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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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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萍拖着疲惫的身子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发现刘嫂推开了大门,正在往外倒垃圾,嘴里不停咕嘟着。她摇了摇手,使劲喊了一声:“喜芬啊!”
刘嫂抬头就看见几步之遥的何萍,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两只手在围裙上草草擦了两把,搀扶起何萍:“姑姑,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啊?”
何萍一脸倦色,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我给双双邮钱去了。渺渺打长富的电话,找不到人,直接打到图书馆去了。哎,双双只怕是不行了。”
刘嫂撅起了嘴,凑近何萍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些神秘和不满:“长富真是命苦,讨了两个媳妇,没一个省心的。沈家那个今天刚有点起色,等着长富回来就闹,刚才连扫帚都给扔下楼来,真是吓死人。”
何萍眉头紧紧皱起,一步一步拖着回了屋。她听得刘嫂这么说,虽然是不太信,但是也知道沈亦清那脾气古怪得很,若是——若是姚小双挺不过去了,刘渺渺势必得接回来住,这,这一家子——只怕是鸡飞狗跳,再无宁日了。
刘嫂拉开了灯,扶着何萍坐下了,又去了厨房给她弄吃的:“姑姑,要不热个馒头吃算了,长富今天把稀饭都喝光了。”何萍回了一句算了,嘶哑无力,刘嫂也没听见,她累得也不想再说话,只觉得头疼,抬起手,压在太阳穴上,轻轻按着。
刘长富听得楼下的动静,赶紧跑下楼梯来,见着何萍衣衫单薄,满面愁容倚在沙发里,心疼得要命:“妈。”
何萍睁开了眼睛,想着儿子一夜没回,这会的样子又似受了莫大的委屈,沈亦清跟在他身后眼圈红肿的模样,只怕真如刘嫂所说,两人已经不可开交地闹了一场。想着沈亦清这么不识大体,似乎以前的噩梦又要开始,心里一阵恐惧,对她不免地就责怪起来,语气也就跟着重了些:“亦清,你病好些了么?我看你精神头比长富好多啦。外面世道这么乱,家里头可是不能跟着乱啊。”
沈亦清听出了话里的刺,见着刘长富给她使眼色,生生地将话吞了下肚,索性装了糊涂:“妈妈辛苦了,先吃口热饭吧。”刘长富几步走到何萍身边,坐下了。沈亦清跟着也走了过来。何萍拦住了沈亦清的手,犹犹豫豫地开口:“亦清,我跟长富说点事,你先休息吧。”
沈亦清见何萍先是挑了根刺头给自己,现在又支支吾吾,已经将她当成了麻烦,心里只觉得委屈。她只得安慰自己,跟他们母子呆在一起也觉得尴尬无聊,点了点头,就返身上了楼梯。沈亦清穿的是布鞋,手脚本就谨慎,这一步一步踩上去,没得丁点声音。何萍一肚子心事要跟儿子商量,不放心沈亦清,回头望了望楼梯口,却被沈亦清瞧在了眼里,见她这等防备自己,有些懊恼,几步走进房里,狠狠地甩上了门。
何萍听得这砰一声巨响,只是叹气:“长富,沈亦清虽说不是地主家大小姐,也算是娇生惯养的出生,你可受得住?”
“她知道分寸的。”刘长富似乎被戳到了心中痛处,冷冷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已然是面露不悦,只是因为担心着何萍,又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勉强极了。
何萍一脸的忧色,犹犹豫豫地开了口:“长富——”
刘长富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怕是有什么事情跟他有莫大的关联,却又不得不让他拿主意了。他握紧了何萍的手,示意她说下去。
何萍连连摇头:“长富,今天渺渺打电话来,双双又犯病了,我真怕啊,你说她要是熬不过去了,这今后可怎么办啊?”
刘长富听见了“双双”这两个字,脸唰一下白了,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当下说不出话来。这名字那样熟悉,魂牵梦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司令楼的忌讳,甚少有人提起。如今何萍一说出口,就像是用刀子剜开他的心,让他不得不去面对这不堪回首的过去。“渺渺怎么说?”
