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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执 ...

  •   沈亦清目光落在桑山身上,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总觉得有些恍惚。
      十年前,他真是偶像,将白毛巾往肩上一搭,双手抹一把汗,转眼就入了戏,对着她哈哈笑着:“走呀,媳妇,劳动最光荣!”她笑着应声,将头侧到一边,将头发捋到左耳后面,轻轻将五指插入发丝中。林建喊了停:“小沈,这个时候白霜已经向劳动人民靠近了,你双手将头发拢到脑后,随手挽个髻就可以了。”她不明白,女人这一头青丝正是最美的部分,怎么能随手?怎么随手?
      桑山骑着自行车驮着她颠了四个小时,就是为了去看农田里的劳动妇女怎么随手挽发髻。她穿着一身长裙沿着水稻田埂,泥水将她的裙摆溅得全是湿乎乎的泥点,死死贴着她的腿,让她只得双手提着裙子,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走。她再三小心,却还是一个踉跄跌到了水田里,桑山伸手都来不及拉住她。她们看着她一身精致的衬衫长裙就成了泥水汤,就那样咧开嘴,黄黄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哈哈大笑着,然后弯腰干活。再过一阵,直起背,沾着泥水的手湿乎乎地抹平乱发,然后和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将头发挽出个简单的圈扎紧便成了个髻,高高顶在头上。随着长时间低头弯腰的劳作,那发髻又渐渐松散开,于是直腰再挽上。
      回去的路上,她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心里琢磨着,白霜真的就舍了那些精致的旗袍发饰,简简单单挽这么一个发髻下地劳动去了?她不明白,桑山说,亦清,你看她们笑得多开心啊,白霜原来当小姐的时候是不开心的,她后来也跟着劳动人民一起那样笑,自然就愿意了。
      沈亦清说:“王大阳,你笑一个劳动人民的笑给我瞧瞧!”桑山回头就对她咧嘴大笑,一边笑一边将车骑得飞快一边喊:“飞喽!媳妇坐稳了!”
      她就是这么分不清桑山和王大阳的。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电影里了,用心去体会着白霜的一切,在电影里肆意地释放自己的感情,只盼着他永远都像王大阳那样,爱护着白霜。
      现在回想着那笑容,有种恶心的感觉。他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沈亦清看着桑山捏住茶杯,不停晃动着,让贴着茶杯内壁的茶叶掉到杯底,他一口气将剩余的茶叶和着水一块倒入了喉咙。干裂的喉咙得到了一股苦涩的湿润,让他从眉眼里笑开,又恢复了生气:“小沈,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跟沈思远脱离关系,这样制片厂革委会才能看到你的努力,才能给你继续演电影的机会。”沈亦清听着这些重复了很多次的话,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摇头:“桑山,沈思远是我父亲,生我养我的父亲。那些什么名利,所谓的机会都不能改变这些,我也不允许谁来改变这件事实。”
      桑山看到沈亦清眉目间似有一丝疑惑,那点点松动的戒备痕迹让他胆子更大了。他上前一步,挨着沈亦清坐下了,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诚恳地给沈亦清从大道理讲起,讲了许多话,制片厂革委会的规矩,沈亦清的前途,滔滔不绝:“你看看,你演的白霜多受人民群众欢迎,为什么呀?就是因为白霜最后融入了无产阶级阵营,成为了人民的一份子啊,所以才是大家喜欢的对象啊。你要成为白霜,首先就要努力摆脱你资产阶级的出身,只有马上宣布跟沈思远脱离关系,你的艺术生命才能长青!”
      沈亦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搭话。
      桑山的耐性似乎被磨光了,语气冲了起来:“沈思远的罪已经铁板钉钉了,你这么固执干什么,写个声明就好了,有什么关系呢?”
      沈亦清看着眼前的桑山,一脸的不相信,“我是我爸爸的女儿,这是谁也不能改变的!我爸爸一生清廉正直,不是你们这种趋炎附势的家伙能理解的。”
      桑山冷笑道:“谁都知道沈思远是个大地主,家里这么大一栋楼,全是金银财宝。沈亦诚走的时候带了三箱黄金去香港。你说,你爸爸不去抢夺人民的血汗,哪里来钱办学校?换做我是你,我早把沈思远吊起来打了,早就与这罪恶的家庭脱离了一切关系。”
      沈亦清盯着他那张标准的国字脸,冷冷地说:“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来拯救我?”
