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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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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巍峨虚空界
巅峰,风雪越发暴烈,千年如是。山顶的景色,原是杨戬见惯的,却在此刻在他心中掀起微微的涟漪。这里离他修炼的地方不远,记得他第一次到这里,是为了看日落。
“哈哈,臭小子,你诚心怠慢我老人家吗?那么点路,蜗牛爬都早到了。”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大笑声中,那张为老不尊的大笑脸,顽劣如故的在杨戬面前上下跳动着。面对故人,杨戬微微一笑:“昆仑神,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我老人家神清气爽,与天地同寿。反而是臭小子你,嘿嘿,有恙的很。”木公玩笑话中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弄得法力全无了?”他的目光看向雪地上的那串足印,深可及膝,比一般凡人都不如。
“你,我怎么说你好啊,你这个孩子!”木公恼恨的围着杨戬团团转着,“你终于舍得回来看我,我老人家很是高兴。但你却弄着这番模样,难道还是为了他们那些人?你为了他们做了那么多,他们有待你哪怕半分好吗?”
杨戬闭上眼睛:“我原是该死之人,这些年更是作恶无数。我只盼他们能忘了我这罪人,自由自在地享受他们自己的人生。”
“你,你何必作践自己到这种地步!他们都不要你,我老人家喜欢你这孩子。你既然回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莫要再挂念那些人,专心陪着我老人家说话不好吗?哼,怎么了,待我这里就委屈了你吗?上次,你说走就走,把我老人家抛这里,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杨戬,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可不准再走了,要走,至少也让我帮你的伤治好。”
“家?”杨戬看着故作恼怒的木公,看着这冰封万年的雪峰,心中涌起了一丝暖意。心情激荡中,他苍白的脸上泛上了潮红,眼角竟也有些湿了:“好,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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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公?怎么可能,他早已被……毁得干干净净了!” 小玉再忍不住了,惊讶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沉香听如未闻,只盯着虚空,自顾说将下去,“舅舅不说话,只微笑着,听木公聊起往事。那时,舅舅在附近修炼,是寻找开天神斧时,认识了看守神斧的木公。结果,木公想尽了办法,三个多月里,才逼着舅舅多说句与练功无关的闲话。”
他的脸上也带了笑,但说话的语气,却越来越森然古怪,“原来舅舅在昆仑时,最大的苦恼,不是练功进展不快,而是被木公烦得无可奈何。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木公捣乱失败,被舅舅捉弄得生上大半天的闷气。”
小玉不语,莫名的害怕,紧压在她的心头。“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难道他们,就一直这样说着话吗?”她听见有人在问,愣了一愣,才想起来,那竟是自己的声音,嘶哑,尖锐,颤抖得语不成声。
“舅舅站在崖边,听木公说着从前的那些旧事。那时的舅舅,爱对着夕阳出神,木公却总在这时出现,缠着舅舅说东说西……他们聊着笑着,舅舅的神色渐渐困倦,突然说……想再见一次夕阳美景……”沉香的脸色一下子黯了下来,“他就这样随随便便跨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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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老人家才爱这景,小子,你又是为了什么?”
日无所托,人无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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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戬跃出悬崖的那一刻,昆仑山万年不化的寒冰,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了。热气从冰雪深处蒸腾而出,整座雪山在雾气中化的消融的没有一丝痕迹。
杨戬的身体悬浮在空中,他的视线久久的停留半空,仿佛那里还有巍峨残留。空蒙中尚有笑声隐隐回荡,而那抹苍色,已随着幻像的湮灭而消失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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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你可曾后悔。”一个声音响起,似乎远隔天涯,又似近在咫尺,终于停在杨戬的前方,慢慢的幻出一个金色的光晕,光晕中隐隐站着一个人。那人所处的光晕过于眩目,杨戬双目一阵刺痛,但他仍强睁双目。
那人见杨戬如此不屈,叹口气,从光晕中伸出手去欲阖上杨戬的双眼。杨戬却冷冷道:“将死之人,不想还能谒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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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称他‘陛下’!沉香,你真的不曾听错?”小玉惊得脸色惨白。沉香阴郁地答道:“那人所处的光晕,内散五色,外镀金华,威势迫人,令人无法直视他的容颜。但舅舅的语气斩钉截铁,决无半分迟疑,倒像是……早就猜出他定会出现。”
“玉帝与王母不同,他待外婆极好。也许念在外婆的份上,他能……”小玉心中还有一丝的侥幸,毕竟金殿上那个帝王,给于人的印象一直是个有些糊涂,偶尔醉酒的老好人。
“小玉,你难道忘了黑水狱了吗?”沉香的声音暗哑。“黑水狱”三个字中透出的肃杀之意,顿令小玉浑身战栗不止,泪水夺眶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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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的至尊,一如灵霄宝殿上的平和安详,丝毫不以杨戬的嘲语为忤。他微带着笑意,缓步踱出了光晕,如同人间宽厚的长者,看到了自己最心爱的子侄。
“戬儿,朕与瑶姬一母同胞,天地之间,统共也只有你一个外甥。你平白吃了这些苦头,朕又怎忍心,竟不来看你一眼?”
玉帝温言说着,稍一停顿,却自失般地一笑,又道:“算起来,朕的骨肉至亲还有一个莲丫头,朕总是把她给算漏了。”他说这话时,双目紧盯着杨戬,不放过任何痕迹,果然在他眼神里,如愿捕获到了一丝极淡的痛楚。
“你还是在乎着她的,戬儿。既然如此,我这舅舅,就让你兄妹再见一面如何?或者,让你娘也来看看你?”
杨戬不语,目光越过玉帝,投向空蒙的虚空。虚空中渺无一物,就像他给那些人留下的,那片再无风雨的天地。
善业归人,恶业归己,何必再求一见呢?
相见,早已不如不见。
玉帝却突然抚掌大笑,一向注重仪表威严的三界之主,竟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许久,才手指杨戬,勉强止笑说道:“原来如此啊……即使是你杨戬,也会有着畏缩之时。黑水狱一游,所谓的亲情友爱,终于令你彻底勘破了么?难怪你最后惦念的人与物,除了为你舍生的谛听,和你自养的笨狗外,就只剩昆仑山头的一抹残影了!”
