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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诞的温情 郁秋亭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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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挣扎了不知多久,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郁秋亭瞬间绷紧,犹如一只受惊的困兽,从地上坐起,却不小心拉扯到痛处。
“......”他连倒吸凉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进来的不是赫连钧,而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宫人。
他们手中捧着崭新的衣物和锦盒,在为首的宫人井然有序的指挥下,内室很快搬进了一个浴桶,放上热水和各色药材后将呆坐在地人请到了里面。
宫人们手脚麻利,又或者说是轻车熟路,替他一寸一寸洗净身上的黏腻,又捞起擦干水珠,梳洗、更衣.
拿出锦盒里的琳琅满目的药瓶,仔细涂在每一个痛处。
包括受尽折磨的隐秘处。
额角的伤口被重新仔细上药,遮掩在几缕垂落的发丝后。镜中的人,清冷依旧,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破碎感,仿佛一尊被强行修复的玉器。
整个过程,郁秋亭就如砧板上的肉,任人摆弄。
郁秋亭整整躺了五日,这五日宫人们雷打不动地出现为他涂药,又无声无息离开。
到第六日,进来的人是赫连钧身边的太监福安,躬身道:“陛下有旨,册封公子为……美人。赐居‘揽月阁’。”
美人?
郁秋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亡国皇子,一个被强掳来遭受三日非人折辱的贡品,竟破例被册封为后宫品阶的“美人”?
这是赫连钧在告诉众人,他很满意自己这个贡品吗?
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他残存的自尊上。
“陛下得知美人这几日没怎么进食,在偏殿赐下一桌饭菜,美人随奴才来。”
没怎么进食?他为什么没怎么进食赫连钧心里应该有数。
这五日,送来的只有白粥和素菜。
伺候的宫人都是哑巴,打着手语告诉他,是陛下特意吩咐。
福安将人带到了偏殿,桌上已布好了饭菜。
好几日没怎么吃饱的郁秋亭,没等福安劝,便夺过筷子,站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刚塞了点,胃里又开始翻涌,郁秋亭不敢再吃。
见他停下,福安依旧恭敬道:“美人,按宫规,新晋妃嫔,需得向中宫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体恤美人……新承恩泽,特免了今日的晨省,但午后的请安礼,是万万不可免的。若美人用完膳了,还请随老奴至皇后娘娘处。”
皇后……后宫妃嫔……
郁秋亭不敢想自己该如何面对一群将他视为异类甚至妖孽的后宫女子。
这或许,就是赫连钧真正的目的:将他彻底踩入泥泞,让他在所有人的唾弃中腐烂。
可现在的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午时刚过,福安便引着他,穿过重重宫苑,走向皇后所居的椒房殿。
揽月阁到椒房殿的路,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踏入椒房殿,暖香扑面,殿内布置雍容华贵。郁秋亭抬着眼,不动声色地扫视殿中六位女子。
在宫女的引导下,他行至殿中,对着上首端坐的身影,屈膝跪下行礼,声音沙哑:“……郁秋亭,叩见皇后娘娘。”
郁秋亭刻意省略了那个屈辱的封号。
殿内一片寂静。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聚焦在他身上。
上首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威仪的女声:“抬起头来。”
郁秋亭依言缓缓抬头。端坐凤座上的皇后,穿着正红色的凤袍,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容貌端庄大气,眉宇间有着久居上位的沉静。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郁秋亭苍白如纸的脸上,尤其是扫过他额角那若隐若现的药膏痕迹和眉宇间难掩的疲惫痛楚时,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竟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绝非鄙夷或愤怒,更像是一种……悲悯。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比方才更沉重了些,“赐座。”
郁秋亭心中惊疑不定,但还是坐下了。
座上放了两层软垫,好像在尽力减轻他的痛。
刚坐下,便感觉到两侧坐着的五位妃嫔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太过炽热,让他难以招架,只好低下头。
“本宫听闻……你身子不适?”皇后开口,目光落在郁秋亭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衣袍,看到他掩藏在下的伤痕,“陛下他……”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性子是急躁了些。你……受苦了。”
此言一出,不仅郁秋亭愣住了,连旁边几位妃嫔也微微动容。
靠他最近的身着湖蓝宫装的安嫔,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轻柔地接话道:“皇后娘娘说的是。郁……郁美人,这深宫不易,你初来乍到,又……唉,好生将养身子才是要紧。”
她的话语里,竟带着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关切。
“是啊,”又一位妃子小声附和,眼神里带着后怕,“陛下他……发起怒来,着实吓人。郁美人能……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了。”
想象中的羞辱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竟是这满殿女子或明或暗的同情、关切,甚至是对赫连钧暴行的隐晦控诉?她们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争宠的敌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猛兽爪牙下侥幸逃生的、伤痕累累的可怜人。
郁秋亭才轻轻抬起头,望向殿中所有人的眼神。
那些目光同样复杂,有好奇,有打量,但没有预想中的敌意和刻薄。
一位身着鹅黄宫装年纪稍小的妃子,目光触及他额角的伤和毫无血色的唇时,竟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流露出清晰可见的不忍。
郁秋亭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堵在胸口。
“谢皇后娘娘、各位娘娘的关怀,我......无碍。”许是云昭城破那日被浓烟燎熏过,他的声音一直都哑得厉害。
“怎么会无碍,你嗓子都这样了。”鹅黄宫装的妃子焦急地召来自己的侍女,拿过侍女手中早早备好的两个小白瓷瓶。
“这些是我自己配的药膏,比太医给的药强一百倍,一瓶是祛疤痕的,一瓶是......用在那里的.......我上面都有写,等下我让玉香给你送到揽月阁......”
郁秋亭脸烧的厉害,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低声道:“谢谢。”
“林嫔,若你近日有空的话再替郁美......郁公子看看嗓子,怎么会哑成这样......”皇后娘娘怜惜道。
给药的正是林嫔,她爽快地点了点头。
郁秋亭有些坐立难安,他宁愿承受刻毒的谩骂,也好过这种将他视为受害者的怜悯。这怜悯,像另一种形式的羞辱,提醒着他那几日的不堪。
接下来的请安,在一种怪异而压抑的温情氛围中进行。皇后例行公事般叮嘱了几句宫规,又派了两个侍女给他,便以让他好生休息为由,早早结束了这场请安。
走出椒房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郁秋亭站在台阶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妃嫔们的眼神和话语,就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上,比赫连钧的暴行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和一种深沉的悲哀。
福安见他出来,正准备引他回揽月阁,却见另一队仪仗迎面走来。
为首的内侍年约五十,面白无须,身上穿着比福安品阶更高的总管服饰。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眼神不善的太监。
福安一见此人,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刘总管。”
那刘总管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尖细而冰冷:“这位便是新封的郁美人吧?太后娘娘有请,随咱家走一趟慈宁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