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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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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醒了。
这次是在医院里,腿吊起来,用钢板夹得稳稳当当。护士姐姐说我掉进下水道,右腿骨折,得休养几天。
对了,他们还说我有精神病。
我终于清醒了些,说:“我没有精神病,我是被东西缠上了!”
他们更笃定我有病了,而且是典型的妄想症。
一个镜片更厚的白大褂推了推眼镜说:“你的那位幻想朋友是不存在的,你说的那些鬼啊也是不存在的。对了,你是不是有童年阴影?”
我摇头说:“我的童年很幸福。”
是啊,真的很幸福。外面下雨了,黑黝黝一片,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上,天边响起一声惊雷。
我先是感受到异常的舒适,紧接着是莫名的慌张。
“伞,我的伞落家里了!”
白大褂跟我解释我现在不需要伞,我不太理解——
雨天怎么可以没有伞呢?白天也不行,如果伞丢了的话,会被妈妈一边抽到学校一边向世界宣告你的罪行的啊!
有个人碰了一下我的脸,向苍坐在床头,那双像墨点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一下,他还在吃那颗棒棒糖,所以没有和我说话。
我问:“向苍,他们说你不存在,是真的吗?”
向苍笑了:“你觉得呢?”
“你肯定存在。”
“你觉得我存在,那我肯定就存在。”
向苍从床上跳下来,洗了一串绿葡萄给我:“你为什么喜欢绿葡萄啊?”
我含糊地说:“不用剥皮。”
“你不喜欢要剥皮的东西?”
“不是。”我垂着眼皮想了半天,“我不喜欢要剥皮的葡萄。”
向苍放弃探究我的精神状态,一颗一颗喂我吃葡萄。
这是一个难得安宁的下午时光。
不用想,不用动,什么都不用做,美好地就像真正死去。
但美好总是要被打破的,可恶的老板把我从安宁中用电话铃声喊醒。
催稿。
我看着那丑陋如爬虫的文字,敲不下一个字。
最开始的我,为何会选择文字呢?唉,想不起来了。
忘了也好。
关上电脑,我望向窗外,外面挂着长长的黑色头发,像雨丝一般从玻璃窗上滑落。
向苍坐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忽然好累,闭着眼睛说:“向苍,如果你要带我走,就开始吧。”
我受够了,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向苍的指尖蹭我的脸颊,他的声音变得好像也变得模糊。
“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带我走?那我也要被其他东西带走啊!
外面的黑头发到底是什么啊!
我怕鬼,特别怕鬼,与其让我被吓死还不如给我个痛快呢。
可是再睁眼,是白大褂忧心的表情,他说我听到雷声就晕过去了,天呐,我有这么脆弱吗?
我侧过头,向苍贴在窗子外面,安静地朝我投来目光。
他的手里拿了一把伞,破破烂烂的,像我记忆里那一把伞。
这场雨下了好久好久。
我忽然有些想哭:“向苍,谢谢你。”
白大褂表情更慌了,可他不敢回过头,有股力量钳制着他,他只好僵硬着同手同脚出去了。
向苍从窗子缝里钻进来,我揉了揉眼睛,确认那条缝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连纸片也塞不进来吧。
我惊呼:“向苍,你比纸片还瘦!”
向苍将伞搁置在床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浅到忽略不计的笑,没有接我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很正常地生活着。不管向苍是我虚构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鬼,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有个好朋友陪在我身边。哦,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
以前我觉得做枪手很无聊,现在一看真是太好了!至少我还有手,能够继续工作,不至于连医药费都交不起。
等我能下地走路时,向苍消失了,白大褂很惊喜,说我的病突然好了,我像往常一样点点头,微笑着一瘸一拐离开。
路上,我看到了施工路牌,默默绕开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我是个正常人,不应该去爬下水道。
唉,向苍果然是我的臆想吧。
我竟生出了不舍,想念向苍给我买葡萄、送葡萄糖的日子,酸酸甜甜的,但至少不想现在这样寡淡如水。
寡淡如水和平静日常是有点细微区别的,我就像水上的叶子,不短在原地打转,走到哪里都是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没有期待,没有自我。
我叹了口气,坐上210公交车,夕阳照在车窗上,打上一层薄薄的、鲜黄的膜。我轻叩窗户,伴随节奏,哼起了歌。
车上的人也跟着我哼歌。
“哼,哼哼……”
我沉醉在自己的歌喉里,全然没有发现我已经坐过了站,司机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边哼歌一边开车。
这是一段美妙的旅程。
它没有终点。没有终点。没有终点。
我被这个想法激起一身冷汗,睁开眼睛打量四周,和日常没什么不同啊,它只是一辆永远没有下车门的公交车而已。
我放心了。
我不想到达终点,回到家,就是疲倦的工作,只要永远留在车上,享受旅途的风景就好。
“嘿。”
短促的招呼声从耳边掠过,我贴在窗上微微侧头,只来得及看到那道模糊的红白身影,不用想就知道是向苍。
他总是穿那件红色外套,里面搭着白色卫衣,一点logo都不带,按理说是青春阳光男大的搭配,但他总顶着死鱼冰块脸,黑沉沉的眼睛可以把人吸进去,便显得可怖了起来。
我正想着,那道身影又出现了。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表情,惨败如石灰的脸色,嘴上不知道沾着什么,殷红如血。也许就是血。
向苍在朝车招手,但车再次掠过了他。
如果说那是个红衣女鬼,我会说公交车你快带我跑,但那是红外套男大向苍,尽管看起来有些许恐怖吧,那也是我的朋友啊!
在第三次路过向苍时,我拍打窗户,喊“向苍”的名字,向苍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咬碎嘴里的棒棒糖,露出一个诡异僵硬的微笑。
他在朝我笑。
我对售货员说;“下面有人!”
售货员贴在窗户上往后看,又迅速收回目光,说:“哪有什么人?”
我心想不能让向苍等太久,上次就让他在地下集市等了一天一-夜,多不好意思呐。我从座位上起来,挪动腿站到上车口,说:“我要下车。”
司机对我的无理要求很不满意:“还没有到终点。你不能下车。”
“可是没有终点啊。”
“那就永远不要下车。”
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我生气了,但我不能做没有礼貌的人,抢方向盘干扰司机的事我才不会做。
等第四次经过向苍时,我对向苍大声喊:“向苍,我在这里!上来!”
车子不情不愿地停下了,但它依旧没有下车口,向苍从上车口上来,他走路总是无声无息的,缓缓飘到我的身边。
“我今天去医院没看到你。”向苍的语气很幽怨,“你没跟我说。”
我没好意思说是因为我病好了,就以为向苍“自动消失”了。原来我还有病啊,真好,还可以见到向苍。
他盯着我的脸,似乎想得到一个解释,我只好认怂说:“我忘了。”
“哼。”向苍不置可否,扭过头去看风景,“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