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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愿你一世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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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两国战事并未持续太久,倒不是分出了输赢,而是初国的皇帝刘唐,因为几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作壁上观,南国的军队又无声息的退回了南边,一时气急下,不两日竟一命呜呼了。他那儿子初继位,忙着摆平朝臣、大吏,一时之间战火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平了下来。
此时已加入威将军麾下的溯坤等人,还未参加像样的战斗,却因为在一次偷袭中,救下了威将军的养子容将军而崭露头角。威将军正是用人之时,在容将军的大力举荐下,溯坤很快成为了一名小将,统领几千人马。
南国这边,盛大的婚礼之后,马家女公子嫁入皇子府,世人皆传大皇子疼爱皇子妃,专门为她在府中修建了一座花园,其中一草一木都按照她娘家的模样打造。
然而马淑慧却心中十分惶恐,大皇子待她的确无可指摘,在众人眼中更是恩宠有加,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大皇子待她确实如宾,却无恩爱,入府已经大半年,大皇子人前温文体贴,实则从不在她房中休息。马淑慧心中苦涩难言,又不能与外人道,消瘦了不少。
周妙瑾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她的娘亲病了。
就在大皇子大婚后不久,府中的梅姨娘诞下一女,梅姨娘本就身居别院,日常与主院并无往来,邹氏又刻意隐瞒,以至于妙瑾直到孩子诞生才知道自己添了个妹妹。
妙瑾得知爹娘因为怕自己吵闹,故意瞒着她,这才明白前一向为何两人突然格外宽容,许她如此肆意出门玩耍。妙瑾格外生气爹娘看扁自己,她虽然娇生惯养长大,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多了个妹妹陪她,是好事,怎么就需要全家动员瞒的她密不透风。
妙瑾与父亲、母亲置气,好多天不出小院。待知道母亲病时,邹氏已经在床上起不来了。妙瑾看着母亲苍白枯瘦的脸颊,十分懊悔自己不懂事,责怪自己气到了母亲。
但邹氏哪是因为她。这几年来,周显大多宿在梅姨娘处,年前梅翦怀孕,周显高兴的什么似的。邹氏深知周显想要个儿子,虽心里难过,却也对梅翦颇为上心,她唯独担心自己的女儿,原本是家中独女,万千宠爱于一身,怕妙瑾想不开,又怕她胡来冲撞了梅翦肚里的孩子,跟周显商量后,有意瞒住了妙瑾。
梅翦十月怀胎,生下个女孩儿,虽然不是儿子,但周显近古稀之年又得了个子嗣,也是高兴,加上梅翦产后身体不好,他便更是常常宿在别院。邹氏常年操持内外,这一向又心事重重,终于在梅姨娘的女儿满月后轰然倒下。
邹氏身体一向康健,如今这一病,竟是药石难医,周显延请了宫中最好的医官,皇后也多次派人送来各种珍贵的药材,均是无用。
妙瑾衣不解带照顾在侧。周显心中愧疚,为了冲喜,不顾梅姨娘哭求,将刚出生的孩子记到了邹氏名下,请乳娘在邹氏正房中抚养。
妙瑾眼见母亲病重,心中抑郁难解,在给溯坤的信中却写的很简略,只是说母亲病了,家中添了个新妹妹,取名为云英,如今养在母亲院中。
溯坤看到信,总觉得字里行间不似以往活泼跳脱,心中忧虑。请李麟好好喝了一顿大酒,才勉强从映荷给李麟的信中了解了详情,
映荷的信内容则要详细的多,她提到梅翦素衣大闹主母病前,求主母开恩让她抚养云英,女公子担心梅翦扰母亲休息,阻拦中未瞧见乳母在侧,不小心伤了襁褓中的孩子,被家主罚跪祠堂三日。映荷说乳母是梅翦的人,为了夺回孩子串通好了陷害女公子。映荷还说主母病的很重,女公子日日偷偷流泪,又怕被主母瞧见担心,每日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看着实在可怜。映荷还说主母的病怕是不好,她日日祈祷主母能撑到女公子及笄……
