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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护车 不能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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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高热与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今天的苏立青面色浮白,胡茬子青黑一片,她其实很想问问他,这一年究竟是如何度过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
许初深吸一口气,跪在他身边。她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左臂的伤口,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皮肤上的汗水黏腻冰冷。
“起来!”她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托举!
苏立青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座山!剧痛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只完好的右手本能地攀住了她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许初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双腿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她凭借着修复师常年伏案工作练就的、远超外表的臂力和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硬生生地将这个比她高大沉重的男人,从冰冷的地板上拖拽了起来!
苏立青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头无力地垂落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他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瘦小的身躯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一步才勉强稳住。
她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左臂搭在自己的右肩上,避开伤口,用自己裹着裤腿布条的身体尽量支撑着他滚烫的躯体。他的右臂无力地垂着,那只完好的手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像是最后的锚点。
就这样,许初像扛着一座燃烧的、濒临崩塌的山,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向着门口那片微弱的月光挪动。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立青滚烫的身体紧贴着她,汗水、血污、病气混合的气息将她包裹。他的头垂在她颈侧,每一次沉重而灼热的喘息都像烙铁烫在她的神经上。
现在就等120救护车了。
深秋凌晨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刺透了许初单薄的衣衫和她身上那条冰冷的“布条”。她怀里的苏立青被冷风一激,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滚烫的脸下意识地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寻求着那一点可怜的温暖。
许初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苏立青沉重的身体帮忙抬上了担架。许初紧随其后钻了进去,顾不上湿透冰冷的身体,第一时间将苏立青无力的双手握住,这是她能给的唯一的温度。
车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救护车内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只有仪器幽微的灯光,映照着两张同样惨白、同样布满血污和痛苦痕迹的脸。
引擎发出低沉急促的启动声。车子飞驰滑入雨夜。
沉沦。
这一次,是更深、更彻底地沉入这无边血色的泥沼。
前路茫茫,只有彼此滚烫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在黑暗中紧紧相拥,驶向未知的深渊。
每一次沉重而灼热的喘息都喷在她的颈侧,像濒死火山最后的吐息。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汗水混着未干的血污,黏腻地贴着她的下颌。
那只完好的右手,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僵硬,像一副冰冷的镣铐。
沉沦至此,前路已无所谓方向,只有这具滚烫的、正在分崩离析的躯体重重地压在她肩上,提醒着她无法逃脱的宿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景象逐渐清晰,路灯的光线穿透雨幕,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和紧闭的店铺门面。
最终,车子平稳地停在一个地方—— 医院灯火通明的急诊入口。
很快,两个穿着深色制服、推着担架床的医院护工,快步走出,动作迅捷而沉默。
后车门被无声拉开。冰冷的雨气和浓重的寒意瞬间涌入。护工训练有素地靠近,目光扫过车内浑身血污、昏迷不醒的苏立青和狼狈不堪的许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小心他的左臂!”许初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她试图帮忙,但苏立青那只紧抓着她手腕的右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一个护工微微皱眉,伸出手,带着专业而冷漠的力道,强行掰开了苏立青紧扣的手指!
