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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第七章林深乱红舞

      沉香仍在原地,抬手紧紧按着自己的左目,缕缕的血水,不住从他指缝间涌落出来。方才水镜炸开时,他离得最近,一点冰棱正中左眼,顿时巨痛锥心。所幸碧荧毕竟是宝莲灯所化,不忍伤他,没有分出一点跟踪而至,否则他的伤势,只怕会是更为沉重。
      三圣母过来抱住儿子,心中一痛,几乎落下泪来。小玉想看看他的伤处,却又不敢,颤声问道:“怎么样了?沉香,你不要吓我!”沉香却强忍着巨痛,用仅存的独目向四下望去,触目处全是殷红的夕照,原本的山洞早被巨炸掀去了洞顶,唯余森森乱石,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地上。
      他心头突然一片冰凉,嘶哑着声音问道:“我们出阵了,宝莲灯与水镜同归与尽……可舅舅呢,舅舅在哪里?”
      三圣母脸色顿时苍白,呆了片刻,发足狂奔向山洞的一侧。便是在那里,她在水镜中亲见二哥倾出本命真元,渡入宝莲灯中破阵。
      除了百花和刘彦昌,哪吒,梅山兄弟,龙八姐弟,早凭印象去了那边,竭力用法力移开大石。块块大石被震飞开来,龙四泪流满面,却咬紧了唇,喃喃地只道:“不会有事,真君修为精湛,一定……一定可以平安无恙……”
      沉香在小玉的搀扶下,也抢了过来。他一眼到处,身子突然颤抖不止,猛扑上前,险些被飞开的一块大石撞了个正着。他却不管不顾,探手将一块金灿灿的物件从泥灰里扒出,叫道:“是金锁,这便是原来阵法开门所在!可舅舅人呢,我们出镜之时,他明明便是在此处的啊!”
      地上乱石已被移得净了,却哪有杨戬丝毫的踪迹?小玉燃起一缕希望,低声道:“石上没有一点血迹,山洞炸塌之时,舅舅应是不在此处了!”
      哪吒摄回火尖枪握紧,喝道:“不要多说了,我们先分头去华山找找看!如果找不到人,哪怕闹翻三界,我哪吒,也非要为杨戬大哥讨还个公道不可!”
      康老大一声不吭,第一个带头向外奔去,老四老六紧随其后。四公主选的是另一个方向,龙八担心姐姐,也跟着去了。嫦娥在搬完乱石后,便一直站在一边,神经质地绞着手指发愣。此时见龙四离开,她才似有些知觉,拖着脚步,表情麻木地向洞外走去。
      哪吒踏上风火轮正欲动身,一抬眼,却见百花正忙着拍去身上的灰土。他的脸色不禁为之一沉,厉声喝道:“百花仙子,不论过去的恩怨,今日破阵,总是杨戬大哥尽的力。你若敢不闻不问,我第一个饶你不得!”
      他喝的是百花,刘彦昌却是身子一缩,转身便向山巅而去。一则人走得尽了,他实在不知如何再与妻儿单独面对,二则,看这三太子的情形,若不自觉一些,肯定是没由来地找一场没趣。
      洞中人散得尽了,三圣母看着沉香手里的金锁,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金锁上的光泽直剌她眼,竟慢慢变成了二哥神目射出银芒时的那一幕。要到何处找,找到的,会是什么结果?她颤抖着,只欲时间停住,永远不要让她看见那最坏的可能!
      沉香挣扎着,忍痛道:“我没什么,娘,你对华山最熟,带我和小玉,也选个方向去寻吧!也许……也许是路过的山民好奇,进洞来乱逛,这才在洞塌前救走了舅舅……”
      三圣母自知此事断无可能,儿子不过是在安慰自己。惨然一笑,和小玉一左一右扶着他向山上行去。
      她的眼里,仍是镜中的那一幕。人凭着记忆,在华山熟悉的小径上穿行,心却早不知飘到了何处。一会儿,想到童年时的飘泊,一会儿,想到当年亮出宝莲灯时,二哥神色间那掩饰不住的悲凉。但终于,眼前的银芒散作银屑,一点点地变成粉色。
      三圣母一个激灵,猛地停住了脚步。二哥受伤了?定神再看,哪有杨戬的踪影,分明是片片桃花飘落。这是桃花林,是她成婚的地方,是她生下沉香的地方,也是她怨恨二哥的开始,是她铸成大错的开始……于是,呜咽声从喉里挣出,她蓦然变得近乎疯狂。
      “沉香,我们走,不要留在这,不要……”
      沉香不知母亲怎么了,连一直按着伤眼的手,都不得不放下来,好安抚住母亲的狂乱。小玉心疼地看了看他犹在流血的左眼,一边帮他搀起几乎瘫在地上的三圣母,一边迟疑地道:“要不,沉香,我们换个地方?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舅舅他……”
      沉香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里,流血的眼里,突然折射入一道金光。于是,他整个人都为之一僵,半晌,才低沉着声音说道:“小玉,你扶娘在外面休息,我去林中看看。也许……也许舅舅会在这儿。这儿,毕竟曾是娘的旧居……”
      沉香说的并没有错,杨戬,也的确正在这片桃林之中。
      ————————
      桃林深处,乱红飘舞,隐隐约约地,竟有呜咽之声。
      杨戬便安详地倚在树上,落了一身花瓣,头仰靠树身,双目闭合,看不出生死如何。哮天犬跪在一边,似是怕他突然消失了一般,一瞬不瞬地看着主人。
      颤抖的手举起,想触向主人的脸,又不敢,哮天犬终是掉下泪来:“主人,你……你……他们到底怎么待你的!他们不是说,不是说会照顾你么,主人,你怎么比那时更……”
      再说不下去了,他一头磕在地上,山石崩裂了额角。血流了在脸上,他却恍如未觉,只喃喃地道,“是哮天犬不好,都是哮天犬不好!我不该离开,我不该忘了您……主人,是哮天犬太笨,竟笨到您动用本命真元时,才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切……”
      似是听见了哮天犬的声音,杨戬半撑开眼帘,看清了哮天犬一脸的鲜血。破阵时的巨震,仿佛还在耳边,他只模糊地想着,这狗儿,怎么来了?看这狗儿还在拼命地叩着头,杨戬想阻止,却无能为力,一急之下,一口血呛出,将身边落花染得鲜艳,杂草中一株白色野花,也洒上点点艳红。
      身子向一边滑倒,哮天犬大惊,趋前抱住,杨戬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想说话,终究是无能为力,只温和地笑了一笑。
      昏沉的神识渐渐清明,在灭神阵外苦撑了一天,他早已是筋疲力尽。后来,见到宝莲灯强行突入阵里,山洞大震欲塌,知道破阵在即,心神一松的后果,便是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那时,大震声中,似乎也听到了哮天犬的叫声。应是这狗儿及时赶来,抢在山石崩压下来前,将自己带离了险地罢。只是,就算如此,也不过是再多撑上一时半刻而已。
      这一生走过的路,慢慢从思绪里滑过,魂飞魄散,应是近在眼前了。亲不容,敌不再,所做过的事,是非对错,也都无复重要,就让这一生的悲喜都化为轻烟,飘于三川五岳,散于碧落黄泉,再不被忆起了吧。
      只是哮天犬,他不是服了无忧草么,为什么会在这时赶来,居然还记起过往的一切?