看完映荷的信,溯坤心中十分忧虑,他心疼妙瑾遇到如此变故,更心疼她怕惊扰他人,便将如此多痛苦埋在心中,他宁愿她事无巨细讲给他听,他愿意为她分担心中的苦痛。
溯坤辗转反侧了一夜,终是心绪难平。清早,给容将军留下便条,给李麟留下一封信,便急匆匆登上了前往南国的商船。他自小便沉稳有度,这算是他长这么大,做过最冲动的事,待他有时间在商船漫长的旅途仔细思考时,才有空想到可能的后果。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选择登上商船,就必须承担可能的后果,大不了重头来过。
当溯坤风尘仆仆站在妙瑾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带着体温的糖果,仔仔细细的剥去糖纸,塞进妙瑾嘴里时,妙瑾突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烦恼都被冲淡了。她含着糖果,发自内心的感叹:
“好甜啊”
这趟商船本就是路过,溯坤递消息约到妙瑾又浪费了一日,他们见面的时间竟只有半柱香。
这么短的时间,甚至只来得及陪妙瑾吃完一颗糖,但当看到妙瑾消瘦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时,溯坤依然觉得值得。
没有时间依依惜别,溯坤踏上了返回的商船。
千里万里,隔着几十个日日夜夜,无论多远多久,知道有人惦记着,距离和时间就不再是阻碍。
妙瑾望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商船,觉得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有那么个人,愿意为她跨越时间和距离的阻隔,来陪她吃一颗糖。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也觉得自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在回家的路上,妙瑾反复练习笑容,她要像溯坤哥哥教她的那样,勇敢的面对挫折。
溯坤返回北地,饶是最快的船,然而战乱难行,马不停蹄来回依然用近百天。回到军中,军法难容,被容将军处了50军棍,但形式大于内容,皮肉伤看着吓人,其实并无大碍。容仪已经从李麟那了解了溯坤状况。刑后便私下慰问过,还笑侃说总有一天打过秋水去,荡平南国,让溯坤抱得美人,再不用鬼鬼祟祟奔袭千里。
溯坤闻言心中苦笑。妙瑾岂是一般人家的女儿,若是真是现在就打过江去,他完全没有把握能抱得美人,甚至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他都没有把握能护住她。
好在还有时间。棍伤回复后,溯坤更加用心经营在军中的事业,军中文武双全人本就不多,上能通战略、下能安兵士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加上他善于与绿林交道,颇有江湖义气,李麟等一干猛士又对他尊重有加。容仪对溯坤愈发看重,屡次向养父推荐。武威是个性情中人,听说他为了心爱的女子奔袭千里,觉得此人重情义,仔细考察过后,破格提拔溯坤为近卫军统领,算是因祸得福。
妙瑾这边,也终于肯对溯坤敞开心扉,来的信中不再只有只字片语,会详细的讲述家中的情况。看得出来,在母亲的开导下,她已经接受了妹妹,并且也明白没有办法参和上一代的恩怨。她现在最忧虑的,便是母亲的身体。
不管妙瑾如何不愿意,眼看邹氏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溯坤明白此刻陪伴才是她唯一的需要,然而他无论多么着急,此时却不得不留在北地。威将军因为新帝猜测,危机四伏,士为知己者死,溯坤作为威将军近卫统领,这时并无离开的可能。
溯坤不知,他收到信时,邹氏已经是油枯灯尽之象。
在他费尽心力配合荣将军选出一支绝对忠诚勇武的近卫军,护送威将军抵达封地,终于可以抽身前往南国时,已是半年后。
妙瑾及笄这日,溯坤终于搭上了前往南国的商船。
