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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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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切利公爵被几个蓝袍法师如临大敌地包围,狼狈地趴在地上。
“这是诬陷!诬陷!是这个女人的阴谋!”公爵大人脸颊贴着地面,惊恐地喊道,“我是圣会虔诚的信徒,这些叛教者要对我实施可怕的阴谋……我是无辜的!我要求圣会的保护!”
几个穿着圣会白袍的年轻法师坐不住了,冲到礼台边上试图冲撞骑士们阻拦的防线,对着那几个新廷法师喊:“放开公爵大人!”
礼台下代表圣会驻留莱纳地区的一位教长站起身来,沉声道:“女王陛下,公爵先生是我们圣会的信仰者,根据《圣会信徒保护法》,是否应该交由我们圣堂法庭进行审判?”
“教长先生说得有道理,但是教宗同样颁布了《圣堂会议通谕》,在世俗社会触犯法律的信徒由当地法庭优先审判,可申请当地圣会教徒陪审。”女王慢条斯理地道,“据我所知,奥列弗教长是南波切利公爵领的主教,而并不是我们王城*当地*的圣会教徒吧?”
奥列弗教长面色不虞:“王城的圣会教堂不是都被取缔了吗?哪来的‘当地圣会教徒’?”
女王微笑着道:“这自然是有的……”
话音未落,她却觉得手臂蓦地一痛,低头看去,只见一枚金色光印烙上肌肤。刚刚冲上礼台的一个年轻旧廷法师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他在女王的背后抬起一只手,那姿态就像一个英勇就义的英雄、一个虔诚的殉道者,周身徜徉着炽烈的圣光。
卡涟远远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所有蓝袍法师都冲过去,可是已经晚了。女王已经站在年轻法师建立魔法连结的范围之内,施法瞬间完成,一道刺眼的白色光芒在台上炸开——那是年轻法师身上爆发出的光,全部以奇异的状态游向了女王所在之处,形成一道巨大的指向型光柱。
站在一步之外假扮成骑士的洛维什几乎疯了。他先是冲到那个法师和女王之间,试图阻挡那诡异的光柱,但随即发现自己的介入完全无效后,又立拔出长剑用剑柄狠狠击中了他的脑袋。年轻法师的前额淌下鲜血,但他的脸上露出诡谲而疯狂的笑容:“我赢了!法阵已经生效,我将会上天堂,而你们、你们这些叛教者,将永世囚于时间的牢笼,承受无尽的折磨!”
他的躯体迅速衰败干瘪下去,化为了一具黑尸。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人能阻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洛维什近乎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他双目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尽管他们已经提前洞悉了狂徒们大部分的计划,却还是没能救下女王吗?……如果是活着的时候他还能用“双生咒”将对女王的所有攻击转嫁到他身上,但是现在死去的他还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疯狂大吼:“伊利亚!伊利亚!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伊利亚——”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披着绿色斗篷的伊利亚从女王身前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把兜帽往后拂,露出乌黑的头发和面无表情的苍白脸庞。
希芙琳女王用那双墨绿色的美丽眸子沉静地望着她。她感到自己仿佛已经成脱离尘世、□□、远离了生与死的界限,她甚至能够对加害她的那个年轻法师感到悲悯和伤怀,因为她还站在这里,而他的□□已经化作尘埃。
然而,她面前的少女淡淡地开口:“抱歉,可能没法让你成仙了。”
只见她取出一枚血色的晶石放在掌心,双目低垂,口中缓缓念出低哑、晦涩而隐秘的发音。那些音节忽远忽近地飘着,有些听上去有点熟悉,但尝试辨别却又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一种超越人类理性认知的、指向世界本质的原初语言。
无数深红的琉光从空中化现,丝丝缕缕地汇聚到女王的身体,一瞬间天光乍黯,斗转星移,四周环绕的血光疯狂流转,好像要把一切光景都搅散、混合;随着猩红的血芒骤然盛大,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冲击裹挟了整个世界。
伊利亚的手指一动,两颗温热鲜红、还在跳动的心脏出现在手中,后方两个白袍法师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祭品是最后一步。随着手中血肉化为虚有,深红的阵法转寰在女王的背后,施法完成。
白昼天光回归现实,所有人都仿佛经历了诡谲恐怖的死神之梦,还无法回过神来。女王身上的光缚消失了,一名一腔热血的年轻旧廷法师用生命完善的法阵,以另外两个无辜同伴的牺牲作为了抵消的代价,最终什么都没有完成;旧廷不会记住他们,他们连名字都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一生在世留下的只有一座无名的石碑,和石碑底座下荒芜的青草。
王城的骑士团已经全部赶到,迅速封锁了现场、排查危机,并组织疏散人群。
“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仅剩的两个白袍已经溃不成军了,只能惊惧万分地哭嚎。伊利亚这才注意到这个刺杀小队还有两个同伴。
“你是蠢货吗?”她朝他们露出嘲讽的笑容,“你们都来行刺女王了,难道还有活路吗?”