      哮天犬哆嗦着手,扶着主人的身子,他看得出主人在想什么。
      忘记……
      主人,哮天犬的性命是你救的,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你是我一个主人,我又怎么能忘了你?几千年跟随左右,我早已和你心神相通,在你动用本命真元那一刻,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吐露不出,哮天犬碰到杨戬背后凌乱的散发,主人总看不顺眼他修成人形后的乱发,可是主人的长发,何时也变得如此凌乱枯黄?
      将一根枯枝变为木梳,哮天犬扶着杨戬,强笑道:‘主人,我替您梳一梳。‘从发根处轻轻落下,才第一下就卡住了,稍一用力,一小簇头发落在他掌中。他就看着那几缕断发发呆,夹着的那一丝白色直刺他眼。
      小心地藏起断发,哮天犬脑中一片空白,低下头,伏在主人的胸口,就象很多年之前,第一次见到主人那样。
      那时,他是个刚踏上修炼之途的小狗妖,受了重伤,主人救了他,将他抱回救治。当时,他贴在主人胸口,感受到那里散发的温度,找到了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从那一天起,他就认定了这一生唯一的主人。
      后来,不管在众人眼里主人是多么无情,不管主人将自己装扮得如何冷酷,他总是知道,主人的胸膛,永远是温暖的。但后来,除了主人扶他寻食那一次,他再也没有这样靠近过主人。主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喜与人亲近……
      泪落在杨戬衣上,连手上都有了湿湿的感觉。是自己的泪?不对,哮天犬警觉地抬起头,主人腰间渗出的,是不断扩大的血迹。
      主人,主人还受了什么伤!哮天犬哆嗦着手,忍泪解开杨戬的衣襟。他自是不知,杨戬与独臂人那一战,为了争得先手,竟是不惜以身设饵。那一杖的伤口,在破阵的剧震中崩裂,正不住地涌出血来。
      杨戬低叹了一声,由着哮天犬给自己止血包扎,虽然,明知这已没有任何必要。
      他微抬双目,向上方看去,今天许是风大,林中一直有桃花飘落。有几片拂过他脸庞,有几片还粘在了他发上。那一年,他将三妹压在华山下的那一年,桃花也是开得这么盛吧。
      收回目光看向哮天犬,绽开温暖的笑意,也许上天还是待他不薄,还能有哮天犬陪他走最后一程。真想再摸摸这笨狗的脑袋,可惜不行了。
      哮天犬猜出他的想法,处理完伤口,忍住泪扶起他的身子,握住他手,放低头,放在自己发上。
      乱发和以前一样杂乱,这只笨狗,该拿他怎么办呢?自己死后,只怕他不死也要疯狂……
      残余的法力勉强聚在掌心,轻轻注入哮天犬体内。无忧草的药效,应是还有些在的。哮天犬,就算是杨戬自私吧,如果三界之中,连你都不复存在,我纵然已灰飞烟灭,再无知觉,那一份寂寥,也太过寒冷不堪了……
      宁愿你忘记,但却活着,替我看着三妹一家,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还有着一些意义……
      哮天犬扶住他羸弱的身子,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温和的光芒,鼻子发酸,他宁可主人严厉地瞪他。
      心中空荡荡的,哮天犬不自觉地抓紧了主人的手,似乎……似乎有什么正在慢慢地远去?
      泪水从他眼中涌出,记忆如潮水一般地向后退去,破旧的板车,昆仑山下的血痕,黝黑的神殿,灌江口藏着大骨头的熟悉树林,还有,白雪皑皑的高耸山峰……
      杂乱的影象,渐渐变成一片惨白,他只看见眼前那张温和却又陌生的脸,和那淡然得让他心碎的微笑。
      松开手,站起身来,眼前只剩下那微笑,还有那片片的桃花飞舞。但不应该是桃林,而且,还应该听得见流水声,灌江口的水声,昼夜不休,滚滚东流。
      灌江口……
      这是哪儿,华山?该在灌江口才对啊。灌江口在哪儿?不管了……只记得,那儿还有一根骨头,主人赏下的大骨头没有找出来……
      主人又是谁呢?
      哮天犬一步一步地向林外退去,泪和着血,模糊了视线,但他终于退出了桃林,消失在苍郁的乱山之中。
      好象曾有过一个很美的梦?他记不住了,只知道那个梦很美很美,很温暖,不愿醒来,却又无由地痛到极处。
      ————————
      很多年后,当他成为一只真正的流浪犬时,忘了曾有的法力,忘了自己可以幻化人身。这时的它,无家可归,却唯独还留着一个奇怪的爱好。
      它变成了一只爱做梦的流浪犬。
      甚至,在被欺负痛打之后,它也能很容易地沉入梦乡。
      梦里有很多人和事,它都不肯去分辨细想,因为有一个温和的眼神,在它的梦里凸现,让它不敢,也不忍去分辨梦中的那一切。
      但它还是爱作梦,因为在梦的尾声,它总能见到一根骨头。
      硕大的、香喷喷的大骨头……
      伴随着水声和桃林。
      ————————
      山上的风很大,桃花本是开到盛极,也经不起这样的摧残,颠乱的花瓣,被风卷上半空,颜色未残,娇艳如昨。
      乱红零落,如雨,仍留恋地在空中飞舞着,久久不曾落下。
      似向枝头作最后的道别,又似在追忆,为一些永不可追回的过往。
      沉香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三圣母只坐在林边的空地上,茫然地看着花瓣发呆,悠悠的往事,一遍又一遍,在她脑中不住地重演着。
      她死死地抓住了小玉,不言不语,却也死活不肯让小玉扶着自己离开。
      脚步声突然响起。
      漫天的花雨里,沉香步履沉重地走出林来,眉宇间,全是凝重与忧伤。
      但他的双臂之间,却小心地环抱着一个人。
      瘦弱的身体,低微的呼吸。这个人,神情仍是如昔的疲惫,但嘴角边,却分明有着一丝浅笑,安详宁静。
      三圣母猛然睁大了眼,小玉泪水夺眶而出,偏又哽咽着,绽出了带着泪的喜悦笑意。
      沉香微侧过头去,小玉的喜悦直剌在他心中,给他带来着几近窒息的伤怀。
      多久之前的事了?舅舅也曾这般全是喜悦地微笑过。那时,自己在他的怀中醒转,舅舅那未来得及收起的怜爱,让自己的惊讶和自惭,变成了不自觉的亲近与依恋。
      如果可以选择,只愿那时的微笑能够长驻,只愿那时的自己,就此沉睡在他的怀中,永不复醒。
      但臂上那轻弱的重量,却在无情地提醒着,到底发生过些什么……
      一切,还可以再回到从前吗?
