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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卷 去日重来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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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痛作无家别(上)
一名青年跟了进来,手上犹自拿着把梳子,无奈地道:“小戬,可不是大哥偷懒,莲丫头死活不肯让我帮她梳发,非找到这儿不可。”沉香看在眼中,失声道:“娘,那,那小女孩就是您?”三圣母看着年幼时的自己,一时竟有些痴了,喃喃道:“那是我大哥杨震,他一直在商队里,难得回来一趟。今天是杨……是二哥十三岁生日?那么,这时的我该是五岁吧?”
瑶姬笑道:“这丫头真是的,成天就缠着她二哥。小戬,你先哄好妹妹罢。待会在这儿沾了一身灰,你又有得麻烦了。”小杨莲从哥哥怀里探出头来,向娘做了个鬼脸,又伸手环在杨戬颈上,粉声嫩气地道:“我就要二哥,哼,大哥手好重,没二哥细心!”
杨震接过杨戬手上的活计,又将梳子塞入他手里,笑道:“好,好,反正你就认得二哥。大哥来烧火,把你的二哥还给你,成了吧?”小杨莲犹赖在杨戬身上不肯起来,杨戬无奈,将这小妹抱了起来,歉然道:“哥,辛苦你了,我先帮这小丫头梳洗去。”
镜中景象随着杨戬的脚步,转到竹屋的另一间房里。房间不大,布置得极富童趣。用红枫叶在墙上缀出风景,又用树根雕了点小动物靠在风景前,诩诩如生。杨戬将小妹放在竹椅上,一下一下帮她梳理着头发,挽了两个角髻扎好,居然纯熟之至。
小杨莲把玩着哥哥的衣角,喃喃呢呢地说着些什么,杨戬耐心地陪着她低语。一边的三圣母目光中露出迷茫之意,这才想起小时候最离不得的,居然确实是这个二哥。沉香等人看得颇为不耐,却也无可奈何,只有龙四呸了一声,低声道:“假仁假义,这么小就这么会哄骗人。”
其时已近中午,杨父的声音传了进来:“小戬,带莲丫头出来吧,开饭罗!”杨戬应了一声,抱着妹妹出房进了外面的堂屋。
一家人在桌前坐定,桌上菜肴果然出奇的丰盛。小杨莲取了个蜜饯的果儿吮了几口,觉得好吃,转身便向抱着她的杨戬嘴里塞去。杨震忍不住失笑起来,说:“小妹真是偏心,就知道对小戬好。幸好俺不常在家,要不嫉妒也嫉妒死了,哈哈!”
杨父笑道:“今个儿是小戬生日,难得震儿你也在。一家人能这么聚上一聚,那是比什么都强了。”瑶姬含笑看着丈夫,嗔道:“你呀,就你得意,这一聚比什么都强?当然强了,害我下了一上午的厨。”杨父就势一扬碗,戏道:“那好啊,我敬夫人一碗酒,先谢过下厨之德,再谢你给了我这么三个好儿女!”
杨震戏道:“爹爹也偏心得很,小戬,那金锁可是他老人家赶了一天的山路,拿着娘的金钗去镇里改做的。大哥小时候可没享受过这待遇啊,那时生日,能多添几筷子肉吃,就很不错了。”
杨戬有些不安了,杨震倒笑出声来,说,“傻瓜,真以为大哥会计较?切,笑话,大哥是这么小气的人吗?”瑶姬摇头,笑道:“震儿你就别逗你弟弟啦,他从小死心眼儿,家里人装作不高兴时他都当真上心,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家人谈谈笑笑地,一餐饭只吃到日过晌午,杨父将三个孩子赶出去玩耍,说:“今天的碗筷,我和你们的娘来收拾。震儿难得回来一趟,好好陪弟弟妹妹玩罢。你们三兄妹,从小就要好得象是一个人似地。”
杨震引了弟妹,往打小爬惯了的后山而去。小杨莲仍赖在二哥怀里不肯下地,十三岁的孩子到底体力有限,到了半山就已气喘吁吁。杨震看不过去了,说道:“喂,我说小戬,你也不能这么宠着她吧,都五岁的小姑娘了,还成天赖在哥哥怀里,真是小懒虫啊,害不害羞?”
跟在后面的三圣母不禁有些脸红,众人忍了笑再看,见小杨莲也让大哥说得撅起了嘴,闹着非要下地不可。杨戬本来就要抱不动了,她再这么一闹,只好将她放下,小杨莲跳着蹦着自己个儿往山顶上跑去。
杨戬皱眉道:“小莲,你慢点,前几天下了雨,山上路滑!”杨震却笑道:“加油,快点,莲丫头,看看咱们谁先上顶!”小杨莲跑得也就更欢了。
三圣母突然脸色发白,啊了一声。沉香一愣,道:“娘,怎么了?”三圣母手指前方,喃喃道:“前面……前面有块山石松了,我差一点就……”话音未落,沉香已看到了结果。
果然,上山的路转了个弯,一面临着悬崖,一面是高高的石壁。青石铺成的路上,杨莲向前一块一跳地向前边玩边走。突然一块青石一松,杨莲身子一个不稳,惊叫声中顿向崖下坠去!
连镜外诸人都失声惊呼起来,杨震大叫着伸手去拉,却哪里来得及?呼地一声,一人从他身边抢过,整个身子倾出了崖壁,堪堪抓住了小杨莲的肩膀。但杨莲下坠之势何等速疾,只带得那人也向悬下跌去,却正是杨戬。
沉香惊叫道:“掉下去了,娘,你掉下去了!”就在这时,奇变突起!
夺目的银芒从悬崖下迸出,杨戬以比掉下时更疾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乓地一声正撞在石壁上,嘴角渗出血来。但手中仍紧抓吓得说不出话的妹妹,不让她磕着分毫。
他额前正中的金痕犹散出异芒,笼罩了他的全身,也正是这道异芒才生生将他从必死之地救了回来。众人明白过来,哪吒道:“我说呢,要这么掉下去那就什么都完了。杨戬天生神目,应是继承了瑶姬的一些微弱法力。虽未经修练,但生死关头还是会被激发出来的。”
杨震骇得面色青白,扶起弟妹,查了半天确定无恙后,才算定下心来,突然想起,奇道:“小戬,你……你怎么会飞?”却见杨戬脸色竟比刚才撞伤时更为难看,不由惊道,“你哪儿不舒服吗?身上难受?”