      桑山鄙夷地笑出了声:“我干什么?我是看你可怜,念在你当年那么疯狂地追求我的份上,组织上派我来给你指点迷津。”
      沈亦清像是吞了活苍蝇一般恶心。她愤怒地推开桑山,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门:“桑山,请你出去!”
      桑山狠狠拍桌,那白瓷茶碗盖在桌子上跃起半寸高,又跌回原处,裂开一条细细的碎纹。“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沈家宅子就是你出身的罪证,革委会明天就来抄你的家!”
      沈亦清昂起头,将刘海捋到了耳后,眯起了眼睛,嘴角歪到了一边:“给我滚出去!”

      何萍敲开了刘长富的书房门,一股子烟味扑面而来,让何萍禁不住皱起眉,“抽这么凶,身体受得了么?”
      刘长富转头挤出一丝笑容,轻轻唤了一声:“妈。”
      何萍小心翼翼地就着门边走近他,轻轻叹了口气:“长富,你把亦清接到司令楼来住吧。她孤零零一个人,多不好。”
      刘长富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一眼何萍,眉头紧了紧,“怎么了?”
      何萍眼里闪闪点点的泪花,声音有些梗咽:“制片厂的□□去了沈家宅子,说是去抄家。长富,不管你多么不喜欢她,她终究还是你老婆啊。”
      刘长富脑子里浮现出那日沈亦清跪在地上,那双哀求的眼睛,心里一软,点头:“知道了。”
      夏天越来越近,阳光有点恍眼,他跳下车,眼前一片混乱的样子让他有点陌生。外围的一圈铁栅栏早被撬光,一根根婴儿手指粗的树丫子胡乱堆在大门口,本该是花园子热闹的季节,却光秃秃的只剩下黄土。樟树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面盆大的树桩,院子里的秋千也只剩下了水泥架子,凌乱不堪地晾满了大大小小各式的衣裳。说是夏天了,却透出冬天的荒凉和萧瑟。
      刘长富还记得第一次来沈家大宅的时候,沈思远穿着长衫,站在大门外等他。虽然是八月盛暑,可是一下车,就荫在那株樟树的阴凉里,身上的汗立马息了一半。沈思远走在前面,他紧跟着步伐,推开爬满牵牛花的大门,是繁茂得让人眼花缭乱的花园。沈家三层楼的宅子被绿油油的爬山虎包围得生气十足。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像是争奇斗艳一般,千万种颜色那样热闹地凑在一起,又那样安宁。沈亦清站在万紫千红的花草不远处,嘴角咧开淡淡的笑,脸上带着股平静的味道,轻轻地叫着他们:“何阿姨好!刘司令好!”
      刘长富迈进大厅,原来那扇黑黑的檀木大门早给拆卸了下来,不知所踪。原本记忆里安静的世外桃源,现在却嘈杂不堪,马桶冲水的声音,孩子的嘤咛,还有人午睡的鼾声交织在一起。不知道在这三层楼的宅子里究竟住了多少户人家。他径直爬上楼梯,扶手被人磨得亮亮的,一束光从天窗透进屋子里,空气中的微尘暴露在阳光下,无数颗微粒随着风转动着,慢慢落下,跌落在楼梯板上。他的皮鞋踩在开裂的木地板上,规律地发出嘀嗒声,全部淹没在嘈杂中。除了大厅,他只去过沈亦清三楼的书房。沈亦清只可能在那里。

      郑怀阳将门重新钉上,来回开关了几次,“还行,还能关上。”沈亦清呆呆地坐在床上,像是魂魄出了窍,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郑怀阳用手在沈亦清的眼前晃了晃,“沈亦清!”