“不!我们没有刺杀女王!”那两人慌乱地争辩道,“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们不认识他啊!……”
奥列弗教长看着伊利亚的脸,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厉声喊道:“是你!你是那个‘亡灵歌者’!”
伊利亚一脸莫名其妙:“什么歌?”
“你这个冷酷、蛇蝎心肠、邪恶死灵法师、圣会的最高敌人……通缉犯!”奥列弗语无伦次地发出尖刻指责。
卡涟已经赶到礼台上来了,此时正施法把那两个刺客用锁链捆成一团,她看都不看奥列弗一眼,对伊利亚说:“圣会通缉的三大最危险人物,他们给你们一人取了一个外号,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伊利亚无语道,“什么歌者,我什么时候唱歌了?能不能好好取名字……那墨涅塞叫什么?”
墨涅塞也是从他们玫瑰教团出去的,一个幸不辱名、地地道道的凋亡法师,三大通缉犯里有两个是玫瑰教团成员,该说不说的还真给他们面子。
卡涟抚了抚精致的发丝,道:“他好像叫……‘腐败男爵’?”
伊利亚道:“那不是他自己取的吗?”在教团里的时候墨涅塞就天天自称“腐败男爵”,不这么叫他的人就全部杀掉,还是用那种从里面开始一点点烂掉的最惊悚的死法,时间一长也没人敢不这么叫了。
“所以啊,想要好听的名字就要自己取,而且还得要天天放在嘴边念叨,不然别人怎么知道。”卡涟说。
奥列弗教长还在喋喋不休地指控莱纳王国私藏罪犯、与恶魔勾结,不知道有什么惊天的邪恶阴谋。伊利亚问身边的洛维什:“能解决吗?”
洛维什沉声道:“放心,不会让你有事。”
女王扬着下巴,冷眼睨着奥列弗道:“教长大人请放心,对于今天发生的事,莱纳王国自有最公正的判决。”她高声道:“克勉!”
骑士团那边,一个穿着华美银色铠甲、披着白披风的青年立刻走上前来,他摘掉头盔,一头金子般耀眼的浅逸卷发散落开来:“女王。”
伊利亚的视线在这个金灿灿的骑士身上旋了一圈。那骑士的腰间悬着一把光芒璀璨的长剑,修长的剑身隐在镶白玉剑鞘里,宛如枝桠缠绕而成的镂空十字护手,底部的剑镡也做了漂亮的雕饰。
接受了圣光祝福的圣剑,这是一位圣骑士。
女王冷然说道:“这位是来自海地的克勉·伍西利安,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那骑士当即上前一步,竖起手臂向他展示自己的护腕:“教长大人,这是我的家徽。”
奥列弗教长脸色难看地住了嘴。在看到年轻骑士亮出伍西利安家族袖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不仅是因为伍西利安家族代表着客观、公正的审判和最纯洁崇高的骑士精神,更因为——他们是圣堂忠诚的信仰者。伍西利安家族在圣会中拥有神圣豁免权,不受圣堂直接统领;他们只遵从自己的家族规章,那是在圣堂建立之初所立下的神之祷言,因此每个伍西利安家族的成员出现就象征着至善与值得信赖的品质。
“你带着伊利亚小姐下去。”女王说,又转头对伊利亚柔声道:“你先跟着克勉好吗?这样能帮你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伊利亚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但那些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不流血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她对那些教廷之间的斗争没有任何兴趣,她要做的只是在这巨大的权力棋盘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克勉走到那站在人群中间无动于衷的少女面前,朝她微微一笑:“小姐,请跟我走吧。”