杨戬低声道:“我闯祸了,娘不准我用的……”杨震愣愣地道:“不准用?不准用什么?”杨戬垂着头道:“大哥,我们快点下山,去见爹娘。我……我闯大祸了!”杨震还待再问,他已负起妹妹,蹒跚着向村中走去。
三圣母等人跟在后面,小玉一撇嘴,说:“什么跟什么呀,从小就这么别扭,难怪长大了害人!”刚顺了山路回到竹屋前,大家又是一呆,瑶姬已和杨父背着小包裹,在等着兄妹三人了。
瑶姬满脸怒气,全不找不出刚才饭桌上的慈爱了,对杨戬厉声道:“说,刚才你做什么了?后山的异芒是怎么回事?”杨戬放下妹妹,跪倒在地,说道:“对不起,娘,是我错了。您罚我吧!”瑶姬伸手便是一记耳光,怒道:“我叮嘱过多少次?这么小就这么爱卖弄……你成心要害死一家人!”
第二章痛作无家别(下)
杨父拦住她道:“戬儿还小,不知轻重,先别说了,我们快离开这里!”杨震却惊得不知所以,道:“什么要离开啊?爹,娘,你们怎么了?而且,刚才也不怪小戬的,刚才……”
他话未说完,天空蓦地里乌支四合,一道闪电打将下来,顿将他身前的竹屋击得粉碎,火光冲天!
瑶姬脸色惨变,道:“来不及了!”恨恨地盯着杨戬,伸手又是一记耳光,嘶声道,“当时生你下来,我就知道迟早会害死一家人!我让你好卖弄天生的神目,引来天庭的追兵!你终于害死了全家!”还待再打,又是一道电打将下来,被吓坏了的杨莲哭着钻进杨戬的怀里。
瑶姬惨然道:“大哥,我送你和孩子们走,我来不及了……他毕竟是我哥哥,不会太为难我的……”手上汇起一团祥云挥出,将父子四人拢在云上疾飞而去。
天空中一个森然的声音喝道:“王母有命,瑶姬触犯天条,着压于桃山之下,永不开释!”狂风从天而降,只掀得四下土石横飞,将瑶姬卷上天际,倏忽不见。
风力到处,负着父子四人逃开的祥云顿也剧烈摇摆起来,三圣母等人被金锁吸了飘浮在后,一张脸已毫无血色。当时家中大变时她年纪幼小,几无印象,很长时间里只当是父母在和自己捉迷藏。如今亲眼目睹,只觉心头说不出的难受,泪水夺眶而出。
又飘了一会,那祥云终于失了重心,向下一覆,顿时云头四人惨叫着落了下去!
不知坠了多久,夺目的银芒又从神目中迸出,身子下坠之势为之一顿。就这么缓了一缓,杨戬左手紧挟了伏在怀中的小妹,另一只手,牢牢攀住根摇曳着的老藤。
下侧是俯不见底的深渊,水气弥漫着,上方高耸入云,峭如刀削。
呼呼两声,两团黑影从杨戬身边划过,直坠渊底。凄厉的山风中,犹自回荡着杨父声嘶力竭的惨呼:“震儿,小戬,小……”
三圣母紧紧抓住沉香,身子在不住地颤抖,低声道:“掉下去了?爹爹,大哥……就这么……就这么掉下去了?”纵身也想往下跳去。但不须沉香拉她,那金锁的吸力,已牢牢将她限死在绝壁之上。
老藤在劲风中摇荡着,峭壁上丛生的杂树,在杨戬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糊糊的划痕。藤皮粗糙,堕了两个人的重量,更滤得他手上皮开肉绽,几欲见骨。他却仍在竭力调整着身体,保证每次荡回撞向杂树时,不致伤着吓坏了的妹妹。
只是他脸上全无表情,仿佛活着的只是躯壳,魂魄已随了父兄葬入深深的渊底。
镜外诸人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声,生恐呼吸重了,都会震断那根连着两条人命的藤蔓。
又一次被山风卷向峭壁,杨戬伸足勾住一道崖缝,勉力稳住了身子。又向上攀了几步,在壁上找到一块平坡,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了下来。
众人又看出了一身冷汗,三圣母终于将注意力从下面的深渊移开,呆呆地望向坡上的自己。在那里,小杨莲一着地就又大哭了起来,叫道:“二哥你挟得我好痛!娘,我要娘和爹!”
杨戬半个身子犹悬在崖外,血顺了手掌一滴滴地洒落,却强忍着用平素的语气说道:“小莲乖,别闹了,有二哥在,没事了。”杨莲停了会泪,破天荒第一次没听他的话,扁扁嘴又再度大哭道:“我不要二哥,我要爹娘!都怪你,你惹娘生气了,娘不要你,也不要莲儿了!”
杨戬忍着痛又哄了半晌,好不容易才说服妹妹相信爹娘只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自己须与二哥一起找出他们,爹娘才会高兴,才会好好地奖励自己。
“可是……”小杨莲仍气鼓鼓地问,“凭什么一定要我陪你来找?大哥呢?都是你不好,你惹娘不高兴,所以才罚你找人。莲儿又没做错事,莲儿也要象爹娘大哥那样,藏起来让你来找!”
“捉迷藏?”三圣母恍惚间想起,很小的时候一问到爹娘,杨戬总会用这个来哄着自己,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苍白着脸看向十三岁时的二哥,这个忍着手上钻心的痛、受着随时失足摔死的危险、却仍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妹妹逗着妹妹的孩子,真的就后来那个铁石心肠、不择手段的司法天神么?
杨戬的面颊犹高高肿起,瑶姬那两记耳光打得很重。“他……二哥心里一定很难受吧?”三圣母不由自主地想着,“其实那不能怪他,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可就算没有这次的事,又会怎么样呢?他天生的神目,就算没有这次,就不会有下次吗?他……他迟早会害死一家人的!”
