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然一梦之黄粱人间》竹竿飘飘

14、第十三章 春风不知秋风起

　　众人提着小食回来时，烁华喝醉了。
　　酒楼暗影中，走出一个人，默默扶起烁华。妙瑾和映荷都认得那是花园哥哥的侍卫禇良。溯坤讶异此人在暗处许久竟未察觉，知此人功夫不凡，一时对无忧的身份多了几重猜测。
　　翠微却早已从金慎那里得知无忧便是巡防军的大将军，当朝大皇子烁华。此时见禇良来扶烁华，赶紧轻推金慎帮忙，又从腰间摸了粒早前为金慎准备的解酒药，递给禇良。
　　禇良在暗处观察许久，虽知他们是妙瑾朋友，却也不敢随便喂大皇子来历不明的东西。踟蹰间，突然对上翠微的眼眸，那双微翘的丹凤眼似照穿了他的心思，禇良没来由的一慌，赶紧敛眸，快速接过药，与金慎一起将烁华扶了出去。
　　宴席有那么一丝不欢而散的意思，妙瑾望着烁华踉跄而去的背影，瘪着嘴，脸上浮出又担心又难过的神色。溯坤不忍看她这副模样，笑着招呼大家去看百戏。
　　北地陷于大战中，南国的市集热闹却更甚从前，许多从北地辗转而来的杂耍把戏齐集一堂，纷纷使出各自看家本领，集市上一时热闹非凡。
　　妙瑾到底是少年，到了热闹处，虽然开始依旧一副悻悻不乐的模样，但随着一个又一个杂耍表演，她嘴角向下的趋势逐渐开始向上，化为一个个惊叹和欢呼。
　　溯坤小心翼翼的为妙瑾隔开汹涌的人群。妙瑾在人潮中的这片空当中，专心致志的欣赏着表演，小小的脑袋在溯坤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青丝在鼻端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几根掉落的碎发软软的落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动作飘飘荡荡。
　　人群中的空地上此刻正在表演蹬缸。躺卧椅子的中年男子高举的双脚上，一个水桶大小的瓦缸上下翻飞，时而快速转圈，时而高高飞起。这个表演虽精彩，但围观众胃口已被连日的表演养刁，并不买账，只妙瑾等人寥落的喝彩声。
　　班主见状，赶紧敲起锣，叫中年男子收了表演，从布棚中换出一个细瘦的孩子，全身似无三两肉，胳膊比班主手中的锣槌粗不了多少。那孩子在班主的瞪视下，畏畏缩缩的爬到蹬椅上躺下，那又黑又细的腿，两根芦柴棒似的戳向天空。
　　众人见状，以为只是换人蹬缸，正欲散去，却见两个壮汉从布棚中抬出一口巨大的水缸，顿时一片哗然。妙瑾惊呼出声，几乎就要冲上前去。溯坤皱了皱眉，拉住激动的妙瑾。伏在她耳边道：
　　“你此时打断，那孩子只怕会被收拾的更惨”
　　妙瑾闻言，定住脚步，无奈的看两人将巨大的缸放在两根细腿上，那似乎随时会被折断的腿抖了几抖，缸竟然立住了，随即开始在空中缓慢的移动起来。
　　班主见人群重又聚拢，加快了手中的锣鼓点，巨缸逐渐越转越快，人群中渐渐传来喝彩，铜钱从四面零散的扔进空场。
　　班主面露喜色，锣鼓愈急，嘴里吆喝一声“起”，缸未动;
　　班主急了，更大声唤“起“，缸下那个细瘦的孩子闻言似乎又抖了抖，随即双腿弯曲，拼尽全力将巨大的缸向空中蹬去，那一下似乎太用力，伤到了那孩子，以至于缸飞起来的一瞬，底下的小人痛苦的蜷起了身子。
　　人群顿时惊呼一片，妙瑾惊得手脚冰凉，身子像被钉在原地，只来得及紧紧捂住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两道身影飞掠而入，众人惊魂未定，只见青色的身影自缸下拽出个人形，紫色的身影一脚踢在巨缸上。
　　妙瑾听见巨大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浑身发颤，几乎哭出声来。忽然听到耳边映荷激动喝彩，她迟疑着睁开眼睛，见那个黑瘦孩子正在溯坤的怀中，一袭紫衣的花园哥哥立在椅子边，前方是巨缸的碎片。
　　溯坤放下孩子，那孩子小兽般的瞳仁迟疑的从他和烁华的脸上依次扫过。班主见演出被毁，人群就要散去，不由气急败坏，一把拖过小孩，举起手中的鼓锤便要打。
　　妙瑾一个箭步未窜过去，李麟已握住了班主高高举起的手，班主挣扎了一下动弹不得，又见周围的几个小哥似都惹不起，不敢得罪，忙赔笑道：“惊扰了各位大人雅兴，但犯了错要罚，也是小人的家事”，说着一个狠厉的眼色瞟过，那孩子立刻畏缩的朝班主挪去。