      沈亦清嗯了一声,抬起头,一脸呆相。
      郑怀阳小心翼翼地挨着沈亦清坐了下来,用沾满灰尘的手握住她的胳膊,说道:“沈亦清,你写份声明,我保证你可以安全的。”
      沈亦清迷茫地望着他,她还处于极端的混乱之中,眼睛虽是看着郑怀阳,可是那眼神却是毫无焦点,空无一物。郑怀阳挨着沈亦清又近了些,见她并无反感之色,不由流露出一丝得意来:“如果你写了声明,我保证你不会被抄家。那几箱子书立马就有人给你抬回来,还有你写的那些文章,我都要他们给你怎么抬走的,就怎么给你送回来,你以后就安心演电影,继续做电影明星。真的,你别这么看着我,好像不相信我似的。”
      郑怀阳越来越激动,吐字喷发而出的热气直冲到沈亦清的脸上,让她一脸憎恶:“你是谁?”
      郑怀阳愣了一下,眼珠子溜了一圈,幽幽地说:“我是革委会副主任郑怀阳啊!你忘了,当时我提着探照灯,你说热,让我远点,你忘了?就是那场父女诀别戏。”
      沈亦清想起来了,她记得她头顶上是明晃晃的灯泡,白炽的灯光照得她的脸发干。她对着摄影机,流不出一滴眼泪。金丝暗纹的白色旗袍包裹着她,让她几乎快要中暑。“师傅,把灯离远点吧,太晃眼了。”那师傅傻傻地挪远了,对她招了招手,张开大嘴,想笑又怕导演责骂,唯唯诺诺的,有那么点憨厚的意思,王大阳十年之后也就这么满脸皱纹了吧?这么一念想,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子伤感,再一抬头,刺眼的灯光直射入眼,泪哗就出来了。
      郑怀阳直直凑近来,贴近沈亦清的脸:“沈亦清,我告诉你吧,李明亮是被中央点了名的,所以刘长富也神气不了几天,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了。现在只有我是真正的贫下中农出生,是光荣的工人,你以后只有跟着我,才能像白霜一样,活得有滋有味。”
      沈亦清盯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扭曲脸孔,一掌推开:“你走开,放尊重点!”
      郑怀阳恼羞成怒,伸手扣住了沈亦清的脖子:“你贴着桑山的大腿勾引他,怎么不说要尊重了?你恬不知耻地倒贴刘长富,还有什么尊重啊?沈亦清,你就是天生的不知廉耻,放浪!”
      郑怀阳这么咄咄逼人的说辞,让她双眼发红,恨不得剐了他。她扬起手,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郑怀阳被这一掌甩得愣了神,一张脸顿时变煞白,过了好一会,淡淡浮出一个红色的掌印,他这才开口说话,恼羞成怒:“你打我?你是反了你!你这个资产阶级走狗的女儿!”郑怀阳将她推倒在床上,伸手就是刷刷两巴掌。
      沈亦清挨了这两巴掌,大脑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什么害怕,睁大眼睛,对着郑怀阳的脸就是狠狠地一口咬下去。郑怀阳尖叫着松开了手,朝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全是血。沈亦清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吐出一口的血,表情狰狞地笑着。她抓住郑怀阳的手,又张开口,准备再咬下去。
      “你——你——我——”郑怀阳吓得语无伦次,拼了命想甩开沈亦清。沈亦清哪里肯松手,另外一只手拉扯住他的衬衫,两个人就在房里厮打起来。
      沈亦清随手抓住了地上的一截茶杯盖,朝着郑怀阳的脸就戳了下去。郑怀阳看着她那疯癫的样子,只怕是今天要跟他拼命了,心里骇到了极点,情急之下,用脑袋狠狠地朝沈亦清的胸口撞了过去。沈亦清重心不稳,跌倒在床边,脑袋撞到了床头板上,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积在了胸口,钻心地痛。
      郑怀阳见她露出痛苦的神色,走上去又是两巴掌:“臭婆娘,看你还有什么能耐,你还想打我?我——”他扬起手,看见沈亦清满脸雪白,睫毛随着呼吸而颤抖,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珠,衣服给扯掉了两粒扣子,雪白的颈子上是厮打的红印,胸口剧烈地起伏,突然心里生了邪念:“我让你好看!我今天就好好治你!”