三圣母想着心思时,杨戬已侧过身子,让妹妹伏在自己背上。他站上平坡,松开藤蔓解下腰带,将妹妹牢牢地缚住,又草草包扎了手上的滤伤,便顺了峭壁的杂树石隙一步步向崖顶攀去。风越来越大,小小的身躯在高高的峭壁上慢慢移动着,遍体遴伤,脸色苍白得骇人,却也平静得骇人。
但他仍在哼着儿歌,要妹妹伏紧了不要睁眼。“先睡一会儿,”众人听见他在安慰着妹妹,“睡一小会儿就成了,再一小会,二哥就能带着你登上平地,去寻找爹和娘躲起来的地方了。”
时间已没有任何概念,太阳落下,又复升起。在朝阳的瑰光里,杨戬用力翻身攀上,终于软倒在崖顶的平地上。
镜外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低呼,一直被金锁带着的三圣母等人也松了口气。沉香忍不住道:“天,整整一夜……娘,那时你怕不怕?”三圣母俯着身,对着地下的杨戬发呆,浑没听见儿子在说些什么。
许久,杨戬挣扎着起来,轻轻解下背上的小妹。杨莲已睡得熟了,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泥渍。他挽起一角尚未被刮碎的衣襟,轻轻帮她擦去,抱着她在怀里,想站起身来,却险些又跌倒在地。
杨戬半跪在地上,轻轻将妹妹放下,用自己身子帮她挡住山风。小杨莲在梦中呢喃地叫着:‘娘,娘!‘又品哒着小嘴,低低地道,‘饿,娘,我饿……‘杨戬出神地看着妹妹,抱着膝身子颤抖,唇角已咬出血来。
众人虽恨杨戬日后的所作所为,但此时也只觉得他甚是可怜。嫦娥低声道:‘这么一座深山,身上有伤,还要顾着妹妹,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见镜中的小杨莲终于醒了,立刻被满身血污的哥哥吓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杨戬遮起伤痕,又恢复了那种平静之至的表情,柔声逗着妹妹,一会儿就逗得她破涕为笑。
笑着笑着又噘起了嘴,小杨莲眼巴巴地看着杨戬:‘哥,我饿了,好饿……‘小玉不忍再看,问三圣母:‘娘,你们后来怎么办的,他……他找了什么来给你吃?‘三圣母依稀记得,说:‘他背着我在山里转了两三天,全吃的野果野菜,后来找到了间破屋……”
第三章噬血誓寒溪
果然,余下的两天都是在深山里转着,山路崎岖,杂着隐隐的虎嚎狼叫。杨戬右手伤得见骨,却还得背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找路,找野果等充饥。直到第三天中午,三圣母说的破屋,才终于出现在眼前了。
拢了柴枯草让妹妹睡得舒服些,众人看着杨戬在屋里搜了一通,居然找出了些破锅旧碗、刀砧火石。他对着这些炊具发了会楞,又去屋外寻了半晌,却还抱了些野果回来。他看妹妹睡得正香,便放下果子,用破桶拎回了半桶水,慢慢地洗去自己脸上身上的血渍泥污。
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脸上淡淡地看不出悲喜.众人呆呆地看着,却宁愿他大哭大叫一番。百花不自禁地靠向嫦娥四公主,悄声问道:‘他莫不是……莫不是疯了?才这么大的孩子,怎可能冷静成这样?‘这时杨莲醒了,看见破败的屋宇,显出害怕的样子。杨戬换了干净水,又帮着妹妹来梳洗,直到这时,脸上才有了一些生气。
但见了那些又酸又涩、一成不变的野果时,杨莲却伸手打翻在地。‘我才不吃了呢!‘她哭道,‘天天是这些,我要吃娘做的饭!‘杨戬嘴角有些颤抖,却是忍住了一言不发,捡了果儿慢慢地劝。这一次他却没劝动妹妹,杨莲连日来实在是吃厌了,怎么也不肯听。
三圣母脸上微红,低声道:‘原来我那时这么不懂事……‘天又快黑了,杨莲已饿得坐不起身,低低弱弱的抽泣,却死活不理那些果子。杨戬生了堆火,守着妹妹,脸上全是无奈。半晌,自行将野果一个个尽数吃下。百花撇嘴道:‘到底顾着自己。‘只见杨戬吃了野果,对小杨莲道:‘说好了莲丫头,是不是这餐换了口味,以后哪怕天天是野果,你也不闹了?‘杨莲重重地点着头,伸出小指,说:‘拉勾上吊,这顿莲儿不要吃果子,要好吃的。以后不管二哥拿什么来,我都不挑了!‘杨戬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轻声道:‘那好,你先躺着,二哥去想办法。‘
杨戬安顿了妹妹,拿了先前找到的火石,柴刀,出门寻了些艾草,捆成扎。沉香奇道,“他要做什么?”他们跟着杨戬走了一段,却见杨戬脱下外衣,蒙住头脸,点燃艾草,向一棵大树上攀去。原来杨戬心细且目光敏锐,一路过来时,他便看到有野蜂飞舞。此时正值黄昏,野蜂正是回巢的时候,寻着蜂群,便到了蜂巢所在。按理说,摘蜂巢虚等清晨蜂群出发时,巢穴虚空时下手。但想到莲儿可怜的眼神,天下事再难,杨戬也要为她办到,何况是区区蜂巢?
野蜂素来狂躁,连狗熊都惧之三分。此刻,见人来袭,倾巢而出,黑忽忽一大团,向杨戬袭来,声势吓人,众人见状皆变色。却见杨戬依然沉着冷静,他左手挥舞着点燃的艾草,驱赶蜂群。右手的柴刀,对着早就看准的蜂巢猛力砍去。刀过,蜂巢落,杨戬纵身跃下大树,拣起半边蜂巢,就往回跑。蜂群在后追赶了一阵,便散了。
杨戬得了蜂巢,回到破屋,收集蜂巢里的蜂蜜,只得了一碗,递给了杨莲。杨莲尝了一口,香甜中略带些酸,比连日来的野果,强不知百倍,不觉破涕为笑,“二哥,真好喝。你也来尝一口?”杨戬微笑道,“很好喝吗?二哥已经喝过了,这一碗全是小莲的。”
杨莲喝完了蜂蜜,心中喜欢,连日来的奔波之苦,失去父母之痛,似乎都渐渐淡去。她又缠着杨戬,说了几个故事,方有些倦意。杨戬照顾妹妹睡下了,看着她睡梦中,犹自露出笑容。杨戬轻轻的抚摸莲儿的脸,忽听睡梦中的小莲轻轻昵喃,“爹爹,娘亲,大哥......”
