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生存指南》嘎嘎冷笑

3、今夜无事发生

　　夜幕的阴影从巷口深处蔓延至人声鼎沸的街道，悠扬的钟声响起，于是街道两边的路灯从白日的沉眠中缓缓苏醒。

　　从旅馆出门已经是晚上七点，渔也抬眼望着城中心标志性的高塔，碧绿色的瞳孔闪过茫然。

　　“你的卷饼套餐好了。”

　　女孩陡然回过神，忙从外套内衬口袋摸索出一枚轮廓较小的蚀刻硬币，捏在两指之间递过去，后又接过纸袋和零钱。

　　老板是个很面善的女人，只低头看了眼便笑道：“小姑娘刚从北大陆到中洲来吗？还适应这边的天气么，需要伞的话可以到街尾的那栋小洋房，那里是学徒城最全最大的雨具店…”

　　“最重要的是，苏小姐总是很优待像你们这样稚气可爱的女孩们。”

　　这样的寒暄在中洲并不少见，甚至太过于常见了。提前了解过中洲风土人情的异乡人轻车熟路地应付过去，甚至游刃有余地站在门口享用了一整个晚餐，直到接过这位慷慨富有爱心的女士提供的纸巾才离开。

　　和年长女性之间的谈话让渔也低落的情绪有了起伏，站在街尾低着头看向掌心摊开的几枚面值不一的蚀刻币，她嘴角的弧度慢慢趋平，碧绿的瞳孔里有意料之中的平静。

　　北大陆诸国联合发行的蚀刻币虽然也能在中洲各地使用，但在民间的认可度并不如硬通货铋银精金。而她缝在衣服内衬里的硬币还没来得及兑换成银币，缺少的金额严丝合缝，可很有几个微小的细节让渔也笃定她绝对没有在这座城市滞留半月有余。

　　这是座多雨的城市，准确来说，多雨潮湿是中洲这片区域显著的气候特征，那么为什么她的房间没有任何雨具存在的痕迹，这并不符合她已经在这座城市居住半个多月的“事实”。

　　她可是记得费怡女士提到过前几日下了一场今年为止最大的暴雨，没有合适的雨具对于这样的地方简直可以称得上一种轻视与傲慢了。

　　从警察署出来后，她按照下意识的选择，一一走过，那些喜欢套近乎的商贩没有一个认识她，但都和餐馆老板说出了大同小异的话。

　　——小姑娘，你是刚来中洲吧？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她相信这些商贩察言观色的本领，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我不用再去怀疑或者探究些什么，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她心道。

　　等买好东西就去一趟教会吧，让那个不管是真是假的梦境就此停止吧，然后明天乘最早一班车离开学徒城。在这个一切皆有可能发生的奇幻世界里，除了给予她存在的妈妈，又有什么值得她深究到底呢。

　　戴兜帽的女孩慢慢调整呼吸，雾气润过干涩的眼睛，这里常见的阴雨气候倒是为她带来一丝久违的舒爽。

　　走进这座洋房，玻璃窗隔绝嘈杂街道，她低头盯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尖，最后在干燥柔软的地毯前停下脚步。

　　“您好，我需要一把伞，不过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她的询问刚落下，视线就无法遏制地投向门后的银镜，瞥见镜子中的自己，拧起的眉毛又松开，在等待中，目光慢慢滑向木架上各式各样的雨具。她似乎有些沉浸在雨具竟然能有这样繁多花样的感叹中，丝毫没注意到雨具店的老板慢慢融进阴影中，而另一位过于年轻的洋房主人正手持一柄纯黑的伞从帘子后无声而至，她望了一眼背对她的顾客，伸手扶了扶帽檐，使它略微挡住一只眼睛，声音沙哑不可分辨，“当然，这是我的职责，只是不知道你的用途。”

　　“就最普通的，能挡雨的就好……”女孩有些踌躇，她身上的钱并不多了。

　　没有因为她格格不入的着装而有所偏见和敷衍，洋房的主人在她看不见的阴影先是轻轻点头，视线扫过一圈，才出声，“我来看看。”