他语气忽转森然,振威一喝:“影妖图谋不轨,谋刺娘娘,犯下弥天大罪。司法天神,就公事而论公事,你说此妖该当何罪?”
杨戬神色不动,只说出四个字来:“与我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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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罪?”
“是。”
“同罪者死。”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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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又复笑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戬儿,我的外甥,朕今日此来,不是为了治你的罪,只是要你为这三界,为你那所谓的母亲,妹妹,外甥,再最后做一件事情。”
口中说话,手中寒光一烁,赫然多出一物,竟是三尖两刃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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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以开天神斧约赌,我便知此事与你脱不了关系。杨戬啊杨戬,当年你劈开桃山所用的是何物,你以为,当真能瞒得过朕吗?”
杨戬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看着三尖两刃枪在玉帝的手里挣扎悲鸣时,才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路,已到了终点。这随身多年的神兵,只怕,也到了该诀别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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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尖枪的寒刃之上,迸出了万道毫光,直破向无尽的虚空之间,所过之处,虚空如实物般地扭曲变形起来,腾起灰色的雾气。
“盘古一怒,天地几化虚无。共工一怒,四维断绝难补。虽有古神入灭,强自消弥了无数大祸。但传到朕手中的这片天地,仍是处处瑕疵,处处破损。那倒不是古神无能,而只是,不论是他们还是朕,都轻估了生命好利重己,轻人贪嗔的本能,低估了我们全力维护的众生身上,那种种极恶业力给三界带来的破坏。杨戬啊杨戬,今日,朕便让你看看,古神用性命换回来的完美,如今,已被业力消弥成了何等的模样!”
玉帝脸上现出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嘲讽之色,右袖向空一拂,充塞虚空的灰色雾气立刻消散,头上现出青色的天,脚下现出黑色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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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裂,地有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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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遍布碎瓷样的裂缝,黑气从裂缝中嘶嘶漏出,大地则是另一种可怖的景象。整个地表皲裂褶皱,软软的表面不停的颤动着,慢慢的被顶着鼓胀起来。
玉帝静看着杨戬掩饰不住的震惊,手抚着三尖两刃枪,神力过处,枪身蓦起变化,颤抖着,还原成了开天神斧的模样。
“这是你的故物,也是那个天地起源的尊者的故物。杨戬,知道为什么它肯奉你为主么?只因你天生的神力,也算是,间接地传承自那个尊者——它的认可,便是你强横的证明。但我不明白的是,生命是何等的宝贵,你这样的人物,何以为了别人,竟宁愿将自己置于这种地步呢?”
口中说话,手上突然一紧,修长的手指倏成金色,神斧震颤不止,却架不住玉帝手上无匹的神力,由柄身及斧刃,慢慢地黯淡下去,灵力被尽数抽离,化成了一块普通的顽铁。
杨戬身子微微一幢,一口血涌入喉中,又被他生硬硬强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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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双手合处,漾着金光的掌上,顽铁软如土泥,散成粉屑。杨戬看那粉屑从指缝间被随意抛洒,落在滚热的地面,只一红便融没了。如同杨戬看这神兵的最后一眼时,眼角只微微一湿,却并无一滴泪流出。
男儿到死心如铁。
就算耗尽心血,也自无泪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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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表起伏的更加剧烈,极沉闷的一声裂响爆出,大地中央如同胀破的皮革般裂开。赤红色的火浆在可怖的大裂缝中滚着泡沫,却有黑犬在火岩中沉沉浮浮,追逐着一抹淡淡的苍色,呈出诡异的轻松和温暖。
“木公,谛听?或是哮天犬……”杨戬安静地看着,嘴角有着自嘲,“还要用这幻像来试探我什么,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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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叹道:“朕有死灭的力量,但生,却不能从灭中得来。而杨戬,你不同于朕,你的神力,虽然不足朕的万分之一,但你的生命是真实的,所以,你能有着,朕所没有的生生之力。”
“那又如何?”
玉帝摇头道:“如何?也不会如何。只是,朕本以为,会是阿瑶和莲儿,但朕却是错了。责任和眷念,一为公一为私,完全不同。谛听和木公,还有那只笨狗,他们的理解和友谊,才是你唯一把握过的真实,也是现在的你,最不忍放弃的东西。”
杨戬目光倏缩,玉帝却笑了,“不用担心。”他和颜说道,“朕只是要借你心中的那一分眷念,去真正打开一个所在。戬儿,那个地方,你和我都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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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色在火浆中穿行越急,色泽渐淡,笼覆的范围,却越来越广。谛听的身子,也在渐渐地涨大,和苍色纠缠在一起,在黑色的犬身上,割裂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浊黄色的油脂从伤痕里流出,遇到火岩,立刻焚为铅灰的浓烟。
浓烟滚滚,吞噬了一切幻像,却只仅在地面翻腾,很快便盖过了大半个地面。当黑烟蔓延过杨戬脚下时,立刻有寒意自顶而下。细察黑烟边缘处,竟然是飞檐雕栏。杨戬猛转头看去,空中不远处,一座玉阙珠阁已赫然崛立,蒙着乳色的云幔,无基无顶,巍峨雄奇。那迷漫的浓烟,竟然是它投下的巨大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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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台。”杨戬深吸一口气。玉帝微笑道:“正是,这才是真正完整的封神台,妙用无穷。你不是也曾闯入过它的内层么?否则三界之中,又岂会还有多余的七彩石铭刻所谓的天条?伏羲女娲,这两位大神,当真是步步尽在算中!”
杨戬一笑,讶色故意一现即隐,点头道:“我早该想到,宝莲灯中所载的,果然尽是事实。想来在我之前,强破诸阵,拿走内层阵眼的,也必然便是陛下你了?”
玉帝深深地看着他,似在探究这几句中,到底有几分可信。半晌,终于展颜一笑,说道:“不错,朕为修补天地罅隙,确实强破入内层过,只不过,最终却徒劳无功。戬儿,我的外甥,难得你有缘两次到此,那么便由朕来为导,引你好好地看一看这三界之外,虚无空间的奇绝神迹吧!”