      深吸了一口气,沉香低头看向怀里,仿佛要从那人身上,汲取更多的力量。然后,他抬起眼,迎着母亲和妻子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嘶哑着声音,他很轻很轻,梦游般地喃喃说道:“是的,找到了……我终于在林中,找到了舅舅……”

      第八章献寿祝无疆

      又是秋深叶落时。
      十余年光阴弹指即过,当年的圣母庙原址,已由天廷巧匠重修了座更为恢宏的圣母宫。母以子贵,司法天神沉香势倾三界,那么这圣母宫的修缮,无形之中,也就成了诸方权贵向司法天神示好的一大契机。
      三圣母极喜桃花,早在圣母宫落成之日,新任的百花仙子,便不辞劳苦寻遍九洲,精心选植了数千株异种灵苗送来。如今,也早都亭亭而立了,春日里尤其是枝繁花盛,灿美如天廷的蟠桃圣地。
      刘彦昌在出阵之后,受激过甚,变得浑浑噩噩,一味沉缅醉乡。圣母宫是神殿,不便嗜酒的凡人居住,三圣母便在殿外的桃林中筑了一间小屋,由着丈夫在内独居。
      九重天上,沉香有着自己的府邸。但每年春秋两季,他例行要携着爱妻小玉,回华山小住数日。春日是三圣母的生日,往往连瑶姬仙子,都会一同来看看女儿。而秋日之行,众仙家却只当是司法天神纯孝爱亲,在百忙里抽暇探望母亲而已。
      沉香散发披肩,在桃林中降下了云头,连铠亮的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今日的朝会颇有些事务要处理,他不知不觉竟搁误得久了。小玉性急,已先来华山,帮三圣母张罗收拾一切。
      毕竟,自圣母宫落成后,三圣母便越发好静了。除了庇护百姓外,她便是精心地照顾桃林,不愿外出,也不愿外人来打扰。所以,年年只有这一天,圣母宫里,才会难得地热闹起来。
      当然,只有极少数人,如梅山兄弟,如哪吒,如龙八等人,才知道这天的热闹,到底是缘于什么——
      这一天,便是杨戬的生日。
      料到小玉和三圣母定还在厨下忙活,沉香也不急着赶去宫里。轻车驾熟地循小径向左,转到父亲独居的小屋边。在窗外向里看了一眼。果然,不出他所料,刘彦昌大醉仰倒在床上,口里犹自哼着不知名的曲儿。
      并不打算进去,他默看了一会,便转身向圣母宫里行去,穿过正殿和花园,在一间竹屋前停住了脚步。
      竹屋很是平常,衬着四下的环境,显得分外幽静,但门窗紧闭着,不留一丝缝隙,又显得古怪之至。
      沉香伸手抚上竹屋紧闭的竹门,静静地伫立着。这屋上的每一根竹片,用的都是天地间最难得的万年灵竹。而竹片与竹片之间的搭制,更是费尽他无数心血,镶嵌了无数的阵法和密术。
      三界之中,除了他刘沉香之外,便是斗战胜佛亲临,太上道祖强破,也断无可能突入屋内。
      仔细察看一番竹屋情形,在确认屋壁的阵法完整无缺后,他缓缓收回手掌,却是下意识地按向自己左眼的眼罩,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当年破阵之时,炸裂的水镜,彻底毁了他的这只眼睛。以至于如今,微霜的散发,黑色的眼罩,不变的嘴角微笑,竟成了他,司法天神刘沉香在三界里的招牌标志了。
      他的双鬓,也在破阵后的头一年,斗然便多了缕缕的白发。就是那一年,他被召上天出任司法天神一职,真正踏上了他个人事功上辉煌的开始。
      而这白发,为他平添了些许威重之余,更搏得了众仙家的一致好评。
      是啊,除了过于操劳公务,又能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神仙突然老去了容颜?而这种猜测,在沉香将杨戬八百年任上,所有错判的冤案一一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地纠正过来后,很快便成了三界公认的事实。
      三界之中,再没有人比他的物望更隆,也再没有人能象他这样,得到了所有势力的共同敬佩和示好。
      他又是一声轻笑,颇有些感慨的意味。半晌,才退后了一步,诵动了开启阵法的口诀。
      口诀诵出,竹屋上一阵波动,灵竹特有的郁郁翠色,从墙壁流水般剥离开来,凌空聚于一点,化成一把小巧的翠色小锁,悬浮在竹门前。
      待翠锁完全成形,沉香伸出了左手,食指内屈,在掌心划出一道伤口。法力到处,滴滴鲜血如有灵性,被逼出径自向上,凝而不散,直钻入翠锁的锁孔之中。
      翠锁微一漾动,翠色散开还原,流转溢回竹屋表面。只听得“吱呀”一声闷响,竹门缓缓向内打开。
      “沉香。”
      一个女音在身后响起,沉香盯着屋中,也不回头,只道:“小玉,厨房忙完了?来得正好,正好是舅舅出关的时候。”
      细碎的步声移到沉香身边站定,小玉手捧着一套新衣,双手微微有些颤抖,轻声问道:“已经十多年了,舅舅这一次……会有些起色吗?”
      沉香仅存的右眼里,突然变得有些沉郁。但他仍在微笑,说道:“你忘了?地藏王曾说过,以他之能,加上谛听的内丹,也须舅舅静养千年,才能有望恢复。灵竹和我的阵法,不过是助舅舅长年辟谷,深入定境而已。舅舅破阵时几乎耗尽了本命真元,只怕就算有千年之期,都未必能让他尽复旧观。”
      小玉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气。沉香侧目看见,压低声音劝道:“莫要这样,舅舅是极疼你的。你不开心,他心中也定会难受。舅舅一年只能清醒这一日,不要让他……”话未说完,小玉已拭去泪,强笑着连连点头了。
      竹屋里布置得简朴雅致,竹窗巧妙地透进天光,却又保证了屋外向内看时,除了翠色竹墙便毫无所见。一张桃木圆桌打磨得光滑,上面密布了繁杂的符咒,一看可知,随时可以转成厉害的法器。余下的器皿也都是如此,连杨戬合目静卧的玉质大床,莹如透明的晶玉里,也悬浮着细而诡异的殷红细丝,构成了奇异的阵法。
      小夫妻俩放轻步子来到床边,沉香刚要叫舅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看着他了。
      “好啊舅舅,您装睡,吓唬我是不是?”沉香不禁一乐,笑道,“您看,小玉也来了的。难得她有心,我这外甥,终于可以偷懒一小回了!”
