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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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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余习殆自伤
无数死灵魂在血湖里载沉载浮,怨气凝固如实物,胶质似地笼罩于湖面,发散着中人欲呕的瘴疠之味。喁喁的号哭声时断时续,惨雾伴着怨气鼓荡不休,众人明知脚下烫得有如踩了烧红的铁板,但被这惨雾拂过周身,却从心头觉出了阵阵剌骨的阴寒。
几只夜叉齐齐嚎叫,脊上蜷缩的肉翼蓦地打开,带着杨戬向湖心疾飞而去。沉香三人被金锁吸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腾空,刚刚飞到湖上,喜怒哀乐恐七情纷纭,贪嗔痴诸般念头,也突在识海里百般翻腾。地下血湖更是波涛狂叠,浪击三千,卷起沉积的森森白骨,竟使得原先血色的湖面,变得白茫茫望不到边际。
死灵魄炸锅般地波动起来,狞狰的利齿,扭曲破碎的面目,从飘浮的白骨中幻出疾冲向上。但夜叉飞得极高,死魄的利齿咬在空中,不甘地坠落回水里,仰面向空狂暴地嘶吼起来。
灰白的白骨浮浪丛里,遥遥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浮动。夜叉绕了那光点盘旋三匝,又是几声嚎叫,那光点便陡然大涨,所过之处,湖面波涛突然静止如死,白骨沉入湖中,只余厚如瘀血的湖面。夜叉们便趁了这一霎间的缝隙,如鸟投林,急坠向光点的来处。
光点的来处位于湖心,一座高筑的平台,巍峨地屹立在血浪之上。台分两层,第一层离水面极近,黝黑的粗糙大石,粘染了许多赫红,第二层形如古塔,四面无墙,唯有高大的黑柱擎着塔顶。塔上一枚摩牟珠熠熠生辉,正将怨气惨雾远远地避了开来。
夜叉穿塔而入,摩牟珠又是一阵大亮,旋即暗淡了下去,色泽转为银白,若有若无地闪烁不休。
将杨戬放落地面,几只夜叉向一名老僧躬身施礼,恭敬地叫道:“菩萨,杨戬带来了。”
菩萨?地府的菩萨,那就是地藏王菩萨了?镜里镜外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到那老僧的身上。但与想像中的不同,这老僧相貌颇是平常,白眉微曳,按佛制着了一件素色衲衣,胡须绞得干干净净,慈眉善目,面色却苍白得没有一分血色,也不知是摩牟珠映照的影响,还是因为气色原本便差。
他盘坐在塔中的一块大石之上,膝上横了一根荆木手杖,与凡间修苦行的僧人一般无二。一只矫健的大黑犬,正听话地伏在石边,却是自从杨戬进来,便突然扬起头来,眼光只在杨戬身上打转。
“真君,十八层地狱之下,实在不堪待客。怠慢之处,还请真君海涵。”
挥手令夜叉退出塔外候命,地藏王合什施了一礼,轻叹着说道。声音低沉柔和,却自有股安定人心的平和。
这长居地狱的菩萨,他见自己到底用意何在?杨戬迅速在心里分析,先前谛听长鸣,震毁了七星轮盘,此两者必有联系。只是地藏王从不涉及三界争斗,何以会为天廷的一个重犯强自出头?推敲不出结果,他用目光回应着地藏的话,神色淡定安静,不流露出任何真实的念头。
谛听低低地鸣叫一声,竟从菩萨驾前起身,小跑着来到了杨戬的身边,伸舌轻轻舔他肩臂上的伤处。杨戬微微一讶,垂目看去,谛听乌黑的眼眸里,竟是含满了泪水。他心头一震之下,突然想起,谛听虽不能言,却知晓天地万物之事,莫非……
“真君想也猜出来了?不过可惜……”地藏王又诵了一声佛号,低声叹道,“谛听虽知天下事,但天下事皆有因果,前因未尽,能知即为能害。以一己之知,乱天地之果,不足以为福,反足以为三界之祸。是以如来应世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以大悲之心,藉无上佛力,令谛听从此永不能言与他人。”
温湿的狗舌过处,连疼痛都减轻了许多。杨戬不禁想起了哮天犬,也许,是再也见不着他了。但心中更是奇怪,地藏王说的这些,应是佛门的重大秘密才对,何以要在这时说得如此详细?
谛听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爬到他颊边,舐他的面容。杨戬中断了思绪,憔悴的脸上露出笑意。真的很像哮天犬,记得刚跟着他时,哮天犬没事总爱伸着舌头乱舔,被骂了多次才改掉这个毛病。如果能再见到哮天犬,便让他再舔几回又如何?可惜,即使哮天犬再见着他,也不会记得他了。
“此后谛听在我座下,除了为我排遣寂寞外,从来都缄默无声,更不关心外物。但数年之前,突然放声长鸣,声震地狱,万鬼垂泪哭号,以致惊动了如来的法驾。但我佛不肯明言,只遣人颁下法旨,言道三界自有因果,令我约束谛听,休要心羁于相,自损道基。”
难怪阎罗日前,惊呼的是谛听又叫了,想是还记着上一次的动静。但数年之前又是为了何事呢?杨戬正思付间,地藏几句传来,令他一震之下,不由将视线转了过去。
“谛听那一次长鸣,便正是真君你在昆仑山下重伤之时。老衲和它做了几千年的朋友,深知谛听性情,除非是你负屈至深,否则不会令它如此失态。观世音师兄虽慈航普渡,但细微结使尚未彻了,宿业相合,终是铸成了此等大错。”
三圣母燃起了一丝希望,抓住沉香迭声问道:“菩萨的意思……是他知道了二哥的用心?他会不会救二哥,佛门讲究慈心广被,总不能见死不救的对不对?”沉香虽有着惊喜,更多的却是不安。有了希望固然好,希望后的失望,是不是更让人绝望呢?娘没有想起,他可还记得,舅舅苦练三年,重塑元神的目的。独臂人的约斗就在眼前,这唯一一线生机,舅舅能抓住么?肯抓住么?
