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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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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知道洛维什是在安慰她。虽然他不会魔法,但是跟她还有卡涟一起生活一年多,洛维什对魔法理论自然不可能一窍不通。魔法师的法阵仅凭外部力量是很难破坏的,因为法术连结具有隐秘性,须找到其真正的法术作用结构和方式,然后从内部将其瓦解,这也是为什么她们又是追踪又是占卜,就是为了试图弄清这些旧廷法师究竟在布置什么法阵。
伊利亚这一觉睡到将近下午,她醒来的时候卡涟和洛维什都不在家,她煮了一杯咖啡,在卡涟的书房里继续寻找法阵的线索。这个工作由她来进行比较合适,毕竟只有她能够施展对羊皮卷进行勘查的魔法。
黄昏时分,卡涟独自回来了,她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法师斗篷,用来遮住她那华美惹眼的服饰和漂亮的卷发——她已经很努力在人群中显得不出挑了。
“我们去现场看过,那些黄金已经不见了,周围有很明显的法术波动,阵法已经初步形成。”卡涟对她说,“我和洛维讨论过目前的情况,他认为女王那边也已经洞悉了阴谋——或者至少是其中一部分,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等等,他什么意思?”伊利亚皱眉道,“你们已经确认了法阵的开启,却要放任它持续运行吗?”
“没错。”卡涟道,“他们要等待证据充足,再给予致命一击。”
伊利亚听懂了,又是政治斗争的味道,洛维什从一开始就看清了。这是新廷与圣会在世俗权力中的博弈,波切利公爵与圣会教徒暗中勾结,而女王由于缺乏切实的证据,不惜以身为饵亲自入局。
关于“混沌”的魔法还是没有头绪。伊利亚翻开一本古代法师的手记,看到一句简短旁批:不要被眼前的表象所迷惑。
当天晚上,她久违地做了梦。她梦到了玫瑰教团覆灭的那天,青山破碎、陨火漫天,她把回归之痕交给洛维什、给蒙提卡洛安排好了进军线路,然后跃入了时空的间隙。那时她才明白永恒不过一瞬,失去了时间的尺度则万物皆无意义。当她再次睁开双眼,对上的是洛维什担忧的目光,蒙提卡洛穿着奥兰治的黑色军服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午夜的梦憬于意识的浅层悄然回归,在记忆的源流中愈发温热深远。
黄金,时间,刹那,永恒。
她恍然间明白了。
“卡涟,我知道那是什么法术了!”伊利亚猛地推开房门,桌前卡涟诧异地回过头来。
“古代语和现代通用语之间存在翻译缪误。”她快速地说,“还有另一个Khronos,我们都忽略了,‘时间’柯罗诺斯。黄金代表着永恒,永恒的时间。”
“还记得当年教团覆灭的时候吗?你听从我的建议离开黑山,当时褚一教长死前用魂印牵动大批成员自曝……你不是问我怎么逃脱的吗?我用‘永恒之时’把自己封印在了时空间隙里。”伊利亚说,“我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当时我只封印我自己,那种程度的法术根本不需要向‘时间’祈祷;我们总是将黄金与物质世界相联系,却忘记了它本身的属性——永恒!”
“永恒……‘永恒之时’?”卡涟沉吟着,仔细回想魔法学大典的内容,“这个法术需要在事先构建的领域上施展……这就是那些黄金的作用?”
“没错,强大到近乎永恒的魔法领域,施以法术的最高形式——‘永恒之时的祭献’,他们要让女王永久消失!”伊利亚叹道,“这些旧廷法师空有念想而不择手段,打算以最简单而残忍的方式、以城内百姓的生命来作为领域的燃料——这就是预兆中的屠杀。”
“真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卡涟咒骂了一句,她的性格还是比较嫉恶如仇的。“可是,这样的施法手段……他们如何与女王建立法术关联?宫廷法师们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接近女王的,那他们的法阵岂不是永远无法启动?”
“所以他们的最后一步就是今日的会面典礼。”伊利亚冷静地说,“他们要让公爵取得女王的血。”
卡涟嚯地站起来:“来不及了,我们立刻就去见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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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和卡涟一路施法,匆匆赶往王城。
有卡涟的官方身份和洛克希亚家族背景,二人一路进城都畅通无阻。这是伊利亚第一次来到莱纳的王城,先前卡涟和洛维什几番邀请都被她拒绝了,没曾想到,她最终进城的契机竟然是为了挽救王城的危机。
卡涟问:“洛维什肯定也在城里,咱们要不要先找到他?”
