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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父 ...

  •   沈亦清收起了雨伞,在门口甩了一把,却听见背后传来一个老妈子的声音:“怎么乱甩啊?我这一身都湿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道歉,转过身子,却是刘长富家里的保姆,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真是对不起啊。刘嫂啊,司令在家吗?”
      “哟,沈——亦清——不,弟妹,你来了啊。”刘嫂很是尴尬,语气一下子温柔了,却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司令在家吗?我有事找他。”沈亦清笔直地贴着墙站着,没有进门的意思。
      刘嫂从没想过沈亦清会来大院里,浑身不自在,看见沈亦清让出了一条道,窜一下进了院门,张开嗓门喊起来:“长富,沈、沈——”
      警卫兵林放民迎了上来,接过刘嫂手中的菜,嘘了一声:“阿姨,司令开会呢。”
      刘嫂看见林放民,大松一口气,表情顿时轻松下来:“那个,那个司令的老婆,那个沈家的来了。”
      林放民顺着刘嫂的眼神,门边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笔挺的白衬衣领子,两条粗大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似乎是盖住了别在胸口的领袖像章。林放民眉头微微皱起,直起身子,啪一声,给她敬了个军礼。
      沈亦清点了头,算作回礼,轻声轻气:“司令在吗?麻烦通报一声,我有点事情找他。”
      林放民紧紧皱起了眉,也不吭声,拎起菜,一股脑跑进了客厅。
      沈亦清见没人招呼她进屋,也就不挪地方,静静地站在大院门口。
      结婚三年来,她住司令楼的日子屈指可数。沈亦清是不愿意来这军区大院。她觉得这军区大院的司令楼跟刘长富一般,冰冷而死气沉沉,沈家大宅充了公,她宁愿和父亲挤着一间房子住,也还是不愿意来这军区大院。
      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窄窄的屋檐挡不住这四面袭来的雨,一串连着一串,一会就溅湿了她的布鞋。她干脆撑开了伞,返身站到雨里等着。

      刘嫂的第一声吆喝,刘长富就听见了,沈亦清来了。他真是不愿意见她,特别是现在这个是非极多的时候。他点了根烟,站起身,才抽了一口,就看见她一袭白衣,撑着伞,立在雨里。她就这么站在门口淋雨,人来人往,实在不成样子,刘长富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小军,我老婆来了。”
      李军胡乱摸了一把脸,定了定神,“亦清?”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欢乐,喃喃地说:“好难得可以看见她的真人,我都是电影里看得比较多。”
      刘长富看着有些恍神的李军,眉头稍稍紧了些,走到门边,轻轻叫来警卫员:“小林,让沈亦清进来。”
      门被推开,沈亦清轻足无声走了进来。李军抬头望了她一眼,沈亦清的衬衣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刘海上还挂着几颗雨珠子。瞧见沈亦清眼睛望向了自己,李军满脸通红,低头打了声招呼。“亦清好。”
      沈亦清没想过刘长富的同事或者朋友会跟她打招呼,她怔了一瞬间,司令楼里穿这一身绿戎装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眼里都差不太多。刘长富站在李军的身后,适时开口:“李军,李将军的儿子。”
      沈亦清舒吐了一口气,浮出淡淡的笑,不卑不亢:“你好,李将军他老人家还好吧?”李军带着点拘束的双肩瞬间垮了下来,声音梗咽了:“谢谢你还惦记着他。爸爸他——过世了。”
      沈亦清颇为尴尬,她啊了一声,嘴巴半晌开着,瞄见刘长富不自在的眼神,声音有点结巴:“对不起啊,真对不起,节哀——节哀顺变。”
      李军眼圈红了,却带着笑:“死是解脱,挺好的。我走了。”他转身往外走,刘长富走上前替他开了门,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有事来找我。”
      李军摇头,叹了口气,苦笑:“长富,你,你自己多保重。”他目光穿过刘长富的肩膀,声音里多了份温柔:“亦清也是,保护好自己。我走了。”
      沈亦清听着这声“亦清”,突然觉得脸红,她眼神探过李军的眼睛,只觉得他沉甸甸的目光压下了她的眼睑,让她不敢直视。