“渺渺说她一夜没睡,就穿着单衣,把房子里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放到屋门口,问她也不说话,就光笑了。渺渺吓得直奔值班室叫护士,又是折腾了一夜。”何萍说着说着,哽咽起来:“长富,双双我是再也没了法子。可是渺渺这孩子才四岁,哪里受得起这惊吓啊,她到底是我刘家的人,是我的亲孙女,我们把她接回来住,好不好?”
刘长富靠在沙发里,只觉得头就要炸开。
似乎是姚小双在不停拉扯着他的头发,使劲地哭:“你定然是嫌弃我了——”又似乎是她缩在墙角里,不停地抽泣:“我再也不愿见你们刘家人了,你们都是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她怀了孩子,却天天哭闹,回回见了他,便是一场发狂,他慌乱得不知所措,最后只得听了医生的劝,如了她的愿,跟她办了离婚,将她送去了青市疗养,隔着几天,就去看她。
起先那么一回,她站在那疗养院的庭院里,海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回头朝他微微那么一笑,他发了痴,脑子里想起她教给他的那句诗,桃花依旧笑春风。以为她好了,他抱着她,求她回家。哪里晓得她竟如同见了鬼一般,狠命挣扎,直呼救命,他松了手,远远离了她的视线。
不知为何,她只是见不得他,医生护士,个个都能和她说话,让她开心,只要他一出现,就变得歇斯底里,随手拿起刀、笔、茶杯之类的东西,非得伤人伤己。他再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躲起来,看着她抱着女儿,与其他人那般喜乐,每看一回,就觉得被刀子捅进心窝子,痛得滴血。
最后一次见她哭着闹着,一个男医生将他送过去的苹果、衣服扔进了垃圾桶,搂着她的肩,不停地哄她。看着她竟慢慢停止了哭闹,安静地睡了。那一刻,只觉得万念俱灰,再感觉不出痛。
死了心,灭了念想,一切都看开了,看淡了,终于听了何萍的劝,依了大家的愿,娶了沈亦清。
何萍看见儿子瞪着双眼,半天不语,有些害怕,轻轻唤了他一声。
刘长富一滴眼泪沿着脸颊滑了下来,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个字一个字咬着嘴唇,透出些许血腥味道:“没了渺渺,她会活不下去的。我不能让她死了。”
“若不,让喜芬过去招呼她——她现在又不记得事情了——”何萍话一出口,刘长富脸色跟着就变了,显出些许慌乱,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她心里只是暗暗地后悔,赶忙又改了口:“原来她就不喜欢喜芬,还是算了。疗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是极好的,就是多花几个钱罢了,我明天再给邮两百块去好了。”
刘长富站了起来,何萍看着他的脸色,再不敢说下去,知道他是个痴儿,姚小双的一点一滴比起枪林弹雨,对他的威力是大多了。
他像是极累了,歪着头,驮着背,一只腿迈出去,拖起身子向前挪半步。就这样一步一步爬楼,转个弯,还是要爬,一阶踩上去,像是把这一日里累积起来的所有力气都花光了。
推开书房的门,一盏昏昏的台灯亮着,透过绿丝绒的灯罩,照在沈亦清的脸上,显出她脸色更黄,睫毛在脸颊投下影子,扑闪扑闪的。他心里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千万句话要交代,却不轻不重拣了最不要紧的说了出口:“在看什么?”
沈亦清像是吓了一跳,抬起头循声望去,半晌才找到隐藏在暗色里的刘长富,靠在门框上,左手握成了拳头,死死摁住眉骨处,狠狠地擦,似乎有汗。一脸失意,那模样比之刚到家那会又黯然了许多。
“牡丹亭,随手找的。”沈亦清立起身来,合上书。她知道这几日刘长富都是在书房睡觉,自己看书看得入了迷,早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打开书柜门,将手里的这本书塞回了原处,抬头看了一眼这满柜子的书册子,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甚是羡慕。
“我有事告诉你。”刘长富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靠在那原木椅子里,似乎缩得不见。刘长富脸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像是考虑了很久很久,像是把自己的心活生生挖出来,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还依稀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模样,“我有一个女儿,我要接她回来住。”
沈亦清关上柜门,转身盯着刘长富,并不真切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他的衣着打扮,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镶嵌在面庞里,目光浮动,颧骨被灯光映着显得极高,似乎正是那奸诈之人的面相。这事情,沈亦清原先只是半信半疑,懒得理会。如今瞧着刘长富视死如归一般的神色,心里不得不信了。
她告诉自己该不在乎的,却又生出一股浓烈的受骗感。一直以来,总是觉得这天上地下,除了爸爸和她,其他人,连着哥哥都是愚蠢庸俗之人,如今却是被眼前这个她从没放在心上的人给狠狠耍了一道,顿时心里只生了恨。恨他的不坦诚,恨他的有心欺骗。沈亦清的拳头越捏越紧,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怒气。低下头,目光无处可循,落在自己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上,她无限哀凉地问了一句:“你跟我爸爸说过吗?他知道吗?”