　　妙瑾上前一把将孩子拉在自己身后，伸手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准备递给班主。溯坤刚要跟妙瑾说什么，烁华移步已至妙瑾身畔，笑着对班主说：“开个价吧”。
　　班主眼珠一转，试探着伸出五个指头，见烁华虽然脸上依旧笑嘻嘻，眼神却添了凌厉，赶紧缩回两根指头。烁华点了点头，禇良自人群中闪出，递出一个小包袱，班主赶紧捧了，点头哈腰返回布棚，指挥一干人等收拾打包，不一会就撤的干干净净。
　　妙瑾高兴的拉起小孩黑瘦的小手，那孩子半低着头，依旧用小兽般的眼神，疑惑又警惕的看着笑嘻嘻的妙瑾。
　　溯坤皱着眉头打量着小孩，满脸的不赞同。
　　李麟抱着手，摇摇头，啧啧道：
　　“你们倒是大方，又是玉佩又是银子的，以为是买货物吗”
　　溯坤沉吟了一会，柔声问妙瑾：
　　“打算怎么安置这孩子”
　　妙瑾愣住了，她全然没想到救人还要考虑之后，这才意识到半大的孩子需要生存，能救他一时，却无法救人一世。她咬了咬嘴唇道：
　　“带回家去”
　　那孩子又斜看了一眼妙瑾。翠微和映荷同时叫道：
　　“不可！”
　　一个说：“女公子溜出来就罢了，如今还带个人回去，算是怎么回事，家主和夫人定会责罚”
　　妙瑾刚想回不怕责罚，另一个道：“家主向来不收身份不明之人，就算女公子带回去，不几日也会被送出来，到时候恐怕女公子责罚也挨了，人也保不住。”
　　两人所说非虚，妙瑾的脸果然垮了下来，她为自己的考虑不周而羞愧。
　　烁华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府里正好缺小厮，去我那可好”
　　妙瑾长舒了一口气，眼睛立刻亮了。被她牵着的小孩随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烁华，适才野兽般警惕惊慌的眼神此刻竟与妙瑾有一分相似。
　　禇良朝外略点了点头，一个黑影不知从哪个角落闪出，牵走了小孩。妙瑾放松了，这才有心情关心烁华，她惦记着父亲醉酒后总是头疼，盯着烁华道：
　　“花园哥哥你的酒全醒了吗，可有头疼？”
　　烁华笑意从眼底一点点蔓延开来：
　　“多亏翠微的解酒药，很是有效”
　　其实那时烁华并未喝醉，他只是一时难受，又不愿让妙瑾难过，更不愿被溯坤瞧了去，只能装醉唤来禇良。打发走金慎后，他坐了一会，却又不甘，便跟着妙瑾他们一路而来。
　　妙瑾并不知这些，闻言笑对翠微道：
　　“翠微姐姐你那是什么好药，下次给爹爹也备一些。”
　　翠微心知那解酒药全无这种神效，却也不点破，只点点头。
　　烁华扫过金慎，翠微知道未来的夫婿在大将军那挂了号，心中欣喜，脸上不自觉浮上了微笑，她对面的禇良正好对上她的笑脸，一时不知所措，赶紧低下了头。
　　映荷埋怨李麟适才对女公子说话阴阳怪气，发狠踩了一脚李麟，后者龇牙咧嘴，赶忙向妙瑾赔不是。妙瑾自不在意，她仰着小脑袋问溯坤：
　　“溯坤哥哥，适才若换做你，会如何做呢？”
　　溯坤想起北地遍地都是这样瘦骨嶙峋、无家可归的孩子，能被收进杂耍班子里，对比那些饿死街头的，的确不算是最惨。今日这种会伤人致死的意外，班主也并不乐见，那孩子若能继续跟着杂耍班子苦练，也算是能成一门活命的本事。
　　这些，他并不打算说给妙瑾，只挑了句：
　　“行慈悲心肠，必得有雷霆手段”
　　妙瑾嘀嘀咕咕默念这句话，觉得有道理，却又不知道哪有道理。她是个好学的少年，读的书不少，然而书读万卷亦不能自通人间心思百转，许多事，必得经历过才能知道。
　　烁华瞥了一眼溯坤，心中冷哼：“能力不大，道理不少”，若是妙瑾问自己，他必不会给她讲什么大道理，只会好好陪着她，让她能“想做什么，做便是了”。
　　想着，又意识到自己没有说这话的资格，脸色顿时黑沉下来。
　　溯坤望着皱眉思考的妙瑾，心中暗暗发愿：
　　“总有一天，我将成为你的雷霆手段”
　　一干人等，各有各的心思，此时最开心的大概就属打闹的李麟和映荷，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偷偷交握双手的翠微和金慎。
　　此时，已到了皇子府的小孩，被管事拎去洗干净，才发现是个女孩，虽然又黑又瘦，倒也不算难看，特别一双眼睛，抬眸间竟有几分娇俏喜气。
　　皇子府正筹备婚事，新娘即将入门，眼见女侍不够用，大皇子又不愿意新人入府，如今领回来这个，虽然差强人意，毕竟比没有强，管家为她换了婢女服饰，唤嬷嬷带去调教，准备迎接王妃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