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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红宝 一只狗挺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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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的房子地基已经打好,正在砌墙,他们忙着赶进度,一天不耽误,恨不得一天当两天使。
清明放假,向度和唐照野一起回了华桉村。外婆见他俩一同回来,少了那份别扭,更多的是高兴,高兴看到向度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家,整个人也是容光焕发。
清明当天上午,向度带上唐照野去墓地祭拜,带他见了外公和磊子,还有大黄。
返回的路上,唐照野开的车,向度望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金色油菜花,想到往事说道:“高二下学期,也是油菜花开的时候。那天放学我们仨一起回家,听到不远处有人呼救。油菜花挡住看不见人,我们寻声找去,在油菜花围着的一个池塘里,有个男孩眼看着就要沉下去,磊子丢下书包就跳了进去。”
“他从小就很会游泳,是我们中最有勇气的人,他比我和原阳大一岁。我和原阳随后也跳下去救人,那个男孩死缠着磊子不放手,我们怎么拉都拉不开,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终于来了几个大人,但磊子被拖着沉入水中,救上岸后,人已经没有呼吸。”
油菜花浓郁的芳香钻入鼻孔,香得呛人,他继续说:“我在医院躺了一晚上,醒来回到家,看见磊子僵硬地躺在他家堂屋地上,只铺了一张草席,他就一个人躺在那里,闭着眼……我去叫他,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从来不会这样的,我说什么话他都会回答我,但那次没有……”
“不说了。”唐照野握住他的手。
向度暗自深吸一口气,对唐照野笑了一下,说道:“十多年了,很多事都已淡忘。磊子爸妈第二年就去广州打工了,也不回来见不着,当年伤心难过的情绪都慢慢淡了,现在看着他的坟墓也没太多感觉。”
唐照野十指紧扣住他的手,不知道如何用言语安慰,又听他说:“磊子死后,大黄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有一天放学回来,我和原阳没见到它,就去找它,听村里人说大黄被打死了,被吃了,我在垃圾堆里翻找到了大黄的头骨,就把它埋在了磊子的旁边。”
唐照野把车开向无人的湖堤,车窗全开,湖边的风很大,却吹不散一车的沉闷。
他不敢想那时的向度有多绝望,是怎么读完高三,进入考场,考上大学,接着又传来张原阳的坏消息。
更为大二那时的向度感到揪心,朋友和亲人的陆续离开,对他打击有多大,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不测之渊,万万幸,他独自硬撑着,一步步挺了过来。
人间四月,阴沉沉的天,细细麻麻的小雨被风吹赶着过来。不远处,跌跌撞撞走过来一条脏兮兮、瘦不拉几的丑狗,离车十米外它停下不敢往前走,只盯着车身警惕地慢摇尾巴。
向度把头探出窗外,才发现狗的鼻子在流血,左后腿瘸着没着地,一身红毛见不到一块好的,他说:“下去看看。”
唐照野从车里拿出一根做菜的火腿,轻轻打开车门,慢慢蹲下,丢了一截火腿过去,丑狗惊吓跑开。
它站在远处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恶意,才小心翼翼靠近火腿,但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他。它闻了闻确定是吃的咬住火腿快速跑开,吃完后又回到十米外盯着他手中的火腿。
一根火腿吃完,丑狗盯着唐照野看了很久,见他又拿出一根,似放下一些戒备心,摇着尾巴靠近他五米。
向度也走下车来,丑狗提防他立马跑开到十米外。
“带回去养吧。”唐照野仰头对他说。
向度望着凄惨的丑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它是一个生命,知道饿,知道冷,知道疼,带回去,它这一生就只认你一个,你要对它一生负责的。”
“你肯定能养好。”唐照野说。
向度也蹲下来,从唐照野手中接过火腿,往前丢了一截,丑狗看他一眼才上前吃掉。一步步引诱丑狗到了跟前,他把火腿放在手心,丑狗紧张往后退了几步,见他没动作,才瘸着腿慢慢上前来。
感受到丑狗温热的舌头舔过掌心,向度转头望着身边的唐照野,他想着那个把花当朋友的小阿野,是不是也如此小心翼翼地流浪过,孤独地站在凉菜摊看着人来人往。
他说:“养吧,他想吃肉就吃肉,想吃素就吃素,冷了给他生火,热了给他扇风,病了带他去看医生。”
唐照野转头看着向度的眼睛,刚才那几句话向度说得极为认真,不是说给狗听的,如对自己承诺一般,又不确定,问道:“会陪着他,对他一生负责吗?”