刘长富摇头,闭上眼睛,不敢面对沈亦清,言语里带着让人难以察觉的哀凉:“他应该知道的。”
沈亦清抿紧了嘴,眼前的刘长富只有一脸逃避。本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女儿,都不关她的事情。只是她想着他一开始就打算将沈家所有人都当成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到今天才跟她说这些事情,而她居然一直这么一厢情愿地信着他。这番念想翻涌出脑海,就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面目极其可憎:“你真是——好啊,爸爸把你当做贴心人,你连着他都瞒着。他这么相信你,爸爸竟信了你那些花言巧语,留在这鬼地方,连命都丢了。”想起了爸爸,沈亦清就觉得悲痛从心里溢了出来,声音也生硬起来:“你真有本事啊,刘长富,让我都差点就信了你,以为你真是为了我好。”沈亦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指头的一个一个关节毫无血色,攥得雪白。眼前这黑压压一片,似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张开嘴,大口吸气,却觉得胃里像是煮沸了,一阵绞痛传到胸口,天旋地转般,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刘长富站了起来,隔着小茶几,想要伸手扶她一把,却知道她定然是要甩开的,又硬生生缩了回去。他苦涩地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沈亦清的耳朵里:“我自然是为你考虑好了的。”
沈亦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副不能相信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你为我考虑好了什么?你为我考虑就是瞒着有个女儿的事实,骗着我和爸爸同意这门婚事。你看着他活活被折磨,还说着他是□□的风凉话,他快死了,你就说同我离婚,他真的死了,你又变卦,不同意离婚,把我押回司令楼,你这都是为了我好?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想法?”沈亦清不知道今天自己是不是发了魔障,为什么跟他说这么多话。在自己面前,刘长富什么时候低下过身段,什么时候正眼瞧过自己?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语气,强词夺理。她将头发向后脑勺拢了起来,顺手就挽了个髻,恨恨地说:“我真是失了心疯,跟你说这么话。我们干干脆脆离了婚,让我走,你要接谁回来住都不关我的事了。”
刘长富摇头:“我不会让你走的。”
沈亦清哼了一声,一脸冷笑:“刘大司令,你守得了一时,守不得一世,我总是有本事,翻墙打洞都得离开这鬼地方。”
刘长富只是盯着她看,沈亦清尖尖的声调似有回声一般荡漾在他的心头。他知是亏欠了她,心里万般歉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道歉的话出不了口,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全部变了味道:“你一旦离开这鬼地方,外面有多少人就可以爬到你床上去,你是想不明白还是等着这一天?”
“你——你——”沈亦清听得他振振有辞,居然说出这等不堪的话来,气得全身簌簌发抖,扬起右手,全身力气都落在这手掌上,作狠势,朝着刘长富就是一巴掌扇过去。刘长富头一偏,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沈亦清手掌落了空,一个踉跄,就似要跌倒。刘长富皱起了眉头,大步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沈亦清左手就是一巴掌,啪一声,清脆响亮。“不用你管!离了婚,我愿意谁爬我的床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他对她以前的那些荒唐事是有所耳闻,只是亲耳听见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仍旧是接受不了,着实是气到了,松开手,右手重重地捶在了墙上。白花花的墙灰簌簌掉了一地,生出了个窟窿。他声音都在颤抖:“你,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没有廉耻心的女人。”
他是这样说她,这样想她,还死死留她在这司令楼里做什么?沈亦清只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连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变故带给她的创伤,让她觉得备受压抑,她哭了出来,用尽全身气力朝刘长富吼着:“我怎么不知廉耻了?你知廉耻,你知廉耻你娶我干嘛啊!你瞒着我全家人生了个女儿,你还来提什么亲啊?你娶着我给你撑门面,又给什么双双写情信,你才不知廉耻!你才不知廉耻!离婚!我是再不愿见到你这小人!”
