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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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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大陆的边陲小镇曾生长着一种很特别的花,它们的花瓣之形状如同成簇的心脏瓣膜,因根系饱食养分而焕发出勃勃生机和欲滴的鲜艳,妙曼的枝条托举着它的头颅永远高高昂起朝向冬日之骄阳,可一旦目光触及到足下的腐肉便会在短短几息之间迅速衰败。在异神大肆盛行的年代里,信徒们通过这种花取悦某位神灵,获得神谕,启迪身躯中的灵,他们热切地称呼它为纯白心脏、偏见之眼。”
“当然后世则用更贴切的称呼,但在此我并不多赘述,因为你们在以后的学习中将会知道的,这是一点小小的蜜饵,引诱你们游向那片神秘的海域。”老者缓缓道,慈爱的目光一一落在这群孩子们可爱的脸庞上。
无名地雪原的暴风雪早已在老者妙趣横生的科普时间里止歇,远方那一轮残阳终于得以显露真容,那可真像一柄巨大又夺目的镰刀呐!
太阳怎么会溶于灰色的天穹?可眼下这事确实发生了,它锋利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浅淡,最终彻底消逝……
这样变幻的景象给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地理志上标注过的极其危险的无名地夜晚降临了。
这支佣兵团随行的法师联合布置好“静滞”,彻底将呼啸疾驰的风暴隔绝在外。刚刚还聚在老者周围发问的少年人们,又马不停蹄地跳下驴车围在温暖的篝火前七嘴八舌,惹得女士们头疼不已。好在简单用过晚餐的老先生要做的另一件事情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只见老者颤巍巍地分给他们几支蜡烛,并嘱咐他们安置在神龛四周,看中间那座神龛雕刻的形象和颜色,这位熟读古纪元历史的老者无疑是凛冬的信徒。
雪原升起的明亮火光驱散了夜晚的寒冷,消融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旅人们之间的隔膜,人们或围在篝火哼唱带有口音的乡村小曲,或捧着诗歌集小声朗诵,或与人小声交谈过去的冒险趣闻,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而视线向上偏移,黑夜带来的阴影处,戴着一顶灰兔毛护耳帽的少女正独自坐在堆高的货车上,将一本书皮磨损很严重的《大陆通用语》平摊放在双膝上,正借着下方温暖的光源翻阅,时而辨认着泛黄书页上的音标微微张口,时而托腮听着下方荡漾起的一阵笑声。
她有一双绿而幽深的眼瞳,不管做什么事都显得格外澄净和美丽,即使是倾听与自己无关的欢乐也有种全然专注,或者说她更喜欢让自己处在旁观的位置。
这支佣兵团的二把手陪同团长刚清点完所有物资,一抬头就看到女孩孤寂的身影。这个来自北大陆的女孩似乎总是独自一人,让女人无可避免地想到她在家乡独自生活的妹妹。于是,女人那双浅蓝色的瞳孔立刻充盈着怜爱,身手很不错的佣兵干脆利落地爬上驴车,坐在对方身边,先是仔细看了会儿那本语言书,后尽量放低声音道:“怎么不下去看,那里光线更好,读着也方便,而且大家都在向凛冬做祷告。”
她没有刻意收敛动静,所以正翻书的女孩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依旧隔着起球的围巾托住脸颊,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这里视野很好,而且他们不怎么欢迎我,我过去的话只会带来沉默。”而不是现在的赞歌。
年长者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并替她代入了相当一部分,刚要开口安慰,反而先听到了少女颇为认真的解释。
“女士,他们只是不喜欢我,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是很坏的人,就像我同样也不喜欢这群聒噪又自命不凡的男孩们。”并且打心眼里觉得厌烦,一点也不愿意和他们有所接触,不过她不打算在这个善良的女士面前袒露自己的心声,并保持着一种她学到过的很有用的沉默。
眼前人又流露出某种移情般的怜爱神色,很老派地替她慢慢梳理两股夹在护耳帽内侧的辫子,点头认同:“他们有时候的确很闹腾。”
瞧,真是温和的措辞呢。
渔也一手捏耳朵,一手抚摸着泛黄的书页,微笑着略过这个话题,指着一处印刷模糊的单词,抬头问:“可以劳烦您给我念一遍这个单词吗?我正在为某些准备而学习这门古老的语言,但…显然效果不佳。”
“当然!”女人凑了过去,不用看音标也能准确无误地读出那个单词,这是作为母语人的自信。不过身旁这个可怜的北大陆女孩就有点犯难了,讲通用语时总有种刚和自己舌头认识般的笨拙感,可能因为这本语言书上都是生僻词组吧,她心道。
