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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在女王先斩后奏地公开了她的身份后,伊利亚就从宫里搬出来,重新住回卡涟在城外的房子里了。洛维什没有跟她回来,他恢复了王室成员的身份,此时有一大堆社交和应酬需要参与;同时,作为新廷宣扬死亡法术的代言人,他几乎成了明星一般的存在,毕竟在此之前可从未有人真正死而复生过。

      坦白来说,女王和对她的奖赏不可谓不丰厚,除了金钱和爵位之类的世俗赏赐,女王和可以说是将整个王国和政权都押在她身上支持她。他们有诚意,但是这不妨碍他们利用她:借她的死灵法师之名为法术平等做辩护、为黑暗的法术歌颂其价值,而这背后的缘由却不是真的为了呼吁这种平等,而仅仅是出于对圣会立场的反叛。

      这正是伊利亚最厌恶政治的地方,它将一切无论崇高与否的信仰变成“手段”,而非“目的”。她确实对政治不感兴趣,也毫不关心,但她不是傻,圣会与新廷的立场她都不认可,她不想选择任何一方;但是当新廷宣布对她的庇护后,她相当于是被迫站队。

      那段时间,洛维什来找过她,被她拒之门外;女王派人前来邀请,她也不见。卡涟在中间试图调解,伊利亚不留情面地说:“我建议你转告洛维什:我是出于对他的情义才参与这件事,救下女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卡涟很为难。她能够理解伊利亚所坚持的东西,但她也不认为女王和洛维什做错了什么:相反,他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一个共赢的局面,只是伊利亚不愿接受。

      一日,伊利亚前往城东她常去的一片贸易市场,遇上了早早在那里等她的洛维什。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洛维什追上来,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压着声音道:“伊利亚!”

      他来这种街头杂市,为了不引起注意,穿得很低调,但是伊利亚看得出他回归了自己的生活。相比起跟她住在黑山里做些琐碎事,他还是更适合站在那权力之巅,矜贵从容地交际、谈笑间指点江山局势。

      “我还有事。”她淡淡道。

      “伊利亚,我做错了什么?请你告诉我!”洛维什神情有几分哀伤,“王姐的这个决策是我的提议,我难道没有在努力吗?我一直记得你杀了那两个主教以后对蒙提卡洛说的话:你杀掉的大多数人、大多数想杀掉你的人,都是出于‘法术不认同’,你其实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我难道没有在努力实践你的想法?”

      伊利亚道:“不要把你的行径标榜到我身上,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好,我不了解你,”洛维什恼火地说,“我上哪去了解你?你向来只会跟蒙提卡洛说你的感受和心里话,你何时跟我说过这些?我每次想与你谈论相关的话题,你从来都不与我开口,也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听到你表达一点自我和想法!”

      “什么幼稚话,”伊利亚挑起一侧的眉毛,轻飘飘地道:“怎么,我难道有要求你来理解我?”

      洛维什彻底被她轻佻的态度所激怒。

      “伊利亚,你不要太过分!”他咬牙骂道,“是,你很强大,强大到可以不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里;对于我和姐姐来说救命的恩情,在你眼中只是顺手;你也不屑于我对你的亲近和重视,不期待我的任何回报……可是,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他的胸膛因愤怒而起伏,这在他身上已经是极少见的情绪失控了:“……我跟在你身边三年,你的一言一行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一个善良的人不应该受到这样世人这样的待遇;所以我愿意尽我所能地帮助你……我希望你能够生活在光明之下!”

      伊利亚听着他这赤诚的辩白,不为所动。

      “少来这套,”伊利亚冷冷道,“我何时生活在黑暗中了?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一直住在黑山是在躲避圣堂的追捕?别开玩笑了,除非那几个枢机主教同时出手,不然有谁能抓得住我?反倒是现在你和女王将我的身份昭告天下,你知道这会引起多少盲目的追随者开始崇拜死亡法术?你不会真的信了新廷所谓的‘法术平等、不分善恶’吧?”

      “我就不懂了,信与不信有什么重要?”洛维什压抑着满腔怒火,“我相信法术有善恶之分,然后呢?这能减少由魔法所犯下的罪行吗?我认为全天下的魔法都是平等的,难道这就意味着我会放任那些用魔法杀人的人逍遥法外?……讨论这种‘是’与‘非是’的相信有任何意义吗?”