向度把狗舔过的手往唐照野身上擦,视线移到他头上,笑着把带了雨水的头发搓成一个窝。窝里有块地方刺手,那是他给剃头时,唐照野闹他,手一歪,推子擦着头皮剃过。
他笑道:“还得给他买个狗窝。”
“不用买了,我正在盖。”唐照野也笑着说。
“一只狗挺寂寞的,要给他找个玩伴。”向度说。
唐照野眼睛亮亮:“这不是已经有了嘛。”
流浪的丑狗被带回去,有了一个家和家人,院子里又添了一个新成员。
“哪儿捡的狗?这可怜样儿!”丑狗一到家,外婆用一个碗装了米饭拌了一个生鸡蛋端给它吃。
“湖边跑来的,看样子应该是被人追着打,逃出来了。”向度说。
“脏成这样,我等会儿给它洗咯。”
“外婆,我下午先送它到县城去看医生,在医院洗吧,还不知道哪里受了伤。”
“那是,你们先进屋吃饭,吃了早去早回。”
下午,楼子也过来了,跟着一起去县城的宠物医院。
车后座上,楼子跟丑狗各坐一边,两眼相望,相互警惕。
楼子:“阿度哥,阿野哥,它是什么狗?”
向度:“不知道。”
楼子:“它的鼻子不像村里的其它狗,它是红的,舌头还是黑的,它不会中毒了吧?”
向度:“看了医生才知道。”
楼子:“它叫什么名字?”
向度:“你取一个。”
楼子:“它是男的还是女的?”
向度:“公的。”
“哦,那就叫浅浪吧。”楼子自己改名没成功,把这个名字让给丑狗很大度了。
向度与唐照野相视一笑,唐照野说:“换一个名字。”
“哦,那我再想想。”
一直到县城,楼子都没有想好给丑狗取什么名字,在宠物医院他听得极为认真,问了医生很多问题。
丑狗不满一岁,是五红狗,身上有几处轻伤,左后腿骨折需要手术。等排查完各种疾病后,医生把它的毛全部剃了,接种了疫苗,最后被送进手术室。
出来天已经全黑,没毛穿着衣服的丑狗好看了很多,楼子心疼地轻轻摸它的头,说道:“它是个宝贝,就叫它红宝吧。”
“行,就叫红宝。”向度说。
“狗子,你记住了,你叫红宝。”红宝麻醉药效还没过,显得没精神,但还是艰难地对楼子摇了摇尾巴,嘴里唔唔声。
到了家,外婆和张叔张婶还在客厅等着,见红宝腿上绑着石膏,外婆又要给它喂饭,向度说已经吃过才停了手。外婆下午就找了一个大纸箱,里面铺了旧衣服,给红宝喂了点水喝,抱进纸箱睡觉。
次日,天气放晴,去后山买了几根竹子回来,准备在院子里做狗窝。
向度坐在秋千上,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唐照野双手比划:“就一个四方形,跟鸡窝一样。”
“它是狗。”
唐照野灵光一闪,抬眉笑道:“向大设计师,你给红宝设计一个狗窝吧。”
楼子一听赶忙跑进屋拿来笔纸,往向度面前一递:“阿度哥,你给红宝画一个吧。”
向度从秋千上下来,接过笔纸坐在桌子旁,想了一下认真地画起来,一左一右各站一人,红宝躺在纸箱里,头搁在纸箱边,狗眼瞅着他们仨。
没过多久,一个豪华的狗窝图完成。
“哇,我也想住进去!”楼子看着图纸睁大眼,又带着羡慕的眼神看了一眼红宝。
唐照野根据草图把竹子先锯成段,长为一米二,向度一刀下去,“吱啦”一声,竹子裂开一道笔直的缝,一段竹划成四片。这些都是危险的活,楼子抱着红宝只能坐在一旁看。
狗窝用的榫卯结构,十五片竹子排列好,上下里外用两片竹子夹紧,再插入左右两根竹筒里,非常牢固。最费功夫的是做窝顶,有拱有梁。顶部先铺了一层塑料膜,再盖上竹片。竹子劈成两片,错位相对,便于排雨水。
两人一直忙活到快吃晚饭才做成,狗门很大,楼子都能爬进去,还做了一个小窗户。狗窝高一米四放在桂花树旁,跟胖三做了邻居。
“阿度哥,过年堆的那个雪屋里面的灯在哪里,也给红宝吧?”楼子说。
向度进屋找到灯挂在狗窝里,从窗户透出暖黄色的亮光,红宝的大房子有了温度。
“红宝,你有新家了。”楼子抱着红宝迫不及待钻进去躺着。
红宝欢快地哼哼唧唧摇尾巴,头蹭了蹭楼子的手,又转头盯着狗窝外站着的两人,尾巴摇得更欢。
唐照野把手伸进去笑着摸了摸红宝的脑袋,红宝前肢扒拉他的手,又舔了舔他的手心。
“你也摸摸它吧。”
向度蹲下,手接触到柔软的狗头毛,还是熟悉的手感,红宝乖乖让他摸头,湿漉漉的狗眼里满是欢喜。
入夜,阁楼亮了灯。左右两户都在建房,难免吵闹,阁楼隔音效果很好地又大,为了让唐照野有个舒适的办公地,这里被改成他的工作室。
向度还把他卧房的办公椅也搬了上来,见唐照野瞧了几次书桌后的书柜,他道:“这里面是我写的日记,从小到大。”
“每天都写吗?”唐照野站在书柜前。
“差不多,我没成为作家真可惜。”
向度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锁后从最顶上抽出一本日记,随意翻开,瞟了一眼就给唐照野。
接过日记本翻开,上面的铅笔字迹,横竖笔直,写着:
星期二,天气晴。
我去上学了,放学后我去姑妈家玩了。
翻一页,同样的字迹写着:
星期三,天气雨。
我去上学了,放学后我去大伯家玩了。
又往后翻,都是这一句话,只改了日期、天气和亲戚,而且一句话占一整页纸,下面都有老师批阅打的一个红色对勾和一个“良”字。
“你的日记很写实。”唐照野说。
向度哈哈大笑,疯狂搓着唐照野的头,又搓成了鸟窝。自从剃了这个头,他就有了这个爱好,那一块剃坏的他更爱,手掌心被头发刺扎的感觉很上瘾。