北地因战事稍歇,商船行进速度很快,溯坤却觉得度日如年,他日日站在甲板上眺望南国方向,手里小心的打磨着一块极北极寒之地的紫金石,他一直记得妙瑾怕黑,这块会发光的紫金石他用了几乎所有积蓄。让给他的罗斯人说,若不是溯坤救了他,给他多少钱都不让。
这块紫金石一直贴身带在溯坤的颈项里,半年了,他只要有空就会拿出来,用细细的砂纸,一点点顺着纹理小心的打磨,这块水滴形状的石头,逐渐透出交织的紫色和金色线条,对着光线看时,似两只缠绕的游龙,在石头中自由游弋。
溯坤盼着这块紫金石,能为妙瑾带去光明,驱散她压在她心中的痛苦黑暗。
饶是商船一路如飞,仍是难行。
溯坤见到一身重孝的妙瑾时,已是59日后。邹氏已过了百日祭奠,这位母亲熬了近半年,却终于未能亲眼见证女儿的成年礼,只能带着无穷无尽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妙瑾瘦的仿佛只剩下两只大大眼睛。
溯坤见到妙瑾,鼻子一酸,忍不住大踏一步上前揽住妙瑾瘦削的身子,将她的头轻轻的按在胸膛上。
妙瑾先似木然,无声无息的在溯坤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泪开始一点点渗入溯坤的胸膛,慢慢的,她哭出了声,声音越来越大,她浑身颤抖似从腹腔中挤出几个字:
“母亲,母亲没了”
映荷见状,眼泪忍不住跟着吧嗒吧嗒落个不停,她胡乱擦了一把脸,赶忙退出去掩上门,一边哭一边警惕的为她可怜的女公子守门。
溯坤半揽着妙瑾坐下,并不说话,只轻轻的拍着妙瑾的背,任妙瑾靠在他左胸,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不知过了多久,妙瑾哭累了,多日的疲惫一齐涌来,她靠着溯坤的肩膀睡着了。
溯坤揽着妙瑾,尽量放软身体,小心的为她将碎发别入耳后,想让她睡的舒服些。妙瑾的呼吸平稳一阵、抽泣一阵,大半个时辰后,还是醒了。但休息过后,明显平静了许多。
溯坤轻轻的拍着抽抽噎噎的妙瑾,轻声道:
“你的母亲一定非常爱你”
妙瑾闻言,泪水又大颗大颗的渗入溯坤的胸膛。
“她此刻在天上,瞧见自己心爱的女儿如此难过,怕也不好过”
妙瑾听了,虽然眼泪还是忍不住,但理智却渐渐接管情绪,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溯坤轻轻的将妙瑾扶正,看着她温柔道:
“母亲走时,可对你说过什么?”
妙瑾回忆起母亲走时,似乎精神格外的好,她用了半碗粥后,要妙瑾出去,对周显说了几句话。随即唤妙瑾进去,拉着她的手,不舍的摸着她的脸颊,硬挤出微笑着对她说:
“娘只盼你能一世无忧”
话音未落,人便软软的斜倒在了塌上,一双眼睛却依旧睁着。
周显强忍心中悲痛,推妙瑾说:
“快应了你娘,让她安心去。“
妙瑾已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她似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倔强的跪着,不愿意承认母亲已经抛下了她。
如此想来,她竟然在最后,都没能让母亲安心。
悲从中来。
“母亲说盼我一世无忧,我却没有应她,她一定很难过,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我,我,我~”
溯坤温柔的扳起妙瑾的脸,对上她通红的眼睛,坚定的说:
“那就现在告诉母亲,你会好好地,让她放心”
妙瑾抬起沾满泪水的双眸,的看着溯坤:
“还来得及吗”
溯坤轻轻的拭去妙瑾脸颊上的泪水,盯着她的眼睛道:
“来得及,我陪你”
说完就牵起妙瑾的手,即刻出门雇了车,一路来到邹氏的墓前。
邹氏新坟夯土未干。
妙瑾跪在母亲的墓前,努力扯出微笑,认真的说:
“娘,我会好好的,一定好好的,你放心”
溯坤陪她一起跪着,也在心里说:
“您放心,有朝一日,我定能给妙瑾一世安乐”
映荷默默的跪在他们身后,看着努力微笑的女公子,也不知该替她难过还是开心。
在众人身后不远处的树林中,周显眼圈发红,静静的立在树影中。管家望向前方,似乎进退两难。周显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小便跟着他的老管家,道:
“让他们去吧。这孩子能想通,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