奥列弗教长目中有怒意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利亚在两个骑士的护送下跟随克勉离开。伊利亚知道,奥列弗现在一回去,明天她现身莱纳的事就会在圣堂人尽皆知。
坦白来说,她与圣堂并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只不过在两年前教团覆灭的时候,圣堂曾派出几位主教参与围剿,结果有两个不小心死在了她的手里……从此圣堂就对她四处追缉,她不得不再次躲进黑山。
圣堂通缉的人不少,究其原因是因为魔法理念的冲突:圣会认为,法术自有内在的高低善恶之分,拥有正义权柄的光系魔法被他们认定为最崇高、与神最接近的法术,圣堂的审判官几乎全部都是光系法师;其次就是掌握治愈、净化法术的司铎和牧师,以及执掌天地、佑国家风调雨顺的气象术士,都是善良法术的代表。而死亡系的法术,如凋亡法术和死灵术,则被称为“魔鬼的诅咒”——于是她和墨涅塞作为这两大黑暗法术的当世代表人物,出现在了圣会特别通缉的榜单上。
另一个特别通缉犯听说是个心灵法师,不过那人被通缉好像是因为心术不正所以显得危险。心灵法术并不被圣会划归为“邪恶法术”范畴,实际上,心灵法师们广泛分布于各大审判机构和执法部门,用于记忆检测和犯罪调查。
伊利亚倒不是特别担心这件事,毕竟在做出决定帮助洛维什后,她就已经做好了身份暴露的风险——反正圣会通缉她两年多不也没抓到她不是?
骑士团的工作还没完成,伊利亚在一旁等待着,至少目前她还得装样子被骑士团监管。
卡涟和洛维什找到她身边来,与她一同检视着不远处那些往来匆忙的人群。卡涟说:“亲爱的伊利亚,你太厉害了,你最后用了什么方法使女王脱离了魔咒?”
“你想知道?”伊利亚道,“我改变了女王的出生星座,于是他们的锁定魔法就失效了。”
卡涟的表情变得怪异:“……这两年你都经历了什么,你的魔法水准已经如此高明了吗?”
特定个体的指定有三种方法,人体部位、血液或□□的直接选定,靠意识与灵魂建立的精神连接,以及通过星体相位在命定星盘上进行锁定——那个旧廷法师的联结法术就是最后一种。这种联结是最原始、最坚固、最难以反制的,旧廷法师们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女王身边竟然有人能改变命星。
“足够高明的话就不会死人了。”伊利亚摇了摇头,“星象定位的法术涉及宇宙阴面的权柄,对施法材料的精纯度需求高,那个情况下我能做到的只有血祭。”她理性地指出自己收割了两条性命的事实。
“事急从权罢了。”洛维什漠然地说,他的眼中有一种平静海面之下工于心计的冷酷。
伊利亚还是有些不满意。她是个死灵法师,她更喜欢让死人活过来,而不是把活人杀死。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伊利亚继续道,“出生星座的改动虽然不大……但长时间的星位偏移会对本体造成影响。”
卡涟道:“怎么解决?”
“过两天我会去女王的寝宫里设置一个补偿法阵,把星位慢慢矫正过来。”伊利亚道,“也不是很着急,要先检查阵法是否彻底毁断——只要所有的‘第一手’法术材料销毁就行;在那之后补偿法阵才能安全起效。”
洛维什看向卡涟,这种事自然是她最擅长。卡涟爽快地说:“行,交给我去办。”
骑士团那边,三具穿着圣会白袍的尸体已经收殓,覆盖上象征死亡的黑布,两个还活着的白袍法师缩瑟在角落惶然。洛维什走过去,掀起幕布的一角察看着。
“还是给他们立个碑吧。”他想了想,转头道,“他们叫什么?”
那两个被抓的“白衣”吓得打摆:“不、不知道!我们互相都不认识啊!他们的阴谋与我们无关!”
洛维什根本就没在问他们。伊利亚道:“萨图、克莱辛和安卡。”她看着自己身边的三个虚化的人影,那三个漂浮的魂灵还保留着活着时候的相貌。从刚才开始,她耳边就漂浮着几个魂体若有若无的错乱私语,那是方死之人虚妄于世、于弥留之际的不甘和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