“这是我小学一年级写的日记,那会儿,我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日记,我看原阳这么写的,我就改了一下亲戚。”向度笑着又翻了几页,“你看看,一整本都是这一句话,我现在都觉得我的语文老师挺了不起的,她都没骂过我。”
唐照野手肘搭在他肩上,斜靠着他,笑道:“文学界少了你,当真少了一份乐趣。”
“相声界捧哏的不得留你一个位子。”向度回道。
两人付之一笑。
唐照野下巴朝书柜抬了抬,“不会全都写的这一句吧。”
“瓜成熟得晚了点儿,但又不是个蠢瓜。”向度又抽出一本,翻都没翻直接给了他。
唐照野随手翻开一页,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工整美观,笔锋带力,有一种向上的精神力,写着:
星期六,天气晴。
昨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写一篇关于2008年奥运会的作文,我不知道奥运会是什么,我问外婆,外婆说是运动会。今天外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张报纸,上面写了2008年奥运会的事,我就把它剪下来贴到本子上,星期一再给老师看。
往后翻:
星期一,天气暴暴暴雨。
今天我被罚站了,我没写作文交作业。不过老师又夸了我,说我没有抄报纸的文章值得表扬,还说以我的水平要写出这么好的作文,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开窍。
“真不知道奥运会?”唐照野问。
“嗯,那会儿放学后只知道玩,也不看新闻,农村里也不会讨论这种事。”向度说。
“外婆外公是教师,你开窍怎么这么迟,他们不教你吗?”唐照野问。
向度坐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满墙的日记本,回忆道:“初中前,外婆外公不会逼迫我学习,只教我规矩,让我心情地玩。不过,外婆会逼我练字,大概五六岁外公开始教我算术,所以我数学成绩好,语文一塌糊涂,现在想来是外婆故意的吧,语文太好,对身边的事物会太过于敏感。我是外婆外公一手带大的,我跟外公姓向。”
“我到初三语文成绩才慢慢好起来。初二那年暑假,我终于去了城里我爸妈那里,我弟才八岁,我妈也是老师,她要在外面帮别的孩子补班,我爸又上班,就让我照看他。他是我爸妈从小带在身边长大的,非常得他们宠爱,对于我的到来他很排斥,他会当着爸妈的面说我一个外人不要住在他家,他不喜欢我,要赶我走。”
“吃饭我爸妈都是捡好的先给他吃,他又喜欢哭,他一哭就无端告状,说我欺负他还打他,这样我就会挨骂,见此,他更加变本加厉使坏的赶我走,我爸妈就更加讨厌我了,又把我送回了乡下。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想过要和他们住一起。”
向度见唐照野眉心皱出几道细纹,他扯着笑说:“其实也没那么糟糕,除了那个暑假和有时候想父母,整体来说我的童年和青春期是快乐的。”
唐照野想起了外婆说向度有一年作文进步很多,想来就是那次太难受才开窍了。他拉着他的手,说:“对于一个在成长期的孩子来说,这是天大的糟糕的事。”
向度说:“可能是吧,但我很感激他们在我学业上的支持。你看这么多日记本和书,那时的花费是一笔不少的开支,他们还供我上了大学,还让我出国做了一次研学。”
唐照野看见了向度的善良与感恩,没再多说什么,他把刚才那本日记塞进书柜,关上柜门上锁,拉着向度下了阁楼。
清明放假最后一天上午,两人在唐照野的新房。向度仔细交代他室内装修各项需要注意的问题,室内设计在北京的时候两人已商量确定了最终方案。
向度:“去市里买材料的时候要对半砍价,可以把外婆带上,外婆挺喜欢逛街的。”
唐照野:“好,有我在家,外婆你放心。”
向度:“外婆本不该你照顾……”
唐照野:“这个时候就不要分你我了,话说,现在我这条大鱼已经被你钓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向度:“放在我的鱼塘养着呗。”
唐照野:“我吃得很多。”
向度:“在我这里管饱。”
唐照野:“这几天我都饿着的。”
“你知道吗,鱼撑死的比饿死的多……”向度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上。
在家里,在外婆面前两人默契的都不会以情侣状态表现,忍了两天,一触即发,激情点燃。半个小时后,双双喘着粗气,才一对视,又相拥相吻。
直到两人感觉要一发不可收拾时,才停下。
唐照野:“憋着难受,我帮你吧?”
向度:“这里不行,缓缓……缓缓就好……”
听到外面狗叫的声音,两人才彻底冷静下来。张家进进出出的建筑工人,红宝已经开启守护家园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