      小玉不依,捶了沉香一记,不再理他,向杨戬道:“娘和我又做了一套新衣,舅舅,我扶您起来,先试试看合不合身。”
      沉香忍着笑,由着她一个人忙。小玉赌气不理他,转头见杨戬也微带着笑意,不禁噘起嘴嗔道:“好啊,舅舅,你也笑我,你们舅甥俩,是存心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人呀。待会儿,看我怎么和娘告状去!”但说到“告状”两字,自己反倒卟哧一声,先笑了起来。
      沉香抱拳作求饶状,过来在床沿坐下,岔开话题笑道:“舅舅,别听小玉胡说,她是气我光顾着公务,来娘这儿太迟了呢。不过,司法天神这差事还真是不省心,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得过问!”
      低头帮杨戬系上袍带,又抱怨了一声,“玉帝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推给外婆,再由外婆发配给我处置。害得我既要顾天廷公义,又要顾各方是否满意,真的快累死我了!”
      “沉香!”
      小玉不满,瞪了他一眼。沉香醒悟过来,忙笑道:“我只是发发牢骚,至于事儿,保证能做得妥妥当当。怎么说我也是显圣直君的外甥啊,哪能给他老人家丢脸呢!舅舅,您说是不是啊?”
      知趣地移开了话头,他扶着杨戬坐起身,道:“今天是您生日,敖春和丁香就不用说了,年年必到。梅山几位叔叔,虽说为了帮我,自愿分担了征讨下界妖物的重责。但您一年只能出关这么一次嘛,无论如何他们也定会赶来的。”
      小玉插口说:“三太子和四姨母他们,因为心敬谛听和地藏王的大义,自愿去了十八层地狱护法。虽说年年都来,可去年嫦娥姨母那一闹……不知道今年,今年他们还肯不肯赶来参加酒宴?”
      沉香摇了摇头,叹道:“三太子会来,四姨母就说不定了……可舅舅,您当时也看到了,那不是四姨母的错啊。嫦娥姨母哪次都来去匆匆,大多时候一言不发。去年竟是看到四姨母进门,就直接离席回了月宫……舅舅,她俩的心思,我们都知道一些的,不过也帮不了她们不是吗?”
      声音忽然放低了,他有几分担心地看着杨戬,“不过外婆……外婆还是不会来。舅舅,外婆常住天廷,现在玉帝对她,就象你宠着我娘那样千依百顺……所以,我们什么也不敢和她说,既怕玉帝看出破绽,又怕惹她老人家伤心难受。对不起,舅舅……”
      见舅舅只是淡淡地微笑,并无不愉之色,沉香的语气又轻快起来:“以后我一定能想办法,日子还长着哩,是不是舅舅?至于别的神仙,哼,您才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对不?”
      这小夫妻俩助杨戬穿着完毕,由沉香抱起舅舅,去了圣母宫的内院。那是三圣母日常起居之所,鬼判小吏一概严禁入内。待步入内院的花厅时,龙八和丁香已经到了,正和三圣母闲话。沉香将杨戬安置在桌边垫了软毡的躺椅上,三圣母过来帮忙,眼里全是喜悦,轻声道:“二哥,这次出关,你的气色又好了许多。看起来,沉香用阵法助你调养,效用果然极为明显呢!”
      说话间,哪吒也到了,叫了声杨戬大哥,将一个玉净瓶放在桌上。丁香好奇:“什么东西?”伸手去拿。哪吒架开她手:“敖春,看好你老婆。这是百年一滴的玉芝露,是普贤菩萨赠给地藏菩萨的灵药,我特意求来,让杨戬大哥也试上一试的。”
      丁香没防备,险些被他推个跟头,不满地嘟嚷:“什么嘛,宝贝似的。年年来,都说从佛门弄到了好厉害的灵药,还不是年年都一点用没有……”哪吒霍地转头,横眉立目,怒视着她。龙八忙拉妻子坐下,哄道:“丁香,别这么说,兴许今年……今年就成了。”
      不一会,梅山兄弟也到了,只有五人,脸色都有些苍白。哪吒久居地府,三圣母足不出华山,自然不知原由。沉香看了龙八一眼,龙八会意,抢在三圣母前迎过去,偷偷地连施眼色。康老大看在眼中,惨然一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引着众兄弟向席边的杨戬施了一礼,说道:“二爷,兄弟们又来看您啦!不过……不过老四只怕再不能来了。下界诛妖事务繁重,他向来多智,以后都须留在军中应付局面。”
      三圣母看出不太对头,招呼五人入席后,不住地询问般地看向沉香。小玉趁陪她入厨端上菜肴的机会,压低声音说道:“沉香才出任司法天神时,不是因为不熟事务,请了六位叔叔出山帮忙吗?四叔因为功勋显赫,已做到了荡魔将军一职。可是今年……今年遇上厉害妖魔作乱,已经殉职了。”
      三圣母啊了一声,心中一阵难过。许久,才黯然道:“千万别让二哥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别惹他伤心,搅了兴致。”小玉点头,又道:“沉香已经上了奏本,为四叔请致身后的哀荣。您放心,五位叔叔已经想开许多了。”
      外面,沉香亲手为各人斟着酒,笑问道:“开饭了罢?也好让舅舅尝尝我娘和小玉的手艺。不过,三太子,四姨母真的不来了吗?”

      第九章艳骨多尘土

      哪吒绷了脸,犹自在和丁香赌气,冷冷地答道:“十八层地府往来,阴邪之气太重。四公主虽也归皈了佛门,舍身做了地藏王座下的守护神龙,但毕竟法力低弱……她的身体,今年更是虚弱,幸有摩尼珠的庇护,才确保了无恙。但就算如此,已经无法靠法力护体,自行冲上地面了。”
      龙八的眼眶已经微红了,毕竟姐弟连心。这些年来,他暗中也去了几次十八层地狱,但见到现了原形,静静盘在地藏王座下的姐姐,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然知道姐姐的心事,更知道,这种逃避和自我折磨,或许已是姐姐能勉强活下去的唯一办法了。
      抬眼看了看身边活泼开心的丁香,他举杯一饮而尽,现出几分苦涩的笑意。姐姐身在地狱,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但为了丁香,这一切,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可言?