      他伸手使蛮力扯开了沈亦清的衣衫,解开裤带,两条腿就压在了她身上。沈亦清说不出的屈辱,死命挣扎着。郑怀阳按住她的脑袋,恶狠狠地问她:“你不是说你天生就是白霜吗,还说我像王大阳吗?我今天就做回王大阳给你看。你看我怎么样?比起那半残的老头子怎么样?”沈亦清眼冒金星,咬牙切齿,张开血红的嘴,朝郑怀阳啐了一口:“没能耐的畜生!”
      郑怀阳掐住沈亦清的脖子,失了心疯:“我没能耐,你有能耐么?”

      刘长富一手抓住郑怀阳的后衣领口子,朝墙壁直直地扔了过去。郑怀阳哎哟地叫唤了一声,跌在了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刘长富大步迈了过来,等不及他反应,双手拎起他,对着郑怀阳一拳又是一拳。郑怀阳的双脚有些挨不着地,张开口喘气,脸色泛白。林放民怯怯地说:“司令,闹出人命了可是不得了的。他现在是军区革委会郑主席的儿子……”
      刘长富手松了劲,郑怀阳挣扎着想逃离刘长富的控制。刘长富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实点!”看见沈亦清半裸地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手上又忍不住多使了一分力道,朝着郑怀阳的脸就是对开两巴掌甩过去。郑怀阳双眼翻了白,刘长富拖着他丢在楼梯口,狠狠踢了一脚,看着他连滚带爬一般消失在楼梯口,语气里忍不住的怒气:“滚!再敢来惹我老婆,我一个个剥了你们的皮!”
      回到屋子里,沈亦清仍旧衣冠不整一脸茫然地歪在地上,刘长富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瞟了一眼身边吓得像小鸡仔一般的林放民:“你出去。”林放民一股脑跑不见了。远远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人声都渐渐没了,刘长富喘着粗气,攥紧了拳头,手指关节霹雳巴拉响了一阵。沈亦清像是被这响声吵醒了一般,扶住床板,缓缓爬了起来,挨着床沿坐下了。她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刘长富皱紧了眉头,他见不得沈亦清这么狼狈,看见床头搭着一件蓝色中山装,扯过来,给她披上:“衣服穿上!回司令楼。”
      沈亦清甩开刘长富的手,一脸嫌弃地望着刘长富:“别管我!”
      刘长富本来就在气头上,沈亦清这毫不在乎的态度让他气得肺都快炸了。他伸手拉住沈亦清的领口,将她整个人都拖了过来,胡乱地将那中山装穿在了她身上,像抓小猫小狗一般拎起沈亦清,紧紧环住她的腰,拖着她往外走。
      沈亦清不肯走,在他怀里奋力挣扎。刘长富瞪她:“你等着别人抓你走?”
      沈亦清摇头,眼睛里透出冷冷的神色,语气出奇地平静:“我会跟你离婚的。不用你管我。”
      她真是他见过的最矫情的女人,差点失了身,还跟他一个劲地闹别扭。刘长富狠念一动,用上了力道,将沈亦清的手反扣在她身后,像是押送犯人那般,拖着她出了沈家大宅:“老子偏不跟你离婚!老子今天就绑你回司令楼做夫妻!”
      沈亦清在沈家大宅折腾了一天,车还没到司令楼,就昏昏沉沉睡着了。刘长富横抱着她进了卧室,看着她满脸都是血印子,手脚全是淤青,招呼了刘嫂过来给她搽药清洗。哪里知道第二天沈亦清就发了烧,只是说着胡话,一声一声地叫着“爸爸”。刘长富只得又派车送她去医院看病。一连这么几日,沈亦清就瘦了一圈,下巴尖尖地显了出来,一张脸蜡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
      一日里的清晨,听见走道里刘长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门打开了,透出了一丝光,她病怏怏躺着,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刘长富以为她睡着了,站在门口立了有半个钟头,轻轻关上门,那特有的皮鞋嘀嗒声渐渐远了。
      院门轻轻被叩了两声,刘长富站起了身,他想也没想打开了大门,脑袋轰一下变大了,门口站着的不是林放民,而是一群造反派。十几个人手持棍棒,直直将脑袋探进院子里。刘长富脸色顿时严厉了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为头的是郑怀阳,他见得是刘长富,自己吃过亏,挨过打,一转身,躲在一个年轻小伙身后,将手指一伸,“来抓沈亦清!”
