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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城危香成故影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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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头,罡风如刀,刮过肌肤时带着硝烟散尽后的苦味与刺骨寒意。
阿狼独自立于摘星楼最高的飞檐之上。
这座曾经俯瞰整座永安城,见证过无数繁华与衰败的高楼,如今只剩下冷峻的轮廓,孤零零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穹。
他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尊嵌进瓦檐的石像,唯独几缕挣脱束缚的墨发在风中狂乱地扑打在他侧脸上,如同内心深处偶尔泄露的挣扎。
阿狼眸光越过下方鳞次栉比的屋脊,越过街巷间奔逃的人影与拖曳的哭喊,投向更远处——
那片从地平线上翻涌而来的黑色雾障,正在缓缓蚕食着天光与地界。
雾中影影幢幢,无数模糊的轮廓攒动着、蠕动着,带着不祥的低沉嗡鸣,像是地府之门洞开后涌出的千万阴魂。
它们推进得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必然。
城中各处皆已沦陷,唯余两处尚在支撑——城南的酥芳斋,以及偏北一隅的济世堂。
阿狼盯着那片黑雾已经很久了。久到身后传来靴底踏过瓦片的声响时,他才极缓地眨了一下眼。
那脚步声略显凌乱,显出来人心绪不宁。一道粗砺嗓音随之响起,带着强自压抑的焦灼:“左使大人,您在看什么?尊主命我等速速撤离,时辰已近,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
阿狼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仍望着那片黑雾,好像整个人都已融入这萧瑟的风声里,只剩一副躯壳立在此处。
问话者是此行副手,生着一对吊梢眉的精悍男子,名唤厉鹗。
他行至阿狼身侧,不敢逾越半步,顺着其视线望去,这一望,眉头立刻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
城中偏北一隅,那座名为“济世堂”的医馆院落之外,一层淡金色的光华正静静流转着。
光华形如一口半透明的巨钟,将所有屋舍倒扣其中。光罩之上,古老的符文时隐时现,散发出坚韧而温和的庇护之力。
那光芒并不炽烈,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在这满目疮痍的城中,像是一盏在狂风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孤灯。
然而阵外的景象,堪称修罗场。
黑压压的妖兽层层叠叠围拢,如同嗅到腐肉的蝇群,前仆后继地冲撞着那金色光罩。
利爪挥击,獠牙啃噬,撞击在光罩上迸发出沉闷的巨响与细碎的光屑涟漪。
那些妖兽眼中燃烧着纯粹的嗜血与疯狂,涎水顺着狰狞的齿缝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嗤嗤白烟。
兽吼声、嘶鸣声、撞击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音浪。
淡金色的护阵光芒,在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冲击下,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湮灭。
而在济世堂与酥芳斋之间的街巷中,一道绯红身影正来回穿梭。
萧昀已往返多趟,将散落各处的幸存者一批批带回。酥芳斋安置不下,便往济世堂送。
她的人手不够,便亲自上阵。那层淡金色的护阵,便是她布下的——以灵力为引,以阵符为基,虽非长久之计,却能撑过最危险的时刻。
厉鹗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脸上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像看着困兽犹斗的猎物:“负隅顽抗,徒劳罢了。早些自行了断,或许还能少受些零碎苦楚。”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阿狼不知何时已收回眺望城外黑雾的目光,正侧过头来,凉凉地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厉鹗心头一凛,背脊上倏然爬过一道寒意。
“你不觉得她们……很有韧性么?在这样的世道,面对这样的兽潮,能坚持这么久。”
厉鹗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一抹不悦,心思电转,连忙斟酌着词句道:“左使大人所言极是。这般心性毅力,确非常人可比。能在永安城苟存至今,已属不易。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狼的脸色,才继续往下说,“可惜……终究只是一群未曾修炼的凡人。心性再坚韧,若无灵力护体、术法傍身,除了比旁人……死得稍慢一些之外,结局其实并无分别。”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阿狼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医馆,投向那层明灭不定的淡金光罩。
光罩之内,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正在奔走,应该是在尽力维持阵法,或是安顿那些被萧昀送来的伤者。
她们应该已经知道阵破是迟早的事。也应该知道,一旦护阵破碎,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可她们还是在坚持。
沉默持续了很久。
阿狼收回目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悠远:“你知道,尊主当初……为何要派我们前来,暗中监视那位方大夫么?”
