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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埋于心的秘密 他不知道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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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是短暂的。追杀者的脚步,终究还是踏进了栖梧宫。
郁秋亭正俯身在荒园里仔细搜寻可用的药草,几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口。
冰冷的视线扫过,杀手们显然也未料到这座废弃的冷宫竟还有人。
郁秋亭瞬间猜到了什么。
他们的目标是赫连钧。
未等他反应,一股巨力已从背后将他压制在地,膝盖砸在碎石上,剧痛钻心。
锋利的长剑贴上脸颊,一丝锐痛后,温热的血珠滚落,顺着血珠落下的痕迹,剑锋渐渐贴上他的脖颈处......
“赫连钧在哪儿?”
郁秋亭受惊般摇头:“我......我不知道。”
“哼,不知道......”为首者冷笑,“你是谁?”
旋即,那人眼中闪过浓重的讥讽:“呵,想起来了,云昭送来的贡品美人?听说当年被赫连钧厌弃之后关进了冷宫,原来便是这座栖梧宫。”
郁秋亭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想来你对他恨之入骨,既然如此又何必包庇,我们替你结果了他。”
这是在套他的话,这群人进了栖梧宫却没有直奔偏殿,那就说明,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赫连钧的藏身之处。
幸好偏殿前厅坍塌了大半,他们住在最里间,门口荒草丛生几乎吞噬整个屋子,加之他离开时怕赫连钧受寒,特意扯了厚厚的稻草将他覆盖......
只要他不松口,或许.......
“如你所言,”郁秋亭不动声色地压下翻涌的心绪,竭力冷静,“我自是恨他入骨,又怎会助他?”
杀手们交换眼神,虽觉有理,却仍四散开来仔细搜查。
只余为首者与郁秋亭。
郁秋亭身体抑制不住地微颤,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如弦,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偏殿方向,收回时,不经意扫过对方袖口,上面的莲花绣纹令他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万幸,杀手们见偏殿倾颓,只草草扫视几眼。
“头儿,没有!”
“这边也搜过了,没人。”
为首者架在郁秋亭脖子上的剑终于稍离几寸。
郁秋亭刚想松口气,却听对方阴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本想留你一命......可惜,云昭那边,有人不想你活着回去。”
他的心猛然震动!
比起死亡,他更在意这“有人”二字。
他已被遗弃在大成二十余载,竟还有人记挂着他的死活?
是谁?郁秋亭脑中闪过无数张脸,仔细回想与他人的相处,许是太过久远,太多细节他都记不起,一番搜寻却毫无线索。
“唔——!”为首者猝不及防的一脚让他没收住声。
糟了!
这声痛呼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几乎同时,偏殿深处传来异响。
郁秋亭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训练有素的杀手们反应更快,犹如利箭上弦,眼看就要射向偏殿!
电光火石间,郁秋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最后深情望了一眼被荒草掩盖的角落,随即,转身朝着偏殿相反的方向狂奔!
“追!”厉喝之后,黑影如离箭之弦,齐齐扑向那道奔逃的单薄身影。
跑,再跑远一点!
只要引开他们,赫连钧就还有一丝生机......
力竭之际,撞在一处更为破败的店门前,眼前再无进路。
他大口喘息,胸膛起伏得厉害,可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在地上摸索起来,最后摸到一块石头。
郁秋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攥紧手中石块,就要狠狠砸向追至眼前的杀手。
寒光乍现!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郁秋亭的胸膛!
手中石头落地,温热的血液汹涌而出。
郁秋亭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刺入身体的剑刃,试图为赫连钧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眼前迅速模糊,他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带着赫连钧永远无法看见的诀别意味的温柔。
意识在飞快抽离。迷蒙中,他似乎看到赫连钧挣扎着从藏身处扑出,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却被另一名杀手狠狠踹翻在地。
他看到那柄染透自己鲜血的长剑再次高举,朝着地上那熟悉的身影狠狠刺下……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不……”
郁秋亭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泪流满面,映入眼帘的,是揽月阁精致的藻井,身下是柔软的锦褥。
不是栖梧宫那漏雨的破败屋顶。
没有冰冷的雨,没有腐朽的霉味,没有……那个倒在血泊中为他发出绝望嘶吼的赫连钧。
这是郁秋亭深埋于心的秘密。
他......其实重生了。
黑暗与剧痛之后,他再睁眼回到了云昭城门被大成军队踏破的那一刻......
