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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单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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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骤然凝固。
蔺珩原本正低头松领带,闻言手指猛地一顿,丝绸领带在他指间勒出一道深痕。他缓缓转头,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下暗涌着危险。
纪非晚没有立刻回答。
车库顶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斑驳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望着挡风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妆容依旧精致,唇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
多可笑。
她居然在犹豫。
“协议第三条。”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季度财报,“双方同意的情况下,可以提前终止合约。”
蔺珩倏地冷笑一声:“理由?”
纪非晚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痕。
——她想起了签协议那天。
两年前,蔺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窗外暴雨如注,蔺珩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笑得玩世不恭:“三年契约婚姻,我帮你解决纪家的麻烦,你替我应付家族催婚。”
那时的她刚举报完公司内幕交易,正被整个行业孤立。而蔺珩靠在真皮座椅里,袖扣折射着冷光,像个心血来潮的猎手。
“为什么是我?”她记得自己这样问。
蔺珩转了转钢笔:“因为你够聪明,也够冷漠。”他倾身向前,眼底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最重要的是——我奶奶会喜欢你。”
她签了字,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直到婚礼当天。
蔺家老宅张灯结彩,她穿着婚纱站在长廊下,无意中听见蔺父震怒的质问——
“你疯了?娶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联姻怎么办?!”
而蔺珩的回答轻飘飘地落入她耳中:
“奶奶喜欢她,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才知道——
蔺珩口中“催婚催得紧”的家人,其实只有那位远在瑞士养病的老太太。
“纪非晚。”
现实中的蔺珩突然逼近,带着雪松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打断了她的回忆。他单手撑在她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看着我。”他声音低哑,“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纪非晚直视他的眼睛:“离婚。”
蔺珩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继续道:“当初结婚是因为奶奶希望看你成家。现在她病情稳定了,我们没必要——”
“没必要?”他猛地打断她,指尖力道加重,“纪非晚,你真以为这桩婚姻只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
她蹙眉:“不然呢?”
蔺珩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最终,他松开手,冷笑一声:“协议第七条,单方面毁约,违约金一个亿。”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在车载平板上调出电子合约,修长手指划过条款——
“看清楚,蔺太太。”他嗓音冰冷,“要么履行完三年合约,要么现在、立刻、给我一个亿。”
纪非晚呼吸微滞。
她当然记得这一条——当初她亲手加上去的,为了防止蔺珩中途反悔。
没想到最终困住的是自己。
“付不起?”蔺珩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那就乖乖继续当你的蔺太太。”
他抽身离开,摔门声在车库里炸响。
纪非晚独自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车驶离车库,良久,突然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传来一阵陌生的钝痛。
电梯门无声滑开,纪非晚迈步而出。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清脆利落,黑色西装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划出锋利的弧度。
“纪总早。”
“早,纪总。”
沿途的员工纷纷问候,她颔首回应,神色如常——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异样。
助理小林抱着一叠文件迎上来,习惯性地汇报道:“技术部通宵修改的方案已经放在您桌上了,十点钟的跨部门会议材料也准备完毕,另外——”
她突然顿住,目光在纪非晚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怎么?”纪非晚脚步未停。
“没、没什么。”小林赶紧跟上,“只是您今天……”
“说。”
“您今天的气场特别强。”小林小声说完,立刻补充,“是好事!”
纪非晚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生气。
——但工作时间里,她从不允许私人情绪干扰判断。
推开办公室门,晨光透过落地窗铺满整个空间。她将包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打开电脑,拿起桌上那杯小林提前准备好的黑咖啡——温度刚好,不加糖不加奶,和她过去一千多个工作日早晨的习惯分毫不差。
第一口咖啡滑过喉咙时,她已经翻开了技术部的方案。
专注。
绝对的专注。
下午4:17,盛丰资本办公室。
纪非晚盯着电脑屏幕,眼前的数据却不断模糊重影。从早上开始,她就头晕目眩,却硬撑着开了两个会议。
“纪总,您脸色很差……”助理小林担忧地递上咖啡。
“没事。”她接过杯子,指尖却突然一颤,咖啡洒了满桌。
下一秒,天旋地转。
“纪总?!纪总!”
——————
纪非晚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手背上的输液针传来细微的刺痛,病房里安静得只有点滴坠落的声音。
“您醒了!”小林急忙凑过来,“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需要观察一晚……”
纪非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房:“你先回去吧。”
“可是……”
“今天不是你男朋友生日?”她记得早上听到助理打电话,“别耽误了。”
小林犹豫道:“可是您一个人……”
“我习惯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纪非晚自己都怔了一下。
是啊,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熬过胃痛,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
就像两年前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地站在蔺珩办公室,而他递来的不是纸巾,而是一纸契约。
“各取所需。”
“互不干涉。”
小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起身:“好吧,那您有事随时叫我。”
门关上后,纪非晚强撑着坐起来,拎着输液架去洗手间。路过隔壁病床时,听到两个护士小声议论——
“那床的病人怎么没家属陪护啊?点滴还没打完呢,真可怜。”
“应该是单身吧,我妈说得对,还是得结婚,不然……”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却在回到病床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单身?
她结婚两年了。
点滴还剩半瓶,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可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不受控制地阖上。
朦胧中,手背忽然一暖。
有人轻轻握住了她输液的手,温热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小心翼翼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