“这次因黑水狱和李天王的行事,谛听虽不能言出缘由,却日日向我垂泣不止,终于第二次发声震动地府。善哉善哉,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但纵然本性原空,三毒苦海出没,其中的大艰难,仍足以令人动容。”
地藏王沉声说罢,眼中有着淡淡的惆怅。谛听轻轻拱一拱杨戬,回身奔到地藏的座前,后肢立起,前爪扒住他袈裟,似有哀求之意。地藏轻抚它黑油油的皮毛,叹道:“痴儿,知道你想救他。但你也该知道,老衲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
谛听却不依,仰头大张着口,似要让地藏去看什么。地藏王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内外皆损,身体几近全毁,只因意志坚毅,才没有魂飞魄散。痴儿,就算你舍了此物,治愈狱中的外创,但种种内伤,尽毁的经络,仍是要千年时间静养,才能有望恢复……”目光投向塔外血湖,呈出几分悲悯之意。
谛听怏怏放下前爪,又回到杨戬身边趴下,呜呜低叫,目光里全是悲伤。杨戬看看它,一阵温暖,又一阵淡淡的辛酸,似乎能理解他的,反只有这些神兽和法宝,他在意的、关爱的人,却对他只有恨,只有怨。收了心绪,再望向地藏王,他有些不解,自己约斗迫在眉捷,千年静养自不可能。但此事隐密异常,地藏绝无可能知道,而且说话如此含糊,倒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圣母伏在杨戬身边,摸着他湿漉漉的脸庞,低声饮泣。为什么他们没有想到给他稍稍治上一治,他已是废人,还怕他什么呢?既收留了他,为何不能再宽宏大量一些,让他减轻些痛苦,还是他们,从心底里就在恨他,巴不得让他多受些折磨。
镜外的哪吒却是鼻子发酸,他的杨戬大哥,身上可还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当年他剔肉削骨,毁了自己□□,也只是片刻之事,杨戬却是慢刀子割肉,已挨了三年多了。他越想越是难受,大哭一声叫道:“菩萨,千年便千年,只要你肯救我杨戬大哥,哪吒出阵之后,宁愿替你镇守地狱,千年不上地面!”
地藏王收回目光,低诵佛号,突然叹道:“许多年前,老衲曾在佛前立过宏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虚空有尽,我愿无穷。那时诸天赞叹,连我佛如来,都施布大圆满光明,感叹此愿不可思议。但自问此心,便如观世音师兄余习未断一样,老衲的悲愿,却也只是源于未断的余习而已……”
双手握紧荆木手杖撑在地上,这名满三界的菩萨,吃力地站起身来。众人都大吃了一惊,看他动作,哪象有神通的大修行者?动作迟缓困难,倒象一名垂暮的老者。杨戬也极意外,目光凝住不动,地藏王看在眼中,笑了一笑,轻声道:“这便是老衲未断的余习了。菩萨有情终有累,如来无相亦无心。当年佛陀应世之时,才悟得正法,便要入涅磐弃去报身。帝释苦苦哀求,他老人家也只道:止,止,吾法妙难思。其实,哪是妙难思,只不过我佛纵有天大神通,也无法凭着向人说食,即令饥人再不饥渴。佛陀是大觉者,明了因果,所以只依缘而行,不作无益之事。”
他举杖往塔外一指,又道,“老衲非是誓不成佛,而是无法成佛。真君请看,老衲所有修为法力,乃至精血元气,都已化入了这片血湖之中。十八层地狱之下,镇的是永不出离的厉魄恶鬼,戾气郁结不散,是为无间地狱。老衲明知这是果报循还,但有情终有累,终不忍目睹这些厉魄苦苦挣扎,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能拥有。”
谛听舔着杨戬的伤口,眼却看着地藏王,又是一阵呜呜低叫,大滴的泪落在地上。地藏叹道:“痴儿,我心中悲愿,你戚戚如同身受。而真君的心中悲苦,你也伤心不能自已。能知天下事,福兮祸所倚,当真何苦来哉!”