      菜正一样一样地端上桌,他的思绪却自飘得远了。是才出阵后吧?刘家村漫天大火,一切化为了灰烬,甚至包括不少无辜的村民。于是对外,便宣称妖物寻仇,斩草除根,刘家村的村民,连同前司法天神,都成了火中的冤魂。
      那把火,已成了他毕生的梦噩。
      就在那一天,一只眼被水镜击毁,眼中殷红如血的沉香,先是说服了哪吒,再在小玉的帮忙下,将刚出阵的所有人,都聚集到圣母庙的旧址。
      “舅舅已经找到,为了他老人家的安全,我等在阵中看到的一切,一个字也不可以流传入三界。你们有的是我的好朋友,就是我的亲人长辈,想来,也必会体谅我这一点小小的孝心。毕竟,我刘沉香欠舅舅的太多,那么从今以后,便由我用我这一生,来偿还欠他的那些血与泪罢!”
      在旧址上,众人洒血为誓,有的坦然,有的惧怕,便看得出来,就是最喜欢多嘴的百花仙子,也是面青唇白,誓出至诚。
      倒不是因为誓约的力量,而是,真正出阵之后,谁都知道,那样的秘密,到底会带来些什么。
      不顾惜自己,总要顾惜家人,不顾惜家人,总要顾惜爱人。就算连爱人都没有,三界的安危,也是一块沉甸甸的道义大石。
      而他,那天为什么会答应,又是如何答应了下来?
      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众人都散去后,沉香突然找上了自己。
      他太爱丁香,沉香太明白这一点。经历了水镜里的三千年后,这个刘沉香,已经再不是在青山绿水中,遇到过的那个无邪少年。
      丁香虽然服了仙丹,但她还是凡人,会死的凡人。而让一个凡人立地成仙,方法固然有很多种,却不是他龙八能做到的。
      可沉香能。
      代价就是刘家村的杀戳,和那把烧红了半边天际的大火。
      事后,他常常会想,其实,那把火并不是必要。甚至,那把火只是针对他龙八,用他龙八亲手做的恶,来摧毁任何他泄密或背叛的可能——自从燃起那把火后,新司法天神刘沉香,便有了一个最亲近和最值得信任的心腹。
      一阵喧笑,打断了他的思绪。在被丁香重拧了一把后,龙八才真正回过神来。却是三圣母正小心伺服哥哥,鱼挑去了剌,肉也剔去骨。剥出一勺蟹黄时,她更满怀喜悦地送到哥哥嘴边,“二哥,这是我做的,试了好多回,小玉说终于没有烧焦了。你也尝尝?”
      连略带戚容的梅山兄弟都笑出了声。年年生日,一桌菜大多出自小玉之手,三圣母没在中间添乱就算不错了。一道清蒸螃蟹,这样最简单不过的小菜,三圣母练了十多年,都还得在烧焦了数十来只倒霉螃蟹后,才能有几只勉强算是能进口的。
      小玉笑着笑着,又有些痴了。每一年,也只有这一天,这众人才会真正地开怀一次。不论是沉香,还是三圣母,甚至哪吒,梅山兄弟。她看看杨戬,那样的平静安详,微带着笑意,虽然仍是不能言语行动,但这样的温暖,岂不正是他追寻了数千年的梦想?
      想来这一天,也是舅舅每年闭关中最殷切希望的日子吧!
      沉香在林中找到杨戬后,众人能陪在身边的时间并不多。一则因为对外宣称,刘家村大火时杨戬葬身火海,为了骗过天廷,这众人自然不能常来探望。二则,杨戬为了破阵,几乎耗尽了本命真元,全仗沉香不眠不休地守着渡入法力,也不便有外人打扰他的救治。
      后来,沉香应召上天出任司法天神,却又苦思冥想,创出一套阵法,藉阵法之力让舅舅闭关沉睡,慢慢地调治伤势。而为防止可能的意外,这阵法在疗伤之外,最重的就是防御抗敌,连她和三圣母,若没有沉香在场,也都无法进入阵中探视。
      他不惮动用本命真元设阵,以致斗然之间,两鬓添了缕缕的飞霜。后来耗损过度,实在无力为续,只得借司法天神职位之便,取得了太虚镜的圣竹,在新圣母庙中,用圣竹编成竹屋代替。
      但那间嵌设了阵法的竹屋,更是严密到了极处,除了他亲自用血配合口诀开启,三界之中,是再没有第二人能暂停阵法,强行冲入其内了。
      好在神仙的生命无休无止,一年只能见一面又如何呢?只要舅舅能慢慢好转,千余年后,这一家人,终会有机会谈笑生风,过上真正温馨的平凡生活……
      她又看了看三圣母,一些往事从心头飘过。破阵出来后,沉香用仙法迷昏了父亲,又拉着母亲密谈了很久。然后,便打发自己找来康老大,要了整整一把忘忧草。
      从此后,那个仍被沉香恭敬地称为父亲的人,便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忘记了一切过往尘烟的酒鬼。
      还有梅山老四……
      小玉放下酒杯,掩住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笑。
      出阵后第一个月,百花仙子便从三界里彻底失踪了。就如刘家村的那把大火,百花仙子的失踪,也造就了沉香的另一个心腹——当然,那只是自认的心腹。
      如今,这个心腹,已经在一次剿杀妖魔的激战中,成为一个以身殉职的英雄。便在今日朝会之上,刘沉香以上司兼晚辈的身份,为他争得了天廷前所没有过的身后哀荣。
      这哀荣所及,甚至能令活着的梅山兄弟们,也获益匪浅。当然,作为他们的上司,三界中最公正称职的司法天神,沉香自然能获得更多的赞誉和人心。
      小玉缩在袖中的手掌,仿佛又感觉到了破入那个人胸膛时的炙热,但她记得更加清晰的,却是那个人,在震惊和不甘的眼神之后,一闪而过的解脱和轻松。
      她突然有些羡慕,那样的轻松,不知何时,自己和沉香才能拥有。
      桌上众人仍在谈笑,不论是不是刻意。哪吒多喝了几杯,笑了一阵,突然站起身,歪歪斜斜冲到杨戬跟前,一个踉跄,半跪了下来,叫道:“杨戬大哥,杨戬大哥,你听到了吗?你……你知道哪吒又来看你了吗?”凝视着杨戬始终不曾敛去的微笑,眼中隐隐有泪光浮动。
      沉香正与敖春说话,见状过来拉起他:皱眉道:“别这样,三太子,舅舅会好起来的。”手上使力,拉他回座上,低声说:“今天是我舅舅生日。你若这么失态,害得大家都伤心自责,舅舅看在眼里,也会不高兴的!”哪吒回望他一眼,沉默地点点头,却是猛灌自己一杯酒,只呛得大咳起来。
      连三圣母的眼里,都隐现出了泪花。沉香连施眼色,小玉会意,笑着起身上前,接过三圣母手里的碗筷,说道:“娘,换我来照顾舅舅吧。舅舅在看着您呢,您要开心一点才好!”沉香也故意拎起一匹半焦的蟹子,凑到近前夸张地叫道:“娘啊娘啊,您看这蟹!该不是用三味真火起的灶吧?早知道您的火这么厉害,下次再有什么妖魔作乱,儿子真的要请您老人家亲自出手,来个火烧千里一锅炖了……”
      一通插科打诨,酒宴上的气氛终于又轻松了下来。小玉细心地侍候杨戬进食,不知为什么,却始终侧开了目光,始终没有和他对视一眼。
      家人啊……
      中断的思绪,又在她心中翻腾着。很多年前,密室里的那些话,还是清晰如昨日。但不知为什么,那份会让她激动到极处的希翼,最近几年来,却是一年比一年感觉遥远,让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去触及内心的惶惑与寒冷。
      那么漫长的等待……但等待的尽头,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终结呢?
