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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死癔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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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古朴长袍的男人略显迟疑地扬起焦黄色的眉毛,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小声嘟囔道:“这听起来像是个噩梦。”
黑发绿眼的女孩望向说话的男性警长,眉毛轻轻拧起,年轻稚气的面庞显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暮气,“警长先生,我没有在说谎,刚刚提到的几点恰好说明我很清楚地意识到那并非噩梦。”
那些令常人反胃欲呕的血腥气味似乎仍藏匿在她感官之下,在被人叫醒后,渔也下意识去摸耳朵,却注意到不同寻常的触感,仔细查看下,发现十指呈现出一种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的不自然褶皱状态。冬季的无名地不会对闯入者有丝毫温情,所以在昏迷的那段时间,她很难有长时间接触流动水源的机会,除非在她身边的那场诡异寂静的杀戮一直不曾停歇过。
“不用紧张,这只是必要的流程,在我们的同事核查确认你的入境资料无误后,一切都将变得明晰,毕竟虎面枭的目光永远落在那些幽微之处,洞若观火。只是我和我的同事都很好奇,按照你的说法,你似乎不该出现在学徒城。”
莫德女士的目光沉静并不尖锐,可事实总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让人缄默。在短暂沉默后,渔也摸了摸耳后的发丝,迟疑地开口:“事实上这正是我来寻求警方帮助的原因之一,我…似乎记不得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这确实很奇怪……”她低声呢喃,双手交握在一起并不自觉地解开两处袖口的纽扣。
面前的女孩拥有一双仿佛星光祖母绿般的眼睛,只是眼下的乌青却像黯淡的衬布,有损于它的神采。出于非母语者的不自信和词库的匮乏,她的用词显得很严谨和书面化,这一点很符合她初来中洲的状态;唇部有长时间缺水的症状;从对着装的选择也能看出她对防御风寒有着充足准备。
她或许没有说谎,只是整件事疑点重重。在事实尚未被发掘出之际,保持警惕的目光是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中所有人的本职工作。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推门声打破了沉默无言的氛围,只见一位头戴羽毛窄边软帽,并内嵌枚虎面枭徽章的女士腋下夹着牛皮纸袋匆匆进入办公室。
三人齐齐望向她,桌前的女孩更是双手攀在椅背上,绿色的瞳孔迫切地映出她的身影。
这是一个很积极的肢体语言,推门进来的费怡在心中肯定道,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让面前这个女孩陷入彻底的混乱与自我怀疑中,也将整件事推进了荒诞的结局。
“很遗憾,我们在佣兵学徒城分部并未检索到有关那支黑铁佣兵团的信息,包括你提供的其他线索。以及本该早就确认,却因我某个同僚工作上的失误,现在才确认的…你在上个月中旬就已经抵达了学徒城,嗯搭乘一艘隶属海蓝宝商会的货船从北大陆渔鸥港出发,到达锡兰后转乘X-256号客船到学徒城,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于两日后到达瞭望城参加考试。听起来绕了很远,实际上比起穿越无名地,这才是性价比以及安全性最高的方案。”
费怡有条不紊地继续说道:“还有你说的有不知名人士救了你,这个人大概率也并不存在。因为在我们为你做笔录的前一刻钟,你恰好被人发现昏迷在扳手巷子深处,这个情报由目击者Z女士提供。就在前几天,学徒城很罕见下了一场今年为止最大的暴雨,因为排水系统的…呃该死的,我提这个做什么?总之这样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你的手指会呈现出那样的状态。”
“它发生的地点和你的轨迹如此迥然不同,也几乎没有事实依据,综上,你所讲述的并没有发生的可能性。不过根据你的描述,我们内部的一名同事认为你罹患了一种十分罕见的癔症,它被各大势力称为白死癔症,起源于二十多年前的朝圣之路异教徒事件。患者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将梦境看作现实,描述那些梦境时会频繁提到白色、死亡、雪原等单词。听起来是不是和你的状态很相似?这并无可救药,据资料记载患者在接受光系以及其变异种属性牧师洗礼后有显著好转。”
“你可以去光明教会看看。”费怡提醒道。
直到最后一个字眼清晰地落在女孩的鼓膜上,那叠厚厚的资料终于落在桌面,呈现出不容置喙的姿态。
渔也一直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握拳搭在双膝上,到最后眉毛轻轻地拧起,看起来对这样的结论不太能接受。可是警长的语气笃定,那些资料也十分真实可信,如果让自己确信那个冰冷血腥的雪原梦境真实存在的基石来源存疑,那么她所认定的一切似乎都将变成虚幻的海市蜃楼。譬如绝大部分情况下,从北大陆前往中洲求学的学子们的确会选择费怡女士所说的那条路线,而非冒险穿越无名地。
难道我真的罹患了十分罕见的白死癔症,构筑出了细节详实却根本不存在的“噩梦”?