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续道,“血湖厉魄,每日都有一个时辰,凶性大发,直冲入塔内。老衲要用大悲之心布施,好藉佛典为他们超度拨罪。塔上摩尼珠,只能护住我佛门中人,真君修的是道术,是无法在我塔中久留的。痴儿,你既下了决心,便早作决断罢!再有一个时辰,我便要令夜叉送真君返回人间界去了。”
杨戬又是一愣,地藏微笑道:“真君放心,老衲渡化地狱,于天廷也有莫大的好处,这点薄面他们还要卖给老衲的。须知昔日封神一战,天地间杀戳太重,戾气重重难散。虽然有一种莫大神通,将其中部分,封印到一处连我佛如来都探究不出的神秘所在,但若无老衲以精血化入血湖,超苦化戾,余下的戾气便会在三界互为因果,引起越来越多的大劫争斗。”
谛听突然大张了口,利齿间噙着一枚火色的内丹。齿上加力,一声轻响,那内丹被它咬成两半,明净的丹水洒落在杨戬身上,又被它用温软的舌卷着,细心地舔过杨戬的周身。
丹水到处,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弥。而谛听身上乌黑的皮毛,却在迅速变得灰白。方才它那一咬极为快捷,杨戬惊觉时已不及阻止。此时虽觉出了三年多来少有的舒适,但看向谛听的目光,已是再难用言语来形容。
众人心中如沸,却全然说不出话来,谛听正半跪在地上,哧哧地低喘着,片刻之间,竟衰老得几乎脱去了原形。它的四肢正在慢慢地石化,失去元丹的神兽,也就等于是放弃了自己不死的生存。但它仍竭力轻舔着杨戬的伤口,散乱无神的眼眸,也挣扎着,时而望向地藏王,时而望向杨戬,微有着泪水,悲伤中有着十分的依依不舍。
往生咒在高台中响起,连血湖中翻腾的厉魄,都霎间静止了下来。杨戬缠绕几年的伤痛在咒语声中暂时消去,眼前地藏王的面目渐渐模糊,沉入了从未有过的安静睡乡。
在他身畔守护的神兽,已跪伏着完全化作磐石。地藏王诵完最后一遍咒语,策杖合什而立,苍老的容颜,没有任何法力,却流露出真正的宝相庄严。
这庄严来自他最后的余习,也来自这三界都为之赞叹的慈悲。他和那个沉沉睡去的男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一样的固执于自己的执念。但也许还有所不同的。能让谛听宁愿放弃生命,都要去尝试抚慰的,又该是怎么样的苍凉和痛苦?
他的心却突然一阵空虚,又一阵疲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但地狱在哪里?在这血湖中,在三界的轮回,还是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也许,放弃就能远离,但那种放弃,岂不又正是一种更深的地狱的开始?
第五章辛苦更谁惜
从地府回来,果然如地藏王所言,天廷不曾来人追究。下人虽不知究里,但见这废人回了屋中,主人家的例钱又照样拨下,便也如以前一般隔三差五地过来照应。杨戬不论人前还是人后,神色仍是一惯的冷漠平静,谁也看不出这趟地府的变故,到底在他心中留下了些什么。
身上的外伤,有谛听的内丹为助,早已是痊愈。但自家的事自己心中有数,那大半月里身心俱瘁,无形中又损了不少元气。但他素来坚毅固执,明知艰难,却更激发了拗傲的性子,只求强得一分是一分,好从容应对那一场生死豪赌。于是余下日子里,他连眼都懒得睁开,只一味苦修,连仆人们来喂食擦身时都不曾中断。
日升日落,沉香等三人在镜中或坐或卧,心事重重地守在杨戬身边。镜外众人估算着出阵的时间,也是每一刻都觉得格外的漫长。哪吒不知第几次抬头向上看去,宝莲灯仍是老样子,在阵顶发着幽幽的绿光。但不知何时起,灯身已不再旋转,却是光芒凝如实质,一寸寸地向下逼退着阵中黑气。
“舅舅这是要去哪?”
镜中声音传来,哪吒移回目光,发现杨戬逸出了元神,在屋里沉吟着小立片刻,忽然便举步向外行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拿上金锁,沉香追出屋,无法跟上,只得颓然回来。但算算时间,印象却极为深刻,是出事前的第五天。
“就是这一天,百花姐姐带回了福德星君的话……那些功德,那些功德……”三圣母也推算出来了,不觉便说出了声。沉香猛地长出一口气,死死地捏紧了拳。他们真是笨,这样不可能的事情,从来没人想过其中的蹊跷。父亲此时是什么滋味?他不敢想,漫长的寿命,这时对父亲来说,只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
杨戬去了许久才回屋,没有象上次一样沉入身体,却是坐在桌边,默默然似有所思。
这一趟出去,原只为了亲眼看看三尖两刃枪,他不能空手对阵。所幸元神重铸时的感应并没有错,仍是斧形的三尖两刃枪光芒流转,现出欢欣鼓舞的激动,神器有灵,那一战就多了些把握。
但终还是忍不住寻去了前厅,悄悄地寻着了三妹和母亲,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们了。
三妹正在给母亲梳头,零零碎碎地说着些琐事。她居然还记得小时候……原以为那个举着木梳叫着二哥的小丫头,只能留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了。可她依旧是记得的……
虽然,母亲仍视他为孽子。可那些过往,只要没有被真正的忘记,或许,他死之后,她们还会偶尔谈论起他。那样的话,死亡的寂寥,也就不那么难熬了吧。
三圣母靠近兄长,却不敢看他嘴角微噙的笑意。想必,还在回想刚才见到自己的情形?二哥,只有五天了,五天后,莲儿再不会离开你,没有了你,莲儿还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到时,我们将娘接回来,不去天廷,也不去刘家村,我们回灌江口去。灌江口的那个千年,才是莲儿一生最快乐的回忆……
直到日薄西山,屋内缓缓沦入黑暗之中,杨戬才轻轻叹息了一声,元神入体,安静地躺回床上,象以前一样抓紧时间修炼。方才听三妹说了,五天后会去新落成的圣母宫,或许,那便是独臂人选定的时机?
