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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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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与克勉并排行走在王城的一条偏街上。伊利亚安安静静地听克勉讲他的骑士故事,包括骑士家族的家徽和誓言、圣堂的祝福和加冕礼,以及独属于圣骑士的神圣之旅。
伊利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骑士,她只在书上看过他们的故事,毕竟骑士作为一个由教廷加冕的特殊阶层,通常不是平民能够接触到的。不过克勉这个圣骑士一出场就是王炸,完美地契合了她心目中拥有善良、高洁、公正的美好品质的骑士幻想。
“所以说所谓的‘神圣之旅’并没有任何目的、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需要去圣地朝拜吗?”伊利亚问。
“可以这么说。”克勉点点头,认真地道,“因为神圣之旅本质是属于骑士的心灵之旅,无论是朝拜圣地、传教还是参与圣战,都是希望在这样的过程中获得心灵的蜕变、寻求更纯粹真实的自我……”
他正说着,只见一个人迎面直直地朝他走来。克勉刚想躲开,却发现那人对他完全视而不见,二人就这样毫无交集地擦肩而过。
“……咦?”
克勉这才意识到,他们在王城的街道上走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打扰。平日里他走在街上,总有许多民众能认出他那璀璨的金发和光辉圣剑;伊利亚的绿斗篷与黑头发最近更是在王城出了名,甚至已经有商人抓住这个商机售卖同款了。
“他看不到我?”克勉困惑地问,对这种难得的体验感到新鲜不已,“这是什么,你施了魔法吗?”
伊利亚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哦,习惯了。”这两年和洛维什躲躲藏藏,走在路上往自己身上套个隐匿护盾这种事做的得心应手。
“为什么会习惯这种事情?”克勉忍俊不禁。
伊利亚道:“我是圣会的特别通缉犯啊。”
“啊,抱歉!”克勉才想起这事,连忙道,“可见伊利亚小姐并非作恶多端之人,在下都没有记得你在通缉令上的大名。”
伊利亚摇摇头:“可惜‘作恶’与‘有罪’并无关联。”
“怎么会这样呢?”克勉反驳道,“行为难道不是唯一给人定罪方式?”
伊利亚忍不住笑了:“骑士大人,从刚才起你已经反叛圣会好几次了,虽然我知道伍西利安家族不受圣会统领,但你毕竟是来自海地的,这样背逆神明不太好吧?”
克勉轻压双眉:“我如何背逆神明了?”
“你们圣会不是讲‘预定论’吗?神主早在最初就定下来能够被救恩之人、遗弃那些有罪之人。这难道不能说明人的有罪与否与行为并无关系吗?”
“并不是这样的,伊利亚小姐。”克勉道,“‘预定’的是结果,而遗弃是审判的过程。神的救恩是平等地赐予所有人的,而罪人则是由于做了有罪的行为而失去了这份礼物,只是这个结果早已预定了——这两者并不冲突,不是吗?”
伊利亚沉默了片刻:“……我读过圣会的福音书,里面没有这样的说法。”
“神的旨意是需要解读的。”克勉微笑道。
“那你如何认定你的解读就是正确的?”伊利亚忍不住问。
金发骑士轻轻地勾起嘴唇:“因为……神明认可了我啊?”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我是神主的虔诚信仰者,我的理念被神明所认同,因此祂授予我审判人间之罪的权利——我腰间的这柄圣剑难道还不能证明这一点吗?”
也是,圣光是信仰的象征。伊利亚犹豫了。骑士精神推崇的是真善美,这与圣会宣扬的神主的“至高善”倒也并不冲突……大概正是如此,那至高而虚幻的神明才会认可他的笃信,圣会才能默许骑士家族与他们的并行地位?
伊利亚有点恍惚,盛大的日光让她有点不适应。行为是唯一的评判标准,其他的一概不重要。是这样吗?这就是神给予我们的世界?
“克勉,”她轻轻地问,“你觉得,信仰不重要吗?”
