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然一梦之黄粱人间》竹竿飘飘

13、第十二章 等闲识得东风面

　　不知什么时候起，京中诸人皆知，周家女公子求得一签，十七岁后方能议亲，十九岁后才能成亲。
　　消息一出，京中那些年龄相当存了念想的人家，私下议论纷纷，扼腕叹息有之，好奇有之，不解有之。
　　还有与周家关系一般的人家，带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周家唯一的女公子，耽误了大好议亲年龄，会不会因此误了终身。
　　明面之下，暗里另有一个消息，周家女公子的名字在皇长子选妃的名单中。众人纷纷猜测，也有好事的人传言周家不愿女公子为妃，皇长子亲自上门示好亦被客气送出。
　　议论纷纷中，周显偏偏又几次在朝堂上旗帜鲜明的支持皇长子，导致舆论此一时彼一时各执一词，热闹非凡。
　　而此时，舆论的中心人物——周妙瑾，却前所未有的自在。父亲突然对她格外宽容，不仅不再日日督促功课，甚至对她偷偷外出玩耍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母亲更是大开方便之门，制造机会让她出去玩。
　　妙瑾一开始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少年爱玩，也懒得瞻前顾后。几次下来，胆子大了，干脆做了几套男装，一得空闲，就大摇大摆的出门去寻溯坤他们玩。
　　这一日，他们约在会仙楼。
　　溯坤日常喜欢带妙瑾去一些小巷小馆，一来美味常在小馆，二来妙瑾喜欢市井烟火。开始溯坤还担心妙瑾会嫌弃腌臜，他总记得当年在船上藏身时，饿了大半日的妙瑾，面对香气诱人的烧鸡依然毫不所动。所以带她去小处时，总是带着些小心翼翼。
　　没想到妙瑾从来不曾嫌弃，无论去哪里都是很开心的模样。溯坤逐渐放下心来，开始逐步扩大活动范围，但是无论如何，所去的地方都经过精心挑选。
　　他喜她点亮人间烟火，却并不愿意让她落入芸芸尘世，被尘埃灰影困扰。
　　一般出门，均是溯坤付账，他在北地多年，平日吃穿均无所求，也算是有些积蓄，维持与妙瑾的这些零碎开销，还算是自如。然而本计划在南国逗留一月，所携银钱毕竟有限，加之妙瑾一行人数不少，也不能次次都丢下他人自去玩，故而几次下来，便有些捉襟见肘。
　　妙瑾在银钱上并无计较，但翠微细心，又是即将持家之人，明白在外之人银钱用度的难处，便提醒妙瑾注意。妙瑾试探了一次，发现溯坤很排斥她付账，便也不强求。但众人在一处时，翠微便常找理由让金慎代为付账。
　　这日金慎生辰，妙瑾便闹着要自己做东，由金慎挑了家不甚热闹，却颇受巡防军士喜欢的会仙楼。翠微担心了一路，怕金慎挑的是粗犷又糙烈的地方，谁知到了才发现里间整洁雅致，布置的温馨和暖，酒菜也以家常为主，这才放下心来。
　　溯坤和李麟很明白金慎的选择，军士们提着脑袋过日子，所求不过是一蔬一饭、一家灯火。生辰宴放在这里，是金慎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也是他对翠微的一种承诺。
　　溯坤看妙瑾，她正蹲在一只懒睡的猫咪前，又想摸又不敢。蹲了好久，才终于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的触了一下猫的尾巴，随即高兴的什么似的。
　　溯坤觉得那根指头似乎触在自己的心上，他愿意为她寻遍千里山河，将所有细碎的美好摆在她眼前。
　　被众人嬉闹着推在主位，金慎扭扭捏捏的刚坐下，忽然像是被椅子烫了一般，笔直的立起来，动作大的几乎掀翻椅子。
　　众人随着金慎的视线望去，一个青年男子立在窗边光影中，一袭紫衫，玉冠束乌发，剑眉斜入鬓，朗目薄唇，风姿踔厉。妙瑾回头瞧见男子，高兴的跳起来，亲热的叫着“花园哥哥”，一边忙不迭的迎了上去，抓住男子的袖子，溯坤认出男子正是茶馆中瞧见军队中打头的男子，又见妙瑾笑的阳光灿烂，心中半是好奇，半是戒备。
　　李麟眼锋扫过，看出来人虽体瘦修长，却骨骼肌肉结实有力，是个练家子。翠微扫了一眼身体紧绷的金慎，微微思索，迅速在妙瑾身边添了一张椅子。全桌唯有映荷，忙着布菜，惦记着一会女公子吃哪个，自己吃哪个。
　　金慎见妙瑾拖着他们的巡防大将军朝桌子走来，一时紧张的舌头都打了结。烁华虽不认识金慎，但观其装束细节，约莫猜出其来自城门守备军，对金慎瞟了个眼色，抢先对众人道：
　　“在下巡防马军小将，表字无忧，打扰各位”
　　众人落座，翠微见金慎规规矩矩、挺直腰板，屁股只敢半个挨着板凳，似在接受检阅，心中略有猜测，却也不敢声张。只随着众人行礼唤道：
　　“无忧将军”
　　妙瑾略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花园哥哥顺耳，但随即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忙着将众人一一介绍来。