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又翻阅了好几页单词书,一直到下面的动静渐渐微弱两人才从堆高的货物上爬下来。
有些奇怪,那座享用过祭品的纯白神龛被留在篝火旁边,而周围却不见一个人影。也是在这时,渔也才特别注意到这座形状十分怪异的神龛:它几乎呈现出长桌的形制,四角铸有银色底座。与其说是神龛,倒不如说是供台,不过那位神龛的拥有者对这种说法很生气,她曾经看到一向和善的老先生因此厉声训斥过一个男孩,所以她对此印象很深。
虔诚的神教徒怎么会把自己珍视的神灵化身放在这种地方?那座纯白色的神龛本该给予人神圣纯净之感,可当渔也面对面看着它却总觉得诡异和反常。
那种怪异感一直伴随她到快要分别时,黑发绿眼的少女站在帐篷前例行仰头观望夜幕,灰色围巾上的绒毛漂浮在空中,随着她的吐息慢慢有所拂动,那是一种急促,且惊疑不定的口吻。
“女士,您说在什么情况下神灵化身的四颗矢星才会消失不见。”
早在第三个纪元的黑暗纪元,主掌天穹与俯瞰的天目被苍鹰褫夺权柄后,有关权柄吞并与分裂的神权战一触即发……神战经过在相关的诸国史书中均有着细节不一的详细记载,但毋庸置疑的是天目、苍鹰、雪渡鸦和虎面枭经此一役坠入永夜。与此同时,也就是在此纪元末期,这片恒古不变的天穹忽现四颗指向东、西、南、北永恒的矢星,和古老的神战一一对应,雪渡鸦背叛了苍鹰,所以望东不见西,虎面枭与短耳共谋分裂天目的计策,因此南辕北辙。
但即使是早已陨落的神明,祂的权柄亦不可轻易撼动,除非那里不属于“天穹”。
少女的话如同黑暗中划亮天穹的闪电,营地里人们窸窸窣窣的动静突然消失,可怕的死寂在她们意识到不对劲的一瞬间降临。
阴影接踵而至。
两人在黑暗中不约而同攥紧彼此的手,敏锐的直觉驱使着大脑不去思考,不去浪费时间。
而是跑!不停地跑——
浓稠的阴影在追逐着她们的背影,脚下的大地似乎变成了一块正起伏着,柔软的黑丝绒地毯,悉数吞吃掉她们奋力逃跑的脚步……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在狼狈的喘息声中,她们惊讶地发现前方竟在不知不觉亮起一顶巨大的纯白色帐篷,像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异形幕布突然降临在这片黑暗中,一张长而窄的古怪桌子、手握刀叉的佝偻黑影以她们不容反应的姿态闯入视线,像是某种正在上演的剧目旁白,一道极为虔诚的苍老声音随之响起,而舞台就在她们脚下。
“第一日,侍从为王献上它的枝干部分,那青皮下的汁水太涩口,肉质竟坚硬如铁,王大怒,狂风于是诞生。”
雪原狂暴的风破开屏障,朝她们呼啸而来,短短几息,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急促而愤怒——
“第二日,信徒为王献上它的枝叶部分,那锯齿般的纤维割破了王苍白的唇角,金血化作王的后嗣们从纯白的府邸涌向大地。”
她们脚下的“舞台”因此话而皲裂,幽深的地底响起无数生物向上攀升的声音。而后那古怪的旁白又变得兴奋与甜蜜——
“第三日,旅人为王献上它的花瓣部分,那令人迷醉的口感取悦了干渴的喉管,味蕾也为之躁动,王应许觐见的旅人留存纯白之地。”
突然之间,那些因前两句话有所异变的动静悉数消失,血腥的气味弥漫在黑暗冰冷的空间,无数熟悉的哀嚎声刺破了无形的隔膜,杀戮在一瞬间抵达——
“啊——这是什么,叉子、刀…它们在切割什么,是庞克,天啊那些孩子们在吃……呕,不,这是什么怪物……”
渔也死死咬住下唇,单薄的脊背几乎要折断,来自同类的血腥气息强势钻进她的鼻腔,刺激她的胃部,刺激她大脑皮层对恐惧的深入,她好像产生了可怖的幻觉,正攥住她手腕,带她一起逃跑的女士似乎松开了她的手……不,也许是女士已经很累了,正坐在哪里休息,毕竟她带着我跑了很久。
她双目在黑暗中失去聚焦,或许那双眼睛本就是溃散的,她两片苍白干涸的嘴唇不停地打颤:“没错,一定是这样……待在那别动,我来找你我来……”
女孩颤抖着提高声音,酸软无力的双腿彻底折断,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边爬一边向四周摸索,直到触碰到一个东西,心中终于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对这场毫无道理的杀戮,也对无能为力的自己。
白布背后的佝偻身影从长窄桌子后站起来,它的身形一下被拉得无比高大,如高耸入云的尖塔,它再次发出苍老却令渔也无比熟悉的声音。
“唯有苦痛方才淬炼出最为纯白的灵魂,昂首吧,朝向冬日之骄阳,此地再无它物能让你停驻目光——于第四日,我为王献上它的花蕊部分,于纯白之地在血污中攀升,恳求王的目光!”
巨大的疼痛如排山倒海般摧残她仅存的意识,闭上眼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模糊的幻影自虚空的裂隙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