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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腥风血雨护众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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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铁爪獠昂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嚎,音波激得巷壁簌簌落灰。
三只妖兽瞬间分作两股,行动默契得令人心寒。一只体型稍小的伏低身躯,獠牙与利爪对准了地上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小雨。
另外两只更为壮硕的则猛然转向,猩红暴虐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手持断杖,气息凌乱,肩头微微颤抖的苏红月。
后腿肌肉绷紧,猛地蹬地,如同两道黑色闪电,带着腥风猛扑而上!
利爪破风,苏红月躲闪不及,肩头被劲风扫中,霎时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处,温热鲜血涌出,瞬间将她半边衣襟染成刺目的暗红。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着向后倒退了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姐——!!!”
小雨目眦欲裂,喉中爆出困兽般的哀嚎,他竟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废腿扑向离他最近的那只妖兽,不顾一切地用牙咬向它覆着硬毛的咽喉!
腥臭的皮毛蹭在脸上,毛刺扎进嘴唇,他死死咬住,像一条疯狗。口腔里很快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旁边另一只妖兽低吼一声,便要上前撕咬小雨。
生死俄顷——
“铮——!”
一道清越震鸣撕裂夜色,青光如电,自高处疾射而下,竟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只正欲扑向小雨的铁爪獠的眉心!
枪尖贯颅而入,带起一蓬混杂着脑浆的黏腻血雨。
那血雨溅开,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墙根枯草上,落在小雨煞白的脸上。
那妖兽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那头被小雨咬住咽喉的妖兽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愣了一瞬。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场中剩余的妖兽动作齐齐一滞。连拼死反击的姐弟二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青光来处。
下一瞬,绯红身影如流霞自屋脊飞泻而下,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在血腥弥漫的巷道中央,恰好隔在了姐弟二人与剩余妖兽之间。
萧昀玉指凌空一引,那柄贯穿妖兽的青色长枪嗡鸣一声,自行倒飞而回,落入她纤白掌中。
她足尖轻点,身若鬼魅飘忽前移,手中长枪顺势横扫。
凛冽罡风掠过,剩余三头妖兽只觉颈间一凉,硕大头颅便已滚落尘埃,鲜血喷涌如泉,顷刻染红大片地面。
那血是热的,在这冰冷的夜里蒸腾起淡淡的白雾。两具无头尸身晃了晃,先后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萧昀收枪静立,青丝垂落肩头,回眸望向惊魂未定的姐弟二人。月色清辉洒落她周身,眉眼清冷,恍若谪仙偶落凡尘。
苏红月握着半截断杖的手仍在剧颤,她望着地上迅速冰冷的三具兽尸,张了张嘴,一时竟失语,脑中一片空白,唯有肩头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无比真实。
紧随萧昀而来的酥芳斋伙计萧九,此时已快步上前。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动作利落,话也不多。
他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更多危险,随即蹲下身,小心地避开苏红月肩头的伤口,将她搀扶起来。
又伸手去扶瘫软在地,犹自咬着妖兽咽喉不肯松口,眼神呆滞的小雨,温声安抚:“莫怕,没事了。有我家小姐在,这些孽畜伤不得人。”
小雨的牙还嵌在妖兽皮肉里,嘴里满是腥臭的毛和血。他愣愣地松开嘴,呸出一口混杂着兽毛与污血的唾沫,茫然地摇了摇头。
苏红月这才如梦初醒,挣脱萧九的搀扶,扑到小雨身边,颤抖着手上下摸索:“小雨,伤着没有?啊?”