      待她再抬起头,刘长富已经回到书房里。他似乎没看见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后,直挺挺坐下了,划了根火柴,又开始抽烟,点点火光一闪一暗,袅袅烟雾渐渐迷蒙了她的视线。沈亦清悄悄撇了撇嘴角,走了几步站在刘长富的办公桌前。他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烟。她也不尴尬,笑了笑,客气而冷淡:“刘司令,要请你帮我办张通行证,我爸爸要去香港。”
      “我弄不到。”刘长富不知道沈亦清每天都做些什么,看着她一身资产阶级的做派,说着异想天开的话,只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他要死了,到香港可以住条件好一点的医院,我哥哥已经联系好了。”沈亦清并不像在求他,淡淡的语调更像是在命令他。
      刘长富摇头:“现在谁也出去不了。以后也不要跟你哥哥联系。”
      “我知道你弄不到,我自己去开,只要你签个字。”沈亦清返身坐下了,眼睛里一股似笑非笑神色,似乎在来之前都算计好了刘长富,一来一去就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跳进她做的笼子,按她的意思办事。
      “不签。”他冷冷地坐着,想着这女人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胆敢指挥自己。
      “医院里的医生都被下放了,小鬼们没有一个会治病,只知道乱来。爸爸现在相当于等死。他现在天天挨打,受折磨,他做错了什么?你那时说的话现在就是这么兑现的?”沈亦清直直地瞪着他,质问他。
      “他有资产阶级重大嫌疑,他走不了。沈亦诚已经走了,沈思远更不能走了。”刘长富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亦清鼻腔里喷出一口气,动了气:“沈思远也是你叫的?刘长富!虽说你不愿意见我,这个婚也是你千万个不愿意,但是我们也算是夫妻一场,请你拿出你应有的尊重。”
      她紧紧蹙眉,毫不掩盖满面的不悦。刘长富盯着她的脸,她的眉毛倒是跟沈思远有那么几分像。暗自思量着,就这么定了主意:“我们离婚吧。”
      沈亦清愣了,她满脑子都在围着通行证转,刘长富却突然提起离婚这事情。她不明白这通行证跟他们俩的婚姻有什么关联。也许,也许他觉得她这个“资产阶级重大嫌疑”爸爸拖累了他的仕途吧,沈亦清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屑,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你给我弄张出去的通行证,我跟你离婚。”语气平淡地像个局外人。
      刘长富捏灭了烟,他知道沈亦清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他一向觉得她是个脑筋不打弯的人,脑子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他也不指望沈亦清能明白,也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办。再说了,能不能搞到通行证,他心里是没底的。李明亮死了,李军都要写大字报跟父亲脱离关系,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刘长富这三个字还可以卖到多少面子,但他得试试。沈家已经破败了,他得为沈老爷子谋条生路。“时间不知道有多久,只怕难等到。”
      沈亦清听见他这么说,绷紧的神经就放松下来,脸上再次出现一丝笑意,有点傻:“你答应的话,我总是信的。”
      圆圆的鹅蛋脸,那种小姑娘得了丁点好处,一颗糖,一根冰棍,就露出雪白牙齿,扬起嘴角,眼神都笑起来的模样,让刘长富有那么一会失了神。思绪乱飘着,这张脸究竟有多好看呢?似乎又听见李军神魂颠倒地在耳边碎碎念:“她就是白霜啊,不,她比白霜美多了。”
      这么一念想,刘长富像是被人拉开了心里的旧伤口,只是觉得胸口阵阵地痛,让他难掩情绪,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子颓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我靠不住。”
      看到他幽幽的眼神透过空气落在自己的脸上,掩不住的深情和关怀,沈亦清有点恍惚,好似刚才有人就是这样沉沉地叫了她一声“亦清”。被刘长富这么盯着,她心里生出丝丝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刘长富被这细微的咳嗽声惊醒,瞳孔里的影子渐渐清晰,原来是她,是沈亦清。就一眨眼的时间,他眼睛里的火焰熄灭了,脸像是被冰霜冻过一般,无比凝重,寒气逼人,夹杂着一丝丝的不悦:“还有事?”