      她突然抬头,在席上寻找到沉香,出神地看着。再没有比她更熟悉他的人了,无论他如何谈笑风生,在那几乎溢得出来的轻松快乐之下,隐藏的,却是一种她更加熟悉的沉郁与重负。
      秘密多了,就会变成挪不开的大石,硌在心中,硌在所有最快乐的时光里……
      这一场酒宴,直到近晚才散席。大醉的康老大牵头,五兄弟一个个地向杨戬叩头作别。他自己特意多叩了一个头,喃喃地道:“二爷,我代老四向你叩别了,他没法亲自来见你……也许将来,我也会有这么一天。但你别多操心,要好生静养,也别担心沉香。梅山兄弟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定会照顾好他,助他风风光光地胜任着司法天神之职……”
      同样大醉的哪吒,却是匆匆起身,连和三圣母道别都忘了,只踉跄着冲向杨戬,想抱住他的身子。手伸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却终于不曾落下,半响,哪吒才沉默地转身向外,踏上风火轮,裂地陷没向下,消失在地底沉沉的黑暗之中。
      和往年一样,龙八丁香最后走,负责收拾狼籍的酒桌,好让三圣母一家腾出时间,陪着杨戬闲话些家常。毕竟,一年只能见上这一日,再有片刻,便又是送他回竹屋阵中静养的时候了。
      三圣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送沉香抱起二哥,向竹屋方向走去。她眼里有着泪,更多的却是快乐。出阵那一刻的绝望与疯狂,便是如今,她还是记忆犹新。现在这样,岂不也是很好了吗?或许说,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优雅的生活,这样充满了希望的等待。
      希望啊,真是一个奇妙的执念啊。不论错过了多少,不论还需要多少时间,哪怕年复一年的,只是二哥如旧的伤势,淡然的微笑,可只要有着希望,她就有着足够的理由,让自己快乐地渡过每一天。
      “我不是为了自己。”她轻声对自己说,也是这样坚信着的。
      只有自己快乐,二哥才能快乐,所有曾经的过往,才会变得还有价值可言……
      缓缓启动阵法,盈盈的翠色,护死了屋里的一切,沉香却仍站在原地,独目里闪着冷峻的寒光。半晌,他才轻吁了口气,慢慢松开握紧了的左拳——舅舅的这个习惯,如今,也成了他控制心绪的唯一办法。
      “出来吧,小玉。”他缓缓说道,“万年的法力,并不意味着你就能悄无声踪地跟踪。”
      空气中一阵轻微的波动,他的妻子现出身来,咬着唇,想说话,却又似不知说什么好。许久,说道:“你今天早朝散得太迟,我先来的华山。”
      沉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小玉的表情,忽然又沉静了下来,道:“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在来华山之前,我去了趟月宫……”扬手从袖里抽出了一角紫巾。
      沉香微笑:“泠泠玉树下的一袭纱衣,轻软如云,飘逸如风,和着月宫独有的桂香,时而抚琴,时而纵舞。有销魂歌板,有细腰娉婷,小玉,你一定是眼福不浅。”
      小玉紧紧抓住紫巾,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嫦娥姨母疯了……是你做的对不对?才出阵时,她虽然失魂落魄,但这些年过去,已经好上很多了。不但开始游冶交往,还曾下凡散心,以和文人雅士唱和为乐。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香仍在笑,眉心牵动,现出刀一般的纹痕。他一边举步向外走去,一边轻声说道:“舅舅爱着她不是吗?嫦娥姨母,也一直以爱情自矜的不是吗?那么,就让她在疯狂中,彻底变成一个只忠于爱情的女子吧。由来艳骨多尘士,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第十章暗月昏冰霜

      小玉跟在后面,急道:“可是……可是舅舅将来知道了,他会伤心的……”
      沉香仍然在笑,却有清泪从他的脸上慢慢滑落。脚步仍是不停,穿过圣母宫,穿过桃林,一路向华山的另一处桃林行去。
      十里地转瞬就到,时值深秋,眼前的这片天然老林,人踪早绝,更显得凄清冷落。苍兀的枝叉斜剌向空中,扭曲着,挣扎着,似在哭喊,又似在抗争着什么。
      “我了解你,小玉……”在林中一处空地停下脚步,沉香的声音,也和这桃林一样的冷清,“突然要和我一同进竹屋接舅舅出关,你的心中,想来已经有了疑惑……”
      小玉的唇上,已有血痕渗出了。她迟疑着,仍是走了上去,抱住丈夫,将自己偎在他的怀里。怀里传来的温暖和心跳,让她突然间有了勇气,抬起头喃喃地道:“十几年了,对神仙而言,是算不了什么。但我不是娘,不喜欢活在虚幻里。你知道吗沉香,我很害怕……我害怕迷失,害怕会失去你……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刘沉香了……”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突然看到了沉香脸上晶莹的泪珠。小玉的心中,蓦地便是一阵抽痛,伸手轻轻拭着那泪水,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沉香……”
      “今天朝会后,玉帝留我小斟了几杯。他说,他饮过的美酒,还是以舅舅当年赠来的那坛万年陈酿为最佳。他还问起了你和娘,问起了……竹屋里的舅舅。”
      沉香说得很镇定。反倒是小玉脸色惨变,一个寒颤之下,急声叫道:“玉帝问起了舅舅!他……他还留你小斟!他要干什么?他知道舅舅活着?”