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翻涌,他逆着仓皇逃离的人群去寻找自己的父母。
却又一次见到赫连钧一剑贯穿父皇母后的身体,而他又一次成了一件贡品,又一次被赫连钧羞辱......再次面对着那个……他曾用生命去爱,也最终为他而死的……仇人。
“嗬…嗬…”他想哭,想笑,喉咙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重生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无解的绝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赫连钧,前世的你和我,是彼此的依偎......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赫连钧。
心脏如同被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的,他忘不了一件事,不管是前世冷宫里的赫连钧还是今生大成的皇帝赫连钧,他们都是杀死自己父母,灭自己国家的人。
前世爱上赫连钧已是不忠不孝,这一世,他不能再心软。
正当郁秋亭几乎窒息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侍女闻声慌忙掀帘而入。
“美人!您怎么了?”熟悉的声音里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抬头,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
是皇后指派来的侍女,瘦高些的叫春枝,圆润些的叫冬雪。
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上一世便是因护主而死,至死都未曾有过半分怨言,临终前牵挂的仍是郁秋亭的安危。
“是春枝......冬雪......”红肿的眼睛让两个丫头有些不知所措。
冬雪也跟着哭:“美人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春枝倒镇定些,小手抚上郁秋亭的额头,眉头紧皱:“有些烫。冬雪,你快去熬玉香姐姐给的药。”
“是。”
冬雪胡乱擦干净面上的泪水,朝郁秋亭行了个礼退下了。
“美人,您想吃点小点心吗?”
郁秋亭无力地摆了摆手,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床榻角落,仿佛要躲进阴影里。
“那正好,晚膳已经布好了,美人是想喝粥还是吃饭?”春枝一边说着,一边取来软垫,小心垫在他后腰,试图让他坐得舒适些。
郁秋亭没有胃口,可对上春枝那双写满担忧与期待的眸子,又终是无法硬起心肠。
“喝粥吧。”
“是。”
春枝微笑着将人从床上扶起来,又拿下挂在旁边的厚实裘衣,轻柔地披在他单薄的肩上。
勉强喝了半碗清粥,吃了些小菜,郁秋亭便放下了筷子。
冬雪也在这个时候端来了熬好的药。
郁秋亭的目光落在浓黑的药汁上,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林嫔娘娘身边的玉香姐姐特意送来的,说是对您的嗓子好。您喝了药,奴婢们伺候您沐浴,沐浴后再给您涂上消炎祛疤的膏药……”
郁秋亭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不……不用,”他哑声拒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用你们……伺候,我……自己可以。”
春枝温顺地笑了笑:“是,奴婢知道了。那美人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郁秋亭垂下眼帘,屏住呼吸,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休息片刻,冬雪便进来轻声道:“美人,热水已备妥,换洗衣物也放在净房了。您若有事,唤奴婢和春枝一声便是。”
两人小心地将他扶至净房门口,恭敬地行礼,而后悄然退下。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冰冷的身体,郁秋亭在水中浸泡了许久,仿佛要洗去刻骨的寒意。
他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办。
云昭看似有了新国君,实则权利都在赫连钧手中。
他该如何复兴云昭,夺回这一切?
赫连钧只把自己当做玩物,难不成也要他学赫连钧后宫那些男妃,忸怩作态,以色侍君,换取他的垂怜?
不,郁秋亭做不到。
就如上一世他宁愿弑君未遂被关进栖梧宫一辈子,也不愿对赫连钧摇尾乞怜。
直到指尖发皱,郁秋亭才起身,擦干水珠,换上洁净的寝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寝殿。
然而,就在他推开内室门扉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烛光摇曳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立于窗边,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赫连钧闻声缓缓转过身,面上那份等待已久的不耐烦,在看到他出现时,才终于消散了大半。
深不见底的黑眸锁定他,薄唇轻启,吐出不容抗拒的两个字: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