厉鹗一怔。他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此处,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老实摇头道:“属下愚钝,只知尊主之令必有其深意,或关乎大局谋划,属下不敢妄加揣测,只需奉命行事。”
阿狼笑了一声。他的目光仍落在那座医馆上,声音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你可知,尊主为何又在数日前,急令我等撤离,放弃监视?”
厉鹗再次摇头。
这一次,眉头皱得更紧,他是真的不解,甚至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不安并非因为撤离本身,而是因为尊主的命令转变得太过突然,毫无征兆。
“这……属下不知。尊主心思,渊深似海,算无遗策,非我等所能窥测一二。此番急令撤离,想必是城破在即,此地已成死局,再无价值,亦或……另有更紧要的布局需我等前往?还请大人明示。”
他说着,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难道是要转道去别处?还是说,尊主已发现了更大的威胁?
阿狼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头,木着一张脸看向厉鹗。那目光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尊主的心思,莫要妄加揣测。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说罢,他人已如一片落叶,自高高的檐角飘然落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
厉鹗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再问。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疑惑死死压在心底,连忙飞身跟上。
……
方晦在静室已经九日。
九日里,她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忘了外面天是黑是白,忘了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全副心神都沉在丹炉的火候与药性的博弈之中,沉在那份不忿的韧劲撑持之下。
当最后一根定魂香终于制成时,她整个人几乎虚脱。背心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她撑着丹炉边缘缓缓站起身来,眼前竟有些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
丹炉余温尚在,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淬炼后略带苦意的清香。
十根香静静躺在玉白瓷盘中,形制匀停,色泽沉静。淡青色的香身上隐隐有细密的光泽流转,那是药性凝练到极致的证明。
这香能定住被“梦烬”侵蚀的神魂,让沉沦者在迷梦中找回一丝清明。但也仅止于此,能否根治,她并无把握。
它更像一根浮木,落水之人抓住它,或许能多撑片刻,却未必能游到岸边。
方晦捏起一根,凑近鼻端细嗅。清心宁神的微凉气息钻入肺腑,让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缓解了几分。
那种凉意不是寒凉,而是山间清泉流过心田的澄澈,让人在瞬间变得清明。
“成了。”她对自己说。
第一次,十根……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她并非不知足之人,深谙万事开头难的道理。
这九日里,失败了多少次?药性冲突爆散的焦糊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让她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那些废渣。能得这十根完品,已是侥幸,是无数次调整火候、揣摩古方的结果。
方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份不确定的忧虑暂且压下。无论如何,路总是要一步步走的。下次,她定能更熟稔,制得更多。
她暗自鼓劲,指尖抚过温凉的香身,仿佛能触碰到那一丝微弱的希望。正要将十根香分装收好,她忽然抬起头,眉心微蹙。
外面的声音……不对。
她闭关九日,外界的声音一直被阵法隔绝,只余模糊的嗡鸣。
此刻香成阵收,那些被阻挡的声响才清晰地传入耳中——兽吼声、撞击声,以及某种沉闷而持续的震颤。
但除此之外,还有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不是哭喊,不是惨叫,而是……某种低沉而混杂的嗡鸣,像是很多人聚在一处。
方晦心头一沉。她顾不得细想,将十根定魂香收入木镯,推门而出——
整个人僵在门口,瞪大了眼睛。
院中躺满了黑压压一片人。
廊下的灯笼光晕昏黄,将那些蜷缩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老人靠着墙根,妇人抱着孩子,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有人正在低声啜泣,有人昏沉睡去,有人睁着眼望着夜空,眼神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渍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院中树下,立着一人。
那人绯色长裙飞扬,正抱着一名两三岁的女童转圈玩耍。女童咯咯笑着,小手抓着那人的衣襟,两条小腿在空中欢快地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