“不必。”伊利亚道:“他身上有我留的奥秘金币,我直接把他传过来。”
卡涟道:“我记得这样会毁掉一枚奥秘金币。”
伊利亚道:“是的,所以我希望女王能够赏赐更多。”
会面典礼的举办时间就在两小时之后,为了获得一个能够立即见到女王的机会,伊利亚带上了一样东西——洛维什曾经戴过的象征王室身份的戒指。自从洛维什被她以死灵术复活已经有三年,他一次都没有试图联系他的姐姐。
伊利亚曾经问他:“你既然那么想念,为什么不回去见她?”
洛维什感叹道:“何必呢,她在我死的已经伤心过一次了,现在她的泪已流干、心已坚如磐石,我又何必再去动摇她的意志呢?”
坦白来说,伊利亚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但是既然对方坚持,她就尊重他的选择。就某些情思方面来说,洛维什还真有种难以捉摸的纠结和柔断在身上。
伊利亚将那枚戒指递了进去。在王宫的私人待客厅里,干净漂亮的落地窗前,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个王国最尊贵的女人。
希芙琳·西莱斯汀女王身穿最庄重而华丽的长裙,名贵的光之海宝石在她眉心闪耀;她拥有和洛维什相像的金棕色头发和深邃墨绿的眼眸,如出一辙的相似眉眼,只是弱化了棱角轮廓而显得更加柔美。她看上去高贵又强势,但是伊利亚在她眼中看出了一种情思寸断的哀伤。
“这枚王戒是你给我的?”女王看向伊利亚,她的手中还拿着洛维什的戒指。
伊利亚道:“是。”
“他……还活着吗?”女王的目光中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期冀。
伊利亚看了眼卡涟,说道:“应该……是死了吧?”按照世人对生死的定义,洛维什应该算是一个死人?
女王叹了口气:“算了,我就知道,不会有……”
却见伊利亚取出一枚金币丢在地毯上,比出手势开始念咒语,无数星光开始出现、汇聚、勾勒出人形,然后洛维什有点呆滞地出现在传送法阵中央,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直接拉到这里来。
“王宫?”他吐出这个词的时候目光落在伊利亚身上,然后转头看到女王,顿了声音:“……姐姐?”
女王怔怔地看着这个场面,所有人都在等她说些什么,但是她许久没有说出来,伊利亚发现她的眼眸里已经盛满了泪水。
“诶,姐……别哭啊!”洛维什有点不知所措,“你……你别难过了,你不是还要参加接待典礼吗,你再哭妆就……”
“你真的还活着!”女王小声哭出来,啜泣道。她身形晃了晃,洛维什立刻冲上去扶住她,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没事了,姐姐,我在。”他的声音轻而坚定地说,“我再也不会走了,我保证。”
希芙琳女王与洛维什的感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从前的莱纳国王是个多情种,他在与王后度过最初的美满婚姻后,移情于妻子那年轻貌美的侍女。然而,他与王后是在圣会牧师的见证下成婚的,王后所生的长子也毋庸置疑将会继承王位——因此,由侍女所生的希芙琳姐弟,年幼时在宫里的待遇就可想而知了。若非那位原本的王储意外染病去世,国王的目光也不会落到他们身上。
莱纳王国那时也是圣会国家,不承认女性为王,所以国王的本意是让洛维什即位。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个儿子无心王位,而对历史、文化与艺术更感兴趣;反倒是王女希芙琳,自小在王后的冷眼与宫人的怠慢中努力求生,野心与手段并存。国王甚至尝试离间他们二人,却发现洛维什从小被姐姐保护,对长姐生不出一丝反心。老国王权衡再三,在离世前做了件有魄力的大事——推动了新廷的改教。
自此,希芙琳成为了大陆的第一个女王,而洛维什则是一心一意辅佐,用自己的能力替她出谋划策、扫清障碍,甚至……替她赴了死。
……
眼见姐弟二人正在互诉衷肠,伊利亚走到卡涟身边,悄声问:“原来洛维什这样是‘活着’吗?按照他的灵魂与□□之间的存在状态,不是应该算是……死掉了?”
