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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格格 还睡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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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的清晨,公鸡都已经叫破了喉咙,华桉村还在沉睡中。整个村庄被描上一层亮白,细看田里的油菜苗和枯草上的白霜毛茸茸的,怪可爱。
院子里,鱼池的荷叶枯杆早被清理干净,池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冬天的胖三饿得快,朦胧的红白色身影在冰面下徘徊,张着大嘴试图咬破冰块冲出来,但它与冰都滑溜溜的,真是相互为难,它也不肯放弃,想着外婆总会记得它的。
天边染上一小块红,门开了,外婆戴着毛线帽,口里冒出白气:“这么厚的冰霜,难怪这么冷。”
张婶见门开了隔着芋头叶说道:“程婆婆,我包了饺子,你就不忙活了,早饭一起吃,几个孩子醒了再给他们煮。”
“这么早就起来包饺子啊?”
“昨晚原芳来电话说今天上午到家,她爸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了肉和马蹄,剁了一大盆馅,够吃一个年节。”
“原芳回来了正好,中午我们再一起吃个团圆饭。”
“她爸也这么说的,菜都给买齐了。”
家里的热水即开即有,不像住在老房子那会儿,外婆早上起来得先烧几壶热水才能洗脸洗手。光就这一项,她总是在心里念着向度的好,收拾了自己,外婆开始喂鸡喂鸭喂胖三。
拿了一根木棍在冰上用力一敲,冰面裂开,再敲几处,一块完整的冰块四分五裂。胖三像个缺氧的鱼儿,咻地一下冲出水面大口呼吸。
外婆抓了一小把鱼食喂进它嘴里,念着:“我们胖三快过年了也得吃好的,先吃点垫垫,等会儿让小楼子给你挖蚯蚓吃。”拔开它,抓了几把鱼食喂给其它锦鲤。
向度窝在暖和的被子里不想睁开眼,最先醒来的是耳朵,传来不能忽视的、有节奏的、健康的心跳声;连着脸也醒了,压在一个硬邦邦的枕头上;手指醒了,手臂抱着一个大的暖的;腰醒了,腰上被什么东西环抱着也是暖的;臀醒了,臀上也是暖的。
哦,原来自己抱着压着唐照野睡了一夜,还睡得很香。
他微微仰头瞅了一眼,身下的人还没醒。睡着的唐照野不见那双温和发亮的双眸,没有会扬起的唇角,一张俊容严肃而冷峻,却是只唬人的德牧,醒了就会摇尾巴。
蓦地,向度整个人像卡住的旧磁带般僵住,清晨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他有点儿小慌。不敢再去看身下那张拨乱他心绪躁动的脸,只得保持原样紧闭双眼,强行平复心绪。待他缓过来后,耳畔贴着的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变了节奏,酣睡的大狗狗要醒了。
还没完全清醒,大狗狗的身体先醒了,而且很是精神。向度在心里偷笑,想看唐照野会是什么反应,怎么解决,自己又带着慌乱的躁动心跳加速。
向度耳畔感知到的心跳声快了很多,猛然,身下之人的呼吸一滞,他腰腿之间的感觉逐渐强烈,同时,他腰上和臀上的手臂收紧。
唐照野那口憋住的气呼了出来,心跳越来越快,身体也越来越精神。
随后没了动静,两人就这样暗自关注焦点,维持原样达半个多小时。向度都快要再次入睡时,唐照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他呼醒了,他用头蹭了蹭胸膛。
“早……”头顶传来唐照野沙哑的问候。
向度抬眼对上一双发亮湿润的眼睛,笑了:“早!”
刚刚才歇歇气的人,见到这个笑容又有要升起来的势头,唐照野快速移开视线望向窗户,哑着嗓子问:“还睡吗?”
向度从他身上翻下身,伸了一个大懒腰:“不了,起吧。”虽是这么说,但又裹紧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唐照野怀中空了觉得凉凉的,垂眼盯着向度毛绒绒的头顶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起了床。
他才洗完脸,向度睡眼惺忪裹着棉睡衣,趿拉着拖鞋走进来,一窝头发歪七扭八,额前那撮刘海卷成了花,他往旁边挪出地。
向度照着镜子用手指扒拉头发,看着镜子里的唐照野,问:“你留过我这么长的头发吗?”
“有,大学时。”
闻言,向度转身,摸着下巴打量他:“有照片?”
“没有。”唐照野说。
“有!”一道兴奋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两人一齐转身看向唐晓爽。
“阿度哥,你等会儿,我找给你。”唐晓爽拿着手机食指使劲往上滑,“哎,我记得有存了呀,怎么找不到啦?”
“晓晓,你出去。”唐照野沉下脸。
“啊?哦哦。”唐晓爽沉浸找照片,听她哥的话低头翻手机走出洗漱间。
唐照野跟在她后头,走时带上洗漱间的门,家里洗漱间和卫生间是分开的。
向度望着紧闭的门,从头到脚打量自己又照了照镜子,没问题啊,关啥门?又不是卫生间,有病!
