《怡然一梦之黄粱人间》竹竿飘飘

17、第十六章 重重关山层峦起 溯坤陪妙瑾

　　溯坤陪妙瑾拜奠了母亲后，又留了五日。
　　第二天，溯坤陪着妙瑾在邹氏的坟前坐了半上午，陪她零零碎碎与母亲说话。下午，他们在新坟旁的半山亭之中，大部分时间安静的坐着，想起什么了便说几句，直到夕阳西下。
　　翠微知道了妙瑾晚归，是与溯坤在一起，又听说他竟然陪着女公子去祭奠了主母，气的直骂映荷是糊涂蛋。翌日一早便拦在了门内，怎么也不许女公子出门。
　　任映荷怎么求翠微，她都不肯从门前让开，声称除非女公子从她身上踏过，否则别想出门。映荷十分不理解翠微，气急时骂她因为耽误了嫁人才发疯，翠微气的几乎背过气去，连哭带骂说映荷不懂事，说她宁可一辈子不嫁人。
　　妙瑾明白翠微是为了她好，此时若被人瞧见她与一北地男子单独在一起，的确于礼不合。但是她的确很想见溯坤，这一向，有太多的事太多的烦恼，她想要说给溯坤听。
　　母亲去后，妙瑾心里其实多少对父亲有怨气，有一段时间，她几乎都不愿意与父亲说话。多亏有溯坤，这个千里外的人，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她睡不着时、难过时、觉得被父母同时抛弃时，便常常写信，有时候几句话，有时候很长，虽然因送出不易，她总共也就寄出过一次，但那厚厚的、长长短短信笺却寄托了她的忧伤，分解许多忧愁。
　　重要的是，有那么一个人，懂她。
　　如今这个人就在南国，就在眼前，妙瑾怎么能不去见他。
　　翠微虽不知她家女公子心思，但她的担心远非礼数。当年一起玩时，她便瞧出溯坤对女公子格外不同，若溯坤是个正经公子倒也罢了，但他偏偏来自战乱纷争的北地，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听说之前跟着个没名气的将军，后来更是连军职也没了。这样一个浪子，就算浑身的本事，又有什么用，又如何能靠近她家尊贵又美丽多才的女公子，她家的女公子，便是皇子也配得。
　　索幸当时女公子年纪小，只是爱玩，不久溯坤也返回了北地。
　　翠微万万没想到，如今主母不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溯坤却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三人就这样在拉扯阻拦中过了两天。
　　第五天，眼看溯坤即将离开，妙瑾坐不住了。
　　清早，她搬了张椅子，坐在已经筋疲力尽的翠微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对她说：
　　“姐姐，你真心为我好，我知道。娘病时，许你出嫁你不肯，也是因为放心不下我。”
　　说到这里，妙瑾眼圈红了，她努力调平有些颤抖的声音：
　　“但是姐姐，你不能陪我一辈子的，金慎哥哥还在等你。我如今已经及笄，许多事情我要有自己的主意了。你放心，无论何时何事，我都会思虑清楚，不会莽撞行事”
　　翠微未意料到妙瑾对她说这些，这一年多来，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一辈子陪着女公子，但是心里深处确实也放不下金慎。翠微看向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女公子，心中突然意识到那个她从小陪伴的孩子真的已经长大了，她不能一辈子替女公子做决定。
　　妙瑾见翠微神色变化，继续不急不缓的说：
　　“溯坤搭的商船，明日就要返回，我想再见见他。若姐姐不放心，可否请金慎哥哥陪着，咱们一起去。”
　　妙瑾自从见了溯坤后，情绪似平静了很多，翠微又怎能不知。如今女公子说的如此诚恳，翠微内心动了：众人一起与溯坤见面，若是有什么差池，也可归说是金慎的朋友。
　　主母去后，翠微总避见金慎，总怕他若是提及婚期，自己一时又难以确定，以致一拖再拖，他们已几月未见。如今主母百日祭已过，眼前就是周年，她若要嫁，不日便可出府。也许她可以跟金慎好好商量一下，再缓一缓，定个日子。
　　妙瑾见翠微似有所动，也不催她。等了好一会，才对映荷道：
　　“去瞧瞧金慎哥哥今日是否得空。若是当值，估计得劳烦他与人换一换。”
　　翠微抬起头，道：
　　“他今日不当值”
　　话出口后，也不再扭捏，索性站起身，搬开档门的凳子，一边对映荷道：
　　“安排女公子梳洗更衣，我去寻金慎”
　　说着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几人准备停当已是日头偏午，一行人在码头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妙瑾望着正午有些安静的码头，想起几年前逃家的场景，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微笑。溯坤将码头上的商船一一指给妙瑾：
　　“那艘，是西南面来的商船，听说那里气候四季如春，鲜花植物品种繁多，有许多好看的景致”
　　“那边那艘，来自蜀地，此地多山、多水，风景秀美，绣娘用特别大的纺织机制作的雨丝锦、浣花锦、流霞锦，不仅在北地、南国颇受欢迎，通过高鼻子蓝眼睛的商人运到海西、大食、天竺国，一幅能值千金”
　　“还有这艘，别看它不起眼，里面装的可全是宝贝。特别是蛮国产的乌金石，可以燃烧很长时间，还可以用风门控制温度。听蛮国的巫师说过，这东西在蛮国地界有不少。若是能大量开采，定是好燃料。”
　　妙瑾认真的听着溯坤的介绍，这些东西她都见过，但是它们的产地，那些神秘的地方，对她来说却像传说一样遥远：
　　“要是能去这些地方看看就好了”
