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主是个死灵法师》情小年

6、第 6 章

　　骑士团处理完事宜之后，克勉带着两个骑士来找伊利亚。这惊天的事件在王城已经传遍了，女王召集了一大批人商议后续处理方案，王宫附近到处都是流动的官员、贵族和神职人员，克勉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羁押”她回宫候审。

　　女王将伊利亚暂时留住王宫，也是在旧廷指控下对她的保护。洛维什跟她通过气，接下来的计划是煽动民众的愤怒情绪，在民意的审判中定下波切利公爵的刺杀罪名，并借此机会对王城乃至整个王国的旧廷势力动手；而伊利亚作为女王的救命恩人、此次阴谋的揭发者，是此案件的重要证人。然而，这些都不是伊利亚在意的：一想到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无穷无尽冗杂的手段和表面程序，她就感到无比头疼。

　　眼见前方乌压压的一大片人群。她左右看看，觉得能做主的应该是走在最前面那个金子做头发的漂亮骑士，于是她决定叫住他。

　　“骑士大人。”她说，“我刚才施法营救女王，耗费了太多体力，我现在感到很累，并且大概在一分钟之后就要昏过去。”

　　金发骑士左右看看，小声说：“两分钟怎么样？我们还要走过一条有很多议员的长廊。”

　　伊利亚道：“可以。”

　　他们开始穿越那条宫廷花园的廊道，期间不断有人上来问候，或试探、或客套，都被克勉自如地一一应对。贵族、勋爵和议员们已经听说了礼台上发生的事情，一道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来，伊利亚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只能努力附和着回应，短短几句话她只觉耗费无数心力。

　　进了内殿，伊利亚刚松了口气打算逃离，却发现几个不知道是国务大臣还是外交部长的官员正聚在那边谈论着什么，此时见她进来一个个都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金发骑士转头，有点为难。伊利亚有点不悦地说：“我已经给过你两分钟了。”

　　克勉想了一会儿，走上前来俯下身子，悄悄地对她说：“这样吧，你就在这里晕过去，我带你走完剩下的路程，好不好？”

　　边上两个骑士好像傻眼了，完全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脑回路，但是伊利亚看着他垂落在腮侧的温柔金发，觉得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于是她就晕倒在克勉怀里。克勉规规矩矩地抄起她的膝弯，把人一路抱进王宫的客寝，路上跟人解释了四遍“拯救女王的法师累晕过去了”、两遍“法师的体力就是弱啦”，还说了一次“没问题我一定带她好好操练”。

　　房间里，克勉刚把伊利亚放下，她就睁开眼：“法师的体力不好？”

　　克勉眨眨眼：“伊利亚小姐不就体力不好？”

　　伊利亚压下眉毛：“你都知道我是装的！”

　　克勉接口道：“那你也知道我是为了应付他们啊？”

　　伊利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也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她好笑地摆摆手：“没事了，你去忙吧。”克勉觉得她那个样子好像在说“没事了，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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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利亚本以为，女王这边至少要装模作样地审她一审，以应对旧廷的罪名指控；没想到她在王宫的住了三天，那金发骑士都没有来提审，倒像是忘了这件事一般。

　　卡涟倒是有来看望，她以圣堂法师的身份反对圣会对波切利公爵的转审申请。

　　“那些旧廷信徒满口谎言，他们试图把波切利公爵包装成受害者的身份。”卡涟不满地抱怨，“真是荒谬，他们觉得会面典礼现场的几千双眼睛都是白长的？”

　　“从法律意义上讲——是的。”伊利亚倒是不以为意，“魔能感知不是普世的，大多数不掌握魔法的平民无法理解那个法阵的含义；所以圣会审判庭的法律才会规定，普通人的证词在魔法审判中不具法律效力。圣会自建立以来发展了一千多年，他们的审判体系无疑是当世最完善的。”

　　“完备的审判庭法律，但是却在颠倒黑白吗？”卡莲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道，“现在圣会以新廷的异端立场否定‘蓝衣’们提供的证据，声称公爵的谋杀罪名不成立……要不是有克勉大人顶着，旧廷法师们已经要拿着他们所谓的‘正义战争论’发动圣战了！他们不是最擅长这套吗？”

　　“再公正无私的理论，在沾上世俗的利益后也会变色。”伊利亚耸耸肩，“反正我是不介意把理论与实践分开而论……至于他们把这两者结合起来以后如何运用，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女王和洛维什整日忙碌，到晚上还不忘宴请伊利亚和卡涟，正式表达对她们的感谢，筵席和宫廷舞会那盛大的排场让伊利亚叹为观止；贵族小姐卡涟适应良好，她穿着流光溢彩的华美裙裾，在会场四处步履盘旋如飞，她的谈笑风生间那场面话也是一套一套的，社交礼仪得体无可指摘。伊利亚就权当自己是透明人，在无数高谈阔论中默默地享用美食。