小雨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肩头,眼圈瞬间红了:“没、没有……姐,你的肩膀……”
萧昀却已蹙起秀眉,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黑暗。
更多被血腥气吸引的妖兽,正窸窣低吼着,从不同方向朝此处聚拢。黑暗之中,点点猩红的光芒越来越多。
那些光芒飘忽闪烁,如同鬼火,又如欲望的眼,贪婪地注视着这片血腥之地。
她想起前几日东叔说,白骨妖树被击溃后,散逸的阴邪瘴气在城外蔓延,引得山中妖兽躁动,已有多起袭击百姓的传闻。
她本以为不过是零星几头,未料今夜竟有如此之多。
“萧九,”她握枪的手又紧了几分,“带他们回酥芳斋。”
“是!”萧九应声。
他朝姐弟二人低道一声“得罪”,左右手各握住一人手臂,足下发力,身形腾跃而起。
风声呼啸,夜色倒流。
他携着两人迅速朝酥芳斋方向掠去,转眼没入重重屋脊之后。
萧昀则再无迟疑,青锋一转,提枪便循声奔向另一处传来凄厉惨嚎与绝望呼救的小巷。
绯影如电,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屋脊巷道之间。
腥风涌动的深巷中,霎时间,只余一地尚带余温的妖兽尸首和肆意横流的粘稠血污。
……
酥芳斋后院,此刻挤满了人,皆是面无人色、惊魂未定的百姓。
他们或倚着斑驳墙壁喘息,或瘫坐在地面茫然四顾,或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渍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压抑的啜泣、痛苦的呻吟、幼儿嘶哑的啼哭断续交织。
一位年轻的母亲紧搂着怀中哭闹不休的婴孩,她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自己脸上却泪痕未干,眼神空茫。
孩子的小手抓挠着她的衣襟,哭声在拥挤的院落里格外刺耳又揪心。
院中仅有的那名唤作萧七的伙计,正蹲在一名腿部血肉模糊的汉子跟前,动作麻利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面容刻板,话极少,包扎手法却异常熟练,一看便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他忙了许久,额上沁着细汗,神情却专注沉稳,手底下又快又稳。
旁边还排着三五位带伤的百姓,或捂臂,或按腹,强忍痛楚等候。
廊檐下,苏红月背靠朱漆木柱,肩头裹着洁净的白布,隐约渗出血迹。
她将头轻轻倚在弟弟尚显单薄的肩上,面容苍白,眼神空落地投向院墙上方那一方漆黑的夜空。
夜空什么也没有。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无尽的黑。
小雨沉默地坐着,一条腿伸直,旧伤处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着,努力支撑靠着他的姐姐。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院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那道绯红身影什么时候会回来。
萧九站在院门旁,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他是萧家仆从里最年轻的一个,腿脚快,做事利落,今夜已往返城外三四趟。
此刻他衣襟上沾着血,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自己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光景,院中再次落下一道身影。
萧昀肩上扛着一位昏迷的少年,稳稳落地。那少年面容苍白,衣着虽沾满泥污,料子却比寻常百姓体面些,像是哪家的小公子。
她步履依旧稳健,可周身气息却与她平日截然不同。
萧九立刻迎上,小心接过那昏迷的少年,探了探鼻息,转身便送去萧七那边救治。
东叔则递过一杯温茶。
萧昀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灯火下,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戾,早不复平日慵懒明媚的模样。
一身绯红衣裙上,溅满了暗红、深褐乃至污绿的血渍与秽物,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那些血渍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紧贴在身上。
她目光沉沉扫过院内挤挤挨挨的百姓。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惊惧、疲惫与茫然。
孩子们的哭声已经弱下去,变成了抽噎,大人们则大多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彼此。
萧昀眉头微蹙,没说什么,只将空了的茶盏搁在一旁,对萧九道:“你留在此处,给萧七搭把手。”随即转向东叔,“随我来。”
她径直朝后院厨房走去。
东叔连忙跟上。
厨房里残留的蒸糕点甜暖气息瞬间被萧昀身上的血腥味冲散。她走到水缸边,舀水,就着木盆仔细洗净了手,连指甲缝里的暗红也一一搓去。
洗净手后,她指尖微动,一道清光自掌心漫出,无声拂过衣襟。那些干涸的血渍秽物如被无形之手抹去,衣裙复归洁净。
然后,萧昀挽起衣袖,露出两截白玉般的手臂,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熟练地检查刀刃。
东叔在一旁看着,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小姐,这些粗活让老奴来便是。您……回屋换身干净衣裳,歇一歇吧。”
他想起从前在家中。那时小姐是何等爱洁,衣上沾了丁点尘土都要立即更衣熏香。
那香是特制的,要熏足一个时辰,熏出来的衣裳穿在身上,走一路香一路。何曾像此刻,血污满身,却神色如常地站在庖厨之中,准备为素不相识的百姓烹煮餐食。
萧昀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侧头瞥了东叔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嫌弃我了?”
东叔苦笑:“小姐明知老奴不是这个意思,何苦拿话堵我。”
萧昀笑而不语,垂眸专注切菜。
东叔望着她执刀的手,指节分明,稳而有力,与从前只执纨扇、抚琴弦的纤纤玉手,已是天壤之别。
他心中突然漫起一股复杂的感慨,有心疼,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像看着一棵树苗,在风雨里一点点长成参天大树。那过程漫长而艰难,可它终究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