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主是个死灵法师》情小年

2、第 2 章

　　两天后的下午，伊利亚端着卡涟橱柜里的贵族特供红茶，走进了她遍地浩繁卷轶的书房，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卡涟家哪哪都收拾得整齐，每天用两个净尘术，桌面干净的能反光，唯独书房永远凌乱不堪。各种魔法典籍、书卷和临时笔记杂乱堆砌，柜子里连书本上方的空隙都被塞满了，塞不下的卷籍东一页西一页地垂挂下来，伊利亚觉得那书柜可能马上就会爆炸。

　　“拜托了。”卡涟在一旁嬉笑，“这些都是羊皮卷，我真收拾不了啊。”

　　伊利亚眉头狠狠跳了下：“你是一点都不肯用手拿啊？”

　　“我已经用了啊？”卡涟一脸无辜地指着地上不同的“书山”堆，“你看，这堆是水系，这堆是光系，这个是阵图，恩……好像还有几个防护法术也丢进去了……”

　　伊利亚无可奈何地把双手放在身前比出手势，开始低声念诵咒语。

　　每个法师在法术上的天赋有所不同，按圣堂的魔法分类体系，相邻类别的法术有更大几率能够上手，比如擅长应对人类创伤的牧师通常也能够治疗动物，而操控自然现象的气象术士们则有更高的几率学会植物系或者水系的法术。

　　卡涟是元素系的天才，水系、光系、岩系甚至一些自然相关的法术她几乎都能驾驭，但是却对生命魔法一窍不通。伊利亚曾见过她在地面上拔地而起一座高耸入云、精巧华美的白色象牙教堂，却不能治愈一个手指上不小心划破的伤口。伊利亚则与她完全相反，她的生命系法术之天赋异禀曾经让一个圣堂法师断言可以媲美圣堂的主教——当然，卡涟是对此嗤之以鼻的，毕竟即使是主教恐怕也只能让活人长出胳膊，而不是让死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随着咒语的吟唱，书房里的各种书轴、卷籍和纸张都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全都活了过来，那些歪七倒八、纸张皱起的书把自己整好，安安份份地立在柜子里；地上的“书山”从底下开始挣扎，试图推开压着自己的纸片们把自己翻过来；好几本书在空中扇着封皮像煽动翅膀一样飞来飞去，还有羊皮纸拉长两角从地板上横穿过去。

　　就是瞬间的功夫，所有书都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规整好了，好几支从书堆里爬出来的羽毛笔不知道上哪去，在桌子中间笔直地躺成一排。

　　“可以了吧？”伊利亚放下手，回头向她的房东确认。

　　房东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指挥道：“要不你再帮我看看有哪些是残卷或者书籍有破损的……啊啊啊啊啊！——停！停！”

　　在她说话的时候，伊利亚已经快速地念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房间里所有的书一齐尖叫起来，那声音虽然不吵却足够恼人，那尖啸的爆鸣声又尖锐又刺耳，像是某种惊惧的歇斯底里。这叫声在卡涟喊到第二声“停”的时候停下了，当然不是被卡涟喊停的，而是伊利亚终止了施法。

　　卡涟近乎虚脱地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颤颤巍巍道：“这……这是什么？”

　　伊利亚友善地解释道：“‘痛苦尖叫之书’，这是最简单的用于查找残卷破卷的咒语。”

　　“你是想说我所有的书都是破的？”卡涟绝望地问。

　　“也不是……”伊利亚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一下，指着纸张边缘一点点开裂的皱痕，“大概是因为，这个法术比较低级，所以这种程度的破损也被算进去了吧。”

　　“用高阶啊，高阶！”卡涟低吼，“在我的书房里你能用低阶吗？能吗？你刚才整理书架用的是低阶法术的吗？”

　　伊利亚诚实地说：“不是，低阶整理术只能在同一个架子上把书本全部竖着摆，如果用在你的书柜里，那书柜就整个炸掉了。”

　　“所以啊，所以啊！”卡涟恶狠狠地把那书一夺，“你不是缺黄金吗？恩？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给本小姐好好地修补破书，看本小姐给你把一千磅石头点成金子！”

　　伊利亚被她逗得乐了半天，然后施放了一个高阶法术“思忆的破碎之心”，如愿地听到了几道喑哑悲伤的哭泣声；卡涟从书堆底下翻出了几本缺卷少页的书卷，准备等一会儿出门的时候顺道去趟书摊。

　　当天晚上，伊利亚正窝在温暖的炉火边，看一本有关骑士冒险传说的考证书籍，洛维什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卡涟正在壁橱边考虑如何把各种食材往炖锅里扔，此时见他回来就笑道：“嗨！小洛维什，好久不见啊！”

　　洛维什还来不及说话，就发现自己的外套、围巾和帽子已经飞到门口挂好，不由苦笑道：“卡涟姐。”

　　卡涟虽然看着年龄不大，实际上比洛维什还要年长几岁，魔法师们作为最接近世界本质和存在形式的人，外表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是常有的事。

　　卡涟一个净尘术、伊利亚一个状态恢复术，几个法术左一道右一道地往洛维什身上丢，等他换好鞋走进房间里的时候，已经舒爽清醒地宛如刚睡足一觉了，于是他眼疾手快地阻止卡涟把几样明显串味的食材丢进同一个锅子，并接过了她制作晚餐的重任。卡涟在厨艺上实在没什么天赋，食材混合香料乱用，洛维什无奈地把那些羊肉和蔬菜分开，重新进行腌制和预处理。