      沈亦清看到了熟悉的那个“丈夫”。衣冠整洁,眉毛时刻蹙在一起,永远处于不耐烦的状态中,客气得像是一块冰。她握住那张木头椅子的扶手,缓缓地起身。真是该走了,坐得这么久了,腿都麻了。
      沈亦清一路回走,脑海里总是飘着刘长富那双眼睛,有那么一会,透出丝丝关心,然后湮灭不见。胡思乱想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如果爸爸不能走,她要怎么办呢?她就发了愣,停下脚步,雨似乎是停了,回头望着司令楼,刘长富的书房亮起了灯,原来天黑了。远远看着,有个人影倚在窗边,将那泛黄的白色棉布窗帘压在身后,好像在抽烟。那人动了一下,身板正对着她,似乎在用力盯着她看。他答应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可是,他也说了他靠不住,哎,不想了,不想了,沈亦清安慰着自己,踏着湿湿的路面,融入夜色里。
      “长富,吃饭了。”何萍敲着书房的门。刘长富置若罔闻,呆呆立在窗前,他看着那个白影渐走渐远,消失在他的窗前。
      “长富?”何萍推开门,“吃饭了。”
      刘长富侧过了脑袋,一脸的落寞。“妈——”他轻轻叫了一声何萍,却没挪动半步。
      何萍觉出了儿子的异样,有些担心:“怎么了?”
      刘长富眉心的川字拧得紧紧的,他摇头叹气:“李将军死了。”
      何萍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半天说不出话:“活脱脱一个人,怎么就——”手微颤颤地扶住门,她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慢慢润开:“哎,怎么就——可怜的小军。”
      刘长富忍住鼻子里的酸气,丢掉烟头,快步走到何萍身边,紧紧搂住了她弱小的肩膀:“吃饭吧。妈,你还有我呢,会过去的。”

      得知沈思远上吊自杀的消息,刘长富来不及叫司机,自己从司令楼跑步去了革命委员会。讯问间的房门挂上了锁,他想都没想,一脚踹开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散发出阵阵恶臭。他抬头就看见那根明晃晃的电线,结成了一个圈。沈思远已经被人从电线圈里抬了下来,身下胡乱地铺着几张大字报,“打到资产阶级走狗”的字样刺痛了刘长富的眼睛。他感觉到一阵眩晕,蹲在了地上。
      沈思远的眼睛是张开的,嘴巴是张开的,额头发髻处透出一大片淤青。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样非人的待遇,让他竟然绝望到没有了明天。刘长富鼻腔里冒着酸味,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当初凭着一腔热情,对着老爷子慷慨激昂地描绘着未来,哪里知道今天会是这样一副局面。伸手捋顺着老爷子的头发,一滴眼泪就掉在了沈思远还散发着余热的脸庞上。刘长富将泪水抹干。想起老爷子身前是最讲究体面之人,随身带着白手帕擦汗擦灰的,他伸手插进沈思远的上衣口袋,掏出手帕,一眼暼过,随手塞进自己的衣袖里,站了起来,“小林,赶紧找两个细心点的干事,给老爷子收拾妥当。你去制片厂把沈亦清直接到司令楼来,让她在书房等我,越快越好。”

      司令楼里静得吓人,沈亦清虽觉得冷风嗖嗖,但想起父亲可以脱离着噩运般的日子,却还是满心欢喜。等得久了,甚是无聊,见贴墙的三门书柜里满满摞着齐齐的书本,心里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嘶咬,最后还是决定翻翻看。
      打开柜门,随手抽出了最外边的那本黄色牛皮纸包好的书。是《红楼梦》,书页都被翻得有点起卷,翻开书,扉页间写满了读书笔记,稍微复杂一点的字下填满了注音和解释,字迹隽秀,应该是个女人。里面夹杂了无数张信纸,字迹又颇为不同,开头全是“双双”。沈亦清认得,这是刘长富的笔迹。她耸了耸肩,合上书,塞了回去。还想翻,却又怕着那些书里都夹杂些私人书信,忍忍着作罢。