      “沈亦清,你这资产阶级□□的走狗,你出来跟我们走!”人群一阵狂热的喧嚣声,夹杂着棍棒敲击声和叫骂声。
      “哎呀,这是谁啊,这么吵——”何萍跟刘嫂站了起来,看见了院门外一群挥舞着棍棒的家伙,话语带着厌恶。
      郑怀阳看见大院子里走出来的两个女人面露怯色,得意起来,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指着刘长富大喊着:“我们来抓沈亦清!你赶紧让开!要不我们就冲进来!”
      刘长富顿时黑了脸,他顺手就要关门,郑怀阳见这阵势不对,手一挥,“赶紧给我堵住门!”十几个人听得领头的这么吆喝,举起棍子就朝里冲来。
      刘长富眼睛里冒出杀机,一把抓住了郑怀阳的领口:“你还敢找上门来?看我不打死你!” 说完将他朝院门外的人群中一扔。郑怀阳直挺挺摔在了地上,眼睛翻了白。刘长富掏出了腰间的枪,三步跨出了门,顶住了郑怀阳的脑门。
      十几个人见刘长富掏出了手枪,领头的就这么被一招就克制了,还昏了过去,一时间面面相觑,顿时没人出声。
      刘长富环顾了一周,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杀气腾腾,斩钉截铁:“谁还敢来抓我老婆,我一枪崩了他!”他举起枪,对着周围的人挨个瞄着,一声怒吼:“滚!”
      十几个人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大气都不敢出,转身就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郑怀阳。
      “司令——”林放民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外,他声音带着一丝惊吓,努力保持着镇静:“这个人怎么办?”
      “绑起来,扒了衣服裤子,扔到制片厂大门去。”刘长富把枪塞回腰间,他回头望了一眼立在门边的吓得有些发抖的何萍和刘嫂,轻声安慰:“没事,妈,没事就不要出门了。”
      何萍只剩下了点头。看见刘长富坐上车走远了,才回过神,刘嫂也是一脸雪白,两个人见得这番阵势,都吓得不轻。“喜芬,我腿都软了,你来扶扶我。”
      刘嫂带着哭腔,“姑姑,我也迈不动了,你说这沈家的得罪了什么人啊?赶紧把她弄回沈家宅子吧。”
      何萍摇了摇头,面色带着些不悦:“别乱说话,让亦清听见了可不好,她现在孤苦零丁一个人,你让她一个人住沈家宅子去,摆明了拱手让人欺负刘家媳妇啊。”
      刘嫂想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心里不停打鼓,对着沈亦清免不了又多了些埋怨。开始还一天上楼瞧瞧她,问她吃不吃饭。出了这档子事情后,刘嫂再不愿意搭理她了。剩的沈亦清一个人在卧房里,睡了醒,醒了谁,没人理她,只有刘长富每天晚上回来,就站在卧室门口,问她话。
      “吃了药吗?”
      “吃了饭吗?”
      她一律不答,心里还在恨刘长富,她那样子求他,都不肯让她去看爸爸最后一面。她真是不孝啊,直到现在,爸爸都没能入土为安。她似乎看见了爸爸,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爸爸——”一条手帕子在眼前飞,伸手去抓,突然像是坠入了深渊一般,身子紧缩了一下。睁开眼晴,黑乎乎一片,原来是做梦。想起那条手帕子,坐起身就找。
      她的东西让小战士从沈家宅子搬回来后一直就没动过。打开箱子,胡乱翻着,眼睛一阵阵发黑,停下手,深呼吸一口气,猛然记了起来,手帕子让刘长富给点火烧了。“混蛋!”她啐了一口唾沫,舔了一口,一股子腥味,嘴唇裂开了。一脚轻一脚重地跑到书房门口,狠狠推开门:“刘长富!”门狠狠地砸在墙上,砰——一声巨响。
      一连串的动作让沈亦清头冒金星。她蹲在了地上,只觉得自己要晕了过去。“长富昨天去革委会了,还没回来。”刘嫂只怕是被她弄出的动静吓到了,声音弱弱地,不敢出大气。“你吃点饭吗?”