神台距得不远,玉帝携了他的手,一步步走向悬浮的玉阶。两人走得也并不快。但每前行一步,杨戬便是一阵微晃,脸色也苍白上几分。待到了神台边缘时,他额上已全是冷汗,身子下坠,慢慢瘫软在玉阶之上。
全部的气力,都在触上台阶的一瞬间,被抽离得尽了,一阵又一阵的钝痛袭来,只比破除灭神大阵时更为不堪忍受。
但他却只如旁观者一般,由着玉帝提起自己的身子,笔直地登上高台。
第十二章诸业将抵偿
封神台共有八面,乾、坤、震、巽、离、坎、艮、兑,八方各立一柄硕大的黑色魂幡,幡上饰满五色宝石,慢慢烁出光芒,如同一张张正在开启的饥渴眼睛。
玉帝自玉阶缓步而上,刚刚踏上台面,整个台身,便突然颤了一颤。白玉石铺就的地面,温润的如同少女白皙的颜面,却似被投下石子一般,从玉帝的足下,隐洇出一圈圈锈绿色的涟漪。
玉帝低头看着那涟漪,眼神极是复杂,九分的敬畏中,隐含了一分的厌恶。他将杨戬放在封神台的中央,动作轻柔的像是将婴儿安放在摇篮中。
退后一步,他端详着杨戬的神色,不期然地长叹了一声:“戬儿,本想让你在幻梦之中,由你的朋友陪着,无知无觉地离开。你却偏要逞强,不肯领朕的这份天大人情。”
随着他的话音,封神台四周,乳色的雾幔开始翻滚蠕动,挤出一滴滴污浊的水泡。那水泡一凝成便迅速聚合,扭曲着幻出隐隐约约的形体。神台中央,也有物慢慢渗出,似雾非雾,阴寒蚀骨,只是因玉帝便在近前,那雾状物也似懂得畏惧一般,不敢直接漫过杨戬的身子。
饶是如此,雾上的寒气,已足以令他如陷冰沼。但身下冰寒,体内的内息,又如滚炎般,沸腾激荡不已。杨戬咬牙苦忍着,淡然看着玉帝,微笑道:“这是陛下苦心为杨戬安排的死地,杨戬焉敢不至?”
封神台外,阴风大作,黑色的魂幡在怨气中飘打得如同兀鹰的断翅。无数的形体在台外彼此拥挤着,但被无形的力量所阻碍,不得而入。残破的躯体彼此挤压,断肢折臂狂乱的挥舞,黑洞洞的嘴张裂着,从白森森的齿间发出无声的嘶吼。
“你看看他们,这些无始以来的恶业,受封神一战中的重重杀戳引发,虽被伏羲大神的神台,困死在这虚无之境中。但戾气重重,集而不散,漏沙成塔,迟早将三界的根基,侵蚀得残破不堪。不过……”
玉帝忽然笑了,他瞟了封神台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孩童的戏谑,“不过好在,我的外甥,戬儿,你在封神疆场杀人如麻,司法天神任上,更是跋扈朝野,构陷忠良,使得这冲天戾气之中,也有了你种下的一份孽因。”
他的左手,从宽大的滚金袍袖中伸出,温和地拭去杨戬额角的汗滴,轻声叹道,“困挠了朕多年的天大难题,如今,终于可以迎刃而解了。戬儿,不要怨朕,你知道吗,伏羲大神离去之前,曾经说过朕,这世上情感万千,了解与否,都不重要。但六道流转,化生万千,其最重者,无非一个爱字,大爱无我,无我,成就大爱……”
说到此处,玉帝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瞬间透出莫名的不甘和烦恼。然而他转脸看着杨戬,又恢复了原先的镇定从容:“爱恨贪嗔痴五毒,根织于众生命根之中,纠缠不休,互为因果。我看了无数年,当成消遣也好,想切实体会也罢,看不明白的,终还是看不明白。”
手停在了杨戬的神目上,发散出淡淡的金芒,“戬儿戬儿,你可知道,若非你逞强恢复,朕也绝不会这么绝情,会想到用你的血肉魂魄,来消弥这三界众生共有的孽因恶果。朕的神力来自始创者盘古,朕要守护住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那么,朕只有让你的血与魂魄,成为这守护最后的祭品,为三界众生消除去共有的恶业。也许,这就是传承者的宿命吧?自伏羲神王弑杀了他的造主后,所有变革的传承者,都必然要负担的宿命……”
金芒一分分地注入神目之中,激发了神目中的点点银辉。杨戬身子一阵抽搐,鲜血从口里喷薄而出,但他只是淡然地听着,看不出丝毫的惊怒不安,目光越过玉帝,落在极远的空中,甚至,带了几分解脱前的安然。
平生所有的行止,便在这座高台之上,真正做个了却吧。善恶有因,果报自现,当年出任司法天神的那一刻,不早就已了然与胸了么?
玉帝细看着他的神情,喟然叹道:“你是朕唯一的外甥,朕却要给予你比驱散魂魄更为酷烈的刑罚。魂魄驱散,有大神通便可追回,再不然,就借用神器神力,逆转时空,强变因果,让必死之人,多增上几分生机。但是,却唯有你将身受的那些,没有任何机会可以逆变,也没有任何机会,可容人后悔补救——戬儿,你说朕的这种决绝,是不是……就是神王所说的无我大爱呢?”
