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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幕渐临,一座位于王城附近的小镇逐渐热闹起来。

      出城和入城的商旅、出公差的政客在街上络绎不绝,酒馆、旅店的屋头点起一盏盏煤油灯,偶尔有人掀起门帘出入的时候,传出的谈笑与喧哗声隔很远也能听到。

      在一家名为“路边橡树”的酒吧里,嘈杂的环境中,两名佣兵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在高谈阔论:

      “……然后,那圣堂教徒高喊:‘王国的未来将永远行走在神的路途上!你会下地狱的,你这窃国贼!’接着是一声巨大的爆炸,那名旧廷法师把自己炸得连渣都不剩了!”魁梧男人说的激动地挥舞起双手来。

      另一个戴帽子的男人问:“那么,女王陛下有受伤吗?”

      “自然是没有的,宫廷的法师们早就在一旁严阵以待,在那几人冲上来的时候就释放了法术护罩。现场的民众倒是有几个被波及了,不过那点小伤交给牧师们总是没问题的。”魁梧男人道。

      “那还行,至少这次的还算有点人性,没有刻意攻击普通人。”他的朋友喝了一口大麦啤酒,叹气道:“唉,不过最近这种事情是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等波切利公爵来访的时候,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少女的声音蓦然响起:

      “两位先生,请问你们在说什么呀?”

      两人循声望去,见隔壁与他们挨得很近的桌子上坐着一男一女,都是很普通、很不起眼的长相,是平时走在路上看一眼也不会记住的那一类。那青年看上去稍微年长些,正沉默肃冷地握着酒杯不执一词,他边上的少女倒是一派天真的模样,朝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你好,我们是从北边来都城走亲戚的,请问王城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虽然相貌没什么记忆点,但是那女孩却莫名有种让他们愿意亲近的力量,两个男人不疑有他,热心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

      “姑娘啊,你们这些离王城远的可能还不知道,自从两年前女王正式新廷改制以来,王城这一天天的是多么热闹……三天两头就在街上游行示威、发布反对抗议的声名,最近更是变本加厉,已经演变成恐怖袭击了!”魁梧男人兴致勃勃地描述。

      “要我说,女王陛下还是太大胆了。”他的朋友在一旁评价道,“虽然说圣会的原教旨典籍不承认女性为王,但是先前不是早就出了几位女大公、女伯爵嘛?他们的规矩也没那么严苛。”

      “可是,咱们国家这是女王啊?”魁梧男人道,“王啊,一国之君——这和那些勋爵什么的可不一样,旧廷很可能出面干预的……”

      戴帽子的男人摆摆手:“哎呀,只要钱款交的足够,圣会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之前有一位教宗不是说过什么——‘在海地,一切都有行情出卖,没有钱便办不通’。恩,那是谁说的来着……”

      “皮索二世。”那个青年突然接话。

      “对对对,没错就是他。”帽子男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所以,要我说啊,旧廷早就烂完啦!女王组建新廷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是统治者换一种方式……”

      眼见两个半醉的男人打开话匣,还打算继续发表观点,少女微笑着转移话题:“您说的对。还有刚才您提到的,波切利公爵来访一事,可以具体说说吗?”

      “嗨!你说那位可怜的公爵大人。”魁梧男人笑着喝了一口啤酒,“他可真是有苦说不出啊,这不,急匆匆地来王都表忠心了嘛!”

      他的朋友也跟着笑,两人豪迈地把酒杯一碰,酒液都撞得洒出来一些。

      “表忠心?”少女道。

      “向女王表忠心呀小姑娘!”男人笑着对她道,“你看,这些圣会信徒们想要推翻新廷的统治,是不是需要一个名义?波切利公爵目前是没有改信的,他作为女王陛下的舅舅,同样也有王位的继承权。于是,‘扶持波切利公爵继承正统’就成了这些圣会法师闹事的口号;公爵大人苦不堪言,这才要穿过大半个王国来王城觐见呢。”

      “王城的公民们目前持什么立场?”那个青年询问道。

      “立场?”魁梧男人想了想,“没什么可反对的吧?我看大伙都挺支持女王陛下的统治和改制法案的……其实吧,这段时间除了那些偶尔冒头的旧廷恐怖分子,城里的氛围还是很和平的。”

      青年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了一声谢,便不再言语。

      几人于是继续喝酒、吃拌菜。少女问:“公爵大人真的不想当国王吗?”

      男人道:“应该是不想的,几年前在女王的加冕礼上公爵就明确表示了效忠。”

      帽子男人也道:“是啊,而且如果他真有异心,恐怕早就远远地躲在自己的封地里,怎么还会敢来王都呢?他也没有对王国的旧廷信徒们表达过支持……”

      少女道:“可是,他没有改信啊?”