杨戬的心,忽然重重的,如同被重锤击打一般。他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有些晕眩。此时,他周身如同火炼般烧灼,杨戬自知,先前被野蜂蛰的蜂毒发了。他踉踉跄跄的奔出破屋,头也昏沉沉的,他依稀记的那边有处小溪,听着水声,便过去了。
杨戬除了外衣,周身浸在了溪水之中。此时,已值深秋,山中的夜,又格外寒冷。溪水已经是冰凉刺骨,但杨戬依然身体火辣辣地痛,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众人看到,除了头面部和左手,身体其他部位,到处都是红肿的蛰伤。三圣母颤声道,“二哥,我不知道,你竟被蜂蛰得这般厉害。我,我......”她想到了后面几天,自己贪那蜂蜜好吃,又央着杨戬去取了些,二哥后来,似乎手也举不起来了,他只说自己有些累了,有些累……
杨戬将脸,沉到水里。唯有一头黑发,漂浮在水面上。众人见他迟迟不起,有些着急,沉香问三圣母,“他不会就此淹死吧。”正说话间,杨戬猛然将头浮出了水面,溪水顺着他的脸上滚落,杨戬深深得吸了口气,又潜入水中。小玉奇怪道,“他在玩水吗?”三圣母却不说话,她看着杨戬再一次浮出水面,才轻叹到,“我那二哥,是如此骄傲。你们仔细瞧他脸上。”沉香小玉这才看清,杨戬苍白的脸上,在滚落的水珠里,竟然挟藏有泪水而下。“我只知,二哥个性强硬,从不愿在人前示弱。却不知,他在天地之前,也要掩藏自己的泪水。”
杨戬再一次抬头时,他用手,毅然抹去了满脸的水珠,眼中已经不再有泪光。他所有的悲伤,已经全化进了这溪水之中。现在的他,胸中只有一腔怨愤。杨戬抬眼望着天宇,天宇的颜色,是极浓重的黑,月色不知何时,已经隐没了。忽然,天穹中,劈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杨戬的眼睛。那眼睛,墨一般黑的眼眸,隐隐竟有赤色,如燃烧着的烈火,炽烈悲怆,似乎要将天地烧毁,要将自己焚尽。
忽然,杨戬一口咬在自己右臂上,深深的咬下去,死死的不松口,血丝从口角渗出。三圣母啊地一声,记起二哥手臂上的确有这么个齿痕,几千年都不曾消去,因为曾从见惯了,也没去追问过来历,想不到竟是他自己咬的。
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杨戬已经从溪水中走出,他长长的黑发,披在他的背上。雷声阵阵轰鸣,闪电一道紧似一道,在天幕上,如同银蛇飞舞。杨戬握着拳,伤臂处还在淌着血,神色之间带出愤恨,恨意越来越浓,一下又转为悲凉。雷声中众人只时断时续地听见他的低语:“我不会放弃……老天又如何……是我害死……纵是……也要……带大三妹,救出母亲……‘又一声惊雷,掩住了他的声音,雷声过后,最后一句仰天高叫却听得分明,‘我杨戬在此立誓,纵然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也要报此血海深仇,救回母亲!‘闪电映着他的脸,不见少年的稚嫩天真,却是无比的坚定。良久,才见他低下头,再度失神地自言自语:‘到那时,我再去见爹,还有……大哥……‘
哗~积郁的雨水,终于倾盆而下了。众人看到,十三岁的少年,屹立在风雨中,以己之血,指天地明誓,俱缄默不作一声。
第四章最怜此弱妹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凉,野果也越发难找,山上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可是又能去哪里呢?众人看他带着妹妹循了路下山,茫然地站在尘土飞扬的旷野中,心中无不恻然。
接下的日子,便是无休无止的流浪。其时犹是蛮荒时期,人烟原本就稀少,有限的几个城镇,也很欺生得厉害。野外风餐露宿固然辛苦,城镇里立足更是不易。但杨戬性子极倔,咬着牙如成人般地去狩猎,做短工,虽然苦不堪言,却终于勉强维持了兄妹二人的生计。
稍有空闲时,便是苦练父亲传的功夫和道听途说来的一些粗浅法术。他没有师承,这般苦修完全靠的是毅力和摸索,常常因练错而伤到自己。但不见他有丝毫懊恼或灰心,更不曾知难而退,放弃能学到手的任何东西。
杨莲年纪小不懂事,又总是缠着他说故事,做游戏。众人见他明明已疲惫不堪,或是因谋生习武弄伤了自己,可只要一面对着小妹,却只温和地笑着,细心地哄着她,多少个夜晚,他只是坐着,哼着歌,轻拍着妹妹入眠。
渐渐地,杨莲梦中不再叫爹娘,喃喃唤着的只是二哥。她吃的也再不是苦涩野果之类。从苦着脸吞咽半生不熟的、烧焦的、过咸的古怪饭食,到面对香甜可口的菜肴欢快地拍手叫着二哥好棒,小杨莲一天天长大,时间也一天天地飞逝着,转眼之间,已过去了三年。
也就在这一年,兄妹二人终于不再流浪。途经的一个小镇是神农氏的族人集居之地,以行医为生,不象其他地方一般排斥生人,杨戬在附近的山上搭了间木屋,白日采些草药和柴薪去贩卖,晚上便专心习武修练,照顾妹妹。
寒尽春来,天气渐渐暖和,草长燕飞,不知名的小花开满了山坡。一个冬天都呆在家里的小杨莲,再也按纳不住爱玩的天性,软语央着二哥,要和他同去山上。杨戬被缠得无奈,都只有背了她去采集药材。十几日下来,杨莲固然兴高采烈,却将杨戬累瘦了许多。
这天在山北的峭壁下发现了几株极名贵的灵芝,杨戬将妹妹安置在一株老树下,让她自行玩去,自己结了长绳系在身上,绷下山崖去挖那灵芝。“秦老夫子最近正需要灵芝合药,应该会出个好价钱的。天气转暖,也该给三妹做几身新衣服了。”他默默想着,难得显出了几分喜色。
小玉等人悬在崖边,看看下面的杨戬,又看看在树下用野草小花编着花环的小杨莲,不禁都微笑了起来,只有三圣母皱了眉好象在回忆什么。沉香笑道“娘,您编的花环真好看,是准备编给杨……给他的吗?”三圣母不答,过了一会,脸上突然变色,指向前方惊道:“我没记错……就是这次,树枝突然活了……”
不待她说话,众人已看到大树上一根粗偌无比的枯枝斗然下垂,冒出一股黑烟来,小杨莲惨叫一声,已是人事不知。那枯枝折过一半,露出斗大的三角尖头,一条长长的红信伸出,在杨莲身上轻舔试探。
“蛇……怎么有这么大的蛇?”小玉吓得一把抓住了沉香,叫道,“娘,你很危险!”