他眼中微带着些好奇,然而那好奇也是冷漠的,因为他的造主,并没有给他去体会这世间一切情感的多余之举,即使是所谓大爱,在他来说,也不过是必须完成的一项使命罢了。
所以,没有多少犹豫,按在神目上的手指,开始了缓慢地向下划引。淡金的指甲过处,金芒汇成一缕跳跃的神火,深深烙进泛着银辉的神目之中。待手指划到神目尽处,唯见一裂焦痕,在前司法天神的眉间,触目惊心地凹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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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银辉从焦痕处慢慢散出,如梦幻泡影,飘渺却不真实。靠近了玉帝收回的手指,却又被金芒逼散回空中。“这便是你传承来的天生法力,戬儿。”玉帝的声音恍如叹息,“它间接来自这世界的造主,今天,终于可以再间接地回归本源。”
他在看着杨戬,生灭无常,再强横的强者,终究还是脆弱的。也许千百年后,尘封的故纸堆里,还会有关于这个人的零星传说,但曾存过的生命,却早已颓然逝去,留不住一丝痕迹。
玉帝向空升去,峨冠华衮,气宇庄严,缓慢退出封神台外。而台外,阴风中一直狂舞不止的魂幡,忽然便立在空中纹丝不动。它们不再安抚那些怨恨的戾气孽邪,无始以来的因果,终于令神台的屏障,都失去了继续坚持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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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乱的形体,森寒的齿刃,狂乱的嘶吼,潮水般向台中漫去,与台中涌出的怨气互为呼应。一时间阴风飞旋,锋芒如刀,却只在杨戬身边盘旋。对着候了无数年的血食,只知饥渴怨恨,终还是有所顾忌,但飘浮空中的银辉,已被黑气重重绕裹,慢慢消弥分解殆尽。
灭神阵中侵入体内的赤丝,在封神台无处不在的怨气感染下,又在血脉中开始了疯狂的滋蔓,游走在周身血肉间隙之间。
杨戬安静地躺在封神台中央,他的脸上冷漠依旧,唇角还带着一丝冷笑,但身体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生机,即使这样彻骨的痛楚,都不能让他僵硬的身子颤抖一下。只有那双谁也看不透的眼睛,仍平静地看着台上的阴霾怨风,就如那三年里,对着那间满是尘埃的小屋一般。
封神台外,八面巨大的魂幡软软的垂着,只有黑色的流苏还在微微晃动。玉帝伸出手去,随意把玩着黑色的丝线,就像他曾把玩过的无数得失成毁。他的目光投向封神台,那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之所以还远远的看着,只因为他好奇。作为天地间的至尊,七情六欲只是他刻意模仿来的调味剂,而好奇却是他也无法控制的。若不是如此,他又怎么能捱着这与三界同寿的命运呢?
封神台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如同一个刚刚睡醒的少女,轻轻舒展着柔软的腰肢,踮起脚尖极缓慢的旋转着,踏着那舞步。极轻又极刺耳的咯咯声从封神台的深处传出,那些纯白无任何瑕疵的地砖,廊柱,雕纹,顷刻间烂出了暗绿色的锈斑,腐浊的液体迫不及待的溢出。封神台的底座,本就是无数尸骨堆砌而成,森森白骨彼此勾连,难以磨灭的怨恨将它们牢牢禁锢。除了贪婪,在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让它们复苏,而如今,它们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
重又变得干枯瘦弱的身体上,无数的赤丝冲裂了肌肤,暴然而出。这些被覃丝贯穿的小小伤口上,正绽放出一滴滴饱满的血珠。很快,玄衣被血湿透,潮潮的黏贴在身上,就像无数个闷热的雷雨天,冷汗湿透周身一样。破烂的窗纸,清晨和黄昏会送些太阳的斜辉,而夜晚,夜晚那道清辉从来都是触不到的。一直便这样睁着眼睛,从白天到黑夜,独自计算着光阴的短长。所有的人和事,全如同过眼云烟,心已疲倦得再不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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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进了眼里,眼中也涩痛起来。杨戬惊觉似地,再将目光移到扭曲的神台上。残缺的形体更加古怪变形,破烂不堪的甲胄,在怨雾中东一块西一块地挂着,森然的指骨间,犹是锈烂的刀戟,却摇摇晃晃地似坠非坠。
只是不敢上前,这血食的眼仍是睁着的,那样的冷静与悠远,便是只余憎怨的余业,也本能地有着恐惧。
相由心造,心未随相转,诸业,又如何能加诸于身?
杨戬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极淡的笑意,似了然,也似因眼见的一切。身体已越来越觉寒冷,但是,生死由己,就算是必死之地,最后的道路,却仍在他自己的掌握之中。只因善与恶,无非一大坚固妄想,心念不动,诸相自然不动。
待残破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流得尽了,一切也就都走向结束。他只是死亡,魂飞魄散,却不是台上无能为力的祭品。做与不做,就像这三千年一样,依旧,唯有他自己才能做出选择。
怨雾中,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传出,烂胄残兵里,闪烁过苍苍的白发。似有老者颤巍巍地倚门守望,似有无心奁妆的娇妻,口咬青丝哭断肝肠。更有牙牙学语的稚子,哭闹着在雾中伸手索求着父母。无始恶业相互波连,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多少妻离子散的凄凉,正在雾中凝如实质,无语哭述着,其惨也切,其恨也深。
恶业和罪孽,原就有他的一份,不屑于逃避,也不屑于委过。只是,他还想继续看下去,他一生最重的原罪,唯有父亲兄长的容颜,记忆中烂漫的花雨,还有三妹那稚嫩的童音。除此之外,行径无悔于心,再多的恶业,也自能坦然面对下去。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心再疲惫,却从来不会退缩,不会由人摆布着,忏悔这一生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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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天,我提起了全部法力,我想冲去封神台,击毁这天,这地,和那个死物。但是……”沉香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传递出明显的自嘲,“法力提起,我却不知击向何处。无意识地流转周身,我却发现……”
他目光下移,温柔地看着小玉,“法力贯入伤眼,境随意转,所有发生了的过往,都能在我左眼一一折射出来。我看到了湖边的舅舅,看到了不周山崩时的惨状,还看到了……和你初遇的那座小山……”
“沉香……”
“我茫然四顾,法力散去,左眼前的,便又是憎灵怨雾笼罩、更胜无间地狱的封神台了。舅舅的安祥,戾气的狂暴,如此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我只觉得,我也快死了,这样的旁观,却什么……也不能做……”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些惨淡的雾气里,突然有微红闪过。”
“微红?”
“是,封神台外的玉帝若有所思,然后轻叹一声,低声自语道:‘朕懂你。不是害怕不甘,你只是要朕知道,就算现在,做与不做,也始终在你。戬儿啊戬儿,只可惜,虽然眷念过温暖,你终还是放不下的,放不下累了你一生的责任。’说完话,他缓慢地举袖一拂,台内怨雾之中,便绽出了一枝绝美的桃花,鲜亮明艳,仿佛还沾染着初春清新的薄露……”
“舅舅……也看到了?”
