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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朝霞难许小楼明 他愿意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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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角落里,众人对皇长子撤军之事讨论的热闹,一时七嘴八舌,响声交融。
溯坤从嗡嗡声中回过神,发现妙瑾竟也支着脑袋听得津津有味,不禁好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道:
“听壁角这么有趣,说说,你都听懂了啥!”
妙瑾揉揉脑门,将身子探过桌子,小小声道:
“他们说的大皇子,估计要被罚了。但我觉得他做的对”
溯坤没想到妙瑾会说出这样一句,好玩的也将身子探过去,与妙瑾两人凑近,好奇道:
“为什么?”
“他们说了呀,十万大军每天都要吃用,如今只是开始,若是打的赢还好,若是被困,日子久了,那米铺子的供应岂不是更紧张。百姓没有米吃,后院着火,何谈支援前线呢”
溯坤听完妙瑾的解释,又觉好笑,又觉她聪明。见微知著,这么浅显的道理,南国那好大喜功的的皇帝和他的兄弟,却置之不理。他觉得有趣,又好奇妙瑾的看法,遂问道:
“既如此,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劝父亲不要出兵呢”
妙瑾一撇嘴,摇摇头道:
“大人们啊,有时候特别固执,想让他们明白,得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才行。”
溯坤忍俊不禁,几乎大笑出声。又听耳边妙瑾担忧道:
“溯坤哥哥,你说大皇子会被怎么罚啊”
溯坤比了个嘘,示意妙瑾侧耳,果然,听见有人气喘吁吁跑进茶肆,传道:
“皇长子领了龙鞭,素衣跪在城楼下,正待陛下发落”
众人闻言俱是一凛,妙瑾更是抿嘴缩了脖子。
不一会,又有人跑进茶肆,在厅堂大声道:
“陛下口谕:大军出征途中突遇瘟疫,大皇子心性纯良,不忍南国将士殒命他乡,故而率兵返还。陛下念其行情有可原,但违命背约之罪,不可不罚,责龙鞭十下,卸巡防军职,归家思过半年”
话音一落,茶肆一片哗然。
溯坤冷哼一声,心道这大皇子敢带兵返回,必然是已将前线情况据实禀报,皇帝既济自然是已明白了其中厉害,这才暗许退兵。然而发出的命令,泼出去的水,他自然不肯承认自己莽撞,又不能在国人特别是他国前失了面子,只能丢儿子出来顶包,这南国皇帝果然是个怂包。
又想,这大皇子倒是个好样的,他日若遇到,必是好对手。
妙瑾却皱着眉头,有些替大皇子难受,大庭广众之下被父亲责骂,又被这么多人指点,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又想到适才队伍里看到的花园哥哥,不知道他会不会被牵连受罚,再想到人总是被各种力量裹挟,身不由己。心里不由的有些低落。
溯坤正侧耳倾听旁边那桌议论此番大皇子受罚对军中的影响,一派认为大皇子受罚,皇帝陛下的两个皇弟是最大的受益者,一派认为大皇子为国谋之深远,陛下略施小惩,正是对皇长子的信任和历练……。
外间争执不下,溯坤忽觉有人拽他的袖口,回头一看妙瑾耷拉着眉毛,半撇着嘴角,以为她不耐烦听这些,忙问道:
“怎么?觉得闷吗?”
妙瑾摇摇头,却也失了听下去的兴趣。
溯坤见妙瑾默默戴起帷帽,知道她不想再留,便结了账,带着妙瑾出了茶肆。
出来才发现,玩了半日,不觉日头已偏西。溯坤虽不愿妙瑾一日开心以意兴阑珊结尾,无奈之前与李麟暗号约好的时间已到,只能温柔又惆怅的并肩迎着夕阳的余辉,恋恋不舍的朝约定的地点走去。
却说妙瑾归家后,简单梳洗一番,便立刻弹琴、写字忙了起来。周显下朝回家,听到悦耳的琴音,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颇为惆怅的皱起眉头。
邹氏见夫君脸色阴晴不定,知道他有心事,也不催问,吩咐妈子端了碗水果羹在一边候着。果然,一盏冰镇果子羹下肚后,周显叹出一口气,屏退左右,对邹氏道:
“皇长子这次明里受罚,陛下势必暗里给他一些补偿,听內官说,要趁着皇长子卸职的这半年,将他的亲事定下来”
自从两年前两人讨论之后,他们小心翼翼的让妙瑾避开所有皇长子可能出现的场合,皇长子似乎也留意到了周家有意无意的隔绝,再无任何交集。
时间让两人慢慢放松了警惕,却不想时隔两年,此事又摆上了台面。邹氏轻轻皱着眉头,像是安慰夫君,亦是安慰自己道:
“瑾儿这两年显少出现在人前,论年龄也不该在待选名册中,陛下与娘娘许也想不起咱们家的这个小娃娃吧”
周显闻言更是长叹一口气:
“陛下和娘娘是想不起,但若大皇子惦记,就另当别论了。你可知今日下朝,我收到了谁递来的拜帖。”
“谁?”