卡涟想了想,对她说:“你下次换一个标准,比如‘看上去比较像活人’这个怎么样?或者‘身上没有腐烂的部位’……不,不对,你的行尸也是这样的……”
女王很快止住了最初情绪崩溃的眼泪,转变为死者复生的巨大喜悦,她迫不及待地触摸着弟弟的肩膀和手臂,确认他还站在自己眼前的事实。洛维什握住姐姐的手,安抚她:“姐,你先别激动,这件事到时候再解释,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
伊利亚和卡涟把她们推测出的旧廷教徒计划的全貌向女王作了快速的解释。女王召来几个穿着蓝袍的宫廷法师,根据她们提供的信息重新做了安排;洛维什决定假扮成女王的骑士护卫队中的一员,好近距离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一定记住,波切利公爵是普通人,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伤害女王然后取得血液;一旦发现公爵身上有任何施了法的利器,立刻将其逮捕。”伊利亚叮嘱道。
“只要有魔法连接,探测法术一定能够追踪到整个法阵,公爵参与旧廷教徒勾结、意图暗杀女王就是铁证如山。”洛维什道。
女王也说:“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一定要等舅舅出手。”
伊利亚和卡涟对视一眼:这姐弟俩的心思真是如出一辙的默契,一边互相担心记挂为彼此流泪,一边不约而同地选择铤而走险、任对方置于危险境地。
公爵的魔驱车驶入王城,在王宫门口的大理石街道口停下来。两旁彩花礼炮齐鸣、乐团奏响赞歌响彻云霄,工整的礼仪队一字排开,这位近几日在王城议论中心的人物终于出现了:他穿着华贵的象征皇室蓝色的长服,腰间挂着纯粹装饰性质的宝石璀璨的绅士小剑,在夹道的热烈乐声和礼鸣中,波切利公爵踏上蓝毯,脸上露出熟练而得体的笑容。
蓝色地毯的不远处,华贵的女王在骑士队的护卫下款款走来。这位来自北方的尊贵访客想着心中的计划,握紧了袖子里的银制袖针,不禁有些隐秘地激动和跃跃欲试。
女王走近了。公爵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迎接上去,流利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腔调:“终于见到您了,我的女王陛下,您的美貌使我倾倒,您真是王国最美丽耀眼的钻石!”他作势接要接过她的手,急于展示自己熨帖的体侍和敬畏。
女王稳稳地站着,手放在身前完全没有抬起,微笑道:“爱卿不必多礼,请吧。”
公爵毫无介怀地收回手,依旧保持着恭谨的模样,与女王一同向礼台迈去。
“女王陛下,最近王国有诸多流言蜚语,声称我对您有所图谋。”波切利公爵言辞恳切地开口,脸上流露出虚伪的诚意:“神主在上,我对您没有半分不臣之心,那些都是小人的谗言,您可千万不要相信啊!”
“我自然是相信舅舅你的,”女王轻柔地侧目瞥视着他,轻笑道,“舅舅为王国和皇室鞠躬尽瘁,这样的忠诚又有何人能够质疑呢?”
“是的,是的……我对您的忠诚绝没有半分虚言,”公爵眼中流露出一丝隐秘的狂热,亲切地说:“如果您能够相信我的心意,那就请让我亲吻您的右手吧!”
空气一瞬间陷入凝滞。女王许久没有回应,波切利公爵紧张地抬眼看去,这个王国最名贵的珠宝、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美丽女人正以一种他无法看透的表情盯着他,仿佛竖立起一道无形的冰冷屏障;明明他的身量个头更加高大,此时却恍然生出一种对方高高在上、而自己匍匐在她脚边哀求乞怜的错觉。
就当他紧张地背上生出冷汗,怀疑自己的一切谋划已经被看破的时候,女王的唇角微微勾起,她抬起一只手,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绚目的神采,微笑着说:“那是自然的,公爵大人。”
女王白皙的手缓缓向他伸来,愈来愈近;它是那样近在迟尺,唾手可得,仿佛他即将获得的万千荣华富贵。公爵垂下身子,以虔诚的姿态去触碰那只手:“陛下,我永远是您忠实的仆人……”
就在两只手即将接触的一瞬间,公爵的指尖银光一闪,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大喊:“动手!”
“嗡”的一声,公爵脚下的礼台表面蓦然亮起巨大的法阵,蓝色流光在半空中旋转流淌,瞬间将法阵中的所有人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几个穿蓝袍的宫廷法师将他团团围住,每人一道困缚术将他压制在地上。
一个法师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收走了那枚银色的袖针,在灵性之眼的检视下,那银针上果然溢动着强大的魔法能流。
“波切利公爵携带法术武器接近女王,意图行刺、证据确凿,在此就地抓捕!”蓝衣法师高声宣布。
底下的人群哄一下炸开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