　　卡涟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脸颊问他：“洛维什，你的探查行动执行的怎么样？”

　　洛维什一边处理手中的洋葱头，回道：“还行。发现一些线索，暂时不确定和王姐有没有关系。”

　　卡涟看了眼壁炉那边，伊利亚认真看书没有抬头。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选择说出征兆画面的事：“相信我，肯定有关系。”

　　洛维什略微诧异地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等他把最后一份土豆放进锅里，在水池中洗手的时候，卡涟才又问道：“伊利亚说你刚到小镇第一天就发觉不对劲了，你发现了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听见那个从王都出来的佣兵说，‘城里很和平’。”洛维什把手擦干，看向卡涟：“这是绝对不正常的。新廷改宗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我知道这个政策有多少反对者，许多虔诚的信仰者不愿意改信，而圣会因权威受到了挑战在背后支持着他们；王公贵族们人人都想从中捞一笔好处，女王只能把从圣会那里收回的土地和权益分给勋爵和骑士团以换取议会支持率……

　　“利益会带来永恒的矛盾，而这些矛盾是永远无法解决的；女王需要旧廷的支持者来平衡贵族和官员，所以她不可能对圣会法师们打压的太狠，但是如果最近所有的圣会势力都消失了，而王都却风平浪静地没有一点不和谐音，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洛维什娓娓道来的话语引得伊利亚都在侧耳认真倾听。卡涟听完长吁一口气，感慨道：“原来如此，这就是政治敏感度吗？”

　　“不是政治敏感度，而是因为我了解我王姐。”洛维什说，“她不能像父亲一样用强力手段压下所有反对声音，只能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平衡各方，使得无人能猜得透她的想法……”他的声音轻下去：“姐姐她……真的很累。”

　　他看着柜台上照耀的烛火，飘摇的火焰无声明灭，火光后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肩膀突然被拍了下，洛维什低头望去，是卡涟神情温柔的安慰：“别难过，我们会一起帮你的，你姐姐不会有事的。”

　　洛维什勾了勾唇：“我没难过。我可是一具尸体，尸体会难过吗？”

　　卡涟也笑了：“那你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像活人的尸体。”

　　洛维什是在死后被伊利亚用死灵法术复活的，其存在状态类似于“灵魂附身”，并且由于这种附身的联系是倚靠伊利亚的魔法缔结并维持的，他与伊利亚之间存在一种灵魂层面的从属关系——这种关系在死灵法术的理论中被称为“使徒”与“使主”。所以，从□□存在的本质来说，他确实可以算是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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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顿烛光下的晚餐是卡涟这段时间吃得最温馨的一顿饭，不仅仅是因为，她与伊利亚在玫瑰教团覆灭以后就分居异国、不常见面，也是因为……洛维什实在是做饭的一把好手。

　　“洛维什的手艺又进步了。”卡涟喝了一大口海鲜浓汤，满足地眯起眼睛，“我真是有点羡慕你了，伊利亚，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美味佳肴。”

　　坐在她对面的伊利亚把书摊在一旁边吃边看，闻言抬了下头：“那你跟我来黑山呗，反正他也习惯给你做饭了。”

　　以前在教团里的时候，他们三个住在一起有一年多，自从洛维什发现了卡涟那与她厨艺完全不相匹配的做饭激情，他就一直致力于保护厨房不被炸掉而作出努力。伊利亚对口舌之欲没有任何需求，毕竟一切与人类感官相联系的体验她都能够篡改，但是对于没有这方面能力的卡涟来说，美食所带来的味蕾享受是多么大的诱惑。

　　“不，我不去。”卡涟道，“咱们好不容易从黑山里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黑山里有什么好玩的？有莱纳王城干净的街道和漂亮的王宫吗？有最时髦的插着三根金凤鸟羽毛的帽子和流行的音乐歌舞剧吗？没有！除了树、树、树，什么都没有！”

　　“你衣帽间里那顶帽子上的不是金凤鸟羽毛，是人造纤维。”伊利亚指出。

　　“那是重点吗？”卡涟怒目而视。

　　“呃，我的意思是，”伊利亚想了想，“它不值三十金币，它浪费了你二十分钟的点金的时间。”

　　卡涟道：“什么！”

　　“卡涟你一顶帽子就花了三十金币吗？”洛维什也问，他坐在她们中间，他已经吃过饭了，“新廷颁布的《法师世俗行为通谕》规定了法师以点金术创造的金币每年流通入市不得超过五百枚，你有正规记账吗？”

　　卡涟忍无可忍道：“我有正规法师证！圣堂和新廷双认证！双重！！我没有黑帐！”

　　洛维什举双手表示明白了。

　　“唉，那时候我们的感情多么美好，看看你们现在，绝情忘义。”卡涟作心碎状哀叹。

　　“要我说你也挺奇怪。”伊利亚往口中送了一块甜菜梗，“我们都是被褚一捡回去的没人要的孩子，怎么你一个贵族小姐怎么还主动加入呢？放着优渥的生活不要跑到深山里主动要人给自己上个魂印，当别人傀儡吗？”

　　玫瑰教团确实从不吝啬知识的分享，但是在入教前，褚一教长会给每个人签下禁制的灵魂之印，以便在需要的时候操控他们，这样他才能够安心地教学而不担心有人试图反抗他。恐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最后会以那样的姿态，死在萨利安四世国王的龙骑兵火炮下。

　　“或许是因为……”卡涟的目光有些遥远，似乎落在那段危机四伏又精彩纷呈的时光里，“……知识是无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