      “你说的对啊,”伊利亚不怒反笑,“还记得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你如此努力却依旧学不会魔法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永远也成为不了魔法师,因为你不明白信念的力量!你根本就不在乎法术如何,只不过圣会认为它们有高低,于是你就声称它们平等;你们没有信仰,你们用逆反的断言创造了一个伪神,还要人们顶礼膜拜!”伊利亚大声道:“你欺瞒他们,就像魔鬼的诡计,把人们的尊严放在脚底践踏——我说的有错吗?”

      “在这个方面,你甚至比不上墨涅塞,至少他讴歌死亡是真心虔诚地崇拜凋零腐败之美。”伊利亚冷冷地撇下一句话,加快脚步转身就走。她越走越疾,心里忽然没由来地想起那个在典礼现场死得毫无意义的年轻法师,顿感一阵悲从中来。

      她有些昏昏沉沉地漫行,恍惚间拐过吉光掠影的街道,周围的行人匆匆,她全然不在意;昏风燥重,她思绪纷杂凌乱,如堕梦潜行。等她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王城最古老的一座圣会教堂前。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了进去。

      昔日高大恢弘的神圣建筑,如今已人去楼空、一片破败颓废,灰白的墙壁和石桌爬满青苔,钟楼的鸣响器械已经生锈;礼堂的圆窗外透入陈旧泛白的光线,立在大堂前方褪色的十字架和圣龛上都覆盖着厚厚的尘埃。

      教堂后方的墓园里生着蓊郁的草树,将那些林立的石碑都遮掩了几分。在墓园一角有一处新修的坟茔,周围的草粗糙地除了除,立了一块简易的新碑,没有任何碑文记述,只刻了三个名字。

      伊利亚走到那座坟前,正对着那块碑坐下来。在灵性的视野中,三个熟悉的虚在的魂体正悬浮在半空,站在最前面的少年一头卷发,有点腼腆,容貌秀气青涩,光从外表几乎难以想象,这个少年是在典礼台上为信仰献祭了自己的生命的狂信徒。

      “喂,克莱辛,”伊利亚轻声唤他,她没有开口,那“声音”是从一种人类感知无法理解的形式在灵性之界响起的,“你还好吗?”

      “哦,是你啊,”少年道,“我记得你……我们在西蒙叔叔的面包房里见过!”

      灵魂的记忆时常会错乱,因为它们丧失了对传统时间、空间的感知能力,像当年洛维什那样思绪清晰、能与她交流的灵魂是很少见的。伊利亚道:“西蒙叔叔是谁?你和他很要好吗?”

      “西蒙叔叔是邻居苔丝奶奶的小儿子。”克莱辛说,“他在莫特街的街角开了一间面包房,就是我爸爸以前去修道院的时候每天去的那家……哦!爸爸是修道院的讲师,西蒙叔叔,西蒙叔叔是……”

      “西蒙叔叔也是讲师?”

      “不,不是啦,西蒙叔叔是信徒,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

      伊利亚抬起一只手用掌心托着脸颊:“恩,怎么善良呢?”

      “他们,他们……”少年有些混乱地说话,“阿,对,会专门做一种小麦面包……掺入黑麦的……这是为了降低成本让穷人能吃得起,神主的十二个。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像爱邻居一样爱……圣会信徒!”

      伊利亚没忍住笑了,道:“哦,那你也是圣会信徒吗?”

      “是啊,当然……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去教堂啦,”克莱辛说着,他又开心起来。“我第一次去做礼拜,是和母亲一起;一个恢弘的礼堂;神主的国度,福音书!在加利利的婚礼上水变成了酒;香炉中升起袅袅烟波融化在那日光里,而我沐浴在无上荣光中……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神的召唤。……”

      伊利亚听着小鬼魂在耳边胡乱地絮叨,心中的躁郁渐渐平静下来。克莱辛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宗教氛围浓厚的环境,从事神学的父亲,虔诚笃信的母亲,行善举的信徒西蒙叔叔,这样的条件背景成就了他比任何人都坚定的信念,甚至能够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伊利亚甚至能够想象到,在国家新廷改制后,这个家庭会受到怎样的打击和影响,最终促使他走上这极端之路。

      “克莱辛,”伊利亚轻声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死后的世界?”少年思考了一下,努力地形容道:“好像没有明显的事物轮廓……一切都浮动着的……有很多忽明忽暗的光……像水一样流动、搅散、再混合;好像都充斥着什么;好像是无尽的、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有边缘……”

      克勉去圣会教堂的旧址办事,经过的时候在门廊外看到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法师。她的事迹在王国闹的沸沸扬扬,她却一个人躲在旧教堂的墓园里,安安静静地抱着膝坐在一座石碑前。

      他走过去,主动打招呼:“你好呀,我们又见面了。”

      伊利亚没有回答他。他又问:“你在做什么?”

