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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怨恨与不忍 苏立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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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立青的身体似乎因为这声响而猛地痉挛了一下,紧闭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那双曾经深邃如潭、翻涌着风暴或深情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只剩下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空洞,焦距涣散,茫然地投向许初的方向,却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某个虚无的深处。
“冷……”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鼻音和痛苦颤音的单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许初的心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痛苦扭曲的脸,目光锁定他左臂上那团被血污浸透的、惨不忍睹的纱布。
必须重新处理!立刻!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赤着的膝盖瞬间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她伸出手,带着修复师面对残损古画时的精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试图揭开那层被血痂和脓液黏连的、肮脏的纱布。
指尖刚触碰到纱布边缘——
“呃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猛地从苏立青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剧痛让他蜷缩的身体如同虾米般猛地弹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如同失控的野兽利爪,带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挥出!
“啪!”
一声脆响!
许初只觉得脸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金星乱冒!整个人被这股蛮力打得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剧痛和眩晕瞬间席卷了她!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脸颊火辣辣地疼,半边脸瞬间麻木。她狼狈地躺在地上,一时竟无法动弹,只能模糊地看到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启的、造型冷冽的吊灯轮廓在视野里晃动。
苏立青在打出那一掌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重新瘫软下去,蜷缩得更紧,只剩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痛苦呜咽。
时间在剧痛和眩晕中粘稠地流淌。许初躺在地板上,冰冷的触感从后背和后脑勺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苏立青那只刚才还狂暴挥出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落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就在离许初垂落的手腕不远处。
他的手指,以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无意识的幅度,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摸索着。
然后,冰凉的、沾着血污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地……触碰到了许初同样冰冷的手腕皮肤。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高烧病人滚烫的体温,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依恋。
许初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苏立青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深陷在痛苦的高热梦魇之中。但那几根落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却像生了根一样,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却又无比执拗的力道。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冷汗,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一滴泪,和他指尖那滚烫而绝望的触碰,像两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许初心口那层厚厚的冰壳上。
“咔擦……”
一声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在灵魂深处响起。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沾满血污和泥水的赤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是苦涩的血腥味。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冷光,也映着身边那个蜷缩在痛苦和死亡边缘的、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怨恨依旧在心底燃烧,屈辱的火焰未曾熄灭。
他既然要走既定的轨道,为何要来招惹她?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滴滚烫的泪和绝望的触碰中,彻底崩塌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撑起了身体。没有去看苏立青,只是沉默地、再次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量,重新探向他左臂上那团血污狼藉的伤口。这一次,她的指尖稳定得可怕,没有丝毫颤抖。
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团血污狼藉的纱布边缘。这一次,许初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立青身体瞬间的绷紧和喉咙里那声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呜咽。
那只按在她手腕上的、滚烫而虚弱的手指,如同溺水者的浮木,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肤。
“别动。”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穿透他混乱的痛苦喘息,像冰冷的命令,又像某种咒语。
她不再尝试揭开黏连的旧纱布。目光迅速扫过摊在地上的急救用品。她的视线锁定在那把医用剪刀上。冰冷的金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她抓起剪刀,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不是剪纱布,而是直接探向他左臂伤口上方几寸处,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色丝质衬衫袖口!
“咔嚓!咔嚓!”
锋利的剪刀刃口轻易地撕裂了昂贵的丝料。她沿着袖管一路剪上去,动作粗暴而精准,避开他颤抖的身体,直接将整个左臂的衣袖连同那团肮脏的纱布一起,彻底剪开剥离!
苏立青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深处的、长长的抽气声,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随即又无力地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断断续续的颤抖。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是他整个左小臂和手背。
伤口暴露的瞬间,许初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搅!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刀刺伤。揭裱刀薄而锋利,造成的创口本应相对整齐。但此刻,伤口周围一片狼藉!暗红的血痂、黄绿色的脓液、被双氧水灼烧后翻卷发白的皮肉边缘……
更可怕的是伤口本身,因为被铜钱砸落和粗暴撬刀剪刀,撕裂严重,深可见骨!断裂的血管和肌腱像被斩断的蚯蚓,暴露在浑浊的脓血之中。整个伤口周围红肿发亮,皮肤滚烫得吓人,感染已经深入!