“是。他看着枝上的花瓣,微笑了一声,然后……就那样缓缓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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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业已作,诸事已成。
天地间的罪孽,就由这一人的血肉魂魄来平息了罢。无关善恶,只是余习,只是那份不肯放下的责任和执着。
可以选择不做,但这果报,却要他守护的众人来承担。三界来日无存,众生重归于鸿溟,一生执著的信念,便沦为一场空花梦幻,徒然掷诸了虚无。
不在意生死,不在意手段行径,却不能不在意这场奕局的成败得失。
第十三章磔裂灭后有
双目合上,天地之间,唯余一片昏暗。
有物正浸遍了周身,泥泞胶着得像退潮后软腻的淤浆,透出说不出的阴寒和诡异。起始只有薄薄的一层,慢慢越来越多,似有无数冰凉的手溺在水里,正和着绝望伸出,死死拽住这台上唯一的活物,如同抓紧了无始以来,三界所有不甘和怨恨的根源。
赤丝以一种空前疯狂的速度,从体内的血肉间蔓延出去。它们的根,深深扎在骨髓的深处,而延伸的赤蔓,正和压裹上来的腻物,完美地融成一体。
裂肤绽出的点点血珠,很快变成涓涓的细流,带着生命和活力,被赤丝拼命地抽离,被愈加沉重的软腻怨雾,近乎贪婪地略夺了去。
这些狂暴的怨雾,在那双眼睛合上的同时,便蓦地静止如死。它们波动着,小心地盘旋,分出一缕,再分出一缕,试探着浸缠过去,迫不及待地,吮吸起玄衣上浓郁的血腥。
赤丝穿入裹遍了周身的怨雾层里,彼此传递共鸣的悲怨,令微颤的封神台,开始了更明显的摇晃与挣动。底座无声地塌陷下去,像是肥腻的油脂,散发出尸骸独有的难闻腥臭。于是,便连空中的玉帝,都现出了紧张之色,松开把玩垂缦的手掌,驭云退到数丈开外。
软垂的八面魂幡,无风自展,向上扬起,一霎间绷得笔直。幡身阵阵哀鸣,千万点晶荧光雨,正从幡体宝石里喷薄而出。光雨洒处,不断塌陷的台面,便被铬上一层奇异的结晶,向上缓缓凸起还原,温润光滑一如最初所见。
但魂幡本身却在迅速变化,起始矗立入云,渐渐缩得高不逾丈。只因那光雨略一停驻,封神台便暴乱如挣扎的狂兽,连魂幡立足处的地面,都在不停地由晶莹而淤软如泥,再由光雨强行变化回结晶。而每一次变化,都足以蚀去魂幡的基底几分。
原本浓密的怨雾,也因这莹雨弱去了些许。但却只令雾气翻腾如怒,蜂涌着向台心涌集。无数怨丝在雾中挥舞,糜碎的血肉,穿扎在怨丝之上,被怨雾层层包裹,消融得如同六月的飞雪。
那样的疼痛,已不只是身体,连魂魄都随了撕裂开的缕缕筋血,缓慢地散成雾霰。但杨戬没有睁开双目,任由血肉剥离,神识渐转为昏沉模糊。他的心中,仍平静得泛不起分毫的波澜,只有一些零乱的过往,浮现在魂魄断续的记忆里。
“三界众生的共业……”
很多年之前,有一个清悦的声音,轻柔地叹息着,向他说出了这一句话。但这并不是宿命,或是冥冥中预定的安排。人生的路是如此寂寞,一路行来,艰难得似乎永无尽头。这样的艰难挣扎,有他一人肩负就足够了。
善恶是非,到头都空无一物,只愿今后的三界,能挣脱那宿命的共业。纵然三界众生,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但付出他全部心力的家人,原也是这众生中的一部分。
“生因乌有,复归虚无,虚无有尽,悲愿不孤。唯愿众生,繁盛长存,唯愿三界,绀净无尘。喜乐非乐,流转非苦,灰身入灭,唯众生故。”
越来越昏散的魂魄,感受到了迷漫台上的光雨。这光雨也是熟悉的,潜入神台内层之时,数千年前的幻相,就曾在他身边,重新上演了一遍。而古神入灭前,向神王致意的几句偈语,更明彻得如同昨日甫才听闻。
守护三界,那是神王至死不能舍下的余习,就如灭渡血湖厉魄的地藏王,一样从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与退缩。
他的责任,也已经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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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台上,又开始了新的变化,魂幡蕴在宝石中的光雨,也喷薄完了最后的一抹。玉帝只冷眼看着,古神创造这神台,封印封神之战和无始以来的业力纠缠,时至今日,终于被怨恨的余业彻底冲破。
但他并不担心。破是为了立,完成的时候到了。
全新的世界,神王的梦想,宿命传承的终点,还有,他追究了多年的完美平衡。
不远的整座神台,正如暴风中的荒林,嘶吼着扭曲变形。无数黑色魅影,从塌软斜倒的台身拼命挣出。森然的利齿,勾连的骨髓,与迷漫的怨雾混成一体。连带这片不在去来今和三界之外的大幻空间,也随之翻腾不定起来,忽而日月双堕,忽而五色云集,更有点点的星辰起灭,明明色彩斑谰至极,却偏笼罩着说不出的灰寒死气。
神台中央彻底崩塌,八面神幡,一一向中央倾倒,奋展的黑幔,显出无比的不甘。但塌陷处涌出黑绿的斑绣尸水,幔身甫一触上,便已被蚀化得了无痕迹。
明暗交替的杂乱景象里,只有一片银芒,半浮在无边怨雾之中。