就在这时,一柄砍刀横里伸出,血光四溅,将那大蛇未及收回的红信削去了小半。正是杨戬听到三妹惨叫,提气跃上崖顶,出其不意地攻了大蛇个措手不及。他照准蛇头又是一刀笔直劈下,当地一声如中铁石,那蛇吓了一跳,又负痛于舌上伤口,身子一蜷将整株老树折倒在地,倏忽不见。
断树边遗了老大一张的蛇蜕,长达丈余,骇人之至。
“莲儿,莲丫头!”抱起妹妹,杨戬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就这么片刻功夫,小杨莲脸上已笼了一层黑气,四肢抽搐,昏迷不醒。“怪我,怎可以让你一人留在树下玩耍!”他咬着牙道,重重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急从身后药筐里翻出压制蛇毒的草药,嚼碎了喂入杨莲口中
草药喂下,却如石沉大海一般,他仔细检着妹妹的伤情,发现剧毒已深入腑脏血液,顿时脸上一片苍白。好在他这些日子和村里郎中打交道得多,学了不少解毒的法门,知道蛇蜕也是良药,砍下一大片蛇蜕后,负起妹妹便向山下飞奔而去。
进了村子,左首第三家,便是常买他药材的秦老夫子居所了。杨戬冲了进去,也不顾老夫子正在臼药,放下杨莲便拉他过来诊疾。
秦老夫子对杨戬印象颇好,此时见他如此焦躁,不由笑道:“小哥儿,今天是怎么啦?改性儿了?啊,这……”一低头看到昏迷中的杨莲,他顿时神色大变,翻开眼睑细察,又伸手搭在她脉上,眉头越皱越紧。
“蝮蛇妖,是蝮蛇妖的毒雾!我的天,这小姑娘……完了,完了!”颓然松开手,秦老夫子只是不住摇头。杨戬将那大蛇的蛇蜕递了过去,急道:“夫子,我有那蛇的皮蜕,您说过,这是解它自身剧毒的不二良药!”
秦老夫子拿过蛇蜕,目光忽而一亮,随即黯然下去,惋惜地叹道,“有了也没用,没得治了的。小哥,这就是你常提的小妹吧?去为她准备后事罢,老头子是无能为力的了!”
虽明知道母亲无恙,沉香还是有些紧张,不自主地拉住了三圣母的手。三圣母却在看着杨戬,秦老夫子的话出口之后,杨戬整个人突然如同死去了般,脸色苍白得没有了半分血色。
“这时的他,是真的在关心我。可后来,他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反而不去担心自己。因为她记得,自己的毒最终还是解了,虽然那药难喝得要命。
又看了秦老夫子半晌,杨戬眼神闪过几分异色,蓦然抬手,将采药用的砍刀架到了自己的颈上。秦老夫子大惊,叫道:“小哥,你想做什么?”杨戬静静地看着他,说道:“夫子,我再请问您一句,我这妹妹到底还有没有得救?”
“不是,这,你听我说,先将刀放下!”秦老夫子伸手欲去抢刀,杨戬手一紧,血顺了刀锋流下。老夫子吓得连忙收回手,顿足道:“早知道你是这拗倔的性子,可是,你现下是和谁拗气?蝮蛇妖不知害死过多少人,又有谁能救得回来了?”杨戬却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夫子,认识您老有些时日了,我看得出您的话里有没有隐藏。说吧,要如何才能救我妹妹?否则,我宁愿随她去了,她还小,我不能由着她一个人上路!”
秦老夫子苦笑,说“秦老夫子苦笑,说“就知道你这孩子……唉,你纵然拗倔,,又如何拗得过天意!实话说了罢,确实有个方子能压抑了令妹体内剧毒,而且,也的确有法子可以根除。但是……但是……”
沉香松了口气,但秦老夫子后面的话又让他紧张了起来,只听老夫子说道:“蝮蛇妖非寻常毒蛇可比,它已成精,不知害过多少条人命。令妹只是吸入它喷出的毒雾,便中毒至此。不错,蛇蜕入药,配以紫花、地丁、当归、大黄、赤芍药、金银花、黄芪、甘草,连服三日之后,确可压抑毒性。只是这种虎狼之药效力凶猛无比,以令妹如今的情形,又如何经受的住?”
杨戬愣愣地站在当场,失魂落魄一般。突然,他抬起头,目光中有着坚毅之色,沉声道:“夫子,我听你说过,药力太猛的话,可以由他人以自身为药引过渡……”不等他说过,秦老夫子已连连摇头,说:“这怎么可以!此药本身便是凶猛难当,你若以自身为药引过渡,剂量势必又要加大数倍,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
杨戬淡淡地道:“这个我有分寸。不过,夫子,你这方子只能压抑毒性,那么,又当如何除根?”秦老夫子无奈地道:“我这方子可将毒性逼于一点,而后再服下蛇街草,便可根除。但是,这法子说了也等于未说,蛇街草都是生长在蛇穴之内,毒性不同,药效也是大异。那蝮蛇妖何等凶残,又岂能容人取到它穴中的药草?”
几段话峰回路转,却又惊心动魄。众人无不忧形于色,却见杨戬反倒恢复了常态,他便在秦老夫子处配齐了药,抱起妹妹便起,才行两步,却又回过头来,向老夫子说道:“夫子,如果没有蛇衔草,我这妹妹仅凭你的方子,能支撑多久?”
此言一出,百花一嗤,说:“什么宠着妹妹,全是假的,这不,一听说取药草凶险,便只管问妹妹可支撑多久了。”镜里秦老夫子想了想,说:“五年,服完我的药,就算没有蛇街草祛尽蛇毒,至少还能支撑五年。”
“五年?那也不错。”杨戬居然微微笑了一笑,向秦老夫子道,“医者父母心,夫子,我知您老宅心仁厚,与人为善。那么到了第四日,能否烦请您去一趟山上的小屋?如果……如果我不在屋中,又能否烦请您帮我照顾一下我这小妹?”
秦老夫子看了他良久,见他神色决绝,浑不似个十六岁的少年,叹息了一声,也不再劝,点头应允了下来。三圣母不由身子一震,失声道:“他,他真打算为我取药草去?”