刘长富心里的痛处被沈亦清这么一挑拨,就像是太阳穴被人用针钉了进去,只觉得头痛欲裂。看着她嘶哑着嗓子朝她吼,两条发辫也因为拉扯的关系散乱开来,脸上浮出不健康的红潮,只是要他走开,只是闹着离婚,这副熟悉的模样戳进他的心里,让他不由自主地心软如棉,语气中夹杂着失落,恍恍惚惚地问:“你——你是铁了心要离婚?”
沈亦清没想到刘长富居然问她这种问题,她抑制着心里的痛,厉声道:“你是这世上我见过的最能颠倒黑白的人。当初是你说爸爸是资产阶级□□,是你主动提出离婚的。如今反而说是我铁了心要离婚。不过无所谓了,只要你同意离婚,就是我铁了心也好。”
刘长富听了她的这番话,半晌没做声。他似从睡梦里醒来一般,朦胧中看见沈亦清的影像,重重叠叠,他凝神了片刻,迎上她的目光,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劲:“沈亦清,刘长富娶了你,就得对你负责。别说你是资产阶级□□的女儿,就算你是资产阶级□□,我也不会同你离婚!这话今天就放在这里,你可是听明白了?”
沈亦清打量着他,看着他那骄傲而肯定的神色,只是觉得厌恶:“我不是你的物品,你娶了我,不是买了我。”
刘长富看见沈亦清一脸憎恨的表情,毫不掩饰目光里的轻蔑。他不想解释,懒得解释,语气冰冷:“你必须待在这司令楼里。”丢下这句话,他松开了手,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她走出了书房,走廊里挂着一盏旧式的琉璃灯,四角挂着流苏,稀稀拉拉地耷拉着几根金黄色的丝线,照着这发黄的墙皮,一股阴森森的湿气扑面而来。隐隐传来何萍的咳嗽声,在这空空的长廊里回荡。沈亦清只觉得这司令楼是个极大的炼狱,折磨着她,让她生不如死。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再没有比呆在这炼狱里更好的去处了,她走不得,走不了。沈亦清这么胡思乱想着,眼泪便从眼角沁了出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听见大院里悉悉索索地闹腾。何萍和刘嫂同时起了床,两人踮着脚走到大院门口,却见着在路灯照耀下,两个长长的影子离着大门越来越近,细细一看,竟是刘长富和李军。何萍披着一条小毛巾毯,诧异地合不上嘴,一双眼似含着些泪花,使劲喊了一声:“小军——”
李军探了身子进来,看见何萍光着脚,那样热切地望着自己,不知道为何,心里竟百般难受,小步子跑进屋来,搂住了何萍,喃喃地喊了一声妈。
何萍搂着李军,刘长富站在身边,五味杂陈,三个人就像是很多年前那般团聚在一起。何萍眼圈红了,拍着李军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乖孩子,我让喜芬给你弄吃的。”
李军笑了:“你一见面就喂我吃,怕我吃不饱还是怎么的。”何萍拍了拍他的脸,甚是心疼:“你吃我的奶水长大的,又是我追着你一口饭一口菜喂大的,如今不稀罕我喂你了?”
“让我看看,这聪明娃娃,你可是受苦了。”何萍心里看着李军白衬衣变成了灰色,裤腿卷起来,一高一低,露出的小腿全是一道一道的伤痕,本来一副白白净净的模样变成这般不修边幅的邋遢人。她想着他没了父亲,挨了批斗,又远远发配到那天寒地冻的东北去劳动改造,说不出的心疼,千万句想问,又怕伤了他的心,只是不停说着写不痛不痒的话。“我听说黑龙江那地方,冬天里下一晚上雪,能有两层楼高啊。”
“是呀,撒尿都能冻成冰棍。”李军嬉皮笑脸,有口无心。
几个人坐在客厅里,似有说不完的话,客厅里一下子显得热闹非凡。
沈亦清睡眠浅,醒来时,看见一丝丝暗蓝色的晨曦透过薄薄的窗帘,屋子里蒙蒙亮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一身冷汗,郁积了一股子起床气在心口,走廊的灯亮着,从门板缝里传过来的说话的声音渐渐在耳边清晰起来。
“这里也不能久呆。”刘长富的声音细细的,带着股柔劲,不似平日里跟她相处的那个人。“我已经被批斗了。”
“你是为了什么?莫非是因为亦清?”李军的声音有些急促,显出极大的不安。
刘长富嘿嘿笑了两声,似有无限的苦涩:“还需要理由么?”