又等了五天,不出所料,独臂人沉郁着脸色出现在床前,向他微微颔首:“我来了。”杨戬合上眼又睁开,示意自己明白。今天,就是他们生死一战,不负前约的时候了。
深吸口气,他正欲以元神出窍,却听独臂人道:“我带你去华山——你虽然元神重铸,毕竟虚弱,不能离开身体太久。在这上面耗费法力,我纵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杨戬知道自己的情况,并不推辞,停下动作,等独臂人行法。
独臂人紫玉杖向空一划,逸出沛然的吸力。杨戬身子随之蹑虚浮起,却丝毫不曾提气与抗,显然对这大敌竟极为信任。独臂人知他心意,但想到不久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由又是一声悲叹。
法力再度催动,就听独臂人低喝了一声:“走!”疾电般投窗而出,驭云飞驰到半空之中。杨戬放松身体,由着他用法力牵引,两人同往华山而来。
众人的心,也紧了起来,在独臂人到来之前,多少还能抱些希望,希望杨戬不知道灭神阵的具体安排,只留在屋中等待,等待他们破阵而出回去的那一天。可是现在,再也没有可以安慰自己的地方。
山风凛冽,杨戬衣衫单薄,却不觉其寒,这样的风,也有许久没感受到了。风是烈的,风中的气息是大自然的狂野与清新,那样的真实,不是他已经习惯的小小空间中的沉闷与腐朽。
因此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将这味道留在记忆里。眺望着天上的浮云,聚合无常,全由不得自己,他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以后的事再无所求,只愿这一战能护住三妹,能完结自己这一生中,所背负的最后一份责任。
独臂人元神离体,杨戬也将神识潜入元神,缓缓起身。
看他横枪在手,人人心醉神迷,三圣母更是痴了。这样凛然生威的杨戬,才是众人心目中的杨戬。
“二哥,你一定要胜,你会胜的……”一直在担心的三圣母,忽然奇怪地轻松下来,竟露出了笑容。“我不该担心的,二哥怎么会败?只要他想赢,三界之中,谁又能是他一合之敌?”骄傲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愈发坚定了信心,“我知道,他是不会让我失望的,他是我哥哥……我知道……”
话未说完,旁边沉香已痛苦地低声接口道:“本命真元……舅舅这一战,竟用了本命真元催动枪势!”
三圣母沉默了,退后几步,坐在二哥旁边,紧紧偎着。但她脸上仍带着僵硬的笑,只是坚信,为了她,二哥不会输,一定不会输……
沉香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上局势,神色间越发黯然沉郁。以他现在的眼力,自然看出,杨戬这些年来屡被重创,论实力虽仍不输于独臂人,为难之处却在于不能久战。因此这一战,与其说是倚重的是武力,倒不如说是藉着奇谋,逼得对方失却先机,一步步坠入中。这样的才略,可笑,自己怎会相信,有着这样才略的人会败在自己手下,还洋洋得意了近四年!
独臂人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临死前微微一笑,写下息、焱二字,平静而逝。杨戬用三尖两刃枪撑着身子,琢磨着其中意义。但看到这平生大敌气息虽冥,面上却仍带着笑意时,他不禁有些走神,抬目遥视远方山峦,这样的平静,不知自己能不能奢望。
站在原处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圣母宫的入口已经变成了阴森森的山洞,想必是阵势已经发动。见机行事吧,杨戬轻叹一声,提枪向洞口走去。
三圣母追了过去,巨大的恐惧,突然便攫住了她的心,可是只行了百步之遥,便再难行动。
“二哥,你不要去,我们没事的,没事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可是杨戬听不见。元神离去的身体,当真如逝去般死寂,让跪伏在他身边的沉香小玉有种再也见不着他的慌乱。梅山兄弟紧紧盯着镜中杨戬消瘦孱弱的身体,那是他们的二爷吗?那个少有的肉身成圣的天神,那个让三界中闻风丧胆的战神,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康老大一遍遍地重复:“不会有事的,二爷说过,几千年来,他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他不会有事的,你们看到了,再困难的事也难不倒他……他不会有事的!”
真的不会有事吗?刚才一战,用本命真元催动,分明消耗了他不少精神,竟要靠三尖两刃枪才能稳住身子。身体喷出的那口血,仍在石上鲜红耀目。如今,他又要去做什么?难道我们真的连补偿的机会,也要永远的失去?
