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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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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黑了，但公交车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它载着哼歌的人群，不顾一切驶向即将没入黑暗的黄昏里。
我的笑容渐渐减淡，轻声说：“天黑之前，要回家。”
不然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向苍握紧我的手：“你想回去了？”
我看向那一望无际的田野：“嗯。”
“但你回不去了。”向苍拉起我，“跟我走吧。”
他带我通过了下车口，原来这辆车一直停在这里，根本没有行动过啊，那变幻莫测的车外景象是什么情况？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公交车慢慢地染上锈黄，又缓缓塌陷进泥土里，它报废了很多年，我再也坐不到终点。
终点会有什么？我不知道，是过去，是未来，是我想要看到的风景。
向苍遮住我的脸，把我拉到他的手边，说：“什么都不要想。”
我红着眼睛：“可我好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坐了这么久的车，却没有找到真正的风景呢？我幻想的未来根本不存在啊。
跟着向苍回到家，那是一栋荒废许久的出租屋，走进去，分明是我的房间。
我大学时搬出宿舍，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很小，除了必要的东西外，还摆着我的廉价景品和一些从海边捡着的石头。
那时候我在想，我一定要买个展览柜，把这些破铜烂铁都放好。哎呀，可它们还摆在角落里呢。
向苍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好奇地到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到我的证书上，问：“你叫‘宿远’啊？”
我无语凝噎：“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向苍似乎才想起来这件事，尴尬地笑了笑：“我忘了。”
和我用的借口都一模一样！
懒得理会他，我去厕所洗手，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镜子里传出向苍的声音：“别浪费水啦。”
一只苍白修长的帮我拧紧水龙头。
我回到房间，向苍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新的糖纸，他侧过脸，问：“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不想。”
“为什么？”
“不知道。”我有些不高兴。“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为什么。”
“我好奇。好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吧。”向苍又开始扣他的糖纸，“记住，今天不要迷路。”
我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趴在床上睡去。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我猛然起身，对上那双反光的眼睛。不对，那叫眼镜，只是太厚了，从我这角度看过去就是白色的一片。
“宿远，站出去醒醒神。”
我抱起书本小跑到外面，翻开，墨香钻进鼻尖。其实墨水味不太好闻，但闻久了竟觉得上瘾。
书壳还包上了凹凸曼书皮，冰冰凉凉贴在手上，我忍不住蹭了蹭，触感真实如旧，不是梦。
那些都是我做的梦吗？还是我穿越回了过去？
我胡思乱想，冷风让我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背后响亮的读书声此起彼伏，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而我是一个三年级小学生。
下午两点放学，我背着书包慢慢走在路上，微风吹起衣角，脚底的鸭子鞋一晃一晃的。这是最近流行的凉鞋，顶上有只橙黄的鸭子脑袋，按一下就会咕叽咕叽叫。
但是今天它不叫了。
我弯下腰，轻轻一捏，小鸭子脑袋瘪下去。再一琢磨，我明白了，是气孔塞子掉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漫上心头，就好像有只手攥紧喉咙。我赶紧打开书包检查，雨伞，书本，水壶，纸巾……都在，只有小黄鸭气孔塞子丢了。
妈妈会骂我的。
我拉好书包拉链往回走，刻意放慢脚步，左看右看，试图找到那只小塞子。
走到学校，依旧没有找到，那只攥在心上的手再次收紧，我就像站在悬崖上摇摇欲坠。
垂下头不死心重走这条路搜寻，再一次路过大槐树时，我捡起黑乎乎的圆籽，想象着它们是我丢的气孔小塞子。
“嘎嘎。”
小黄鸭叫了。
我蹲下来搓搓它们的脑袋，坐在身边佝偻的黑影动了动，他似乎才察觉到这里有个人，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哭丧着脸：“回去了妈妈就会打我的。”
老人不懂，他只是陪我坐着。我说了很多，在作别时才发现他是个瞎子，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结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膜。
但我不害怕。
天色愈来愈晚，我踩着小鸭子往前，嘎嘎嘎嘎，它们在问我，怎么老是弄丢东西啊。
是啊，我弄丢了路，它们不知道往哪里走。
走到十字路口时，我想起了我给向苍将得那个故事。但是路中间真的是向苍。
他没有吃糖，双手插兜盯着我。我只是个小学生，还得抬头看他。
“你迷路了。笨死了。”
他朝我伸出手，我踌躇不前，难为地往后看，说：“我丢了东西。”
“那不重要。”向苍硬生生给我拽过去，“你得找到路。”
我只好跟他往前走，穿过一重重坟山，向苍问我为什么有这种东西，我茫然地看他，说：“不知道。”
在我的记忆里，我回家的必经之路就是魔鬼林——我取的名字——山上有许多墓碑，再上面是数不清的早已干枯的橘子树。
听说是这边准备修高铁，有些人就在上面种树，到时候好多拿点钱。
我说了这个理由，向苍脸色有些古怪：“那墓碑呢？”
“早就在这里了。”我反应过来，“咦，你不会以为坟也是为了拿钱吧？那倒不是，这座坟山存在了好多年。”
种橘子树的人羡慕家里在这儿有坟的人，说这还省得种树了。有坟的人家就把那些人骂了一顿。
所以才说啊，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走过坟山，天彻底俺下去，一颗星星也没有。
向苍带我……迷路了。
向苍：“……”
我说：“一直向前走吧。”
没有办法，我们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了天亮，那座小楼终于显现出来。
我一本正经问：“你不觉得，荒郊野外有栋居民楼很奇怪吗？”
向苍低下头，笑了笑：“你才发现吗？”
回到家里，我睡了一觉，身体恢复原来的样子。向苍坐在我旁边剥糖纸，我说：“我能不能回去？”
向苍问：“为什么要回去？你不喜欢那里。”
“我想去看看老槐树。”
向苍沉默，似乎不太理解我的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