魂魄幻成虚影,裹附在支离破碎的躯壳外,银芒从魂魄中迸出,固执地不肯散去。但颠舞的赤丝已蔓延了整个神台的范围,将怨雾和神台的重重鬼魅虚影,穿透结合在那躯壳之上。恶业怨力凝成实体,利齿起落,咀嚼声像春日疯长的万蚕撕咬,将点点的血肉,从那具僵硬的躯壳上强行剥离。而每剥离一点血肉,魂魄上闪烁不定的银色光华,便也随之分散,越发显得黯淡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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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的眼前……小玉,那样残酷的惨烈,就在我的眼前,一一清晰地发生着。怨雾魅灵虽然浓密昏暗,但舅舅躯体的凌剐分解,森森白骨,被折碎吞噬的情形,却在银芒中分外的明显。到了后来,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封神台轰然倒塌,与怨雾赤丝纠缠裹绕,色泽也不再昏暗,反转成暗紫之色,宛如淋满了血腥的巨大日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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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缺的魂魄,破碎的躯壳,仍飘浮在一片暗紫血色之中。仅存的意识,早已昏乱不堪,除了剧烈的痛楚,连一生的过往,都因魂魄被噬,变得有些支离破碎起来。
但恍惚中,有声音从遥远的过去响起,仿佛弥天盖地的怨气恶业纠缠,只不过是午睡时一个短暂的梦境。
“戬儿,戬儿……”
那个久远前的声音,响在有着陡坡和流水的树林里。林中一个孩子的身影,正忙碌地捡取着枯薪。久在商队的大哥回家了,爹娘累了一天,他要多拣一些薪柴,好早一点背回家,帮着母亲煮好今天的饭食。
父亲的微笑,阳光下闪烁的金锁,还有那句溢满了疼爱的笑语:“……傻孩子,今天可是你十三岁的生日啊……”
三千年岁月匆匆而过,那一天,却竟是他一生之中,曾有的最后一个生日。此后的日子,苍凉落寞,三妹太小,习惯了对他的处处依赖,却忽略了她的兄长,原也不过是一个只大她五岁的孩子。
但那不是小妹的过错,即便后来,几千年的兄妹情谊,竟断送得那么简单干脆,他仍是不能去责怪这唯一的妹妹。
眼睁睁地看着父兄殒落崖底,而盼了太久的依恋,又在漫天花雨里化成了缕缕的青烟。短暂的幸福,十三年的岁月,从此,成为一生最不能触及的深痛。
从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一个天弃地厌的罪人,任何救赎和宽恕,终究与他无缘,只能擦肩而过。就算此后,灌江口的岁月平静而安适,但八百年司法任上,违心的种种权谋,却令他的罪孽更深重一层,真正地恕无可恕起来。
那么又何必强求呢?小妹的关心理解,岂会为他这样的罪人而发?这样执着的一生,原只为了此心所安,而不是软弱的乞求,好追寻回那所谓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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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泽暗紫的神台废墟,无始以来,怨力恶业的集合纠缠,慢慢开始了平静下去的迹象。悬浮的魂魄银芒,淡得几不可见,纠绕在仅存的残骨碎骸之上。但要不了片刻,连这些都会被分噬殆尽,天廷的第一战神,从此,只能是三界中飘渺的传说,慢慢地,被彻底遗忘了去。
怨业的颜色,也漾起了些许的异样,噬化的魂魄血肉,正如同清泉泻倾,涤去业力中无边的暴戾。最里的一层怨雾里,已连赤丝都转为淡素的白色,在一片暗紫里纵横交织。于是,暗紫如绢被水,飞快地渲染了开来,但见缕缕皎白电射,莹晶炫目,鲜活生动异常。
里层怨雾转化最快,黑气血色迅速褪尽,收缩成一团白色软雾,皎若水灵,清灵祥淑,说不出的好看。待又噬化几丝银芒后,那白雾一阵蛹动,向外翻起,竟似有物在伸展腰身,急切地要出来面对新奇的世界。
残存的魂魄一阵悸动,只因有一双粉雕玉琢般的小手,正轻柔地抚摸在碎骨之上。那蛹动的白色软雾,由手而臂,由头肩而膝足,幻化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女孩,探究地盯着自己的小手,看着从碎骨上沾来的点点血腥。
血腥被附近的怨雾吮去,小女孩却甜甜地笑了起来。不再对那几块碎骨有着兴趣。她摇晃着张开稚嫩的双臂,悬在虚空之中,索要抱拥般地浅笑蹦跳着,奔向了前方不可测的暗紫。
玉帝在遥空上好奇地看着。虽只是业力的幻化,但暗紫里,是未转化的怨雾魅灵,利齿如刀,正贪婪地吮吸着血腥,捕捉一切能被吞噬的物什。
这样的女孩,娇柔可爱,天真鲜活,却马上,就要步着那个人的后尘,被无数怨业,撕成零乱的肉糜血粉。
但他更多的注意,却在那个就要永逝无存的虚弱魂魄上。那样的悸动,反应出那人突如其来的恐惧和畏缩。难道,竟是后悔了么,和看过的芸芸众生一样,到了最后的时刻,开始动摇一生坚持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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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连这至尊都没有想到,当小女孩银玲般的笑声,在暗紫里嘎然而止时,那悸动的残魂碎魄,突然静止得如同逝去,而有苍荧的流光,一点一点从魂魄里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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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凝成莹白的光影,虽被阴雾缠裹,仍是明亮不可名状,耀眼欲花。玉帝不由半眯了双目,轻噫一声,喃喃自语道:“明白了,原来如此……戬儿,都到了这个时候,竟还舍不去你的执念么?”