      伊利亚说:“我在和他们说话。”

      克勉知道伊利亚是死灵法师,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他看了看那座石碑,刻着三个陌生的、很不起眼的名字。他不知道这是那三个死去法师的名字,不过他隐约猜到了。

      “他们说了什么?”

      “你想听吗?我可以让他们开口讲给你听。”伊利亚抬眼瞧着他,那种自下而上的视线让她愈发显得无辜,“不过你要负责给他们埋回去,因为坐起来的时候会翻开土。”

      克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打了个寒战:“不、不用了。”

      他在她身边默默站了一会,又问道:“所有的尸体都能开口说话吗?”

      伊利亚道:“只要有传统的发声器官,暂时将灵魂附着到□□上,就可以操纵身体发声。尸体通灵是很简单的死灵法术。”

      “哦,那这对于谋杀案件的调查应该很有用吧?直接问当事人就好了?”克勉不愧是在公家浸淫多年的骑士,第一思路就是刑侦。

      “在光辉年代的法师群体互相残杀的时候,这个法术确实是这样用的,所以后来法师杀人为了防止被寻仇,会使用一个名为‘归尘’的法术,把尸体销毁。”伊利亚解释给他听,眼中浮起点笑意来,“你的光辉战争史这门课修的没有洛维什好啊。”

      “你是说亲王殿下?你们的关系果然很好呢。”克勉也弯了眼眸。这个“亲王”的称呼令伊利亚有点恍神,她这才想起来洛维什刚加封“阿斯图里亚斯亲王”的头衔;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与她相伴三年之久的温雅青年,他们之间的距离实际是何其遥远。

      “我与殿下自然不一样,”克勉继续道,“王族在文化课方面的要求可比骑士高许多,更何况光辉战争是西莱斯汀王朝的开国史,于他们更是熟知;至于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十五岁修完《自然法》之后就没有必修课程了。”

      “自然法啊,”伊利亚轻轻念着这个词,忽然道,“你是用这个审判我无罪的吗?”

      “哦,不,当然不是。”克勉道,“按照自然法准则,你杀死一个圣会法师就足以偿命了。”

      “那你是用什么审判我的呢?”

      克勉拿手指点点自己胸口,笑道:“是这儿——我用我的心。”

      伊利亚道:“你的心?”

      “没错,我的准则自在我心中。”骑士的声音柔和,却坚定而纯粹,蕴含着一种力量感,“我相信,我的良心会告诉我最公正的判决。”

      伊利亚歪了歪头:“所以,你认为以两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换取千万人是无罪的?”

      克勉道:“是的,我认为这不仅是无罪的,相反还是一大善举。”

      伊利亚道:“那么,如果这两个人是卡涟和洛维什,我不愿意杀他们而放任千万人在法阵中死去,我有罪吗?”

      克勉道:“无罪,你与他们相熟,因此不愿意伤害他们。”

      伊利亚道:“好,那么现在有一个将死之人,需要献祭千万人才能救回性命,我去做了这件事,有罪吗?”

      克勉道:“这就有罪了。”

      “是吗?”伊利亚笑了,“这和上一种情况的区别是什么呢?”

      克勉道:“因为,一个是‘杀人’,一个是‘不救人’。”

      伊利亚点点头,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人是你,你会希望我杀死千万人来救你吗?”

      这一次,克勉没有直接给出回答。伊利亚颇有兴致地看着他,年轻骑士犹豫不定、眼中有挣扎和斗争,思索良久后,终于绝望地、宛如亵渎了神明一般艰难地回答:“……我希望。”

      伊利亚愉快地笑了起来:“你很诚实,骑士大人,我现在相信你心中有公正的审判了。”她站起身向外走去,快走到门廊的时候又回过身,道,“顺便再问一句,等我杀死千万人把你救起来之后,你会审判我的罪过吗?”

      克勉轻声道:“我不会,但是我会让别人审判你,然后由我代替你接受惩戒。”

      伊利亚的神情逐渐带上几分惊诧,她眨眨眼,细细打量着站在墓碑前的金发骑士。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的内心圣洁的像个天使,却又拥有如此动人的人性。

      [引注]
      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马太福音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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