李军低低地喃喃了一句话,“那我回汉市去。”
刘长富叹气,“家里的人呢?你都不管了?”
李军声音一下子高了一个调,显出几分责怪来:“家?还有什么家?于珊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我爸一出事,她就提出了离婚,我还管她?我早跟她划清界限了。”
似乎是刘长富“啊”了一声,走廊陷入了沉默,无人再语。
沈亦清走到了门边,轻轻打开一丝缝隙,看见刘长富靠在发黄的墙壁上,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却没点燃,只是那样举在半空里,像是一尊雕像般凝固了。头顶是那盏昏灯,将他影子拉着老长,跌入沈亦清的眼睛里。
李军怯怯地问:“你会同沈亦清离婚吗?”
刘长富想也没想就摇了头:“我们都被批斗了。离婚也不能让谁翻身。”
李军摇头:“怎么不行?你看看于珊,现在成了宏市的大红人,只要她说谁有嫌疑,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多少人巴结她,要高升,要批斗权。”
刘长富笑了,带着些心疼:“小军,大字报写了,关系也脱离了,可是你还是被下放了。”
“长富,我是直系,你是姻亲,不一样的。”李军的声音有些激动。沈亦清只能看见他的背在抖动,看不到他的脸。“现在离了,能保住自己,为什么不离?”
刘长富转头,朝着卧室看过来。晕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珠子显得又黑又亮,似乎已经看见门缝后的自己,那样直直地盯着她,声音平稳而坚定:“我得对她负责,”顿了半晌,说得不够坚决:“她什么都没有了。”
李军低下了脑袋,似要走开,刘长富伸手拦住了他的胳膊,一本正经地开口:“你替我瞒着,我妈还不知道这事。”
李军似乎很惊讶:“长富,这事怎么瞒得住?你一出门,大字报就会贴满城的,革委会只怕过两天就会来抄家,瞒不住的。”
“先瞒过今天再说。”刘长富像是下了命令,语气冰冷而凛然,让沈亦清和李军紧张得缩起了肩膀。
李军哼了一声,似有不满,话语却是唯唯诺诺的,含糊不清:“为什么?说个理由。”
刘长富似乎很受伤的表情,将头朝左边扭了过去,避开了李军的眼光。“我告诉了沈亦清渺渺的事情,她吵着要离婚。妈妈气得胃病都犯了,再不能受刺激了。”
“啊?——”李军很惊讶。过了好久好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从沈亦清的眼前掠了过去,拍在了刘长富的肩膀上,鞋子往前挪了一步,偌大的背影截断了沈亦清的视线,将刘长富的大半个身子牢实遮住,她只看得见他的半边脸。“我当初给你出这个主意,你何必不瞒她到底呢?就说渺渺是个战友托孤的,她那寡淡的性子,又哪里会怀疑多问。”
“我不想再对她撒谎。”刘长富一脸惘然,他盯着卧室的门,使劲地看着,似乎已经透过门板看到了正在偷听的沈亦清。沈亦清全身发虚,有些站立不稳,用力捂住胸口,一股子凉浸浸的潮意,这才觉察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一丝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映出黄黄的光晕,让整间房都沉浸在不很真切的光线里,像是清晨浮出的雾气一般。沈亦清脑子里越发是迷糊的,呆呆站着,不知道过了许久,才发现身上也是凉了,腿也酸麻起来。使劲敲打了一会大腿,一瘸一拐地挪向了墙边,推开了窗户,天边透出淡淡的红色,阴霾了多日,终于要出太阳了。
打开衣柜,什么都乱成了堆,从沈家宅子回来后,她的东西一直都这么胡乱堆着,也没好好收拾。她扯出一件短袖白底蓝点的棉布衬衣,穿在了身上。这棉布经不住压,穿在身上,一身褶皱。她懊恼地解开扣子,脱了下来,又在那箱子里翻,十有八九都是棉的衬衣,灰的黑的白的,因为连日的挤压,皱巴巴没个衣样。一丝紫色的衣襟边凸显了出来,她伸手抽了出来,是一件包紫色金丝边的鹅黄色竹叶暗花短袖旗袍。不知道这件裙子怎么在抄家的时候没被没收,反而随着她一块来了司令楼。