正当三人无力地瘫坐于地,守着杨戬身体时,那具躯体腾空而去,直向灭神大阵飞去,三人身不由己,一同吸入。众人大惊,元神尚不知生死,若肉身再出事,连追想之所也不留存吗?却见三尖两刃枪破空飞来,堪堪撑住将要软倒的身体。众人松了口气,是杨戬自己所为。三圣母又见哥哥,几如久别重逢,心中一松,在他躯体边坐倒。
齐齐放下一颗心,对杨戬能力的信心让他们重拾希望,离他们入镜的时间已经近了,再坚持一刻,再一刻,二哥、二爷、舅舅、杨戬大哥、杨戬……再坚持一刻,只要出了水镜,我们这众人,就能配合宝莲灯破去大阵,就能跪在你的面前,求你原谅,真正地,向你说出那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杨戬看着自己的身体,现出奇异嘲讽的笑意:‘没想到,这具破败的身体,还能派上些用场。‘一句话说得众人满头雾水,更是心慌。派用场,那可是你的身体呀,你要拿他派什么用场,派什么用场!杨戬走近自己的躯体,沉入前停了停,摸出一直贴身带着的金锁,留恋地抚摸一阵,放入自己手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好,感受着许久没有的感触。然后,心神一沉,元神潜回体内。同时,三圣母、沉香、小玉眼前一黑,巨大的痛楚袭来,体内如汤如沸、如煎如烤,内息犹狂弛乱撞 ,有如无数尖针在体内来回穿梭,满心烦闷,全身气血倒转,真是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如有铁锯拉扯,带来室息般的痛楚,咽喉火灼也似,每吞咽一口唾液,都如薄刃从喉间慢慢刮下。
四公主原本视线一直随杨戬而转,猛见三圣母等人痛呼着栽倒在地,顿时吃了一惊。但看到杨戬手中金锁,她明白过来,顿时泣不成声:“金锁……他握住了金锁……三妹妹,沉香,你们觉到的……不过真君的部分感受而已……‘三圣母痛得说不出话来,小玉的惨叫声也已嘶哑,沉香用全部法力压制,全然无用。
部分……部分感受……众人喃喃念道,看着镜中杨戬淡漠地看不出表情的面容,只有纠结三年多来从未打开过的双眉,才显露出一点端倪。你就是带着这样的痛楚,过了这么些年么?你就是带着这样的痛楚,用依旧骄傲的眼神,迎向不屑的目光,迎向讥嘲的话语,在小屋中练到元神出窍,再来救我们这些伤害你的人,来给自己更大的伤痛……
小玉一声惨叫,只恨自己晕不过去,三人同觉血脉中难受之至。众人急向杨戬看去,只见怨灵结成的赤丝在毒瘴的催发下,突然变得有生命一般,顺血脉钻入体内,缓缓地延伸,撑碎肌肤一缕缕地透将出来。赤丝在阴风里微微摇曳着,每一次摇曳,都如无数尖针深剌入骨,再一针针地剥离着骨上的血肉。
哪吒颤抖了声音默念:“息、焱,息、焱……”高叫一声,“原来如此!”
“灭神大阵属水,焱者火也,水火可互克,要点只在势之强弱而已……藉宝莲灯破阵,必然要先克制水势。息,土可息水,克水者土,只有引地气入阵中,才能令宝莲灯有隙破阵。人身便是属土的,杨戬大哥肉身成圣,他……他是用自己的身子做了聚集地气,克制阵法的法器啊!”哪吒声音已如号哭。
杨戬的身子也在颤抖,那是剧痛带来的痉挛,那么厉害,竟使手指松开,金锁掉在了地上。三圣母身上一松,带着一身痛出的冷汗挣扎着爬到杨戬身边。二哥,不能,你不能毁掉自己的身子,我就要回来了,我不能失去你啊二哥!
“不会有事的,还有宝莲灯!”哪吒提起法力,想击向阵边黑幕,但看看镜中的三人,却终于强忍了下来。再想到自己,他猛抬头看向阵顶的宝莲灯,嘶哑着声音,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众人听,“可以……可以用宝莲灯塑形!只要魂魄不散,只要魂魄不散……”
不错,宝莲灯,这盏宝莲灯也可以用来塑形!三圣母在镜里听见了,看不到哪吒,却是拼命地点着头。宝莲灯……你救过二哥,了解二哥,你能不能再救他一次?血,我有,若不能救回他,就是倾尽鲜血,也难洗此生的遗恨……
宝莲灯蓦地一黯,旋又大亮,但已明灭不定,众人的心也跟着它忽上忽下,一声也不敢出。地上杨戬已睁开眼,目光深邃,有着隐约的感慨。然后,就那样淡淡一笑,神目张开,本命真元化为银芒,直射入宝莲灯中。
“不要,二哥,不要……”三圣母的叫声未完,人被一股力道牵扯,眼前一暗复一明,已出了伏羲水镜,呯呯两声,沉香和小玉正落在她的身边。但也就在这时,水镜上光华大盛,半边莹晶如故,无数杂乱的人事此起彼伏,另一半却是黑云翻滚,咆哮如怒,直欲要破镜腾出一般!
三圣母等人出镜同时,康老大下意识地扑到镜上,似想从中拉出杨戬。但镜中景相一变,就听他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反弹出去,撞在山壁黑幕之上,摔落地面。
几大口血喷将出来,他却再顾不得自己,以手捶地,痛呼了一声:“二爷啊!”全部法力提起,猛地轰向身边的灭神大阵。
第六章夕照披血光
九天之上,瑶池之中。处处轻歌曼舞,一片欢乐的气氛。在奇葩异果的点缀下,仙乐飘渺中仙宴大开。
玉帝亲自携了瑶姬坐在首席,看向妹妹的眼神中充满了怜爱与愧疚。瑶姬微笑着向与宴的仙家们一一致意,百感交集。几千年了,她本以为这种高雅极乐的仙苑风光早与自己无缘,但现在,却轻而易举地重新拥有。一念及此,她不禁将感激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太上老君。
“道祖,”她款款离席,来到老君面前盈盈一笑,举杯道,“这一杯酒,瑶姬须亲自敬您。当年若非您深明大义,暗助沉香逃过我那逆子的毒手,三界之中,又岂会有今日的祥和极乐?”
