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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绯 他与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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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是那种能钻进骨髓的湿冷。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郁秋亭蜷缩在栖梧宫唯一还算完整的偏殿角落,用力裹了裹身上发硬的旧被。
说是栖梧宫,倒不如说这是一座比冷宫更冷的废弃宫殿。
他被送到大成已经很久了,久到连怨恨都变得麻木。赫连钧早已厌弃了他这个贡品,在失去了最后一点取悦帝王的资本后,便成了这深宫里最卑贱的存在。
外面似乎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破败的窗棂。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重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困兽般的粗重喘息,猛地撞破了栖梧宫腐朽的宫门!
郁秋亭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
谁会在这样的雨夜,闯入这连鬼都不愿光顾的地方?
借着破窗外透进微弱的天光,他看到一个高大却极其狼狈的身影跌撞进来,重重摔倒在布满灰尘的地上。那人身上玄色的衣袍早已被泥泞和暗沉的血迹浸透,破烂不堪。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斜斜划过他紧闭的双眼,鲜血混合着泥水不断淌下,染红了半张脸,也彻底剥夺了他的视觉。
赫连钧!
即使满脸血污,即使双目紧闭,那属于帝王的凌厉轮廓,还是让郁秋亭瞬间认出了他!
许久未曾疯狂擂动的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被岁月尘封的念头立刻死灰复燃!
杀了他!就是现在!
他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身边,那里藏着一块他磨了许久准备用来结束自己这无望生命的尖锐石块。
郁秋亭攥紧了石头,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倒在血泊中,正在痛苦喘息的身影。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赫连钧似乎伤得极重,除了眼睛,身上还有多处伤口在汩汩冒血,气息微弱而混乱。
他毫无犹豫地高高举起手中的石头,对准了赫连钧的太阳穴。
只要一下,一下就能结束这一切!结束国破家亡的恨,结束自己这屈辱不堪的一生!
就在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赫连钧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唔......”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猛虎,倒在泥泞里等待最后的消亡。
郁秋亭的手,僵在了半空。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赫连钧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显然是被多人围攻所致。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刺杀皇帝?
许是场面太过相似,藏于脑海中最深层的记忆被唤起——
云昭皇城冲天的大火、父皇母后相依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以及......赫连钧持剑而立,犹如殿前修罗的脸.....
可紧接着的却是,他从宫人口中听到的关于故土的只言片语:这位以铁血手段登基的年轻帝王,似乎……并未苛待云昭故土。他派去的官员虽严厉,却也在尽力恢复秩序,赈济灾民,并未如传言般进行屠城或掠夺。云昭的百姓,在亡国的阴影下,竟意外地获得了生机。
这是父皇的夙愿。
可恨意,依旧如同毒藤缠绕着心脏。
他想起赫连钧对他的羞辱,对他的折磨,让他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尊严......
他要杀了他!
郁秋亭紧紧攥着石头,眼神狠厉,就要落下。
“为什么......都要背叛我......”
帝王的呓语,让他的恨意竟然被另一种更深的悲凉熄灭了一角。
此刻,看着地上这个双目尽毁、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仇人,郁秋亭心软了。
他与他,一个是亡国被弃的贡品,一个是众叛亲离的帝王。
剥开身份与仇恨的外衣,原来都不过是这吃人深宫里,挣扎求存最终难逃一死的可怜虫。
高举的石头,终究没有落下。它从郁秋亭无力的手中滑脱,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眼伤,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
罢了,杀了他,不过是让他解脱。
郁秋亭撕下自己本就破旧单薄的内衫下摆,用殿内还算干净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赫连钧脸上的血污和泥泞。冰凉的布巾触碰到伤口时,昏迷中的赫连钧痛苦地蹙紧了眉头。
郁秋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加轻柔。
他知道,这个人活不长了。致命的伤,加上失血过多,还有这肮脏的环境……神仙难救。
他费力地将高大沉重的赫连钧拖到相对避风的角落,又将自己唯一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被盖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便做不了什么了......