　　溯坤与妙瑾一起望向远方，浩浩荡荡的秋水，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将流到哪里去。他沉吟着，在心中盘恒已久愿望逐渐成型：
　　“如今这些地方还都很不安全。你且等等，总有一天，我必带你踏遍这大好河山”
　　妙瑾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微笑着看向溯坤：
　　“好，我等你”
　　一年多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妙瑾在心里对母亲说：
　　“娘，你看见了吗，我会一直如此，开开心心的好好生活”
　　翠微虽然听不清妙瑾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自家女公子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神采，禁不住擦了擦眼角。金慎见状，忙抓起她的手，小心的握着。映荷在一边瞧见，心里发酸，揉着李麟托溯坤带来的小包裹，又想打开，又生气不愿意开。
　　溯坤亲手将自己准备的及笄礼小心翼翼的挂在妙瑾脖子上后，就不得不得踏上了返回北地的商船。路上时间太长，他已多留了两日。太久，怕李麟等人撑不住横生变故。
　　溯坤其实很怕妙瑾会留他，他想了很多很多的说辞，没有一个能理由能让自己满意。谁知妙瑾只字未提，只是要求他两年后的生辰这日，无论如何都要赶来。
　　溯坤郑重应了，他满脑子想着两年后给她带什么样的礼物，能不能寻得像那块极北的紫金石一般特别的物品……
　　他不知道，妙瑾的两年之约，约的是她的金石之期，十七岁，她便可以订亲了。
　　映荷没见到李麟，虽然很是失望，但她这一向为女公子担心，此时妙瑾开心她亦开心。后又听说李麟是为了让溯坤能安心出行，才留在北地，心中的怨怼之情不由的淡了许多。这才半推半就的收了溯坤转交的礼物，一只翠玉芙蓉簪。看了信，知道这东西是李麟特地找最好的巧匠打造，遂高高兴兴的戴在了头上。
　　众人在茶楼之上，远远的望着溯坤的身影随着商船愈行愈远。谁也没有注意到，管家的儿子隋遇，带着几个精干的家丁，也踏上了这艘北地的商船。
　　此时此刻，站在秋仪门的望楼上的烁华，脸色阴沉的看着自己的人也跟上了商船，巡防军设在北地的暗桩不久后将收到消息，收集一名叫做溯坤的人的所有信息。
　　烁华下命令的时候，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自小沉稳有度，凡事讲究谋定而后动，显少做这种目的不清的事。而这一次，他却听凭自己肆意妄为，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能更肆意妄为些。
　　大婚后，烁华曾无数次对自己说，已经已娶了马氏。然而内心的排斥却如惊涛，时时刻刻推挤着他。
　　开始他还能勉强做到表面与马氏亲厚，但是自从在邹氏奠仪上见到憔悴脱形的妙瑾，如寒风中的一颗细瘦的芦苇似的站都站不稳，他便心疼的要爆开一般，对马氏愈发相敬如‘冰‘。
　　邹氏病时，烁华曾借母后和马氏的手，送了不少药物和医师去周府。然而除了这些，其他什么也不能做。眼睁睁的看着妙瑾如槁木般，他却不能陪伴她，不能与她分担痛苦，不能在旁开解。
　　烁华心中着急，只能一点点的收集妙瑾的消息。但是周显是什么人，发现家中有人外传内宅消息后，很快就清除了几个罪魁祸首。从此烁华就只能从外宅得到零星的一些消息。
　　好容易等到妙瑾第一次出门，烁华却得知她见了个北地男子。
　　虽然隐隐知道那人是谁，也隐隐希望他能帮妙瑾稍解心结。但真见到妙瑾在溯坤的陪伴下渐渐的云开雾散的样子时，他的心却如在刀山剑戟中滚过。
　　烁华的脸色黑云密布。禇良心惊胆战。
　　除了纳征时遇到妙瑾那次，禇良从未见过大皇子如此模样，紧张的几乎整个人几乎崩断，随时准备着阻拦大皇子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如今大皇子的境遇并不平顺。
　　南国储位之争已经逐步从水下浮出水面，烈祖昇冕当初为避免他的儿子们手足相残，曾多次要求既济善待兄弟，这话不知怎么传的，逐渐变成烈祖曾口谕：南国帝位兄终弟及。
　　皇帝既济性子柔绵，对这个传言持’和稀泥‘态度，屡次封赏时，有弟弟的、就有儿子的；有儿子的，也不能落了弟弟。如此暧昧的态度，导致储君迟迟未能明朗。坊间各种消息，甚至还有传言目有重瞳乃是天子之象，帝位将传给六皇子曜嘉，吓得曜嘉半年都不敢出门，赶紧写了两首《渔父词》，表明自己志在山水闲人。
　　自从北地撤军回来后，在朝中“五鬼”的煽风点火下，大皇子的叔叔景深，被授权干政之事，权势日盛。大皇子素日瞧不上只懂逢迎胡作非为的“五鬼”，如今这几人更是明火执仗的靠向景深这边，朝堂之中有不少见风使舵之人亦开始观望。
　　种种形势对大皇子的储君之路，可谓是障碍重重，徐达已经多次提醒大皇子，要多方笼络人心。关键时刻，若是烁华当街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直接影响的就是马、周两家，间接影响更是无法计量。禇良生怕大皇子一时气恼，乱了心智，早已暗下决心，就是自己血溅当场，也得拦住大皇子。
　　好在烁华虽然脸色阴沉的吓人，却也只是派了人去搜集关于溯坤的消息而已。禇良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来一些。这才有精神，偷眼打量那个娇小却泼辣的女子，可惜她身边已站着另一个人。
　　禇良暗自叹气，看了眼摩挲着颈间墨玉扣，将视线牢牢锁在妙瑾身上的烁华。
　　他们主仆两人，真是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