　　饭桌上酒过三巡，大家很快就聊开了。

　　“……不，《圣会继承法》并不回收所有的财产；这实际上是一种对世俗的妥协，因为圣会的原教旨教义是支持财产公有的。”洛维什道。

　　“啊，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公爵大人的庄园和田地都要奉献给当地的圣会教堂了。”卡涟语气满是遗憾地说，她戴着优雅的丝质白手套，正执着一个琉璃酒杯轻轻摇晃。

　　“无所谓，奉献给波切利公爵夫人也是一样的，听说他们夫妻貌合神离很久了，”女王陛下露出轻柔的微笑，“公爵夫人会很高兴王国做出这样的判决的。”

　　“公爵夫人？”卡涟想了想，“我记得他夫人是当地的一个侯爵小姐？”

　　“你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洛维什道，“早就续弦了，现在是与奥兰治王国的联姻，薇莉斯塔尼亚·梅因。”他看向伊利亚，说出了在莱纳国内对这位夫人的称呼：“——也叫切博诺的薇拉。”

　　薇拉是薇莉斯塔尼亚的简名，由于语言和文化因素的差异，奥兰治的贵族们通常拥有更长的名字——出于他们有着继承先祖名称的传统。这位贵族小姐在嫁到莱纳以后，根据当地习俗改用了更简单的称呼。

　　听到这个名字，卡涟的视线也跟着一同转向伊利亚，搞得女王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过来，还以为她和这位薇拉有什么过节。

　　伊利亚在三人的注目礼下，咽了口中的食物，慢吞吞地开口道：“她和蒙提卡洛是什么关系？”

　　洛维什道：“薇拉是上任切博诺侯爵的妹妹，按照辈分算，应该是蒙提卡洛的小姑。不过蒙提在继承爵位之前一直在北方乡下……他们之间应该并不亲近，甚至可能完全不相熟。”

　　伊利亚摇头：“没听他提过。”

　　女王见状有些惊讶：“伊利亚小姐，你与切博诺侯爵有旧？”

　　“啊……还行吧，”伊利亚道，“有时候上他那儿住住。”

　　女王压下双眉，质问的目光如炬地看向弟弟。

　　“是这样的，姐姐，还记得我向你提过的，玫瑰教团清剿战中，切博诺侯爵从一开始就有参与吗？那是伊利亚前往联络的。”洛维什从善如流地解释，随后微微一笑：“当然，这个决策由我提供战略指导。”

　　女王的目光锐利起来：“萨利安四世真的是去清剿玫瑰教团的？”

　　“哦，那是当然。”洛维什漫声道，他轻缓地扬着唇，墨绿色的眸中流露出一丝邪气，“只不过，谁让黑山‘恰好’是在切博诺侯国的地界上呢？”

　　有侍者奉了餐后甜点上来。洛维什开始和女王谈论王国中另外两位伯爵的逸闻趣事，伊利亚慢悠悠地端走一份水果西多士，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

　　两年前的教团清剿事件也算是一桩秘辛了。奥兰治王国实行联邦制，尽管名义上由国王萨利安四世统治，但实际上每个邦国各自享有自治权；萨利安四世与上一任切博诺侯爵的矛盾早已显露端倪，他谋划多年，以“清剿玫瑰教团”的名义攻入侯国、意图褫夺其权力，却被蒙提卡洛横插一脚。野心勃勃的国王不仅半分好处没捞到，还因为被蒙提卡洛“及时”地救了性命，不得不把切博诺侯爵的头衔亲手加封给他。

　　坦白来说，这是被褚一教长控制的伊利亚想要毁灭教团、与梅因家族旁支的蒙提卡洛谋求侯爵之位的，两人相互勾结的一场卑劣的合谋；在“军师”洛维什精准独到的政治眼光下，挑选出的唯一一个能够促成这个局面的人。

　　洛维什与蒙提卡洛私下里似乎还达成了什么，在蒙提卡洛加封侯爵之后，他立刻公开表示了自己的旧廷信仰立场、以及对嫁到莱纳的素未谋面的小姑姑和波切利公爵的支持。伊利亚不太能明白，为什么洛维什没有让蒙提卡洛改信新廷、支持女王，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但是这也不重要，她只要褚一教长死。

　　在那次事件之后，伊利亚和蒙提卡洛倒是有了交情；与洛维什和蒙提卡洛相处时那种暗流涌动不同，她和蒙提卡洛之间是全然纯粹的战友情义。

　　宴会之后，女王拉着伊利亚，仔细询问了关于洛维什死而复生的魔法及相关风险，又向她郑重许诺了金钱、珠宝、爵位等赏赐。不过伊利亚只想要女王多给她送点上古传承的奥秘金币——当时紧急把洛维什拉进王宫的时候损坏了一枚，以及对中央魔法研究院、骑士团文席和国书馆的无期限访问权。

　　王城依旧风云涌动，但始终没有人来找她麻烦。伊利亚找人打听过，听说是克勉——那位漂亮的金发骑士在外面替她奔走，他以伍西利安家族的名声为担保，向旧廷和广大民众为她做无罪辩护。