太上老君拈须微笑,一如既往地慈祥可亲,说道:“仙母言重了,老道也不过上体天心,下应机缘而已,若论大义,其实仙母更应感谢的是陛下。”
此言一出,不仅瑶姬,连玉帝都是一楞。老君看在眼中,笑意越发亲切,续道,“自是陛下英明,当机立断,始能及时识穿那杨戬奸伪,立此新纲,整顿旧弊。否则不仅沉香沉冤难雪,只怕三界安宁,至今也还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这一通话说将出来,滴水不漏,得体之至。既不失身份,又无形将首功归之于玉帝。玉帝微微一笑,心怀大畅,也举杯褒奖了老君一番。
只是,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老君一饮而尽时,衣袖的遮掩下,眉宇间隐约多了些冷嘲之意。
只因他忽然想到了一人,那人本应在这热闹喜庆的宴席中,只要自己一句话,那个真相就可以破了,这满堂喜色将化为戚容。
想到此处,老君的嘴角,浮上一丝残忍的笑意,周围的神仙们,还在口诵阿词,主座上的瑶姬,陶醉在众多虚假的久别重逢的友情中。
“瑶姬,你的儿子,真是个人物,将一切都算到了,连我也不得不入这个局。”想到此处,老君不觉有些失败感,道祖不喜欢被人左右的感觉。但是,老君心中,另有一个愉悦的声音。
“女仙首领瑶姬,是玉帝新的平衡工具,我保荐沉香的奏章,也已被这死物欣然应允。从这一刻起,天庭的局势,就注定能发生奇妙的变化。平衡啊平衡,数千年来,这天廷,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完美平衡……何况,还有着如此大的收获?这些所谓的新兴势力,沉香,哪咤,或东海龙兄妹……”
老君眯起眼睛,一个个名字盘算过来,不禁更是一阵兴奋。真是很丰富的收获啊,这些人心思单纯,只要稍微给些恩情和大义,就会变得极好控制……
“很好控制。”老君心中盘算着,“不像那个杨戬……”
一想到杨戬,老君又浑身不自在了。千万年来,晚辈之中,唯有那人的眼睛,看穿了他隐藏在无为下的不甘和野心。
便在这时,咣地一声,瑶姬一声痛呼,突然脸色苍白,手中玉杯落地打得粉碎。
玉帝扶了妹妹急问:“怎么了瑶姬?你,你不舒服?”瑶姬以手掩胸,颦眉而立,只觉心头一遍茫然,似乎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永远地失去,偏偏又不明所以。抬头见了玉帝关切的神情,心中一暖,顿忘了方才的奇异感觉,只道:“没事了皇兄,刚才胸口有些痛,已经好了。”
玉帝嗯了一声,松手浅笑,瑶池又恢复了欢乐的气氛。一片祥和中,只有老君注意到,玉帝浅笑的同时,突然向下界悄然看了一眼。
那一眼,似有惋惜,又似有不解,更似有着一丝隐约的冷哂。
老君看向玉帝的目光里,蓦地便多了许多震惊。他低下头去,暗自掐算一番,手中酒杯为之一僵。半晌,才缓缓举起,一饮而尽。
“果然是幻相!杨戬,看来你的路,终于是走到尽头了……设计了如此一个局,将这众人都置于局中,而你,却要抽身离开了?但想必你还是放心的……有了他的平衡,我的支持,天庭之中,还有谁敢伤害你关心着的这些人呢?‘
“心计才略,睥睨三界,如此人物,终不能为我所用,白白为伤你至深的这些人牺牲了去。真是可怜可叹,可悲复可惜啊……”
他沉思着,又想了一会。那人即将在三界里逝去,多年的恩怨也从此一笔勾消,只是……老君轻叹一声,意气索然地摇了摇头。心中,居然也生出一番孤独寂寞。
***
灌江口。
哮天犬恹恹地伏在廊下,一遍又一遍地舔着自己的前爪。近来他又走失了几次,老三和老五越来越觉麻烦,便又设法灌了他些忘忧草汁。但或许是药力过强了些,从此这狗儿便是连变回人身,都非得别人喝骂命令不可。两兄弟反而担心起来,怕康老大回来责怪,便去掉了锁元锁,由着他在庙里散散心。
太阳已欲西斜,哮天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每天这个时候,廊外的狗食盆里,都会由小吏添上新鲜的狗食。随着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小吏抱着几根新鲜的骨头,匆匆地走进院来。
但和往日不同,见了骨头就会忘情地扑到盆边的哮天犬,竟是猛地止住脚步,竖起了耳朵,似用心倾听什么,又似在竭力追忆着什么。
它黑漆漆的眼眸,仍看向食盆方向,但却有眼泪涌将出来,一滴滴地砸在地上,溅起细细的尘士。小吏迟疑地放下骨头,有些不知所措,正想喝它过来进食,却见哮天犬突然耸起了身子,连身上杂乱的黑毛,都几乎一根根地倒竖起来。
大张开口,露出森森的利齿。哮天犬仰天狂嚎了一声,眼角的泪,竟已渗着几缕赤红的鲜血——
只因它的心,突然很痛很痛,痛得如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也似……
小吏吓得一个哆嗦,险些向后夺路而逃,但那凶猛的恶犬,却再没有多看他一眼——
黑瘦的狗身,正缓缓地起着变化,由迷茫转为清醒的眼神,喃喃地,低沉不确定的低语。终于,前肢离地抬起,化成了同样黑瘦的人形。
“主人……”
***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康老大的法力被黑幕吸收,又更猛烈地反噬回来。他连哼都未及哼上一声,已被这无从与抗的反震之力,生硬硬弹向半空,陷入翻腾的黑气之中。
那黑气如有知觉,咆哮着卷动康老大的身子,向上直逼宝莲灯下延的光华。宝莲灯一暗一亮,似怕伤到康老大,光华顿时凝住不动。康老大拼命挣扎,怒喝了一声,挥拳击向黑气,却又被震出一大口血来。他脸色越发惨白,嘶声大吼道:“不要管我……宝莲灯……求你破阵……我要出去,我要去见二爷……”
哪吒青着脸,混天绫抖手飞出,缠住康老大足踝,用力回拉。但就在这时,水镜镜面涌起薄薄的雾气,如一道道小小灵蛇,争先恐后地奔涌向阵顶。哪吒只觉手上一阵大震,无比伦比的吸力顺着混天绫传来,竟是连他都险些被吸上了半空!