抱着犹在昏迷中的杨莲回到小屋,杨戬默不作声地去了厨房忙活。龙八道:“以自身为药引过渡,那是什么意思?”众人对医术并不精通,乱猜了一气全不得要领,只有嫦娥咦了一声,说:“他在熬药,但剂量怎么下得这么大?”
猛火煮煎,微火细熬,费了近两个时辰,黑黝黝的浓药终于被盛入碗中。杨戬低头看着这药,又向里屋看了一眼,抬手一饮而尽。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众人愣愣地看着,不一会药力发散开来,杨戬伸手扶住桌子,弓着腰,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腹上,汗出如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抽搐着,身形摇摇欲坠,显然药力的强横已造成严重后果。但他却只苦苦忍受着,咬着牙不肯呻吟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抓住桌沿的手掌,指甲已因过度用力而反剌入了指尖血肉中,腹中肝肠寸断般的剧烈绞痛才算缓了下来。杨戬慢慢站起身来,步履不稳地取过一只碗,转身又拿起了菜刀。
看着杨戬冷静的神情,三圣母隐隐猜到了他的用意,心头突然一阵难过,只想,“为什么要关心我?我宁愿你小时候,也是象后来那般待我的!”果然,杨戬伸出左腕,重重一刀割下,鲜血从腕脉处急涌而出,注入碗中。
注了大半碗时,鲜血凝固,越流越慢。杨戬的身子因疼痛而有些震颤,却伸手在伤口处又横拉了一刀,静静地看碗中被慢慢注满。
第五章星灯交迷离
拿着碗来到屋内,杨莲仍在昏迷中。杨戬小心地托起妹妹,让她斜倚在自己身上,举碗喝入一口血,嘴对嘴渡入妹妹口中。待她咽了下去,又抿入一口,渡将过去。
众人默然地等他喝完。只见一碗血饮罢,杨莲脸上的黑气果然就淡了不少。杨戬细心地为她掩好被角,站起身来,却是身子一晃,险些儿跌倒。他扶着墙站了半晌,只觉眼前金星乱舞,差点便晕了过去。
他跌跌撞撞地冲入厨房,身上有些畏寒,偏偏又口干舌燥得厉害,自知是因为失血过多,伸手从木桶中舀了一勺凉水,一口气喝将下去,只呛得大咳起来。
他用手掩住口,强行闷住咳声,挣扎着转身又回到房内,半跪在床边,再次细细端详妹妹的小脸。淡淡黑气笼罩中,小小的女孩儿皱着眉,似不胜苦楚。杨戬伸手心疼地摸她的脸,一个寒颤,紧紧拢住衣服,止不住的哆嗦。众人明白,这是失血后的畏寒所至。
他哆嗦着,强撑着坐了一夜,天渐渐亮了。小杨莲终于清醒,却是哇地哭出声来:“我怕,二哥,我怕!”本来已萎顿不堪的杨戬精神一震,将妹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显出狂喜的神色来:“二哥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没事了丫头,没事了!”众人跟了他一路来,还从没见过他这般失态过。
杨莲却让他吓住了,挣了开来,又苦着脸道:“我饿了,哥。”她自白天中毒之后,一直滴米未进,毒性既被压抑,自然腹中空得难受。杨戬轻声安慰了她几句,起身便去厨房里煨粥。
盛了粥,顾不上自己,拿进屋一口口喂着妹妹,他目光中有些感伤,突然道:“小莲,过几天二哥若有事不在,秦老夫子会来接你去住些日子,你记得要听话,别耍小性子。”杨莲只顾着喝粥,含含糊糊地应了,过了会,却是欢喜地道:“我知道,快桃花节了,秦老夫子是接我去村里玩对吗?”
桃花节?杨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杨莲掰着小手算道:“一天,两天……还有三天。上次村里大牛他们说了,桃花节的晚上,家家张灯结彩,人人提着好看的小灯出来庆祝桃花的盛开,一定非常热闹!”小脸上全是向往之意。
杨戬心中为之一酸。三年来全过的是颠沛流离的日子,别说桃花节这种地方风俗,便是新春,兄妹二人也不曾真正过得一回。“三天……”他黯然一笑,下定决心在去办那件事之前,要让小妹过一个开开心心的节日。
余下的时间,他没再出去采药,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妹,讲故事,唱儿歌,逗得小杨莲笑声不断。但每次哥哥拿来那碗味道古怪、又苦又腥的药血时,她却会照例苦着脸闹上一番,满心的不情愿。众人心绪复杂地看着,嫦娥不禁道:“三妹妹,你幼时倒也不省心得很。”三圣母默然,对着费尽心思骗自己喝药的杨戬出神,眼里已微含了些泪水。
转眼已到了杨莲念念不忘的桃花节。喝了三日药血,杨莲的毒性已被压得唯有眉心淡淡一痕,可以下床蹦跳玩耍了。她从白天起便眼巴巴地盯着上山的路,盼着秦老夫子过来,杨戬看在眼中,忍了笑佯作忘记,只字不提。直到黄昏,他将那日遇蛇时所挖的灵芝炖开,煨在炭火上,才关上门抱了妹妹往山下行去。
小杨莲欢呼一声,大叫:“二哥好坏!”三圣母也不由得显出笑意,回忆道:“我等了整天也不见有人来,只道二哥骗我……谁知那天,他还真的背我去观灯了!”