　　拮据的异乡人因她的声音再次双手交叉握住，又松开，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她已经反复了两次这个动作。而这一次她刚松开手，视线就闯进一只手，细致地绑着灰蕾丝刺绣的带子，结打在腕骨凹陷下的地方，用一只小巧精致的黑色蝴蝶装饰点缀，第一眼看过去显得十分轻盈美丽，于是渔也忘记了接下来的动作，只怔怔见那只手径直点在一把弯柄伞的木柄上，“恰好面前这把很符合你的需求，而且没有许多老式伞的坏毛病，它很轻。”

　　渔也看了它一小会儿，对那一小节灰蕾丝带子突然地生出很不讲道理的偏移和渴慕，觉得它应该绑在某种毫无感知能力的物体上，冒出这样的念头时，她先是不知所措，后又是深觉不礼貌，拧起眉匆匆移开视线。

　　有转移注意力的需求在，她下意识回忆起餐馆老板提到这位苏小姐时的赞不绝口，于是藏在披风下的左手攥紧，贴着起球的毛衣幅度很小地给自己打气，抬起羞赧的面颊一鼓作气道：“可以…”打点折扣吗？

　　“可以。”苍白的指尖轻轻划过漆面伞柄，而后洋房的主人干脆利落取下，“可以送给你…”

　　“不过作为交换，我需要取走一点东西。”

　　她的身后倏然颤巍巍站起一道庞然大物，从生长的地板蔓延到墙面的镜框，浓稠的黑色正侵蚀女孩倒映在银镜中的身影，在女孩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眼的短短几秒，来自灵魂深处无处不在的困倦已将这具身躯的船舵彻底夺走，悄无声息驶向黑丝绒毯子的海域。

　　死物般的黑色蝴蝶从腕骨处的带子上自然脱落，很快扇动双翼自顾自地落在女孩裸露出的发丝上，无数银灰色的浮粉随蝶翼蹁跹而震颤漂浮，像是一片新生的瑰丽星云：“她真是个美丽的绿眼睛女孩儿，和主人真像，可她的脸好红，主人才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诶，实在是又不像了……”

　　年轻的兼职店长显然不愿听这位蝴蝶诗人诗兴大发地又开始朗诵《我的绿眼睛主人》，刚要打断，彻底从银镜变幻成本体的黑鸦张开尖锐的鸟喙，口吐人言：“你这只坏虫子又没见过主人小时候的模样胡说八道什么？足够多了，别再喷了！”

　　“省省吧，我的好邻居呦，眼前这位可怜又柔弱的公主殿下还需要你那丁点儿毒药自保呢！呵呵，说到这里不禁让本人有感而发，历史曾无数次告诉过我们优柔寡断的下场就是——”

　　眼看这自诩为智者的家伙越说越离谱，火舌已经燎到自己身上，这令被迫接手它们的现任主人心情十分不美丽且恼怒，不胜其烦地单手按住太阳穴，冷冷呵斥道：“蠢货，都给我闭嘴！”

　　“有两类人在赎清罪孽或拿出足够的利益前是无法获得上桌资格的，但有一种桌子却向所有人都敞开……别总是因为无关紧要的事让我考虑是否将你们送到祂的桌上。”

　　某位智者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咽下对现任主人阴阳怪气的大不敬，将脑袋置于对方掌心讨好般顶了两下，力图达成每日变脸指标后，飞快展开双翅抖落出一片鸦羽，用喙叼住甩在女孩身上，再无怨言地开始干活。

　　而忧郁感性的诗人则悻悻返回自己的栖息处，佯装成美丽却缄默的寻常饰品。

　　此刻终于成为它们的主人的人获得了片刻宁静，她面无表情地抚过袖口的褶皱后，一手搭在被充当手杖的木柄黑伞上，一手托住包含记忆碎片的光团，垂首注视着还在昏睡的女孩，“等价交换，很公平。”

　　经过柜台时，她帽檐上的乌鸦叼着一枚硬币放在摇椅上熟睡的女人的掌心。

　　“晚安，异乡人们。”

　　今夜，至少还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