以薄雾为媒,水镜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黑气中。黑气蓦地转浓,气势为之大涨,只逼得宝莲灯的异芒斗然暴缩。阵法更是忽顺忽逆,隐隐的哭嚎怪声,再度在洞中回荡不休。哪吒心知有变,猛催法力,堪堪稳住脚步,一寸寸地往下拽回红绫。但一个念头,却令他陡然色变,深吸口气,勉强提气喝道:“水镜正变回阵法纽枢,宝莲灯不肯伤人,只怕压制不住了……快快设法破了水镜!我等不能出阵事小,杨戬大哥……杨戬大哥在大阵开门之处,若再任他强撑下去,只怕是断无生理……”
几句话说出,内息微溃,吸力顺红绫电传而至,但见他一声低哼,唇角已渗出血来。幸而老四和老六见势不对,奔过来助他强抗,三人力合一处,总算未被阵顶黑气吸将上去。
龙四兄妹和嫦娥等正在扶沉香等人起身。但出镜的那一跌委实不清,三人头脑昏沉,在哪吒几声喝后,才算是清醒过来。沉香挣开龙八的手,嘶声叫道:“三太子的话没错,须先对付水镜!还记得封神台内层么?那人为了破阵,也是强行取走了水镜!”
话音未落,早有一道红光,势如奔雷,轰然猛撞向镜面。龙八吃了一惊,急叫一声:“姐姐!”龙四却听如未闻,只咬紧了唇,拼命持咒催雷猛击。龙八不敢阻止,只得伸手按在她背心,将法力尽数催送过去,免得她强催雷法,真气耗竭,自伤其身。
水镜中黑云范围渐渐扩大,龙四姐弟的雷法,浑如石沉大海,没有造成一丝的影响。沉香低啸一声,叫道:“小玉,娘,先帮三太子,然后大家合力施为。我便不信,合这众人之力,就当真奈何不了区区的一面镜子?”
小玉一声不吭,上前拽住红绫。有她的万年法力相助,哪吒等人压力陡轻。四人同时向后使力,一声大响,康老大终于重重地摔落回地上。但就这么片刻工夫,他一身衣袍,已被黑气中的吸力绞得稀烂,鲜血从毛孔里标射而来,几乎不复人形。
老四抢上前相扶,康老大挣起身,一把将他推开,厉叫道:“我没事,先砸了这劳么鬼镜子再说!”他身在半空,众人对话却是听得一字不漏。此时足一履地,便自吐气大喝,毕生修为化成一抹异光,星飞电舞般地强向水镜破去。
沉香等人也齐齐催动了法力,各色光华如惊涛飞雪,在镜面上此起彼落,此消彼长。但众人修为高下有别,水镜的应对也全不相同。嫦娥和百花,水镜一味置之不理,龙四姐弟和梅山兄弟合力一处,却也只在镜面击出微微的涟漪。反倒是三圣母,法力虽非极强,但修的是上古大神的正宗心法,水镜竟是颇有顾忌,镜面薄雾波动着四下拦截,将她所有攻击,截在空中化解为无形。
小玉额上已有汗滴,万年的法力,长江大河般地狂轰猛撞。水镜对她也不敢不防,但却是强对强,硬对硬,黑云涨缩如怒,受了她多少法力,便立刻有多少力道反震回去。如此一来,众人中最吃力的反倒是她,每一次出手都如攻向自己一般。如非哪吒经验丰富,在一面全力相助,趁水镜反击时出手解围牵制,只怕小玉早已被重伤在当场。
吸取了三圣母等人曾被吸入镜中的教训,这次众人都是远远地催动法力遥攻。相较之下,只有沉香离得最近,手掌虚按在镜面之上,相距不过半尺。他毕生的修为,正从掌上源源不断涌出,强突入水境之内,炼化那越来越狂躁的黑云和薄雾。
众人之中,以他的功力最为强横,也只有他一人,算是真正突破了水镜的屏障,直接与镜中灵气相抗。但唯其如此,僵持局面一成,他反而心头大震,终于知道,众人心急破阵,竟是无巧不巧地,上了这灭神阵的一大恶当!