      “妖物寻仇,火焚刘家村,计设华山圣母宫。那杨戬虽作恶多端,一意潜心恢复,再逆行倒施。但家母和他毕竟血肉联心,加之不计前嫌,细心照拂了这兄长三年之久。最后关头,杨戬终于被家母感化,弃恶从善,拼出耗尽真元,以元神破阵救出了众人,将功赎罪。”
      沉香淡然说着,不理会小玉越来越惊惧的目光,微笑着续道,“这便是当年,我分别向灵霄和兜率私下禀报的经过。假中须有七分真,否则,你以为刘家村的一把火,就能让这两只老狐狸信以为真,这些年来都不闻不问吗?”
      “他们知道是舅舅破的阵……”
      “不只是破阵……兜率倒还罢了,但灵霄知道的,却比你,比娘,比三太子,比所有的人都要多。”
      沉香的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罩,他的声音也越发飘渺:“可水镜不愧是神王的法器,以它为阵眼的神阵,便是玉帝,也无法看透内中的情形。所以,他不知道我们曾回溯了那三千年的岁月,就像他不知道,我还有另一个重大秘密一般。”
      他微笑着,继续说道,“但是小玉,你是我这一生最钟爱的女子,那么,我不想再隐瞒你这个秘密。那秘密是我真正的原罪,我这一生,都注定要背负下去的原罪……”
      小玉在发着抖,但却固执地抱紧了沉香不肯放手,就像抱着她唯一的珍宝一般。“不要瞒下去了……”她轻轻地道,“事情真相如何,连我,你也一直在瞒着吗——那秘密,是不是和舅舅有关?我爱你,沉香,而且,我怎会去伤害舅舅!为什么……你连我都信不过了?”
      沉香轻抚着她的乌发,她的发髻,一向是他亲手代为梳理的:“你们一年只能见到舅舅一次,但舅舅出关时,都很安详平和,没有一分的怅然黯然。他始终在微笑,无论什么时候……对吗?”
      小玉突然惊恐起来,叫道:“你……你对舅舅也做了什么?沉香,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
      沉香缓缓摇着头,左眼的眼罩,被他轻柔地摘了下来,仿佛在摘下春日清晨,花瓣上最清澈的一滴露珠。
      ————————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沉香惨白中杂着几丝殷红的废眼里,却分明有火焰在跳动。
      “被亲人关怀照顾,舅舅不会觉得幸福,若是知道了老四的死讯和嫦娥姨母的疯狂,他也不会难过伤心。对竹屋里的那个人来说,所在之处是温暖的床塌,还是松寥片石,暗添坟田,已经都没有什么区别。”
      完好的右眼里,大滴清泪,无声滚落下来。而左目里的殷红,却越来越夺目诡异。
      一座充塞天地的巍巍高台,正从一片殷红里挣扎而来,就像多年前,他在林中见到的那般完美……
      小玉震惊地看着他蓦地扭曲的面孔,看着他突然痛哭得如同一个孩子。然后,她发现,不知何时,沉香已经林中设下了严密的结界。
      “沉香……”小玉的声音颤抖,在压抑的空间中听来,有着一种放大了的恐惧。她本不该担心的,眼前这个男子对她的爱,就像她爱着他一样真实深沉。
      可莫名的恐慌,仍在蚕食着她的心,令她只想转身逃走。但她还是忍住了一阵阵的心悸,固执地抚着沉香脸上的泪痕,冰凉的指尖湿湿的,已分不清那是丈夫的泪水,还是她指尖的冷汗。
      ————————
      “舅舅原本可以不死的。如果他不出手,而我们又真陷入了必死之地,玉帝定会暗中破去阵法——水镜水镜,伏羲水镜,它原本便是玉帝故意流落出去的!最后一次试探而已,他只是要借九灵洞余孽,试探我这甥孙到底有什么道行,能不能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巍峨高台已越来越清楚。沉香仰着头,用左目深深地盯着,台上漫天的桃花开得正盛,绚出一天一地的华美与庄严。
      这高台不属于三界,这桃花,也永远不会败去。毕竟,这是那个人执念的唯一证明,自然,也会和那个消逝无存的灵魂一样的固执坚持。
      “多美的桃花啊。可惜除了我,三界之中,再也无人能时时见到。但我却不想见,不想……这桃花,和这高台,都是我一生不能洗脱的原罪……”
      梦呓般地低语着,沉香用单手搂紧了小玉。十余年来,头一次放纵着自己的思绪,在自己最爱的女子面前,缓缓飘向了十数年前,他闯入桃林时看到的情形……
      ————————
      十几年前,那一抹耀入沉香眼底的金光,正轻柔地悬浮着,若有若无,俯视着下方不可知的暗夜。
      冥冥中,有微微的晃动,如慈母温柔的手在推着爱儿的摇篮,“戬儿……”
      杨戬猛然惊醒,映入他双眼的是黑沉沉的天幕,没有一点星光。唯有一弯残月,暗红无泽。隐隐有水动之声,伴着身下的轻轻晃动。杨戬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艘船上。他视线前移,弯弯飞翘的船头兀悬,晦暝中似有物踞坐。杨戬努力想抬头看清楚些,却发现瘫痪日久的身体,竟然有了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法力荡然无存,但胸腹之间,也再无那刀割般的痛楚。他慢慢站了起来。自从四年前重伤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能够自主站起。但杨戬脸上没有半分惊喜。他鹰一般的眼睛盯着船首之物。
      “那笨狗?不对,应该是谛听……”
      杨戬的唇边吐出这几个字来。他认出这是往来黄泉上的冥舟,专门收容迷途的孤魂游魄,重引回六道轮回的。杨戬昔日在任之时,往来阴司处置公务,也不知见过了多少次,早已经看得熟了。
      再没想到,今日自己会亲乘其上,而舟首踞坐的,竟是一只威武的石犬。看石犬的外形,是有几分像哮天犬的,但神韵中的那份威重,却显得只能是毁去内丹,石化逝去的神兽谛听了。
      这片水域,沉不见底,远不见岸,冥舟明显是被困住了,在原地不停地转着圈儿。杨戬抚摸着船首的阴纹,深深看着谛听石化的身子,许久,转头轻叹一声,也不知向何人问道:“终点近了,怎么还不开船呢?”
      仿佛回应他的问话一般,无声无息间,便突然起了大风,推着无帆无桨的小舟,向着未知的前方行进。
      黑漆漆的水面,只有被船破开之时,才泛起阴惨惨的白光。淡淡的有雾气升起,直顶上天穹,再也无法散去,郁结成块块团团,遮蔽了那天那月,却被滚上抹血样的腥。杨戬一身黑衣,独立船头。风过衣角,发乱眉梢,他却浑然不顾。风传来了那样的低语,“……你可曾后悔?”