      “改信不是那么简单的。”魁梧男人摇了摇头,“你看女王现在虽然宣布了改宗,但也没有强制推行,莱纳王国内部还是有一些地区保持着旧廷信仰……有些人就是虔诚地信仰圣会,这些人你也不能说他们错了。”

      “是吗?但是一个信仰如果不认为其他的是错的,它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才是对的呢?”少女问。

      两人闻言沉默了一阵。魁梧男人说:“你的问题太深奥了,我想我们只是选择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去信奉,仅此而已。”

      酒桌一时安静下来。“感谢帮助,先生们,”少女披上兜帽,站起身来,“和你们聊天很愉快。作为回报,这顿酒我请了。”她转身向吧台走去,那青年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祝你们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桌前的两个男人没有回话,默默地注视着二人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周围嘈杂的声音蓦然回涌,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身处吵闹的路边酒吧,周围人头攒动、无数行人往来憧憧;但是他们刚刚同那两人交谈的时候,却好像身处一个完全隔离的世界,好像在一栋独立的房子里、温暖燃烧的壁炉前,和几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愉快地聊天……

      一个路人端着新打好的啤酒从桌边走过,魁梧男人缓缓眨眼,有点迟钝地开口道:“刚刚那两个人是不是穿着法师袍,而且是旧廷样式的白色服制?”

      戴帽子的男人目光也有些深远,慢慢地回答:“你看错了吧,那明明就是普通的斗篷啊,还有点灰扑扑的,不过那个女孩衣领上的徽章好像是新廷的银色圣徽……”

      两个男人继续喝酒,发现自己对那两人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们觉得大概是今天赶路有些疲惫,再加上酒喝的有点多。他们决定一会儿就回旅馆里好好地睡一觉,与两个路人交谈这件事也很快被抛在脑后,除非有专修心灵魔法的法师仔细翻找记忆,否则绝不会再次想起。

      “路边橡树”酒吧的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踏进夜色里。

      “他们忘了吗?”青年问。他侧目的那一刻身上的气质就变了,整个人显得神秘而高贵,深邃的墨绿色眼瞳在夜色中闪着碎光。

      “恩。”伊利亚低头,她手中捏着的半截白罂粟的花梗,已经化成了灰烬,她随手把那些粉尘抖落在空气里。

      二人在黑暗里并排走了一阵。伊利亚问:“你要去?”

      青年道:“我要去。”

      伊利亚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递给他:“这个可以维持三天的时间。”

      洛维什看向她,他们之间的灵魂契约使得伊利亚一瞬间就感知到了他的想法。

      “不行,我帮不了你,这次出门本来就是一个短途计划,我没有带足够的施法材料。”伊利亚冷静地道,“况且……你知道的,我对你们的权力斗争没有兴趣。”

      “……好,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洛维什很快离开,留伊利亚独自一人行走在林荫的小道上。她抬头看到斑驳的树影,惨淡的月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似流动的雾气。她隐隐觉得那月光里有血色,再一低头,眼前骤然已是遍地尸骸、满目流猩,眩晕的黑沉沉阴影笼罩这条尸体铺就的林荫路,仿佛延向通往地狱的鬼门。

      伊利亚甫一回神,那些满地尸骨残骸就消失不见,地面干干净净泛着白光。

      ——灵感力高的法师偶尔会“看”见某些异象,这些异象并不是预言,而是一种昭示。

      无论对于什么样的法师,这样的场景都绝对不是好的象征,她上一次见到这样盛大的场面,还是在玫瑰教团覆灭的时候。当时,为了对抗褚一教长的魂印,她把自己封印在“永恒之时”的罅隙里,等洛维什把她唤醒时,教团成员们的尸骨就是这样堆砌在青石祭坛上。

      法师的预兆与个人及身边人的境遇有着强相关。伊利亚思索了片刻,心中很快有了猜测,她在无人的街道上左拐右拐,轻车熟路地走进一条漆黑的小巷,找到一扇雕了花、镶着黄铜装饰的木门,上前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了,一个明眸善睐的高挑女子站在门里,她服饰时髦明丽,一头漂亮的微卷亚麻色长发垂落过肩,精致的每一个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

      “伊利亚!”女人惊喜地张开双臂抱住她。

      伊利亚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卡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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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涟的家不算宽敞,却很温馨舒适。暖融的壁炉静静燃烧,地面上铺着波西米亚风的绒毯,桌面和置物柜上摆满各种小巧玲珑的物件,有她自制的石英钟、无烟琉璃灯和雕花相框,还有各种以金银铜块塑成的小像。

      卡涟一边引她进内室,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最近的各种闲杂小事,走到橱柜的时候,她从花样艳丽的布艺上拿起一个反扣的琉璃彩杯,一边倒水一边问:“喝点什么?”

