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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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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办公室内刚结束一场激烈的争吵。
徐总气喘吁吁,怒视一堆散落在地的文件。他可真是他的好同事,查了个遍。
贝少东站在窗前,月亮从最远处的高楼后攀升至玉宇。
“你想好后果,贝少东,为了一个女人顶上被全行业封杀的结果?值得吗?”
贝少东的情绪早已恢复平静,字句清晰,“她是我的朋友,我背叛过她一次,所以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确保她的利益不受侵犯。徐森,你我共事多年,我的脾气你应该了解,你知道我会做到什么程度才会罢手。”
他在威胁他,拿公司财务报表造假一事。保住公司是当季要务,否则等资产清算完毕,徐森不仅会被总公司开除,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到底为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嘉兰?公司同事私下对你们的讨论我不信你没听过。”徐森问贝少东。如果贝少东真喜欢嘉兰,那上次他的“下药”指令无疑是踩到贝少东的雷区上。谁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其他把柄。他都直呼他的大名了,下一步会不会拳脚相加也不是没可能。
“酒局当晚,李总说他无缘无故遭遇警察查房,我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明白了。”徐森更加确定自己当初的怀疑无误。嘉兰被带走的同一时间,他报了警,不……或许更早一点,他就已经打了电话。他没想让他得逞。
“我的要求今天已经告诉你了,明天九点前,给我答复。”贝少东说完话,踩过地毯上的文件,拉开门,走了。
*
李昌谷的调查报告出来了,先天性脊柱裂,中途又因之前的调研环境恶劣,加重原病症,导致下肢瘫痪,现在人在老家县医院,不是IP地址上显示的德国;他骗钱是为了让贝少东死心,期间还联合朋友演一出移情别恋的戏码,彻底分开后又托朋友物归原主,让贝少东误以为末了了还要耍弄他一次,瞧不上他的钱。
又下雨了,贝少东站在洗车行室外,仰头,淅淅雨露洒在脸上。李昌谷以前说过,不喜欢寒冷的季节,因为印象中小时候的煤炭太贵,所以每次寒冬来临前,他要去争分夺秒去砍柴,捡柴。当时的衣服并不暖和,脚上手上都是冻疮,握笔写字会很疼,裂开的伤口还会弄脏作业。上大学后,他的第一件羽绒服是贝少东买的。他也是第一次才知道,保暖的衣服可以很轻,而小时候,重的其实不是衣服,是自己天生的病症以及家庭的负重。他不喜欢冬天,因为这个季节会让自己的贫穷跟自卑暴露无遗。
雨滴大了起来,砸在脸上。贝少东提步,走到遮雨棚下。罕见地点起一支烟,烟丝苦涩,缭绕蛰眼。
*
璩聿送嘉兰到楼下,说:“我等你的回复。”
嘉兰突然问:“你吃饭了吗?”
她饿了。
璩聿摇头。
嘉兰说:“前面左拐,直行,有一家杭州小笼包店。”
“走吧。”璩聿重新启动车子。
店铺四十平,整洁明亮,过条马路就是中医院。
“有几天没见了,”穿棕色围裙的老板笑着招呼俩人,“你朋友呀?”
“对,”嘉兰问:“老板娘今天不在店里?”
“我丈母娘来了,我老婆就顺便带他们去商场玩了。”
“我还是要一屉小笼包,一份招牌炒面,再要一碗酒酿冲蛋,不加糖。”嘉兰转头问璩聿,“你吃什么?”
璩聿还在看墙面粘贴的红底白字菜单,“一碗山药排骨汤,一份炒饭,不要酱油,不要辣。”
“好。”老板应声,“你们随便坐。”
两人坐在饮水机旁的长方形桌子前。
小笼包上桌,嘉兰拿白色的蘸料碟,加了两勺剁椒,从消毒柜里抽了双筷子,开吃。
“我从搬到这附近就经常来这家店吃饭。”嘉兰说。
“看得出来,”璩聿指向饮水机上面贴有的几张便利贴,“小嘉三件套指的应该就是你刚才点的那三样。”
“对的,我的专属套餐。”嘉兰往嘴里塞了一个蘸满红色剁椒的小笼包,辣味十足。
炒饭来了。
璩聿看着碗里粒粒分明的大米,拿勺子。
嘉兰说:“我以为你会不习惯。”
“你多虑了。下次我可以带你去我小区附近吃饭,有家铁锅炖不错。”
“可以。”
填饱肚子,嘉兰结账,总共四十六快钱。
“散散步?”璩聿问她的意思。
“可以。”
璩聿撑起一把黑色的双人伞,沿着人行道走,嘉兰双手插在兜里,腿绷得笔直。
“谢谢你那天晚上出手相救。”嘉兰说。在这件事情上,她似乎没有跟他道过谢。倘若那晚真的被猪头李得逞,她会在意识清醒之后立马报警取证,她会让所有的同谋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回过,因为我良知尚存,装聋作哑做不到,同流合污更是不可能。”璩聿说。
嘉兰今天彻底断掉了四年多的感情,对阳鸣这个人划上了句号。又因为没吃到想吃的枫叶西柚慕斯蛋糕,心情说不上的怪异。
“想什么呢?”璩聿停下脚步,侧头问她。
“没什么……”嘉兰也跟着停住。
璩聿直接问:“嘉兰,你考虑进入一段新感情吗?跟我。”
闻言,嘉兰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攥紧。他刚才喝的是汤,不是酒,怎么还开始胡言乱语了呢?璩聿还在等她的回答。从第一次酒局,也就是李维生日当天晚上,他对这个提前在他处见过一面的人一瞬间起了似曾相识的好感。她的做派不同寻常,她身上还有股不曾被驯服的“糙”劲,他称为充满生命力的蛮劲。
嘉兰没回答,撒腿就跑。
这里距离美利园步行十五分钟,跑起来不用十分钟就能到。她初中连续三年拿过三次市里的长跑冠军,有基础。
璩聿站在原地,看着人一秒一秒从视线中跑丢。收起伞。小雨早就停了,而手中的那把伞是刚才他靠近她的方式之一。
嘉兰一鼓作气跑回家,同楼层出门遛狗的大妈在她冲进电梯时还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总火急火燎的,也不知道急什么,一点也不稳重……
嘉兰下电梯时不忘回大妈一句,“人有三急。”
贝少东晚饭前给她发了信息,今晚不回来。她蹬掉鞋子,扑向冰箱,抓了瓶冰水,拧开,咕咚咕咚喝掉半瓶。还是没能立马冷静下来。
他脑子抽了吧?她想。
嘉兰越想越不对劲,璩聿先是邀请她入职,又送她回家,刚才又说要恋爱……他怎么不上天呢?!