　　连女王和洛维什都没想到克勉会这样坚决地站在她这边，他们最初只想想借伍西利安之势将伊利亚从旧廷手中保下；是克勉在亲自调查了整个刺杀案件的所有细节后，判断伊利亚破坏“永恒之时”阵法这一行动拯救了数千人，因此杀死那两个无辜法师的罪过理应获得赦免。

　　伊利亚对此倒没什么看法，只是对这个来自海地的古老家族的份量、以及那种视崇高理性为至善的评判标准的理念多了几分认知。

　　一天下午，伊利亚在国书馆里看王朝战争录，只见卡涟步伐轻快地走来。她今天做了一个漂亮的发型，将无数麻花辫细细交扎成厚辫，然后缀以珠花和装饰。

　　“有什么事吗？”伊利亚问。

　　“是个好消息。”卡涟乐呵呵地说：“女王决定公开洛维什死而复生的事实，公开推崇死亡系法术、反对教会的魔法善恶区分理论，并宣布在新廷范围内对你提供庇护；至少在莱纳王国境内，圣会都不能公开追捕你，那将被视为与王国为敌。”

　　伊利亚探究地打量了她半晌，发现卡涟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高兴。

　　“你觉得这是好事？”她问。

　　“难道不是？”卡涟诧异道，“你可以获得官方认可的身份，不需要再躲躲藏藏、每次出门都要使用法术隐面；你可以公开研究死灵术，拥有合法获取尸体的渠道，你甚至可以在首都魔法学院开课——只要你愿意的话；你的课会爆掉的，你现在热度那么高……”

　　“你认为这些是我想要的？”伊利亚打断她，反问道，“你我都在玫瑰教团呆过，知道那些黑暗法术有多危险。难道你真的认同魔法开源、平等获取？你不知道那些黑暗魔法的普及会滋长多少罪恶吗？”她叹了口气：“卡涟，我不认同新廷的理念，你懂吗，法术是有善恶的。”

　　卡涟有些为难：“可是，新廷说‘罪恶不在法术，而是源于人心’，这种说法难道不对吗？要是一个人心中有恶，即使掌握着至圣的光系法术，也可以把一个人活生生烧成灰烬。”

　　“你的思想太狭隘了。”伊利亚不客气地说，“你听说过圣会区分魔法之善恶时，提出的‘神迹’理论吗？”

　　卡涟尴尬道：“呃，你知道的，我不会去看那种学术典籍……”

　　伊利亚冷眼瞧她，继续道：“‘神迹’理论主张，神代表奇迹、秩序，是逆自然，这是善；魔鬼代表凋亡、毁灭，是顺自然，这即是恶。你可知为何人性本恶？因为人类为了生存为自身谋取一切利益，这是顺自然的，是无可厚非的——难道你能宁愿自己饿死而把面包送到别人手里吗？但是这种‘可欲’却是罪恶的本源。

　　“你知道如何才能逃脱这种本能的罪恶吗？唯有死亡，因为亡灵不需要为了苟活而上下求索。从这种意义上讲，亡灵与神明又有何异呢？反正都失去了人性。”

　　卡涟皱紧了眉头：“可是，照你这么说，人类哪来的善？如果逆自然是‘神’的专利，我们身为在尘世中挣扎求生的‘人’，又如何能够逆反这种自然的倾向呢？”

　　伊利亚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们有理性。”

　　卡涟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正是通过理性、魔法师们方能以意志对物质施加影响，不是吗？”伊利亚道，“理性是秩序、是奇迹、是善——因为通过理性我们方能找到至善；放弃理性，遵从本能，罪恶伊始。”

　　伊利亚找出一张较崭新的羊皮纸，上面用深黑的墨迹叙写着一篇文章，她把内容展示给她看：

　　“这是圣堂的一位魔法学家最新发表的期刊，他的研究认为，这个没有魔法干预的情况下，整个世界是一直向着混乱、无序的方向在发展，直至完全毁灭的进程：他将这个概念命名为‘熵’。也就是说，整个世界在自然状态下的趋势是‘熵增’，只有魔法能够逆转行之。他认为，当一种魔法在破坏、扰乱、加速这种无序的过程，这种法术即为‘恶’；而治愈、操控、构建、创生……一切逆自然而行的秩序创造，就是‘善’的魔法。”

　　伊利亚说完，把羊皮纸收起来，在卷到底部的时候，在末尾的誊写致谢处看到一个烫金的花体签名：Dian。

　　“我开始有点理解你了，伊利亚。”卡涟呼出一口气，“你虽然活着，却行走在死亡里，你看的最透彻……嗯？这是什么时候发行的期刊来着？”她看了一眼羊皮卷绑绳上的发表时间，“哇哦，你好及时啊。”

　　伊利亚不理睬她的玩笑。

　　“傲慢正是无知的来源，”她淡淡道，“这不是你应该犯的错误，卡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