便在他叹息声里,光影向空冲射,起始细如游丝,却在贯入暗紫雾障后,陡然炸裂了开来。光华到处,一片悲叫鬼哭,无数黑影在暗紫里乍现旋灭,或是浮肿的人头,撕裂的大口里利齿如刀,或是白骨嶙峋的枯瘦手足,向空抓搔作势,或是残肢断躯,蠢蠢蛹动不止。
炸裂的光影凝如实物,澄明如镜,托在那小女孩的足下,半空中盘旋向上,冲破了最外的一层怨力,正对着玉帝所在的虚空。那女孩看向玉帝,呀呀地学着语,摇摇摆摆地踏在光影之上,在悲风回旋,吱吱啾啾的绿黝鬼魅,起灭啼鸣不定的无穷怨业中,笑着向光影的尽头张臂奔去。
玉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女孩天真的笑貌,触动了他久远前的一些回忆。他抬起头,沉思了一阵,这才想起,无数年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孩,最爱扑到他的怀里,用小手环在他的颈间,粉声粉气地叫着哥哥。
那便是所谓的亲情?但如他,却终是领略不了其中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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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了几步,玉帝温和地俯下身,将这柔软的小小身躯抱入怀里。
不能领略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虽不懂得爱,但同样没有着恨,只要他愿意,就能模仿出任何的情绪反应。
只是,幼童的体香,固然芬芳清盈,却如他预料的一样,轻得没有一丝份量。
业力所化,又怎会有着重量?被剥离的魂魄,净去了怨雾的恶业,可那人的执念和坚持,却令噬其血肉的业力,折射出那人不肯割舍的记忆。
“不是阿瑶……这么小的孩子,只能是莲儿了吧!”玉帝端详着怀里的孩子,好脾气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虚空,“朕的化身,正在九天之上,陪朕的小妹说笑宴饮。而戬儿,你小妹天性烂漫,如同她母亲一样单纯,你心中的痛楚,她是永远不会明白,更不知你最后一刻,竟会苦念幼时的她至斯。痴儿,念力虚影,随形而灭,你落此地步,仍要强求着那一时片刻的温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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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光影的光华耗尽无存,原本隐约闪烁的银芒,在这一霎间也完全黯淡了下去。但构成光影的莹白流光,在光华耗尽后,也已被暗紫消融干净。那流光是心力凝成的,是造主的传承,也是弑杀造主的变革者的传承。
所有暗紫恶业,向流光的源头,那黯淡的银芒烁处疾涌过去。鬼影悲鸣,一刻不停地生灭变化,由暗而明,由明而七彩流溢。于是,浓如胶质的暗紫,饥渴如旅人,触在正中的碎骨之上,便向内迅速收缩起来。
霰雨似的银点,在碎骨被蚀化的同时,星星点点地逸散在暗紫里。又都在转眼之间,被塌缩的业力吞噬得涓滴不存。那最后的一缕残余魂魄,终于永逝难追,重归了虚无寂灭。虚无中再没有了痛楚,也再没有了索寞和挣扎。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灭尽无余,不受后有。
第十四章风渺晨山苍
银点灰灭同时,万道精光,从灰灭处直冲霄汉。暗紫的怨雾业力,内中缕缕淡素的白色,呼应般地暴涨扩散,与精光构连成一体。就听得连串霹雳声,天崩地裂般地从里中震出,灰暗紫黑等诸般死色,霎息间已褪得干干净净,但见一片皎如玉壶冰雪的洁白,如同浩森沧波,充塞了神台废墟所在的整个空间。
玉帝目光凝住,深深地看着足下这片纯白,那是涤尽了宿业的诸业凝成,连三界最无暇的玉极晶冰,都不足以与之比美的壮阔美景。而纯白的正中,如棉如絮,飘渺翻腾,正在向内缓缓陷塌,有如封神台崩溃之前。但不同于那时愁云惨雾,恶业牵引,反倒是云蒸霞蔚,瑞气千层,说不出的令人赏心悦目。
百丈金尘异彩,从陷塌的中央陡然迸起,照耀中天,高冲入云。无数祥氛瑞相,从金尘里电闪传续。但见下有飞瀑跳珠,琼花微薰,上有长虹浮影,青岚耸秀,衬着仙阙灵宫,碧云银霞,时而清辉流射,时而赫日光明,不过一弹指间,三界无边美景,竟俱在金尘之中,遍示得一无遗漏。
又是一阵光明大作,金尘奇速无比地往回收缩,四下的纯白也随之向中合拢,激起万道霞光,弥天盖地,直剌得人双目欲盲。于是,玉帝的神色之间,竟微不可见地现出了一丝狂喜,自己合上双眼的同时,犹不忘举起金色大袖,遮住怀里正喃呢玩耍的小小女孩。
巨震声动千里,有物向空延伸,庄严不可逼视。唯有飞檐凌虚,向风若翔,危阁崩云,崒然山出。缩拢的金尘纯白,正随了巨震声裂地耸起,化成一座巍峨无比的高大神台。
玉帝睁开双目,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了这全新的神台。这神台因高为基,突兀峻峙,简中有繁,繁中喻简,台顶不置一物,呈出了上古特有的磅礴威重。而台身之间,点缀了青琐丹墀,雕楹玉碣,绵亘连属,贵逾万物,却又极澄雅清和,不以势危,使觉其森竦。
缕缕纯白雾霭,萦绕在台顶的平地。雾中传出簌簌的轻响,便有茂密的桃林,凭空现出在神台之上。根须扎进台顶,枝叶向空舒展,有极淡的微红,在白霭里时隐时现。
枝繁叶茂,桃花早过了盛开时节。唯余微红飘渺,几不可辨出。
“痴儿,痴儿!”
笑意从玉帝脸上敛去,这从不知情感为何的死物,无端地,有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古神对三界的眷念,令无始恶业涤尽之后,执念化入业力,在这三界之外铸造了全新的封神台,默对着那三界众生的繁延生息。而你呢,戬儿,你已永逝无存,但最后的执念,却令你的挂牵,也终是留下了一分痕迹?”
他缓慢地移开袍袖,似是知道,衣袖下,会有着怎样的变化。
袖下,如他所料,没了那粉嫩的小小女孩,唯余一捧明艳的花瓣。那花瓣是如此的绝美,在神台瑞光里,闪耀着动人的光泽,充溢满了温暖的初春气息。
拎稳龙袍下摆,小心地兜起这掬花瓣,玉帝向更高的空中升去,叹息着看向足下的桃林。
这片桃林是没有一丝重量的,连同那神台也是。再庄严华美,也只是业力的余习纠缠。如果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将这儿化成空无。
但他却不想。
连他都不曾发觉,身为死物的自己,头一次,有了一种不愿去做的心理。
只因这种涤尽了恶因的业力,再不会给三界带来任何祸害。可那个人呢?直到灭神阵外,他才真正明白,在灵霄恭敬地口称着“小神”,让他饶有兴致去探究的那个人,原来早就传承了盘古的毁灭,又传承了神王的变革啊!
