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的银杏》慕念春

10、失约后续

　　京都的枫叶红了。
　　沈洛安站在哲学之道上，脚下是厚厚的红叶地毯，头顶是绚烂如火的枫树。十月初的京都，秋意正浓，与北京相比，这里的秋天来得更早，也更浓烈。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红色的叶片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室友林小雨发来的消息：「洛安，顾铭宴真的没来吗？他微信上什么都没说？」
　　沈洛安盯着屏幕，许久才回复一个简单的「嗯」。
　　三天前，她独自一人踏上了飞往日本的航班。原本这趟旅行是他们计划已久的——期末考试结束后，一起去京都看红叶，逛清水寺，吃章鱼烧。顾铭宴甚至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研究攻略，把每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失约。"临行前夜，顾铭宴这样对她承诺，眼神坚定得让她无法怀疑。
　　然而就在她拖着行李箱到达机场，准备办理登机手续时，顾铭宴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洛安，对不起，我可能去不了了。我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好，也没有说这次旅行是否还能改期。
　　沈洛安站在机场大厅，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了整整十分钟，然后默默退掉了机票。她告诉林小雨自己临时有事，不能去了，然后一个人留在校园里，直到室友们都有了各自的安排。
　　一周后，她才从林小雨口中得知，顾铭宴的母亲突发脑溢血，正在市医院ICU抢救。
　　"他妈妈之前就有高血压，但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林小雨压低声音，"顾铭宴这周都没怎么来学校，听说一直在医院陪床。"
　　沈洛安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完成他们原本计划一起提交的期末论文。顾铭宴负责的部分还空着，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询问其他同学，而是自己熬夜完成了整篇论文。
　　此刻，站在京都的红叶树下，沈洛安终于明白，有些承诺，即使最不愿违背的人，也可能被迫失约。
　　"沈小姐，您要的抹茶拿铁。"服务生将热饮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礼貌地鞠躬。
　　"谢谢。"沈洛安微笑点头，视线却没有离开手中的旅游指南。指南上标注着顾铭宴圈出的所有景点——伏见稻荷大社、金阁寺、岚山竹林...每一个地方旁边都有他娟秀的字迹写着推荐理由。
　　"原来顾学长计划得这么详细啊。"她自言自语，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字迹。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洛安，我在京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沈洛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站起身，差点碰翻面前的茶杯。
　　"请问...您是哪位？"她颤抖着手指回复。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仿佛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沈洛安环顾四周，枫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游人们在石板路上悠闲地散步，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
　　「在清水寺旁的茶室，穿黑色风衣。」
　　沈洛安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石板街道。京都的秋天比北京凉得多，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却感觉不到寒冷。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可能性——顾铭宴为什么来京都？他妈妈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不联系她？
　　转过一个弯，清水寺的金色屋顶出现在视野中，而更近处，一家传统的日式茶室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望着远处的枫叶。
　　顾铭宴。
　　他比离开前瘦了，脸颊凹陷下去，黑色的风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显得更加单薄。他背对着她，站在枫树下，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却投向远方。
　　沈洛安放慢脚步，心跳如鼓。她应该直接走过去吗？还是先打个招呼？顾铭宴看到她会有什么反应？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顾铭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洛安..."顾铭宴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你...你怎么来了？"沈洛安小跑几步来到他面前，"你妈妈怎么样了？"
　　顾铭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还在ICU...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
　　沈洛安咬住下唇，胸口涌上一阵酸楚。她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但看到他疲惫的神情，所有的责备都卡在了喉咙里。
　　"对不起，"顾铭宴突然说，"我本该告诉你的...关于我妈的事。"
　　"你不需要道歉，"沈洛安摇头，"你妈妈生病了，你当然应该陪在她身边。我只是...很担心你。"
　　顾铭宴苦笑了一下："担心我？洛安，你应该生气的。我失约了，而且连解释都没有。"
　　"我确实生气了，"沈洛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气得差点把我们的论文扔进垃圾桶。但后来我想，如果你妈妈真的需要你，那么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一滴眼泪从顾铭宴的眼角滑落，他没有擦拭。沈洛安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她...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了。"顾铭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医生说，就算醒过来，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沈洛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铭宴冰凉的手指。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极力控制着某种情绪。
　　"我买了明天回北京的机票，"顾铭宴说，"本来不想来京都了...但是，我答应过你的，不想失约。"
　　沈洛安感到一阵温暖的刺痛。她想起顾铭宴曾经说过的话：「失约这种事，我顾铭宴从不做。」
　　"你已经来了，这就够了。"她轻声说，"京都的红叶很美，我们可以...改天再去。"
　　顾铭宴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我每天都写邮件给你，发到你学校的邮箱，但是...你从来没回复过。"
　　沈洛安愣住了："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会真的每天写。"
　　"我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顾铭宴苦笑，"即使是在医院陪床的深夜，我也会打开笔记本电脑，写完邮件再睡。"
　　沈洛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想起这一个月来，自己是如何强撑着不主动联系他，如何说服自己顾铭宴只是选择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妈妈今天早上醒了，"顾铭宴突然说，"医生说是个奇迹。她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洛安轻轻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那太好了。"
　　"洛安，"顾铭宴在她耳边低语，"我可能...不得不推迟去美国的计划了。我妈需要我，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沈洛安没有立即回答。她知道这对顾铭宴意味着什么——推迟一年出国，可能意味着错过最佳的申请时机，可能意味着与导师的关系变得微妙，可能意味着未来道路的重新规划。
　　"我理解，"她最终轻声说，"家庭总是最重要的。"
　　顾铭宴抬起头，眼中是复杂的情感："但我不想失去...我们之间的约定。"
　　"什么约定？"沈洛安疑惑地问。
　　"关于未来的约定。"顾铭宴轻声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无论我去哪里，我都想带你一起。"
　　远处，寺庙的钟声再次响起，枫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沈洛安看着顾铭宴疲惫却坚定的面容，心中某个角落的坚冰悄然融化。
　　或许，失约并非总是意味着背叛，有时它只是生命中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而真正的约定，不会因为一次失约就被遗忘。
　　"那我们就重新约定，"沈洛安微笑着握紧他的手，"等你妈妈康复了，等你处理好所有事情，我们一起去京都看红叶——真正的，没有遗憾的那种。"
　　顾铭宴笑了，那是沈洛安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一次，我保证，绝不会再失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妈妈说...她也很想见见你。"
　　沈洛安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嗯，"顾铭宴点头，"她说，我的好朋友，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枫叶在秋风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脚下的小径上。远处，清水寺的钟声悠扬，仿佛在见证着某种重新开始的约定。
　　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轻易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