他收拾好自己,还没到客厅就听见小楼子的大笑声。“阿度哥,你快来看,阿野哥小时候好漂亮。”楼子大喊。
走过去,楼子让出位置给他坐下。唐晓爽把手机给他看,入眼,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小女孩身穿红色小礼裙,头戴礼帽,大耳环加珍珠项链,摩登时髦,有浓浓的八零年代风格。
“小女孩”长得白嫩精致,只是一脸不高兴好似要哭,淡墨的眉毛扭成麻花状,小小粉红的嘴唇紧抿,没看镜头在生闷气。
“你小时候这么可人?”向度抬眼看向本人。
“还有呢,往后面看。”唐晓爽说。
“哈哈哈——”楼子看一眼照片发出爆笑,转头见唐照野的表情,赶紧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向度也笑了,举起手机,看一眼照片,对比一眼唐照野,笑道:“是叫唐格格?还是……照野格格?”
唐晓爽没崩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楼子捂着嘴闷闷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不能叫唐格格,不然这张照片算成我了,叫照野格格!”唐晓爽大笑道。
“小楼子,叩见照野格格,格格吉祥!”楼子在沙发上甩了两袖一跪,头拜下去。
“格格千岁千千岁!”唐晓爽拿着空气手帕往肩后一甩行礼。
唐照野对自己黑历史很是无奈,看这仨笑闹成这样也由着他们。
“晓晓做格格啦,笑得这么开心。”外婆进来。
“外婆,你看。”向度把手机举到外婆跟前。
“哈哈——,这是晓晓你呀,怎么是个男孩头?”外婆说。
“这是我哥,照野格格!”
外婆哈哈笑道:“阿野小时候长得真漂亮,怎么不拍个皇上?”
照片上,小阿野短发,戴着黑绒红花的格格帽,嘴唇涂得鲜红,还在眉心点了一颗美人痣,一身旗装被撑得紧绷,他瘪着嘴眼睛都在生气。
唐晓爽说道:“我妈跟我讲,之前她带我哥陪朋友家女儿拍照。拍完朋友觉得我妈等太久,非要出钱给我哥拍几张,我妈不肯花人家的钱。照相馆的人说不另换服装穿朋友女儿那几套只收取洗照片的费用,我妈当时还想要个妹妹,就拍了两张。”
“难怪不高兴呢,那小嘴瘪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不说这是阿野,我还以为是晓晓。行了,你们去张婶家吃饺子去。”外婆说。
“照野格格,您先请!”向度大笑着做出请的手势。
唐照野也笑着往他手掌心一拍,抓着他手腕往前一带,两人并行。
唐晓爽看他俩互动,走在后面嗑得贼欢。
一张四方桌,四人各占一方,三人面前各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小楼子趴在桌上盯着他们吃。
“真不来一碗?”唐晓爽咬下一口,“真好吃!这是我第一次吃马蒂饺子。”
楼子吃过早饭才来的,他默默吞了吞口水,减肥的苦他可太知道了,坚持说:“不吃,留着肚子中午再吃,我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
唐晓爽瞥一眼他哥,再看对面的人:“阿度哥,加个联系方式,我把我哥那张长发的照片发你。”
向度划拉几下手机亮出二维码,加上后,刷刷收到十几张照片,他一一点开,除了唐照野的儿童女装照,还有一些寸照和毕业照。
向度的手停在一张长头发的照片上,抬头看向本人,说:“挺摇滚风的,上大学吗?”
“嗯,大一。”唐照野说。
“你当兵后回来,报复性留长发?”
“叛逆期到了。”
向度继续翻照片,又问:“这是高中拍的?”