浓烈的腐臭瞬间盖过了之前的血腥味。许初强压下呕吐的欲望,眼神却更加冰冷专注。修复师面对千年古画上最顽固的霉斑虫蛀时,就是这种眼神——剥离,清除,不惜代价。
她抓起那瓶碘伏,拧开盖子。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没有棉签,她直接倾倒!
“嘶——啊——!”
碘伏浇上翻卷的皮肉和暴露的创面,剧烈的刺激让苏立青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虾,身体疯狂地弹跳、扭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许初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冲破喉咙,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许初咬着牙,任由他抓着自己手腕,任由那剧痛的嘶吼冲击着她的神经。她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碘伏瓶,持续地、毫不留情地将深褐色的液体浇灌在每一寸感染的创面上!看着脓血被冲刷稀释,看着翻卷的皮肉在刺激下更加剧烈地颤抖。
一瓶碘伏很快见底。创面暴露出来,狰狞依旧,但至少表层脓液被冲掉了一些。
接下来是止血粉。她抓起那包白色的粉末,像不要钱似的,厚厚地、一层又一层地倾倒在那个血肉模糊的洞口上。白色的粉末迅速被涌出的血液和渗液染成暗红、粉红、最后糊成一片恶心的泥泞。每一次粉末落下,苏立青的身体都会随之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沉的、无意识的呻吟。
最后是纱布。厚厚的纱布卷被她一圈又一圈,用尽全身力气缠绕上去,加压,勒紧!动作粗暴得如同捆绑货物。白色的纱布迅速被浸透,暗红的血渍如同恶之花,在纱布表面迅速晕染开来。
做完这一切,许初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混杂着之前溅上的血污。她大口喘息着,后背也被汗水浸透。苏立青瘫软在地板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喉咙里破碎的、时断时续的呜咽。那只紧抓着她手腕的右手,也终于无力地滑落。
短暂的死寂。只有两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在房间里交织。
许初的目光落在他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上。高烧的红晕已经褪去,只剩下濒死的灰败。她颤抖着伸出手,不是触碰伤口,而是探向他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吓人!远超刚才的触感!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感染已经入血!脓毒症!
她抓起地上那板强效抗生素,粗暴地抠出两粒。又拿起那盒退烧药,抠出一粒。没有水。
她毫不犹豫地跪坐起来,俯下身。一只手捏开苏立青干裂灰败、毫无血色的嘴唇,另一只手将三粒药片一股脑塞进他滚烫的口腔深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高热而柔软的舌苔,那触感让她一阵战栗。
“吞下去!”她命令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苏立青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或者只是身体的本能。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药片在干涩的口腔里艰难地移动,最终似乎咽了下去一部分,但立刻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和干呕。
许初看着他那痛苦挣扎、如同濒死的模样,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报复快感和灭顶疲惫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她跌坐回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药,塞了。
伤口,重新处理了。
她也筋疲力尽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湿透的旗袍紧贴着身体,寒意刺骨。脸颊被掌掴的地方依旧火辣辣地疼,口腔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她看着几步之外,那个蜷缩在血污和痛苦中、曾经玩弄她情感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怨怼就像一条毒蛇,在他不告而别,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放弃她的一年里,她面上从未露过马脚,却不动声响地用事业麻痹自己。
但另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如同冰冷的潮水,正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际……那是沉沦的泥沼。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眼睛。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而无法控制地颤抖。意识在冰冷和血腥的包围中,开始模糊、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深渊的边缘,一个极其微弱、如同幻觉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艰难地飘了过来,带着高烧特有的呓语和一种破碎的、难以置信的脆弱:
“初……初……”
“冷……”
“……抱……”
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初冰封的心口。
她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只见蜷缩在地板上的苏立青,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向她所在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在黑暗中徒劳地抓取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乞求着最后一点……温暖。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眉头紧锁在深沉的痛苦里。一滴浑浊的泪,混着冷汗,再次滑过他惨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