“重要。但是,人做了什么更重要。”克勉温和地道,“我们会因为一个人心中‘想要杀人’的恶念而给他定罪吗?不会的,我们只看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人。信仰之所以崇高,是因为我们依靠它来指导行为,而行为才是真正唯一能够用于评判一个人的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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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政事厅。
洛维什冷着一张脸,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不时有行政的人想来打招呼,都在看到他这满脸冰霜的样子后不敢上前。希芙琳女王手执华丽的孔雀羽扇,施施然走进房间,见他这模样便笑道:“这是怎么了,维什卡?”
洛维什不说话。女王把扇子一合,走到他身边,越过他的肩膀念道:“古典方阵理论研究,论长枪兵与火枪兵的协同作战……你要提起方阵改革?”
洛维什道:“没错。当前我们国家的枪兵方阵注重防御,拥有较强的反近战和反骑兵能力,但是机动性较差,在攻击方面较为欠缺,”他拿手指点着兵阵图:“特别是像这样把火枪手布置在四角,容易造成火力的浪费……”
“细节你不用跟我讲了,”女王道,“去找迪伦将军谈吧,相信他比我提出更多见解。”
“好的。”洛维什应下了。他随即垂下眼眸,低声道:“姐,我现在觉得很有紧迫感,如果我们没有办法抵御萨利安四世的龙骑兵军团怎么办?如果我们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输了怎么办?”
女王柔声道:“别担心,战争不会这么快来临的,我们还有时间。”
“有什么时间?与旧廷扯牛皮的时间吗?”洛维什反问道,“波切利公爵的罪名一旦定下,他就完全失去对萨利安四世的掣肘作用了。”
“切博诺侯爵呢?于他的来说最好的立场,是保持与萨利安四世的不合作态度吧?”女王道,“你们不是有私交吗?依你之见,他会如何行动?”
“他?”洛维什冷哼一声,“那家伙不作壁上观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出手?”
女王忍不住笑了:“他不是你那个小法师的朋友吗?他都不会看在你们的面子上帮忙?”
“他是伊利亚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洛维什冷冷道,“那种人若是看不到我们在战场上的压倒性胜算,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倒戈。”
女王还在笑:“没想到一个获得你这样评价的人能与那个小法师成为朋友呢。”在女王的印象中,伊利亚是个很有思想很有主见的小姑娘,难以想象她会和一个“唯利是图”的人交心。
洛维什满脸讥讽地说:“是啊?谁知道她是以什么标准去交朋友的?反正我肯定不在她的范围内!”
他这个尖锐的反应让希芙琳有些诧异。在印象中,她的弟弟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而内敛,甚至可以说有点心思深沉;但是这次重逢以来,她觉得洛维什似乎改变了不少,他开始更锋芒毕露地表达情感和立场,或者说……更鲜活了。她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希芙琳想了想,开口道:“所以……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情况?”
洛维什道:“如你所见,分道扬镳了,她不认可我我也不认可她,就这样。”
“伊利亚小姐是一个强大的法师——”女王慢悠悠地说,“而且她的原生因素又导致她自然地被旧廷排斥,这样一个人如果能留在新廷那是再好不过了……”
洛维什捏笔的手指紧了紧。
“抱歉,姐姐。”他道。
抱歉没替你拉拢她,他有些讽刺地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当他再次踏上莱纳国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重新戴上了那沉重的王冠;当他一眼看透王国此时面临的危机,他就意识到这是自己此生必须背负的宿命。当他在桌前彻夜写下那份“赏赐方案”,而眼中带着谋算的光,他究竟有几分是在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当他在心中提前预演即将说出的感人肺腑的台词,那滑落脸颊的眼泪真的饱含痛苦吗?而她呢,她甚至在言辞尖烈地回击的时候,责难的都不是他对她的利用,而是那份以逆反为旨却美名曰信仰的虚伪。
女王早已离开。洛维什看着偌大豪华却无比空旷的书房,慢慢地把脸埋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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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与克勉在共同用过午餐后就各自分别了。克勉有公事在身,他需要将此次事件的因果细节写成卷宗并带回海地,同时作为此事的第一见证人,参与圣堂的审判庭对公爵的裁夺。
尽管只见过短短几面,克勉此人给伊利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先前她只对这个家族令人交口称赞的名声有所耳闻,但是在今日短暂地接触了这个名声显赫的骑士后,伊利亚隐隐在他身上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矛盾:他看上去是个虔诚的朝圣者,心底却潜藏着某种反叛的斗兽。
伊利亚生平第一次对所谓命运、或者说一种既定的未知未来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她想知道像克勉这样一个纯粹而赤诚的人,在这个局势动荡、信仰崩坏的时代究竟能落得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虽然知道可能很艰难,但是说实在的,如果可以,她会希望那是一个好的结局。
夜晚,伊利亚在烛灯下读一本古代语文集,卡涟拿着几个信封走进房屋,一边关门一边道:“伊利亚,有你的信件。”
伊利亚放下羽毛笔,转头道:“是谁?”