      沈亦清转过头,一脸泪痕,“吃饭,不吃饭,我就会死的。”
      刘嫂从厨房给她配了一碗白米稀饭,烫了几根细细的小白菜。沈亦清胃口很弱,吃了两口就觉得饱了。她端着碗送回厨房,刘嫂正在厨房拨火炉,煤烟涌上来,呛得沈亦清一阵剧烈地咳嗽,她脸上浮起红潮,捂着胸口只是觉得气闷,张开口喘气。
      刘嫂看见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语气里满是嫌弃:“大小姐,你赶紧回屋里躺着吧,这个家可是再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了。”沈亦清心里生出一丝难堪,她轻轻将碗放在灶台上,那碗底沿碰到水泥发出叮一声响,显得这屋子格外安静。她抬头静静听了一会,还是那样静,只有她自己的呼气吸气声。“刘嫂,妈妈不在家吗?小林呢?都不在家?”
      刘嫂斜着眼,眼神里带着怨气,声调也就高了:“现在都没回来,就我这老妈子留着伺候你。你来了,这一个个有家都不回了,快散了。”看着刘嫂那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沈亦清只觉得憋气,她压下心里的万般委屈,转身便走出了厨房。
      才走到客厅里,听见大门吱呀了一声,缓缓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细长的影子投进院子里来。想必是那门口的路灯照在了来人的头上。刘长富回来了吧——沈亦清这么想着,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期望。她觉得自己这个念头真是可耻,她怎么期待起那个冷漠的家伙了?她得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不让她见爸爸最后一面,烧了爸爸的遗物,还绑着她回司令楼——
      刘长富恍恍惚惚一般,进了院子,看见沈亦清在大厅里站着,他一下愣在了门口,一动不动,长长的身影将沈亦清笼罩了起来。
      沈亦清静静地看着刘长富,脑子里的千般念想突然都说不出来。他就那样笔直地挺在门口发呆,衣领有些灰尘痕迹,也不知道是不是领口的那粒扣子掉了,衬衣开得很低。裤腿也挽了起来,露出了脚上的一双草鞋。沈亦清应该是第一次看见他穿草鞋,她觉得不对,刘长富走的时候来看了她一眼,她记得那双皮鞋嘀嗒嘀嗒踩着地面,一步一步下楼的声音。皮鞋呢?
      她退回到客厅里,默默无声。她想泡杯茶,回头却发现并没有茶壶盘子立在客厅的茶几上,只得尴尬地靠着沙发。手指绞起了沙发棉套上的一根线头,绕着指尖,一圈又一圈,勒得发白,让她隐隐生疼。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呆在这她不熟悉的司令楼,只是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病好了吗?”刘长富还是开了口,语气淡淡地,挨着沈亦清坐了下来。
      沈亦清嗯了一声,悄悄挪开一步,离着刘长富远了些。刘长富觉察到她的躲闪,似乎是笑了一声。他掏出烟,塞进嘴里,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火柴盒,打开,捏起一根火柴,合上,划了一下,没燃,又划了一下,火柴棒咔嚓断成了两截。再抽开火柴盒,那盒子里装着的半盒火柴全撒了出来。刘长富生了气,手一挥,那空空的火柴盒就甩进了沙发底下。他双手抱着脑勺,陷进了沙发里,眼睛里淌过一丝绝望,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失了一切神采。
      沈亦清低头望了他一眼,弯下腰,趴在地上,伸手摸出了火柴盒子。她捏起了一根火柴,轻轻地朝那火柴盒侧一划,一股蓝色的火苗燃了起来。
      刘长富见她跪在地上端着这团火凑到自己跟前,眼神里一丝感激一闪而过,赶忙伸直了腰,就着那火光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而后慢慢吐出长长的烟圈。
      刘嫂从厨房走进客厅,看见刘长富,眼角眉梢里流出高兴:“哎呀,长富你回来了!赶紧吃饭,小林呢?小林一起吃饭!” 刘长富将烟头捻灭,起身站了起来,跟着刘嫂往厨房去了。
      沈亦清这才注意到刘长富的尾巴林放民这会不见了,刘长富不说,她也不问,兀自将手中的半截火柴棍摇灭了,扔在烟灰缸里。刘长富刚扔下的大半截烟扭曲地躺在烟灰缸里,就像是被人在手掌里揉搓过一般。这情形狠狠撞击着她的胸口,刚才他那颓废不振的样子,迟缓的动作,压抑着百般无奈,像是放电影一般在沈亦清的脑子里又演了一遍。皮鞋不见了,林放民也不见了,刘长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沈亦清急急地跑到厨房里,心突突地似要跳出喉咙:“你——”
      刘长富正在扒着稀饭,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唆唆地继续扒饭。沈亦清不知是心里害怕还是刚才那几步跑得太急,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衫,让她站着打了个冷颤:“我问你——皮鞋呢?林放民呢?”