指节分离的瞬间,许初手腕上那圈被勒出的深红印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带来一阵刺痛的麻木。她甚至来不及感受手腕的解放,护工已经动作利落地将苏立青沉重的身体从她怀里挪出,稳稳地放上了担架床。
“伤口严重感染,高烧,疑似脓毒症休克!”许初几乎是扑到担架床边,语速飞快,修复师的本能让她在最短时间内陈述关键信息,声音因急切而颤抖,“左前臂贯穿伤,伴有严重撕裂,做过初步清创和压迫止血!失血量大!他……”
她的话被护工抬手打断。对方只是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她跟上,便和同伴一起,推着担架床,迅速而平稳地冲进了医院侧门那幽深冰冷的通道。
许初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水泥地上,踉跄着跟上。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顶灯投下惨白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潮湿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担架车轮在寂静的通道里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滚动声,像催命的鼓点。苏立青躺在惨白的床单上,脸上毫无人色,只有紧蹙的眉头和急促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活着。
手臂上那团被血污浸透的纱布,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刺目的白光和消毒水味如同巨浪般拍打过来!急诊抢救区的喧嚣瞬间将人吞没——仪器的蜂鸣、医护急促的指令、病人的呻吟、家属的哭喊……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巨大噪音场。
担架床被迅速推到一个用蓝色帘布隔开的抢救隔间。几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护瞬间围了上来,动作快如闪电。
“什么情况?”一个戴着眼镜、神色冷峻的男医生快速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苏立青。
“左前臂利器贯穿伤,严重撕裂感染,应该伴有高烧,疑似脓毒血症……”她没告诉过他,她的本科专业学的是临床医学,后来为了心中那点梦想,放弃了学医。
许初抢在护工之前,用尽力气清晰地重复,声音穿透周围的嘈杂。她的心跳如擂鼓,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苏立青身上。
医生赞许的目光落在许初身上,点点头不再多问,立刻指挥:“剪开纱布!建立双静脉通路!抽血送检全套加血培养!快!”
锋利的剪刀轻易剪开了那层层叠叠、早已被血污和脓液浸透的肮脏纱布。当那狰狞的创口完全暴露在无影灯刺目的白光下时,饶是见惯伤情的急诊医护,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创口周围红肿发亮,皮肤紧绷得近乎透明,黄绿色的脓液从撕裂翻卷的皮肉边缘和暴露的肌腱血管间不断渗出。
更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浓烈的腐臭味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
“嘶……这感染!”一个护士低呼一声,立刻戴上双层手套和面屏。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恨意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和等待的煎熬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祈祷的绝望。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赤脚踩在同样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湿透的裤腿布条沉重地裹在身上,散发着自己和苏立青的血污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时间在抢救仪器的蜂鸣和医护冷静而急促的指令声中流逝。
终于,医生直起身,摘下手套,脸上带着凝重:“伤口污染极其严重,深层组织坏死,骨髓炎风险极高。
必须立刻清创手术!通知骨科和麻醉!准备进手术室!”他快速对护士下达指令,目光扫过帘布边缘如同落汤鸡般狼狈的许初,“家属?去办手续!签知情同意书!”
家属?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许初的神经。
她不是家属。她什么都不是。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快去!时间就是生命!”医生没时间理会她的迟疑,转身又投入紧张的术前准备。
一个护士拿着几张表格快步走到许初面前,语速飞快:“先去缴费窗口预存押金,然后去那边签手术同意书和麻醉同意书!病人姓名?身份证号?有没有药物过敏史?……”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砸下。许初的大脑一片空白。
姓名?苏立青。
身份证号?她不知道!
药物过敏?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喜欢威士忌的泥煤味,知道他左耳有道瓷裂纹的小疤,知道他打羽毛球时跳起来像只笨拙的大狗……
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站在喧嚣的急诊抢救区中央,浑身湿透冰冷,裹着一条肮脏的裤腿布条,赤着沾满泥污的双脚,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乞丐。周围是行色匆匆的医护,是痛苦呻吟的病人,是焦急哭喊的家属……而她,连为他签下一张救命纸的资格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护士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一问三不知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没再追问,只是将表格塞进许初冰冷的手中,公事公办地说:“先去缴费窗口!姓名和基本信息能填多少填多少!快点!”说完便转身去忙了。
许初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表格,如同捏着自己的判决书。她茫然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冰冷的医疗器械,最终落在那张被蓝色帘布半遮半掩的抢救床上。
苏立青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裸露的胸膛连接着心电监护的导线。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线条是他生命唯一的信号。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映照出那清晰的、属于她的五指印痕,也映照出他深陷在死亡边缘的、毫无生气的灰败。
隔着喧嚣的人海,隔着冰冷的仪器,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他就躺在那里。
而她,连靠近一步的资格,都需要被冰冷的表格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