　　烁华一一见礼后，看向男装打扮的妙瑾，只见她身着月白直缀，用碧色丝绦束住的青丝上压一根青玉簪，腰间同色青玉缀并映日荷花香囊，粉白皂靴，活脱脱俊俏少年模样，嘴角不由浮上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妙瑾发顶，亲切自然的动作浑似天成。
　　对面的溯坤见状心里顿觉似打翻了五味瓶。
　　众人各怀心思吃了一会，翠微实在看不过金慎如坐针毡、汗如雨下的模样，借口去街上寻些小吃，拖了映荷并金慎一并出去，李麟惯喜与映荷打闹，也随了众人同行。一桌人呼啦一下就剩下了妙瑾、烁华、溯坤三人。
　　烁华待众人离开后，不慌不忙自怀中摸出一块白若羊脂的石头，递给妙瑾：
　　“在北边寻得了个小玩意，妹妹看看可喜欢”
　　妙瑾惯常喜欢花木石矿，见那白玉石头未经雕琢，线条细看却依稀是个卧塌而眠的少女模样，窝在手中沁凉润泽，十分有趣。
　　妙瑾高兴的捧着玉石，歪着脑袋仔细的欣赏时，耳边忽然飘来溯坤戏谑的声音：
　　“这块羊脂玉质地温润如凝脂，无暇无裂又状自天成，想必价值不菲”
　　价值不菲几个字似乎格外重音些，妙瑾这些时日以来，对银钱颇有些新的认识。听了溯坤的话，眼里立刻现出迟疑之色。烁华眼皮未抬，依旧微笑的瞧着妙瑾的手心，声沉如水：
　　“世人总是根据喜好给各种物品定价，其实哪有什么贵贱。山泉若在稀有处，也能售出天价。抛开那些人为的藩篱桎梏，这就是一块精巧的石头，是一份心意罢了”
　　妙瑾眼见氛围似剑拔弩张，忙收回递还白玉的手。大眼睛骨碌碌转一圈，摸了摸腰间玉佩，又觉不妥，遂转身从领口拽出一枚墨绿的平安扣，解下塞到烁华手中，轻快道：
　　“喏，我这块也是原石，只稍微磨了磨，咱们交换，这样就没问题啦”
　　话音落处，溯坤神色变幻，一时不知该埋怨自己多嘴，还是去憎恨这世道不公。在那样一群富贵子弟间，羊脂玉就该是一块石头，而自己，合该是个俗世小丑。
　　烁华握着那枚带着体温的墨玉扣，白皙的面庞飞上红霞，心中一片温润，瞬间又是一片黯然，随即拿起手边的酒杯，一言不发，连喝几大杯。
　　妙瑾见两人脸色俱是不豫，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得不对。却也没想到怎么补救，小脸便也跟着垮了下来。
　　溯坤见妙瑾一脸沮丧，心中不忍，暗叹了一口气，自觉自己小气，她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少女，不解男女，又身在锦衣玉食之中，随心所欲惯了，怎懂得那么些人情世故。何况，自己喜欢的，也正是她不染尘世的那份天真狡黠，如今又怎能因不合心意便嗔怪。
　　几人心念流转间，不觉烁华已经喝的半醉。妙瑾担心的趴在桌上，小心的盯着烁华绯红迷离的双眼，轻声道：
　　“花园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烁华倒了一杯酒，一饮而下：
　　“我要订亲了”
　　“订亲该是喜事。花园哥哥这是也不喜成亲吗？”
　　烁华醉眼半眯的盯住眼前懵懂的女孩，像是要将这身影牢牢的固在心底：
　　“我想娶的人此时还不能嫁，我却还想等等她”
　　溯坤听到这，脸色变了，扫了一眼妙瑾，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边的酒杯，坚硬的瓷杯在他手中，几欲碎裂。
　　妙瑾不解，满脸疑惑道：
　　“既然花园哥哥知道想娶之人暂时不能嫁，等便是了，又为何这么苦恼呢”
　　“我必须要继承家业，才能给她安稳。但继承家业的前提是成亲生子，我已拖了两年，如今，不能再拖了”
　　妙瑾听得颇为迷惑，她的世界里，最大的苦恼无非是想玩却被拘在繁重的课业中。
　　选择于她而言不是黑就是白，她脱口道：
　　“花园哥哥既然已说了不能再拖，那就是拿定了主意，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又何必苦恼，白想的脑袋瓜疼”
　　溯坤闻言，慢慢松开了已经泛白的指节，再看那瓷杯，已有了细细裂纹。
　　烁华笑了，笑的既凄凉又无奈，似回答她，又似自言自语：
　　“我已拿定了主意吗？就不能再等等了吗？”
　　妙瑾看着神色仓皇的花园哥哥，一时无言。
　　想起母亲曾跟她说过“若想不被他人选择，唯有让自己有能力去选择别人”，花园哥哥看起来足够强大，却也照样陷在两难里。
　　她默默的拿走烁华手中的酒壶，不由的跟着叹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才能不被选择推着走呢？
　　妙瑾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如今面对花园哥哥的烦恼，她发现自己却一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