      真是无聊啊,她枯坐着等了不知道有好久。想起书信上那蹩脚的“双双”二字,沈亦清突然有点发笑。原来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刘长富还有这么个爱好。她又心痒痒,打开柜门,伸手将那书里夹的信纸抽出一点点偷看。
      “双双:上次不会的字这次都认真记了几次,但是还是不会写,你别生气,我的记心真的很差,不如你的好,也算是我的借口……”沈亦清咯咯笑了出来,原来刘长富还会写检讨啊。
      在她沈亦清的心里,刘长富就是一个冷冰冰的陌生人,不管是跟何萍,还是刘嫂,或者是林放民说话,都是一个调调,抬起头,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来人,是或者不是,几个字把人打发走。什么我啊你之类的小女儿情话,完全不是刘长富的风格。这信里的话诚惶诚恐,看来,这个“双双”应该就是刘长富之前的妻子吧。那个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的人,那个生死不明,神秘莫测,让刘司令神魂颠倒,钟情不已的前妻。
      虽然对于他与前妻的纠葛略有耳闻,何萍来沈家提亲的时候,父亲本着对刘长富的知遇之情,满口就答应了。那个时候的她对世间这男女情爱是伤透了心,早已经灭了指望,只想一心出家的。百般无奈之下,见了面,沈亦清却发现两个人都是懒懒的,他不见得更热情。隐约记得刘长富站在凉台抽烟,她端了杯茶,站在了他身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面色间夹杂了一丝恍惚,而后淡淡地挤出一丝笑容:“沈亦清,电影明星好。”她微笑着点了头:“刘大司令好。”
      大概就是这么达成了默契,各过各的。他对她不闻不问,她便乐得逍遥自在,当是在刘家出家一般。两人极少联系,极少见面,不得已时照个面,敷衍了事,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三年。
      想起他要离婚的事,沈亦清又有了第二番念想。等着把父亲送去香港,她就守着沈家宅子好了。虽说北边那几间瓦盖房阴冷阴冷的,造反派的小鬼们都看不上,她却愿意住。因为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书,装了不知道几间房,够她看个三五年的。

      刘长富推开了书房的门,沈亦清盖着他的外套,窝在太师椅里,睡得很沉。刘长富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上,虽然已是暮春时节,可是他还是感觉到一股子凉意从椅凳板上穿透了背脊。点了一根烟,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沈思远的死,他有着重大的责任。人是他留下来的,却无能保护他。可是,他确实是有心无力。
      时局变化得太快了。依稀还记得那次军委下死命令的电话,“沈思远将是新中国建设不可或缺的人物,不能让他再走到敌人的阵营去,这次一定留下他!他走了,你这代市长也不用当了!”那个时候的沈思远是宏市德高望重的人物。千里迢迢从香港归来,城里几乎所有的百姓都站在大街边,欢迎沈老师回来,抬着他进了沈家大宅。
      他刘长富娶沈亦清的时候,连天之骄子的李军都羡慕得双眼发亮,才几年的时间?李明亮不明不白地突然撒手人世,沈思远被逼得走了绝路。一个是他的恩师,一个是他的岳父,看来他刘长富接下来的日子也是自身难保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想了这么许久,他仍旧不知道怎么跟沈亦清开口。他是拿不住沈亦清的。刘长富想到这点,眯着眼睛盯着沉睡的沈亦清。她全身都蜷了起来,盖着他的外套,双手轻轻扣在胸口,平和地呼吸,像是一只猫,宁静地享受自己的睡眠,懒得理会外头的一切。只是这一刻的平和是短暂的,醒来之后不知道她会不会动了气,发了狂,而后迁怒给每个人,性情大变,每日每天的落泪,哭闹,寻死,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狠狠地甩着自己的头,不,不,不,沈亦清不会的。她虽然脾气性格是冰冷古怪,但却从没使过性子,大事上头从来都给他撑足了排场。这回,这会,他希望她会淡淡地冷冷地回一句“我知道了”。