      凝重之色从脸上卸下,杨戬唇边浮出一丝笑意。冥舟越行越速,将那慢慢堆积的卷云抛在天水之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顽石般的谛听,从紧闭的口里挣出了隐约的嘶吼,舟身微微一晃,已搁浅在不知名的岸边。
      杨戬并无多少惊讶,轻拍了拍它硬逾金石的身子以示道别,刚要下舟,衣角却被紧紧咬住。
      石质裂出细纹,一块块磨落,石化的神兽,竟摇晃着,挣扎着站了起来。它的眼是紧闭着的,却有大滴的泪,滴落在舟头。
      杨戬的脚步为之一停,淡然的微笑里,显出几分自嘲和无奈。半晌,他目视谛听,低声叹道:“事不由人,取舍在心。杨戬,做与不做,既是自己的选择,又何必仍在心中,存着不舍之意呢?”
      扯下衣角,大步上岸,再不回头。谛听咬紧了衣角,却豁然睁开双目,昏暗的天地,顿时为之清澈明朗。但见前方,全是连绵的危峰,悬壁如刃,覆着皑皑白雪。
      ————————
      杨戬寻路上山,这本是他熟悉的路径,现在却别样的滋味。雪被纷沓成碎冰,不知何人的足迹纵横交叠,一步步,都似曾踏在少年时的影子上。脚步越来越重,已经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径。天色重又昏了下来,举目向上望去,尽头隐在灰色的混沌之中,触目处全是无际的积雪。
      似乎感应到了杨戬的目光,混沌中有声音不耐烦地大嚷起来:“臭小子还没有爬上来,让我老人家好等。”
      那声音响如惊雷,震得崖上的白雪扑簌簌落下,从杨戬脚边滚过,一路跌进了那不见底的深色中。
      ————————
      抚着手中的眼罩,沉香的声音,也显得越发嘶哑:“我的眼,的确是废了。”他完好的右眼,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又看着她虽然害怕,却死不肯松开的手臂。
      “直到桃林之外,我的左目,一直剧痛不止。就像滴入沸腾的铁汁,愈来愈甚,直达脑里,头颅都似要炸裂了一般。”
      “对不起沉香……”小玉低垂了头,不敢看沉香的残目,却又不忍让他觉察,“当时,娘的反应太激烈,我知道她是在害怕。对不起……其实我也害怕,我害怕的,不只是找不到舅舅。我更害怕……会因此永远失去你……”
      她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哽咽,仿佛又回到了不堪回首的那天,“你扶住了娘,放下了一直掩住左眼的手。你半边脸上全是血,因为疼痛,身子也在止不住地抽搐。可你佯装作没有事,佯笑着安慰娘……沉香,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我不怕你残废,我只怕你和娘都会受不了。如果找不回舅舅的话……我怕你也会变得和娘一样的疯狂……”
      沉香完好的眼里放出奇异的光芒,与暗红色的另一只残目,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知道的,小玉,你全心对我好,从来就没有变过。所以不论背负着什么,我都比舅舅幸运……”他突然微笑,低声又加了一句,“我不想走他的旧路,就算是为了你,我也要在保护好你们的同时,保护好我自己……”
      小玉没听清他的话,她正凝神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三圣母的狂乱大叫,再次萦绕在耳边。她不禁寒颤了一下,轻声道:“你不放心娘,只好一个人进了林里。也幸好你去了,我们才找回了舅舅……”
      但余下的再说不下去,杨戬十余年来不变的微笑,和沉香刚才的话交织了起来,将她笼罩在其中,勒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在林中……”她将头深埋在他的怀里,不想再看,只愿静静地倾听,“告诉我,沉香,看到了什么……”
      “只有金色。”
      “金色?”
      沉香轻笑了一下:“左眼看不见东西了,模糊在一片血色里,偏偏又折射了奇异的金色,安静地悬浮在空中。我用右眼看去,却只有桃林,只有你的惊慌,只有娘的逃避和狂躁。”
      “我让你守着娘,自己进了桃林。我以为我看到的只是幻觉,一边走,一边擦试去鲜血。但血擦净了,我的左眼前,却忽然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什么。我以为,我彻底瞎了,但是很快我便发现,那只是极浓重的黑雾。”
      小玉伏在丈夫的怀里,一句话也不追问。她知道,他要说的,定是梗在他心里最深的重压。此时的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倾听和信赖。
      沉香悠悠接着道:“黑雾渐渐淡去,我看到了一弯的残月。那种月色,不是凄清,也不是皎白。倒像是干涸的血污。在那种暗红色的下,是黑墨般的水,水上泊着一叶冥舟,冥舟上也只余一兽。小玉,猜猜看,那是什么兽?”
      “我不猜,只想听你说。”
      “那兽,有些像哮天犬,但实际却是谛听。”
      “谛听!”小玉惊讶地叫起来,“怎会是谛听?谛听为了舅舅,早就舍了内丹,石化逝去。它的石像,至今还在地藏王菩萨的座前,哪吒和四姨母,都亲眼见过的啊!而且,这片桃林之中,又哪来的水域,哪来的冥舟?”
      沉香用右眼盯着桃林,桃林已渐渐昏暗了下去。天色已晚,但他的左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就像十余年前的那天,他跌跌撞撞地,在林中疯狂地追寻时那样,左眼里折射的世界渺不可寻,却又真实地发生过,存在着……
      “你看的水域,难道是驭行冥舟的黄泉?但为什么,你要说只余一兽?”小玉的心中,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这舟,还曾载了什么人?”
      “那水域不是黄泉,而谛听的嘴里,还紧紧咬着一截衣角。”沉香沉声回答。小玉顿时一颤:“难道是……”她不敢再问,沉香的话,却一字字听得清楚:“不错,是舅舅的……我认得。我亲眼见着他用身体破的阵,又怎么记错他身穿的黑袍?”
      沉香的手上,有血滴落地面,握紧的五指,又一次深深剜入了掌心。但他的语气,仍是平静的,“我不敢出声,只在林中拼命地寻找……那时的我不明白,看得到又如何呢?水镜折射的只是光与影,我永远都……不可能到得了那里……”
      “舅舅……舅舅去了那里?”
      “那船自个儿沉了,雾气和血色的月从天压下,将一切融成扭曲的影子。谛听滚落在水里,身影越来越淡,却竭力地挣扎着,努力转过自己的头,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它是在……看什么?”
      沉香轻声道:“它在看舅舅,看向他走过的路。我顺它的目光望去,雾和影消失无踪,昏暗虚无里,另有一座高山,自虚空中兀突地出现。而舅舅,就在那山上,一步步向山顶走去……”
      他惨笑着续道,“我想叫他,是真的想叫住他,让他回来,我们一起回家。但没有用,我只知道,不论我多么大声,他……他都听不见我亲口叫他的一声舅舅了。我唯有徒劳地看着,看着桃林和高山,左右眼里的两个世界,噩梦般地重叠在一处,看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入了那片灰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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