她拿了出来,这些资产阶级情调的衣裳,很是有些时日没穿过了。因是缎子料,不易起皱,那顺溜溜的衣型放在眼前,竟有些放不下手。鬼使神差般解开福字盘扣,罩上身,立在镜子前,倒是熨帖得很。回头瞧着那一堆衬衣长裤,只觉得这身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可惜,这眼前的岁月,她是没法子穿出门的,心里叹了口气,万分不舍地脱了下来。
“穿着吧。”刘长富站在门口,这么突然一出声,让沈亦清吓得生出一身冷汗。沈亦清有些生气,眉毛皱了起来,鼻子也跟着皱起来了,长发披泄而下,活脱脱一副资产阶级小姐的模样。“李军来了,你见见他吧。”刘长富幽幽的声音掺杂些怪调,似乎有些不悦。沈亦清懒得理会,嗯了一声,便低头兀自整理她的衣物,再不搭理他。
待得她下楼来时,已是白衣黑裤麻花辫,一身素淡。刘长富抬头望了一眼,低头继续扒稀饭。倒是李军腾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大得让何萍顿了顿手里的筷子,转头看向了她。
“妈妈早上好。小李好。”沈亦清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笑也是点到即止,带着一丝生疏。何萍以为她是恼昨晚上的事情,却不知她与刘长富在楼上又吵了一架,见着她这般懒懒的神色,总觉得这小姐脾气也发过了火,也不搭理她。倒是李军笑得热情:“亦清好。听说你前些日子从沈家宅子搬回来住了?”
沈亦清有些吃惊,她抬头迎上李军的目光,恩了一声,又垂下头去,拿着大勺子搅着锅里的白米稀饭,一圈一圈,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李军偷偷盯着沈亦清看,见她并不言语,眉目间全是疲态,吃了几口,就落了筷子,一个人躲到大院里去了,再抬头看着刘长富,目光随着沈亦清溜出了院,又收了回来,装作无事人般,低头喝汤。本是极热闹的饭桌,一下子气氛就沉默了。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何萍去厨房收拾,刘长富起了身,低低地对李军说:“今天别让妈出门。”就急急出了大门,朝着沈亦清走过去。他现在必须安抚好她,在这世道,只有家里所有人都团结起来,才能继续生存下去。若是沈亦清还继续跟他闹,只怕这个家立马就得散了。
沈亦清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凳上发呆,见刘长富走了出来,别过脸去,似是没见着他一般。刘长富走到她跟前,她的发丝被阳光照得似乎变成了透明的金黄色,袖子卷起了一截,露出小手臂,像莲藕一般,只是颜色比后领口露出的那截脖子颜色黄一些。他走了神,站了好一会才开口:“照顾好这个家,我,我走了。”
这话语里带着股诀别的味道,沈亦清不知为何想起了爸爸,眼泪在眼眶里转,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假装身前没有这个人。
刘长富挨着她蹲下,将头探得低低的,看到了沈亦清一脸伤感。沈亦清不愿意看他眼睛,猛然间抬起头,眼一花,只觉得太阳甚是刺眼。
刘长富觉得脸上有些湿润,伸手一摸,带着温温的热度,沈亦清眼眶里的泪珠子甩到了他的脸上。他觉得那泪水粘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语气里不经意带着些温柔:“我对不起沈先生,对不起你,我不该瞒你,我——”他眼睛里闪出中奇异的光彩,而后又被痛苦所湮灭。他竟哀求:“我只求你,别让这个家散了。”
沈亦清不忍心见到这般软弱的刘长富,扭过头去,闭上眼睛。听得他渐渐走远,大门落锁的声音,才睁开眼睛望过去,黝黑的木门又死死地关上了,将她锁在这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