山路难行,到了村上天已全黑。但桃花节是神农族最重大的节日之一,象征春气上扬,生机活泼之意,是以村子虽小,却早已热闹非凡。
平日入黑就沉寂下去的街道上灯火通明,村民们或载歌载舞,或游戏喧哗,笑声不断。按习俗,来往行人的手中都挑了灯,或精致或粗糙,总要应个景儿。
杨戬看着妹妹盯着别人羡慕的目光,心生愧疚,自离了家,兄妹俩何曾过过一个像样的节?手伸到囊中,数了数前些日子挖药伐薪换来的钱,他在路边小摊上挑了只便宜的,递到妹妹手中。杨莲欢喜地提在手上,蹦蹦跳跳地拉着哥哥的手,东张西望。
杨戬有些心酸,蹲下身子看着她,认真地说:‘三妹,以后二哥一定给你买更好更漂亮的灯,好不好?‘杨莲不懂哥哥百转千回的心事,歪着头很高兴地答应。百花看到这里,禁不住嗤了一声:‘却是将妹妹宝莲灯骗走。‘
又走了一阵,杨莲到底毒伤未愈,腿软气喘,腹中咕咕作响。杨戬掏出带下山的干肉让她填肚子,杨莲却小脸皱成一团,虽是肉食野味,总啃这干硬之物也不好受。杨戬见妹妹苦着脸撕咬手上的肉条,眼睛却瞄向一边散发着腾腾热气的面摊,心中难过,再次伸手入囊。暗暗盘算:“尚有些余钱,剩下的便让她吃一碗面吧。若今日能平安度过,最多再辛苦点多跑些山头挣回来。”
他向摊主买了碗汤面,犹豫片刻,还是加了浇头,让妹妹过来吃。食客多,他既不吃面,也不好多占地方,只站在杨莲身边,看她吃得小脸红彤彤地出汗,一阵欣慰,又一阵辛酸。三圣母低下头,也许,回去之后,该去看看他了,毕竟他们有着这样一段……
杨莲病中腹饥,竟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杨戬爱怜地擦去她嘴角残留的汤汁,见她有了困意,也不再逛,背了她往暂住的山中小屋走去。
出了小镇上了山路,天已经完全黑了,只听得草丛中的虫鸣和杨戬踩过草丛时的沙沙声。杨戬这些日子失了不少血,背着妹妹走了这么远山路委实累了。见妹妹在背上睡得熟,小心地放她下来,自己倚在树上略歇一口气。星辉下,苍白的脸越发显得疲惫,额上渗出的虚汗一滴滴地映着星光闪动。三圣母蹲下身,看着依偎在杨戬怀中浑不知世事的自己,感慨万端。
哪吒却瞧着沉香,有些不吐不快地说:‘沉香,不怪我说你,不谈将来,只论现在,你的毅力心性比起杨戬来可差得不少。龙八深有感触地点头:‘就是,沉香一路和我们游山玩水,还差点为了小玉害死……‘四公主怕沉香吃不住劲,敲了弟弟一记:‘乱说什么呢,沉香那时还小,不能怪他。杨戬越是厉害,将来为害可就越大。‘
杨戬歇了一会,感觉已缓过劲来,背起妹妹继续赶路。回到小屋,将妹妹放在床上,盖好被褥,他坐下静看着熟睡中的小杨莲,目光里全是溺爱与不舍。许久,起身去了厨房。
临走时放在炭火上的灵芝,此时药力已全煨出来了。众人看他倾入碗中,只道又要送去给妹妹,百花笑道:“三妹妹,又是一大碗,你小时还真能吃得很!”三圣母回忆一番,摇头说:“不是啊,记得他弄醒我后,逼我喝的不是这个,后来还冲着我发了好大脾气……”果然,杨戬一抬手,已将这碗灵芝汤全饮了下去。
龙四插口道:“看来他宠着你也是有限的。这灵芝颇是珍贵,明知你身子虚弱要进补,却还只顾着自己吃了。”
只见杨戬放下碗后,又将屋内收拾一番后,却不再去里屋,只将门反锁了起来。沉香奇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杨戬却取了平时采药用的砍刀,磨洗锋利后负在背后,又拿起一柄小刀藏入怀中,径自出门,往山上行去。
第六章鬼磷渲碧草
蝮蛇生性喜湿,爱居于杂草树木繁盛之处,其巢穴大多位于土层厚松却又杂着岩石缝隙的地方。此时正是深夜,月色蒙胧,杨戬对山中情形极为熟悉,一路都顺了这种地势行来,但见风声呜咽,树色狞狰,黑黝黝的密林,较之白日又格外阴森了许多。
故老相传,蝮蛇妖的巢穴便在北山西北的黑松林之中。虽不曾有人敢去一探究竟,但入林越深,地面湿气越重,偌大的林子,居然连一声兽嚎鸟啼都没有,大异寻常,正是蝮蛇之属最爱的所在。三圣母等人被金锁牵着,看着四下摇曳如妖物的杂枝乱草,都颇有些心惊,反倒是杨戬神色平静,只偶尔停下来观察地面情形一番。
哪吒恍然道:“杨戬服那灵芝是为了补偿体力,他是准备今夜就取药草救人的了。”龙四也默认了他的看法,却犹有些不服,说:“又不知蛇穴的位置,这么莽撞地到处乱闯,还谈什么救人?”三圣母在镜里看得比他们真切,说道:“不是,二哥他停下来查看时,就是在寻找地上大蛇游过的痕迹,并非漫无目的地乱来。”
说话之间,一股中人欲呕的腥臭之气扑鼻而来,沉香等出其不意,险些窒息,小玉被薰得连连咳嗽,叫道:“娘,好难闻!”但见眼前地势斗然开朗,斜斜的石壁下隐了一个半丈来高的扁洞,洞前寸草不升,散落了一地的骨骸杂物。
杨戬刚刚站定,呼地一声,洞内一物直扑了出来,目如悬灯,泛出阵阵摄人的绿光,猩红的信子不住伸缩,发出令人心寒的嘶嘶声。杨戬低身避过,运刀斜削,刀锋过处应声多了条白痕,却已震得他手臂酸软,砍刀几欲脱手。
此物正是当日的那条蝮蛇妖了。
它虽不能通灵变化,但已成气候,方才在洞内听出来人便是削了自己一小截红信的大仇人,顿时怒气□□,但一扑之下,却又挨了一刀,更是愤怒。它盘起身子,三角头高高昴起,竟是将洞前三丈见宽的空地尽数占满,鳞甲灰黑,硬逾铁石。
蓦地蛇身一直,箭一般笔直前崩,杨戬侧身,照蛇头又是一刀,依然徒劳无功。他暗暗一凛,知道这蛇修行日久,鳞甲已非砍刀能伤,心念一转,欺蛇身庞大,一时转动不及,竟是斗然矮身前翻,不退反进,抢入洞去。
洞中腥臭味更浓,杂着潮湿腐烂之气,小玉被金锁带入时,已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月光斜斜映入,阴阴绰绰的磷火悬在壁上,地下厚厚一层,尽是压扁了的白骨,支离嶙峻,无数的小蛇在枯骨空隙里穿来游去。
几颗骷髅碎骨的掩压下,几株小小的碧草摇曳生姿,在这阴冷恐怖的洞中分外醒目。
杨戬一声不吭,抢上去拨开碎骨,将碧草摘了收起。就在这时,三圣母一声惊呼,洞外一条长尾卷将进来,正中杨戬腰间,顿将他倒拖了出去,地上碎骨锋利,在他身上划出了无数血口。
杨戬只觉身上一紧,腰间痛得几欲折断,低头见整个身子已被蛇尾缚住,他却不慌乱,凝神一看,见这蛇妖腹部却不是见惯了的灰黑鳞片,当下举刀便向腹部斩去。
又是一声大响,蛇鳞应手而落,几滴血洒落下来。那蛇负痛,身子一松,杨戬已趁机跃开,但蛇妖巨头环将过来,长长的信子火一般吐出,喷出浓浓的毒雾,杨戬闷哼一声,身子一幢,已栽倒在地。
镜前众人无不惊叫起来,三圣母见杨戬脸上已泛起黑气,心中更是焦急,只想:“怎会这样?他不会就此死去了罢?”那蛇妖却将长尾在地上击了几下,似乎极是得意,伸过巨头,凑向地上的猎物。
便在此时,火光电石之间,杨戬伸手搂紧蛇头,右手自怀中取出一柄小刀,重重扎入了蛇妖的七寸之上!