“是……”卡涟看着封纸念道:“Leslie……莱斯利?”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嗯?男人?他居然用你的专属魔法印戳?”
“别闹,”伊利亚从她手中拿走信封,手指轻轻一动,那枚印着魔法章的封蜡就湮灭成烬,“是蒙提卡洛,他私下里喜欢用中间名,这个好像是他祖父的曾用名来着。”
她折开信纸,快速地浏览完信件内容。
“怎么说?”卡涟望着她的双眼,道。
“他叫我去一趟梅因府,”伊利亚面色微凝,“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写的比较匆忙。”
“奥兰治最近可不太平……”卡涟皱了眉。前段时间就听说联邦那边起了叛乱,这个节骨眼上蒙提卡洛来找她,恐怕是想要一些特别的法术援助——毕竟死灵法师最适合大展身手的地方就是战场。
卡涟虽然没见过蒙提卡洛,但也清楚伊利亚与他的关系不错。正如此次留在莱纳帮洛维什化解危机,此时蒙提卡洛提出了求助,伊利亚也定会前往赴约。她沉思了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洛维什怎么办?”
伊利亚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卡涟的眼睛滴溜一转,凑到她身边:“吵架啦~?”
伊利亚脸黑了一分:“……你就看戏吧!”
卡涟笑道:“人与人之间有分歧是很正常的事,即使意见不一致也可以做朋友的嘛?你看我们不就是这样?”
伊利亚小声嘀咕着:“你可比他好讲理多了……”
卡涟没听清楚她的话,问道:“什么?”
伊利亚没再回她,拿着信纸默默反回卧室。
卡涟在她身后道:“喂,你走了洛维什怎么办嘛?你们的那个‘使主’与‘使徒’的契约会不会出问题?他会有危险吗?”
洛维什的魂体联接是全然靠伊利亚的魔法所维系的,这种法力的作用随着距离拉远会被削弱;在过去的两年多里,洛维什从未离开伊利亚身边超过十里地,但是这次要是分隔两国的话……
伊利亚没好气地道:“死不了!莱纳与奥兰治才多少距离,又不是去东陆!”
卡涟拉长声音道:“他-本-来-就-是-死-的——”
“嘭”的一声,伊利亚把门关上了。
卡涟一动不动长时间地瞧着那扇门,久到仿佛已经不再会有任何回应了,伊利亚的魔法传音终于在她耳边响起,声音闷闷地道:“……你去问一声吧,看他要不要一起走。”
卡涟笑了,她对伊利亚还是了解。一个从小生活在异化世界的人,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混沌无邪的善恶观和情感体悟;她总能轻易看透人性,但又不被它丑恶的一面束缚。
……至少,与洛维什那个温温吞吞的别扭孩子相比,伊利亚可直接多了。
到了临行的那一日,伊利亚在家中坐到日暮西斜。魔驱车早已在屋外等候多时了,即将带她前往城郊的跨国传送阵。
洛维什依旧没有出现。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卡涟开门走了进来。她在她身边道:“别等了,走吧,今天的传送阵法要关闭了。”
伊利亚默不作声地提起行李,朝门口走去。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卡涟却能敏锐察觉到她那种隐秘而微妙的怒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恹。
“卡涟,”她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有些空旷和冷意,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到底是谁错了?”
卡涟摇了摇头:“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没有对错的,伊利亚,就像我这样一个和平主义的享乐者明知道你要去奥兰治干什么,却只会祝福你、保佑你,为你的命运和生活祈祷。”她对她轻轻笑了一下,道:“一路平安,愿你的旅途坦荡无忧。”
[引注]
跳戏了,愿母神三度为你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