      伊利亚道:“梅子酒就好。”

      卡涟笑道:“行,看好了。”她把彩杯举在两人中间,把手抬到杯口打了一个利索的响指,口中快速念:“狄俄尼索斯的奇迹!”再看杯中,透明的液体已经涤荡出酒红的色泽。

      “怎么样,帅吧?”卡涟得意地道,“这可是我新研究出来的手法,将法力以引动到指尖,就不用念前置咒语了。”

      “我知道,位置凸显效应。”伊利亚熟练地引用魔法理论,“那么响指是什么说法?”

      “因为,这就是奇迹啊!”卡涟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奇迹就该奇巧、绚丽,且缤纷多彩吗,有问题吗?”

      “好,没问题。”伊利亚用古代语回答。她早已习惯好友那套“花里胡哨的奇迹”理论,就像一个普通的杯子、一扇木门她也愿意浪费很多时间雕出花样来一样,卡涟习惯为冗亘无聊的生活添上那些华丽、精致而无用的矫饰和形式主义,并乐此不疲。

      伊利亚在炉火边坐下。卡涟问她:“你的那个小‘使徒’呢?他不是跟你形影不离的吗,我以为我今天要准备两张床。”

      “哦,我正想问你,”伊利亚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道,“王都最近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城区这段时间都和平得很,皇宫路大街上连旧廷的游行队都没有了。”卡涟道。

      “那女王呢?”

      卡涟想了想,道:“针对王室的恐怖袭击倒是一直都在发生,不过那种程度的小打小闹也成不了气候,根本伤不到女王……嘿,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她提起那些旧廷法师,露出不屑的神情。

      伊利亚和卡涟是在玫瑰教团认识的。在神圣至公魔法会(“圣会”)执掌最高权威、垄断魔法典籍、只有得到教会承认的法师才有资格学习魔法的时候,玫瑰教团在魔法知识的分享上可谓大公无私。因此教团成员们在提到圣会的时候多少都带点瞧不起,毕竟那些在尖塔底下长大的法师们在他们看来都弱小的一个低阶创伤术就能杀死。

      “恐怕没那么简单,”伊利亚摇了摇头,“我看到‘昭示’了。”

      “真的假的?”卡涟诧异地扬眉,“王城也要经历大屠杀了?”

      伊利亚道:“以王城的军备条件,能有大屠杀?”

      上一次预兆后的恐怖景象还历历在目。卡涟想了想,道:“唔……女王?”

      伊利亚沉默不语。预兆的严重程度也与事件所带来的影响有关。如果女王死了,国内爆发内战或是隔壁奥兰治联邦入侵,与这个昭示的内容也相符。而且目前看来,这种可能性明显高很多。

      卡涟道:“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想办……”伊利亚叹息一声,往后仰靠在沙发上,“莱纳王国与我有关系么?就算天下大乱也破不进黑山的防线,我怕什么。”

      卡涟端着杯子站到她身边,杯子里是她刚给自己变的苹果酒:“你会这么说我倒是不意外,但是洛维什呢?如果真的有事情威胁到他姐姐的安危,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不也是这个原因才放任他自己在外面行动的吗?”卡涟顿了顿,“……等等,你有告诉他‘预兆’吗?”

      “没有,我只是在外城区的酒馆里与路人搭话,他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看出点问题来,一个人自己跑掉了。”伊利亚抬头,“你觉得我该帮助他?”

      卡涟反问道:“如果现在想要参与这件事的人是我,你会帮我吗?”

      伊利亚道:“大概……会吧。”

      “那就去帮洛维什。”卡涟认真道,“你是‘预言公子’钦定的当世最强死灵法师,你要相信自己啊,有什么困难是你不能化解的?”

      “诶,我可是还在被圣会通缉耶?”伊利亚叫道,“你也看到了,这件事情有危险,不管是我使用了大规模的魔法被其他法师探查到,还是洛维什死而复生的事实暴露于众,我都会立刻被圣堂的人盯上,然后再次开启二人亡命天涯的旅途,很麻烦啊!”

      “你在说什么,这不是还有我吗?”卡涟笑道。

      伊利亚侧目看她。

      “就这么说,只要我还站在这儿,圣会就休想送你一根指头。”卡涟扬起眉毛,这是她作为洛克希亚家族大小姐,和圣堂认证高阶元素法师的自信。“放心吧,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现在朋友有难,本小姐又怎会坐视不理呢?”

      朋友?伊利亚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词,在没有思考出它的概念后,决定不再理会。

      “那好吧。”她终于被说服了,她问卡涟要来一张莎草纸,在上面写下了长长一串物材列表,都是各种草药、动物部位或者炼金学的药剂:“帮我去买这些材料,以你的官方身份搞到这些东西应该不难,到时候就算真的要使用魔法,我还是尽量隐藏我的魔能波动吧,能少一点麻烦是一点。”

      [引注]
      庇护二世说:“在罗马,一切都有行情出卖,没有钱便办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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