      摇了摇头,他还是没有把握,沈思远死了,压得住她的人没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悲。战场上,他从来没怕过什么,九死一生他都从容淡定,现在,他却怕她会接受不了这一切,哎——他只是觉得无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沈亦清像是刚刚醒了,微眯着双眼,带着一股子慵懒和迷离,她直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皱紧了眉头,满脸厌恶,右手挥扇着,想赶走烟味:“抽这么多烟,生大火了。”她撩起身上的外套,起身就去开窗,突然的动作让刘长富流露出一丝慌张:“你做什么?!坐下!”
      沈亦清被这凶巴巴地一喝吓了一跳,算是彻底清醒了。闷闷地哼了一声,只得又坐了回去。她一脸不满地盯着刘长富,发现了他的紧张和慌张。“你慌什么?”
      刘长富摇头,欲言又止,干咳了两声,还是没说话。他夹着烟的手在发抖,哆嗦了几下,塞进嘴里,猛然吸了一口。一丁点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画出凌乱的线条。沈亦清从没见过刘长富这幅模样,她有些害怕了,还有什么是他刘大司令摆不平的?“通行证——”
      “沈先生没了。”刘长富的声音轻轻地,却直冲入沈亦清的耳朵里。
      沈亦清啊了一声,脑子有点乱,没了?没了?她一脸茫然地望向刘长富:“没了?”
      刘长富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沈亦清全身像是垮了架子,一下子瘫在椅子里。她想不明白,什么叫没了?她爸爸怎么就没了……
      她努力回想着,他给她推秋千,背一首唐诗,推一把;
      他站在大厅里,气得红了脸,骂她,罚她抄书写字;
      她给他的眼镜呵了口气,细细地用棉布擦拭;
      她发了薪水给他买了支金星牌墨水钢笔;
      她带着他去电影院看她演的电影;
      她跪在地上,求他送自己出家;
      他送了哥哥去香港,又送了她出嫁;
      她给他办好住院手续,天天给他送书;
      说好每天只看两小时,晚上十点必须睡觉,
      ……
      爸爸怎么没了?怎么就没了?沈亦清只觉得背心一股子冷冲入了后脑勺,她使劲摇头,死死咬住腮帮子,说不出话。不敢说,不敢问,不能深想。
      刘长富将一块白手帕从口袋里掏了出来,轻轻递给沈亦清。沈亦清的身体往后缩,抵住了椅子背,半晌才伸出手,接过手帕,忽然间泪如雨下,声音如丝:“爸爸,爸爸,你骗我,我爸爸,怎么会没了?”她喃喃地,眼前一黑,歪歪斜斜栽倒在椅子里。
      醒来的时候,沈亦清的喉咙像是要裂开一般,她张开口,却没办法咳出声音。天刚蒙蒙亮,她手脚冰凉,整颗脑袋却如炉火般烫手。抬起右手,想看看时间,却瞧见了手里紧紧攥着的白手帕。
      清儿,爸爸一生清廉正直,相信自有时间和真理会公正地评价我,请你一定相信爸爸。清儿谨记,爸爸的离开是为了让你们活得更好。
      她盯着空空的天花板,眼泪刷刷流了下来,在她的心里,这是父亲第一次这么亲切地叫她,跟她说贴心话。可是,竟然是遗言,竟是一块白手帕上的血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爸爸真的没了啊。”
      林放民敲门,轻轻推开一线,在门外毕恭毕敬地给沈亦清敬了个军礼,“刘司令要我报告你,他去料理沈老先生后事去了,刚才打电话来,问你要不要去。”
      沈亦清说不出话,喘着气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出卧室,抓住林放民的衣服袖子死命地点头,直直推着林放民走。林放民看着沈亦清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样子,脸微微发红,他不敢多说话,低着头掰开了沈亦清的手,快步走出了司令楼。
      沈亦清死死跟着林放民,上车,下车,待得见到刘长富,她才四下里望了一圈,直直的眼神盯着刘长富:“我爸爸呢?”