这一下峰回路转,众人还未回过神来,那蛇伤中要害,暴走如狂,在地上翻腾不止,蛇尾蓦而倒缩回来,疾风也似地又将杨戬死死卷住,杨戬将小刀牢牢捅在它七寸之上,用刀下拉,浑不顾自己周身骨骸,已痛得直欲碎裂一般。
惨淡的月色之下,土石飞扬,树木被垂死的大蛇一株株撞断,血从嘴角渗出,脸上黑气越来越浓,但那柄刀却仍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向下拉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蛇才渐渐衰弱,几下痉挛,终于再不见动弹了。
杨戬伏在蛇身之上,半晌,紧握住小刀的手指微微一动,百花松了口气,道:“还好,没死,三妹妹,你有救了!”三圣母见杨戬身上全是鲜血,心中有些难过,只想:“这一次,若非二哥拼命,只怕我也是洞中那累积的白骨之一了。”
又过了许久,杨戬才慢慢挣起身来,众人知他刚才行险,以喝过几日蛇药为赌注,拼着受了那蛇妖的黑雾使诈伪装,虽然侥幸得手,却连伤带毒,已是强弩之末。想到三圣母犹在家中等着药草救命,无不担忧。
果然,未走上几步,便又软倒在洞口的乱骨碎骸之上。无比的疲惫袭来,令杨戬只想着就此睡去,好忘了周身难耐的痛苦难受。但小妹皱着眉不胜苦楚的神情浮现在眼前,他心中一颤,努力保持住一丝清明。
低头看去,杀蛇的小刀仍握在手中。杨戬苦笑一声,抬手将小刀深深扎入自己左肩。
肩上大痛,人却完全清醒过来,挣扎着再度站起,杨戬只恐再生枝节,不敢逗留,匆匆向山下奔去。初时脚步不稳,却是越走越快,越走越疾。
众人直看得一颗心高高揪起,此时才松下口气来。沉香拍拍胸口笑道:“幸好拿到了药草,娘没事了。哎,你们看,杨戬这时本领也不怎么样,还不如我刚学的时候呢。”哪吒好笑:“你得了吧。也不想想,你开始是拜了师的,杨戬可是自学。论起来你还真不如他,你刚学艺时能打败那比你厉害的妖怪吗?杨戬确实厉害,若不是后来……”摇摇头不再说。
三圣母看着杨戬急急奔走,却有些走神了,叹道:“二哥这次救我,原来如此凶险,可是回去之后……”小玉问:“回去后怎么了?他不是拿着蛇衔草去救你吗?”三圣母点点头又摇摇头:“我那时还小,又不知那是救命的草药,突然被叫醒,便哭闹了一番。可二哥,二哥便因此发了好大脾气!”
悠悠一声叹息,她向众人说起当日后事,“二哥回到住处,逼我吃了药后,便将我锁在房中。后来下了雨,风大,屋里又黑,我身子弱,怕极了,拼命敲门,一遍遍求他,保证再也不闹了,一定会听话。可他就是不理我……”想起在华山被囚的日子,三圣母更是幽怨,“我那时就该明白,他是铁石心肠。我不该求他,再哀求他也不会放过我!”
众人看看这山,纵是白天也是阴森幽暗,风拂林梢,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毛骨耸然的气氛。将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姑娘独自锁在房中,虽说是她不听话,却也太过狠心。百花不由道:“果然自小便是这般狠心无情的性子,难怪日后做出那等事来。”
叙述中杨戬已回了小屋,吐出一口长气,取出草药捣碎,正待唤醒小妹,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他取了件干净衣服掩住身上的血迹,这才摇起小杨莲,着她来吃这救命的药草。
杨莲睡得正香,却被叫醒来对着这古怪的腥草,尝了一口,较之日前的药血更为难吃,顿时满心的不情愿,,叫道:“不嘛,二哥,我要睡觉,不吃这怪东西!”
杨戬正要劝她,喉中微甜,急侧过头去,将涌出的鲜血强咽了回去。杨莲犹自在闹,几乎将他手里的药草掀翻,杨戬苍白着脸,自觉胸口血气翻腾,再多说几句,只怕就真要晕倒在妹妹身边,那时岂不要将她吓死?
当下伸手捉住杨莲,怒道:“丫头,别再闹了!”杨莲从未见过二哥如此疾颜厉色,一时吓得呆了,杨戬将药草逼她咽下,神色才为之一松。众人见他正欲开口,似是想安慰小妹,却突然按住胸口,踉跄着冲到房外,才锁上门,便一口血喷在地上,就此人事不知。
三圣母身子一颤,讶道:“原来他晕倒了?难怪不肯应我。我……我竟是错怪他了!”
夜色沉沉,屋内小杨莲吓得不轻,不停地捶门哀求,杨戬却是未醒。他一连三日放血救人,今日一战又被重创,此时伤毒齐发,哪还能知晓外界之事?杨莲哭了一阵,想是累了,声音小了下去,慢慢睡着,不再出声。
半夜里,突然大雨倾盆而下,伴着风声呼啸,杨莲又给吓醒,大哭着要二哥来陪。屋外杨戬毫无所觉,身上的伤口已然裂开,在乱雨中晕出一地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