      刘嫂正在给刘长富热菜,见她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笑出了声:“我说弟妹你火急火燎跑到厨房来就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啊?有这功夫还不如上床躺着养病。”
      刘长富看着失态的沈亦清,心里生出一股胜利感,然后笑了:“怎么了?要走了?还是要离婚了?”
      沈亦清受不了他那种讥讽嘲笑的脸孔,只觉得一股子气恼冒上头,恨自己自作多情,转身便走,默默上了楼,进了卧室。

      “你干什么?”门被推开了,刘长富站在了门口,沈亦清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刘长富眯着眼睛看着她,就这样一副瘦瘦小小的个子,看上去聪明伶俐的模样,带着些自以为是的骄傲,不停地干蠢事。
      “明知故问。”她叠着自己的衣服,抬头看了一眼刘长富,想着他不紧不慢地吃完饭就来假心假意关心自己了,心里越发气。她将叠好的衣服一一放到背包里,起身,准备离开。
      “如你的意,我走人!”沈亦清低着头,看见那双草鞋一直立在门口,并没有打算挪开。用手拨开他,作势要把刘长富推到一边去:“请让开。”
      刘长富站着不动,双手撑住门框,像是一面栅栏挡住了沈亦清,硬邦邦的语气让人生厌:“我没让你走。”
      沈亦清不答话,咬紧嘴唇,使劲推开他的胳膊,想出去。见没得什么效用,改了法子,两只手压在他的胸口,使了全力把他向外推。虽说刘长富清瘦些,但多年的军戎生涯还是练就一身钢铁力气,他要是站定了,就是三个沈亦清也别想推动他一丝一毫。
      “你闹够了没有?”刘长富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露出笑容,眼神却冷若冰霜,这模样实在有点吓人。
      沈亦清抬头看他,见着刘长富一双眼睛眯成缝,脖子青筋一根根从皮肤下鼓胀出来,显然是气到了极点。她昂起头,心里有点害怕,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申请离婚,你必须让我走。”
      沈亦清推他不动,于是又拖他,打他。见着他像是脚底定了钉子一般,退了两步,瞧见门后边的扫帚,心一横,拿起扫帚朝他扑过去。还没近他的身,就被刘长富用手箍住胳膊了,然后被他活生生掰开手指头。刘长富不费吹灰夺过了扫帚,朝门外的过道扔了出去。过了许久才听见一声响,然后又是一阵稀里哗啦,想必是扫帚被扔下了楼梯,翻了几个滚。“你这么胡闹下去,对谁又有好处?”
      沈亦清听得他这么一声怒喝,眼泪就聚集在了眼眶里。她使劲缩着鼻子,大口喘气:“我要离婚。我要跟你脱离关系!所以你赶紧给我让开,滚蛋!”
      刘长富看着她一脸泪痕,怔怔地发了愣。她这么聪明,必然是知道了,刘长富眼圈一红,抓住她冰冷的胳膊,情不自禁地握在手里,沉沉的话语带着钻心的痛:“沈亦清,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沈亦清从未听他这么和声细语过,她头低了下去,躲开了刘长富的手。刘长富似乎才明白自己的动作过火了,不由得面红耳赤,浑身发热,飞快地松开了手,一脸窘态:“我——”似乎听得楼下有些动静,他竟像是得了救命浮草一般,迫不及待地往门外走去:“我妈回来了。”
      沈亦清看着这凌乱的屋子,生怕何萍会上来看她,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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