他是该想到的,这一场从远古开始的三界成毁挣扎,最后的传承者,早就注定由如此的人物来承担。
那样决绝寂寞的性情啊!
举袖向下方拂去,袖挟清风,力道却控制得正好。就见桃林中顿起微风,繁叶一一剥离枝头,向空飞舞,还原成了薄薄的白色霰雾。
袍摆松开,炫美的花瓣,向林中倾泻而下,沾染在枝头,跳动如明艳的火焰。
那是三界从不会有的异美,只因那个已逝的魂魄,这三界之中,已再不会有可与之比肩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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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的眼里,有微芒闪过,短暂失态不复存在,鹰一样的冷晒,自失般地浮现在脸上。
“痴儿……朕与这三界同寿,可见识了你这样完美的设局之后,这三界之中,还能有什么,可以再一次满足朕的好奇呢?”
那是三界至尊,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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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述说,终于告一段落。小玉早站立不住,簌簌地发着抖。一种轻微的绝望,潮水般地涌动在她的心头。
她抬眼去看自己的丈夫,眺进眼中的,竟是他鬓角的微霜。早在十多年前,那儿便有了缕缕白发,但只有今日,她才陡然发现,这白发竟是那么剌眼,让她无由地想哭。
很多年前,在一间小小的密室里,有个男子微带着笑意,眼中满是宠溺的温柔,扶起她一口一口地喂着伤药时,她也曾这样想哭过。
她想过做那个人的女儿,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好好地孝顺他,让那个人不要再一直寂寞下去。
她吃力地向圣母庙方向看去,似想抓住溺水前最后的一根稻草。那里,有间一年才开启一次的小屋,有着那个人淡然不变的长久微笑。
虽然已经明知,那微笑,只是丈夫心中遥远过去的折影。
“为什么会是这样……沉香……”
带着明显的哭腔,小玉喃喃地低问,但突然又不忍了,因为,她看见她的丈夫,正出神地盯着虚空,似要将某些东西,用力地压回思绪的深处。
“当年在桃林中,我用金锁化成了舅舅的幻相,再用毕生修为,将那幻相维持到今日。唯其如此,这众人,才有了一个可以坚持下去的理由。但是,那又如何呢?四姨母长居地狱,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淡然地开了口,声音里有着一丝冷嘲。在这一霎间,小玉几乎有一种错觉,似乎又听到密室之中,那个殆尽心力算计一切的强者的声音。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只是她的丈夫,她的爱人,永远承受不了与那人一样的寂寞。而那个人,那个天地间最寂寞的魂魄,早连同掩饰在索漠冰冷后不顾一切的关爱和守护,在她最深爱的丈夫眼前,在多年前的封神台上,灰灭得了无一分存在的余地。
“也许时间能冲淡一切,再深的痛,也终有一日,会淡如云烟,只余下轻微的惆怅。可惜这样的解脱,却注定了不能有我……”
沉香轻叹着说道,慢慢将眼罩带回左眼上,眼前高耸的神台桃花,也随之消失在了不可见的黑暗里。小玉茫然地看着他,心已疼得麻木,再分不清有着什么感觉。
一只手温柔地环在妻子腰里,沉香的脸上,又浮起了那不变的微笑:“小玉,十多年前,我设计屠尽刘家村,让他们重入轮回。八太子从此对我言听计从,而知道内情的你,口虽不言,心中,却多少有些疑问,对吗?”
“刘家村?”
小玉重复了一遍,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低声道:“那么做……你也是不得已。不是安排了好的转世么?那也算是事后,弥补这村民们良多了……”
沉香淡笑道:“弥补?我不认为那是弥补。相反,他们应该谢我,因为我让他们忘记神仙的存在,还了他们一个全新的平凡人生。”
怅然的目光穿越了林梢,投向看不到边际的天宇。夜已将尽,黎明前第一道曙光,已悄然播洒在大地之上。
“托水镜残片之福,只要我愿意,就能看到任何曾发生的过往。所以我刘沉香,才能成为三界中最公平清明的司法天神。可唯其如此,现在的我才越发知道,平凡,永远是可望不可求的幸福。”
“沉香……”
沉香轻轻地摇着头,示意妻子不要说话,“舅舅如果有知,一定还会骂我没出息。但若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愿……我还是刘家村的那个只想当着土财主的少年,而不是……背负起如此的原罪,眼看着舅舅,付出了那样惨烈的代价……”
低头轻吻上妻子的额,挥手解去了林中的结界,“由身而家,由家而天下,我要护住我自己,护住我的家人,然后,才是三界的平安。但我真的太累了,小玉,不要怪我告诉你这一切,让你来和我共同承担。我不想步舅舅的后尘,所以,我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你的爱和依恋,需要你来告诉我,我没有做错。当然,你可以选择,继续我们的爱情,还是放弃我这个不祥的罪人……”
松手,大步向林外走去,峭风穿林而入,振起司法天神漆黑的大氅,在风中飘洒如欲飞的鹰翼。但这鹰翼能飘展多久,便是沉香自己也不知道。只因那铠甲之下,曾经单纯的少年,现在早已无从单纯,也接受不起再单纯下去的后果。
小玉痴痴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走神。
第一次初遇时,那个少年,就是这样转身离开的,给了她一生不能放弃的爱恋。那时他的脚步,轻浮跳脱,年轻充满了活力。
现在的脚步,却不再快乐,沉稳凝重,让她有着一种窒息的心痛。
“其实,何必让我选择呢?沉香,难道连我,你也想着要试探了?”
小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含着泪的微笑,她的眼神,由黯然渐渐变得清澈。
“这样寂寞的三界,你和我,早就无法离开对方独自存在……你决意告诉我一切,让我分担这份沉重的秘密,岂不也正是为了这舍不去的依恋吗?”
她如此微笑着,紧追向前方,和沉香并肩而行。轻柔的步姿,衬着丈夫沉稳的行走,交织出无比和谐的节奏。
朝晖从东方喷薄而出,将两人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极长。晨风拂过,但见二人衣袂飞扬,缠绵缱绻,宛如世上最完美的神仙眷侣。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