      “就出来了。”刘长富也不回头看她。沈亦清顺着刘长富的眼神望去,十米开外的就是火葬场的焚烧房,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烟,她张大嘴,抬起腿就朝炉子跑去。刘长富伸手捞住沈亦清的腰,牢牢扣紧,让她动弹不得。沈亦清一脸的怨恨神色,眼泪又喷涌而出,攥起拳头,狠狠地砸着刘长富胸口,死命喊着:“你让我看看他最后一眼吧——”
      刘长富不肯,将她紧紧扣住,贴着自己的身体。沈亦清拼命挣扎着,胸口剧烈起伏,她转过脸看着他,声音嘶哑:“求你了!”刘长富避开她的目光,只是不忍心:“别看了,徒增伤心。”
      沈亦清全身像是抽了主心骨一般,瘫软在刘长富怀里,再不动弹,只是低低地啜泣着,撕心裂肺。刘长富看着远远的焚烧炉升起一股轻烟,几只麻雀停在电线上,叽叽叫了两声,穿过烟雾,飞远了。一阵风吹过,夹杂着雨后的一股子泥腥味道,再看去,轻烟早已缓缓散开,空荡荡的电线只挂着几滴水珠,不知道何时就会落下来,一股子苍凉味道让他呛不过气来。
      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提着个小方盒子从壁炉边的门走了出来,刘长富一使眼色,林放民小跑前去接了过来。刘长富伸手接过骨灰盒。沈亦清失了支点,跌在地上,蜷成一团,了无生气。
      刘长富弯腰,扯起沈亦清的胳膊。“走吧。”
      沈亦清突然跳了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腿肚子:“把我爸爸给我!”
      刘长富递过盒子,眼中精光一凝,面色稍变:“把你手里的手帕子给我。”
      沈亦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握紧的手帕子,惊恐地抬头,嘴唇咬得毫无血色,摇头不给。
      刘长富端起了骨灰盒,不怒而威:“两个只能要一个!”
      沈亦清一动不动,泪痕划满了脸,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满眼哀求。刘长富硬下心肠,伸手将那手帕从沈亦清手里扯了出来,将骨灰盒递了过去。
      沈亦清垂下眼帘,莫无声息接过骨灰盒,紧紧搂在胸前。父亲骨灰盒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起了身,一脸坚毅,头也不回朝车子走去。
      刘长富划了一根火柴,将那手帕子点燃,扔在路边,盯着它,看它慢慢燃起火苗,一点一点变成灰烬。他眼睛冒着湿气,嘴唇微微颤抖,对着那堆灰烬行了个注目礼,返身走开。
      沈亦清木无表情,看见刘长富爬上车,斩钉截铁吐出四个字:“沈家大宅。”刘长富也不看她,他不敢回头,他知道沈亦清那一双眼睛冒着火,似要烧了他整个人,“先去沈家宅子,再回司令楼。”
      沈亦清下了车,刘长富想交代她些话,抬头看见她一步一步迈着,背挺得笔直,这是个不用他操心的女人,他这么想。“走吧,回司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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