“徐达,徐达代送的大皇子拜帖。”
徐达是当今文人之首,在江南士大夫中颇受拥戴,在朝中的力量不比他们几个从龙重臣差,徐达能代大皇子送拜帖,意味着文人力量已经站在了大皇子身侧。
大皇子是否在借徐达提醒周显认清形势,夫妻两陷入了沉默。
正说着,管家通传大皇子来访。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一个吓了一跳,另一个没想到人来的如此迅速,两人俱是慌乱。
那边,大皇子烁华踱着步,踏着琵琶声款款而来,一点也不像是刚受过刑的模样。人还未到,洪亮的声音先到:
“烁华给周世伯、伯母请安了”
夫妻二人迅速的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挂上了客气的微笑。
烁华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即朝身后一挥手,随从抬上一盆小巧的植物,饱满的绿色果子挂满枝头。
“这是北面的冬枣。烁华记得妙瑾妹妹喜欢新鲜果子,这冬枣虽不怎么稀罕,也算是个意思,给妹妹拿来玩儿。”
周显不露声色的招呼管家看座。
烁华侧耳,似不经意问道:“许久未见,妙瑾妹妹可好,我这还有件小玩意,瞧瞧妹妹可喜欢”
说着,自怀里摸出一块白玉,远看如羊脂一般温润洁白无一丝杂质,白玉未经雕琢,细看却是个卧塌而眠的少女形态,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妙瑾喜欢自然的东西,尤其喜欢各种天然的石头,这是只有周家人才知道的闺中小事,大皇子却似乎了解的一清二楚。夫妻二人念及家中已有人为他人所用,皆是忧色。
烁华见二人沉默,喝了两口果子酪,不急不缓道:
“可否请妹妹自来瞧瞧,若不喜欢,烁华再换其他玩意来”
南国虽不像北地那么开化,但并无少女待字闺中的陋习,女孩子们参加集会,与适龄男子见面,相互交换礼物也不是什么禁忌。如今皇长子礼物送上门,正主出来赏玩感谢也是正常。
然而周显夫妇怎敢让女儿接受这么明显的示好,若今日接受了他的礼物,后面的许许多多,便再难拒绝。于是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她病了”
几十年的夫妻确是默契十足。说完又同时瞧见烁华随着琴音轻轻打着拍子的手指,又皆是一顿。众人皆知周家女公子好琴技,适才着急竟疏忽了这悠扬琴音。
邹氏欲解释,瞥见夫君示意,知他自有主张,只得按捺住心中焦躁,笑着请皇长子尝尝家里小厨房新做的点心。
周显心中快速盘算,底线是不让女儿成为政治铺路石,其他也来不及顾忌太多,想清楚,心里反倒释然:
“我家妙瑾自幼就念叨想有个哥哥,如今不知哪里修来的福气,竟得了皇长子这样的好哥哥。人说,兄长如父,妙瑾有皇长子惦记照拂,我这个做父亲的,甚是感念”
烁华脸上仍是笑嘻嘻的,手上的拍子依旧未停。
周显喝了口茶,面上似浮起几分遗憾之色:
“蒙皇长子殿下看重,将妙瑾视为亲妹。按理说,兄长千里寻了礼物归来,做妹妹的须得当面感谢。只是这孩子这几年不知怎么,身体一直有些弱。请观里大师看过,说是金石火旺,不耐热闹,特别是婚嫁宴席之事,大有冲撞。若想平安,须得在十七岁前避开此类喜事。”
烁华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手上的拍子却略有些虚浮,只一瞬,不仔细很难发现。周显装作未见,继续道:
“不怕殿下笑话,我夫妻二人中年得女,未免宝贝些。我周某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她能一生无忧,自然不愿意让这孩子卷入任何可能的风险中。做父母的,为子女计,不得不小心谨慎。这两年,我这女儿甚少露面,便也是这个缘故。”
周显的声音略沉缓,此话却甚是诚恳。烁华打拍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可以不在乎周显金石火旺的鬼话,但是拳拳爱子之心确是情真意切。若他有妙瑾这样一个女儿,一定也不愿意她卷入争权夺嫡的危险中。
烁华心中一片黯然。
他自小便知自己的责任,十几年来无一日松懈,不管多累多苦,一直谨遵皇祖父的要求,朝着目标一步一步的前行。若是没有遇见那个无所畏惧的小团子,他的人生本该笔直向前。
然而,那个粉嘟嘟的小手牵住了他的袖子,软软糯糯的哄着自己给她摘莲蓬。
一开始,他也只觉好玩,后来逐渐发现那孩子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天真无畏,平等的对待身边的所有人。在她这里,他不是什么皇长子,没有身份束缚,没有责任和束缚,在她那,他甚至没有名字,只是花园里遇到的哥哥。
那么随意,却那么自由。
他自己亦未察觉,心上从此有了柔软的一块。
烁华从未期待过与谁共度一生,在他眼里,婚姻是义务,可能还是一种利益捆绑,帮助他前行的工具。
然而两年前,当他再次见到已经长开了的妙瑾,当她趴在墙头对着那条扶光罗锦裙露出如朝霞般的笑容时,他第一次有了对婚姻的想象,如果陪伴自己的是她,那么所有的跋涉和疲累似乎都轻松了起来。
虽然她还是个孩子,但是他心里的念头如春日原野的草,不可遏制的蔓延。
他想要娶她,想要日日看见她笑脸,为他绽放。
知道周显担心女儿被政治交换捆绑,他这两年努力接近江南士族,终于得到了文士们的认可,获得了文臣首领徐达的支持。他想带着这份诚意,让周显打消对他借势的猜测。他还在明知昏招的情况下,迎合父皇出兵,然后顶着万千压力退兵受罚,半是为了军中造势,半是为了顶罚后换得自己择妃的权利。
他愿意等她,等她长大,等她到可以成亲的年龄,等她欢欢喜喜的嫁给那个花园里遇到的哥哥。
然而,他一门心思的努力,却偏偏忘记了,自己身在争储的血雨腥风中。这条争储之路,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的妻子,势必与他一起面临狂风暴雨,甚至同堕失败的深渊。
他,舍得吗?
好像没啥人看

。休息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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