只默默地坐在一旁,守着这个曾经他恨之入骨,如今却与他一样被困在深渊等死的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郁秋亭的生活重心诡异地转移了。他依旧在冷宫的废墟里艰难求生,寻找着微薄的食物和饮水。
但更多的时候,他守在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的赫连钧身边。
赫连钧的伤势太重,反复的高热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郁秋亭用冰冷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身体,试图降下那骇人的温度。在赫连钧因剧痛和梦魇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和呻吟时,郁秋亭会握住他因高热而颤抖的手。
那只曾执剑刺穿他父母胸膛的手。
“母妃......不是我......”
“为什么……都不信我……”
“杀……全都杀了……”
“都......都去死!”
绝望的词句,从赫连钧干裂的唇间断断续续溢出。
郁秋亭沉默地听着。好像通过这些破碎的呓语,强行撬开了属于赫连钧的黑暗世界。
关于大成秘辛,郁秋亭并非一无所知。
大成先帝子嗣艰难,最终只活下来三位皇子,这皇位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赫连钧的,是他的生母将他视为筹码,一次次转送给不同的妃嫔,又利用幼小的他害死一个又一个养母。
想来,他自出生起,便浸在谎言与背叛之中,从未尝过一丝真情。也难怪藏着如此深不见底的伤痕和荒芜。
高烧数日后,赫连钧竟奇迹般地短暂清醒过几次。他看不见,只能茫然地转动着空洞的眼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
“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郁秋亭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清醒后的赫连钧,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将找到的、为数不多的清水,小心地喂到他唇边。
赫连钧起初抗拒,但干渴的本能最终让他妥协。
清水滑过灼痛的喉咙,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空洞的眼眶“望”向郁秋亭的方向,带着深深的困惑。
“你……是谁......”
是你玩弄之后丢弃于冷宫废殿的云昭贡品。郁秋亭很想如此回答。
下意识地想逃离,郁秋亭爬起来:“你伤得很重,我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药草.......”
察觉到身侧的人要离开,陷入无边黑暗与恐惧的赫连钧瞬间慌了神:“不,别走!”
郁秋亭下意识拉住他胡乱摸索的手,安抚道:“我会回来的,放心,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不知赫连钧心中翻涌的是何情绪,只感受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或许是痛吧。
就如同自己活着的每一日。
殿后废弃的荒园杂草丛生,角落里偶尔会顽强地冒出几株野生的药草。这些年,郁秋亭早已将它们的位置烂熟于心。
雨势太大,他艰难寻了许久才终于在墙角缝隙处找到了一株能止血的大蓟。
当他带着湿透的药草回到偏殿时,竟看到赫连钧强撑着身体,半坐了起来,空洞的眼茫然地对着门口的方向。
似乎......在等他。
后来,赫连钧的话逐渐多了起来。
他告诉郁秋亭自己的身份,轮到郁秋亭时,他却隐瞒道:“叫我阿绯。”
阿绯是只有他父皇母后才知道的幼名。
郁秋亭是身负血海深仇的贡品美人,此刻面对赫连钧他只想轻松一点。
阿绯成了赫连钧坠入无边黑暗和痛苦深渊时,唯一能感知到的微弱的温度。一种从未有过的依赖感,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悄然滋生。
在又一次被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时,赫连钧紧紧抓住了郁秋亭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郁秋亭没有挣脱。他看着赫连钧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紧握。那颗被仇恨冰封了太久的心,在死亡与孤独共同营造的极端氛围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情绪,悄然缠绕上冰冷的心脏。
他爱上了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郁秋亭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他爱上了灭他国家、杀他父母的仇人,爱上了这个双目失明、命不久矣的落魄帝王。
在绝望的深渊之底,两颗破碎的灵魂,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相互依偎着汲取着最后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