水镜中阵中枢纽,强行攻击,固然是破阵的不二法门。可是,这众人的实力,又如何能与水镜相比?徒然拦在中间,成了水镜妙不可言的掩护,令高悬顶上的宝莲灯进退两难——反而是在镜中数千年的岁月里,众人因自己母子三人未尚出镜,不敢强行出手,宝莲灯才得从容运作,逆行阵法,占尽了先机。
一边催动法力,他一边抬头上望,急切地寻思着补救之法。头甫抬起,触目之处,便见宝莲灯通体明得如同燃烧,正辟开阵中黑气的牵制,奋力向下挤落。但众人虽离镜颇远,毕竟是在全力摧动法力,使得宝莲灯无论如何,也不敢强行破入——
怎么说此灯也是上古神器,灯中神力一发,众人的法力既然全用在对抗水镜上了,无法收回护体,势必要被殃及鱼池,个个都当场重伤不可!
心中又是一凛,不知为何,封神台内层,那破得七零八落的几个阵法,不期而然地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他已无暇深想,只咬了咬牙,强抽回了几分法力,吐气喝道:“娘,三太子,小玉,康大叔,你们听我说!再这般僵持下去,绝非上策,只有再倚重宝莲灯一次了!大家收回些法力护身,我要冲乱洞顶的阵法,好放宝莲灯入阵应敌!”
连喝了两遍后,只觉掌下水镜蠢蠢欲动,竟也似听懂了他的说话,开始全力反攻,好阻止他放灯入阵。沉香提气强压,全无保留下,竟令镜面黑云暂时为之一滞。他更不迟疑,瞟准时机单掌向空轰出,顿时一道异华飙出,从掌心冲射向上,所过之处,黑气怒腾如沸,却不能减弱异华一分光芒。却原来沉香这一击甘冒了大险,竟是趁水镜反击时,强引了一丝灵力入体,再混在自身真气中,向上疾冲破去阵中黑气!
水镜为阵之中枢,黑气自不敢破除它的灵力,徒自绕着沉香的法力盘旋嘶啸。但便是这一分半刻,异华已接上宝莲灯身。宝莲灯为之一阵大颤,五色变幻,只映得灭神阵一片愁云惨淡之中,蓦地如金霞耀彩,眩目生花。灯身更不停留,顺了沉香辟出的通道,势如飞矢般地倏然砸落。
三圣母脸色突变,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向上,急叫:“不可以,沉香,宝莲灯会……”但余下的话,她没能再说下去,只因她的感应,已在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在她眼前转为了现实!
宝莲灯此时已落到一半,蓦地便变得奇亮无比。但听轰地一声巨响,灯身炸裂开来,光华四射,已化作了点点碧荧。碧荧怒射,宛如星雨,飞速堕洒,密密麻麻地吸附上了水镜的镜面。就见镜面现出一道又一道的波毂细纹,黑云在镜里更是有如飙轮电漩,放出无数烟气,但点点碧荧活物般地腐蚀向内,就见镜面护痛般地慢慢深凹下去,整面水镜,竟是收缩得不到原来一半大小!
灯身炸开落下之时,余力波及,将众人都震得远远跌出,滚地葫芦似地翻倒在地。却唯有沉香单手抠入石罅,半跪地面,死死地稳在原处。他掌心的异华犹在接引碎灯下落,无论如何,也不肯象旁人一样摔开中断了法力。
水镜缩到极处,突然生出无从形容的吸力。沉香叫得一声苦,原是稳住身形不肯摔出,这转瞬之间,竟是变得要对抗水镜,拼命不让身子再被吸入镜中!内力运行强行改变,只震得他胸中血气一阵翻腾,险险便吐出血来。
也就在这时,水镜上剥离出斑斑纹理,细密整齐,将所有碧荧光点连成一体。镜中蓦地怪声迭出,整个大阵风云突变,格格磔磔,怪声凄厉异常,较之仇姓老者发动之时,更不知惊心动魄了多少!但众人苦苦与抗的同时,却无不面现喜色,龙八不禁大声叫道:“好了……这破玩意儿的末日到了!”
果然,他话音未落,碧荧已幻成一张大网,越发光华眩目,只映得阵中翻滚的黑气,都带上了一层微微的青蒙之色。水镜忽缩忽涨,再不复原形,倒似开了锅的沸水,又如洪涛乱拍,骇浪暴卷,虽挣不出碧网的钳制,终也现出了骇人的威势!龙八等人倒也罢了,之前便已被震开,沉香却再支撑不住,手上吸力狂增,眼见身子前倾,就要被生生拉到碧网之上,水镜之中了!
三圣母和小玉失声惊呼,想抢上去相助,却又哪里来得及?碧网似也知危急,拼命收缩,将网下水镜压缩到了极限。水镜一阵哀鸣,忽又变得坚莹如冰,硌硌的脆裂声从镜内传来,突然惊天霹雳般的一声大响,只震得众人足下坚石地面都为之颤抖不已,直如要坍塌了一般!
大响声里,水镜如冰山飞崩,突然四下炸得粉碎!每一点冰屑上都附了一点碧荧,在空中如雪投炉,冰化为水,水沸蒸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余威所及,无数泥石向天冲出,一缕血红的夕阳余光披洒下来,只映得众人眼中尽是一片血色!
众人早再度跌得东倒西歪。百花狼狈不堪地避过一块碎石,一呆之下,突然发狂般地大声叫了出来:“日光……出阵了……三妹妹,四公主,我们终于出了那个鬼阵了!”但杂在她的狂叫声里的,却是沉香再也忍痛不过的低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