璩聿的信息追来了:安全到家了?
嘉兰已读不回。
璩聿的信息又来了:下楼拿花。
嘉兰继续装瞎。
电话响了,是璩聿的号码。
响铃六七秒,她滑绿键接听。
璩聿语气诚恳,“我如果刚才吓到你了,我道歉,不好意思。我在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对你表明意愿似乎并不明智,也不礼貌。我买了花,已经到楼下了。”
“璩总,不好意思,我花粉过敏。”嘉兰正好想起前几天追的一部韩剧,以此为借口拒绝见他。
“那我上次见到的是狗抱花?”璩聿戳破她的谎话。
“下楼,拿花,否则我买套,去你家。”他在电话那头威胁,顺带报出她的确切地址跟门牌号。
他调查过她。
真不是人。嘉兰无声骂他。
她对着屏幕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好的,我就来。”
她又换回鞋子,下楼。花跟璩聿一同站在大门一侧。路灯似乎都在偏爱这个外来客。他确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止于皮相的帅,是一种,猜不透的神秘感,还有,他站姿很拽,有种生人勿近的杜宾犬气势。这会儿就差两只耳朵竖起来了。
嘉兰走过去。
璩聿看向她,人变得怯怯的,好像他怀里抱的不是她喜欢的花,而是炸弹。
半小时前跑那么快,这会儿的速度倒堪比龟速。
“送你的。”璩聿说:“你可以拒绝。我是说拒绝我的恋爱邀约,而不是拒绝收下这束花。”
“谢谢。”嘉兰抱过橙色调的花束。她喜欢花。
“不请我上去喝杯茶?”璩聿秉着冷脸逗她。
嘉兰为难道:“那个……我家里还有朋友,不方便。”
“贝少东?”他问。他也查过贝少东跟嘉兰的关系,不是情侣。
“不是。”
璩聿掏出兜里的手机,当着她的面给贝少东打电话。
“贝总,晚上有时间吗?”璩聿是看着嘉兰说的。两人面对面站在小区的路灯下。
“不好意思,璩总,我今晚有点私事,要去外地。我们下次再约。”
嘉兰听清贝少东的声音,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咕噜噜转悠,寻找第二个拒绝借口。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下次一起喝茶。”
璩聿挂断电话,挑眉等嘉兰的回复。
这家……他是非上去不可了?!
“走吧。”嘉兰领路,有些不情不愿。
电梯内,两人一前一后。他不像是上楼做客,倒像是去当大爷。
璩聿一进门就看见挂在阳台上的男士衣物,装没看见,走过去坐在客厅沙发上。嘉兰洗手给他倒水喝。
红色的马克杯放在面前,嘉兰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她先开口,“璩总,您下午说的工作一事我可能还要考虑几天才能回复。”
“没关系,不着急。”璩聿问她:“你房贷月供多少?”
“这个跟工作有关吗?”嘉兰纳闷。有关,因为有贷款,不好辞职,就算干得不开心也要忍一忍好继续干下去。
“三千?”璩聿问。
嘉兰没回答。答案反正接近了。
“两千几?”男人接着问。
“两千出头。”
“要还几年?”
“二十年。”
璩聿:“我开给你的工资比徐森给你的多,关于其他福利,另算。而且,我不允许员工加班,更不会同意她们出去参加酒局。”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放松一下。我目前还没有尽快投入新环境的想法。”她在委婉拒绝他。
她在心里不停提示自己不能从一个狼窝跳去另一个狼窝。
璩聿明了,说:“没关系,我的电话不关机,有问题随时打电话问我。我都会回答。”
璩聿喝了几口水,放下水杯,起身,“我先走了。”末了又说:“你的监控设备位置太明显。”
“……”
嘉兰没接话。她下楼前开的。
璩聿:“确实很有必要,尤其男女共处一室的时候。”
嘉兰拿钥匙,送他到电梯口,直到电梯门闭合。
长舒一口气,这个神,她终于送走了。
贝少东前两天告诉过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得罪璩聿,那群人里,就璩聿有真本事。就连徐森见了他也得屈下身段。
反锁家门。
嘉兰洗完澡,吹干头发,晾完洗衣机里的衣服,又从抽屉里拿了把剪刀,开始拆花,插花。上次图好看买的两只玻璃花瓶正好派上用场,冲洗一番拿来插今天收到的花。璩聿送的那束花里有橙色的玫瑰跟向日葵,还有几支白色的玫瑰。
插好花,嘉兰收到璩聿的微信:我半小时前就到家了,忘记报平安。
嘉兰对着屏幕想词,最后回:收到。
璩聿放下手机,拿起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镜子中的男人笑容浓烈。很久以来,这副笑容隐藏,消失,而今又出现。
她会答应他。他临睡前无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