可我又为什么会丢失在学徒城滞留的这一部分记忆?难道是白死癔症的后遗症之一?以及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白色、雪原、死亡……每在心中默念一个单词,她的脑海中就闪过相应的画面,如此深刻明晰地看清那群在雪原留下足迹的活生生的人们,他们在行进时或沉默或交谈的神情在记忆纤毫毕现。
她明白再执着下去也不会得到更让她信服的解释了。那些摆在面前的盖着公章的档案告诉她,去教会接受一位牧师的神圣洗礼吧,那是最好的选择。
渔也反复解开又扣上袖口,在无言中配合走完最后的流程。她戴上兜帽起身对三位警长鞠了一躬,抬起手不太熟练地在眉骨、左眼分别点了点,腔调别扭和滞涩:“再见,愿三…几位的目光如同虎面枭般永不疲惫,永远警惕。”
“祂亦注视着你,旅途顺利。”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办公室,莫德按了按额角,随手翻了翻那些文件,抬头示意负责记录的下属先出去,瞥了眼站在书架前的女人无奈道:“你的心思总是和中洲的天气一样好猜。”
“朝圣之路异教徒事件的危险级别并不是我们能够随便透露给普通民众的,而我相信你的职业素养。所以,这次事件背后有什么深层次的原因让你这么做?”
费怡坐在她的对面,叹了一口气:“那个女孩所有的过境文件经特殊手段检查都真实可信,但我们将她描述的虚假梦境对应到现实后发现了一个老熟人。”
“在梦境中曾作为虔诚凛冬信徒形象出现的老者,经核实这个人为二十多年前朝圣之途中蛊惑多名信徒自杀的背叛者——戈登。”
白死癔症起源事件的罪魁祸首,他竟然就藏匿在北大陆,凛冬的大本营。而且看样子似乎又在酝酿着什么邪恶计划,这真是太过匪夷所思了,简直在戏耍那些凛冬的眷者!
莫德压下心头的诧异,随即慢慢回忆道:“……记得当初有位学会成员推测过白死癔症可能是背叛者戈登进行仪式的媒介,不过后面几年内又陆续有人罹患了这种癔症,这种说法不攻自破,在学会内部认可度并不高。这次梦境出现他的身影是否能印证这一点有待商榷,但很显然这件事不应该这么简单。”
“没错,可事实就这么令人瞠目结舌,那个嚣张邪恶的异教徒就好像只是诱使了那个女孩病发,而并不打算做其它的事。总之上面的大人物给了我们警告,这里牵扯了几方势力,或许并不止北大陆诸国,据说其中隐约有命运的干扰,这更显得事情扑朔迷离了。显然不是我们这小小的扳手街道警察署能够插手的事。”费怡沮丧道,她甚至有些抓狂地摘下帽子扔在一边。
“命运……只是在帷幕之后观测,等待时机的降临么,看起来很像月之暗面那群神眷者们的作风。”
侍奉月亮的三种形态与状态的月之结社无疑是最靠近命运的存在,而月之暗面也叫做暗月,是现纪元主导月亮的神灵。
“那个女孩的警惕不无道理,希望我们的提醒能够提供些微不足道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