“入伍前拍的。”
照片上的唐照野,脱了稚气但显青涩,一头寸发,身穿白衬衫,有一股强烈的少年感,但眼里有丝不明的情绪,说不上来。他瞟了一眼本人,唐照野只对他笑笑。
“阿度哥,你有照片吗?”唐晓爽问。
“有,但没你哥这么丰富多彩。”向度说。
“能看看吗?”唐照野说。
“吃了饭再看。”向度说。
向度得知张原芳会回来,发了信息问什么时候到,一看时间还早,饭后,他上阁楼拿出相册坐回客厅。
外婆也一起坐在沙发上烤火,唐晓爽翻看相册,她一一讲述照片的故事。向度的照片真不多,就几张寸照和毕业照,没一张生活照,相册里外公和外婆的照片更多。
唐晓爽指着一张照片说:“程奶奶,您这么年轻就去过天安门和长城呀。”
“我和阿度外公是在华中师范念的大学,那会学校组织去北京,这些地方都去玩过。”外婆说道。
“程奶奶,您是知青吗?”唐晓爽又问。
“外婆那会下乡支教,可是女老师的头儿,人称铁娘子。”向度说。
“什么头儿呀,别听他瞎说,都是一样的。”外婆不好意思地说。
“铁娘子!哇!程奶奶,您好厉害呀,跟我们说说那时候的事吧。”唐晓爽说。
那些尘封的年少往事,外婆搁置在心底许多年,不愿拿出来与人言说。望着身旁孩子们满是期待的眼神,她终究心软,慢慢说起从前的岁月。
外婆与外公年轻时就读于华中师范学院,毕业结婚后,下放到华桉村当教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语文。外婆性格要强心气高,对学生严苛,带的班级是学校成绩最好的,名字又叫程铁蓝,所以得了个铁娘子的称号。
知青下乡运动结束后他们申请回城,但因上面派下来的老师发生事故,他们只好继续留在乡下教书。那会儿,华桉村属于贫困地区,夫妻俩的日子还得靠自己父母扶持过生活,等向度妈妈向绮书出生后,他们自家几个兄弟姊妹都成了家,父母接济变少,日子艰难维持。
再次申请回城,学校不批准,半年后,分发一套房子和几亩田地给他们在村里安家,从此,就留在了华桉村。此时是一家四口,没拿过农具的外公外婆一边教书一边种地,累得劳形苦心。回城这事就成了他们的心病,省吃俭用、东拼西凑也要供两个儿女出去上大学,不想让他们以后再受这份苦……
眼看张原芳要到了,向度开车去接,唐晓爽说想放烟花,一车四人去往镇上。在车上,唐晓爽和楼子还在感叹外婆的故事,从外婆说起向度的妈妈后,唐照野就察觉向度脸上没了笑容,此时,也是一脸落寞。
镇上,四处都是卖烟花的,唐晓爽和楼子挑了满满一后备箱,随后去车站等人。
“原芳姐!”向度看到张原芳从车上下来的身影,连忙去接行李。
“阿度,没等很久吧?”张原芳说。
“刚到不久。”
跟着张原芳下来的还有一个长相方方正正的男人,她介绍道:“这是李正。”又回头跟李正说:“这是我弟弟,向度。”
“李大哥。”
“阿度。”
张原芳瞧见站在向度身后的几人,笑着说:“接我还用这么大阵仗呀。”几人寒暄了几句,张原芳跟李正道别,一起上车回家。
到家已近正午,张婶和张叔一桌菜已备好,他们一到就开吃,又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饭后,水面的冰早已消融,冻土也化了。楼子拿着小铁铲和唐晓爽在菜园挖蚯蚓,楼子挖一条,唐晓爽就大叫一声,她既害怕又兴奋。她一直在城里长大,来乡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活物的蚯蚓更是没见过。
冬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向度在阳光房迷迷糊糊睡着,唐照野往他身上盖了一张被子,又找来一个帽子照他头上。接着被唐晓爽拉到前院去喂胖三,因为她不敢抓蚯蚓,又想看胖三怎么吃蚯蚓。
冬天的蚯蚓不大,大多一指长,喂胖三吃饭是最容易的,你只要把食物往它嘴里塞就行。唐照野先用井水把蚯蚓的泥冲干净,找了一只夹子喂几条,唐晓爽就大胆的拿起夹子,手一边往桶里伸伸缩缩,另一手紧抓着她哥怕得大喊鬼叫。
“晓晓姐,你怎么这么胆小呀,它又不咬人。”楼子见她这样都替她害怕。
“小楼子你可真勇敢,姐姐没你勇敢,啊——”唐晓爽夹住一条蚯蚓迅速往胖三嘴里一戳。
“你别弄了,你这样喂胖三会戳伤它的嘴。”唐照野拿过夹子,把剩余的几条喂给了其它锦鲤,敲了敲胖三的鱼头,又回了阳光房。
唐晓爽被她哥这么说不甘心,又哄着楼子再去挖,她就不信了,她还怕这小小的蚯蚓,接着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楼子挖出来一条蚯蚓,她就在一旁演起反派给自己壮胆,指着蚯蚓一脸做作地坏笑:
“哈哈……本来不想挖你们的,但胖三要吃饭!”
看见半条蚯蚓往土里钻,她喊道:
“还不出来受死!”
“你还敢跑,我要你命!”
楼子挖了很久的土没找到,她拿着夹子戳泥土,一手叉腰,对着土大喊道:
“你们最好现在出来乖乖受死,本宝宝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你们要是再这么躲躲藏藏,我让你们生不如死,哈哈哈……”
楼子看着他晓晓姐像个傻子一样,只默默挖蚯蚓,也希望蚯蚓懂事乖乖出来,他的耳朵少受点折磨。
唐照野去阁楼取了本书,坐在广岛椅上看书沐浴阳光,向度安睡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两个孩子隔着玻璃细碎又兴奋的叫喊声隐隐传来,一抬头,远处小山满目青翠,这一刻岁月温柔暖意,处处都是家该有的模样,满是家人相伴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