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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最后一战11-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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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横枪奋余烈(上)
三日后瑶姬飞升天庭,在被囚禁了数千年之后,又再一次领略着仙家的无限风光。五日后华山圣母宫落成开府,三圣母不欲惊动太多人,但还是有不少至交朋友不约而同地来了。
嫦娥、百花仙子、龙四公主,龙八太子等都带了贵重的贺礼来,在梅山兄弟处玩耍的哪吒听说了,也约上他们一同前往。六兄弟来了四个,只余下老二、老五留下照看梅山府邸和老是迷迷糊糊的哮天犬。
沉香劈开华山之后,北峰近顶处凹进一个深深的山洞,洞前一个大平台,下俯千山云雾,风光奇绝。圣母宫便顺了山洞走势筑成,设计考较之至,却又清雅脱俗,与三圣母身份配合得天衣无缝。但见明珠献瑞,紫气笼烟,丹楹绣柱,曲水绕池,好一派仙家极乐风光。
百花仙子忍不住赞道:“好匠心,三圣母,帮你造洞府的这些人可真不简单呐!”那营造洞府的监工是一名仇姓老人,此时正在为各人引路,只笑得合不拢嘴,连道:“各位仙家大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一路穿钟乳园林,过天然小桥,来到山洞腹地的大厅之内。那大厅高约数十丈,方圆百丈,壮丽雄美,装饰得精妙绝伦。正中树了一道屏风,约有六尺来高,形状怪异,竟似个圆形的大镜。一面晶莹剔透,一面却黝黑无光,但立在那里自有种极庄严的威势,竟令得步入大厅中的诸人一瞬之间,都平添了一种敬畏之心。
哪吒咦了一声,说:“仇老头,这东西哪来的?好生古怪!”那仇姓老头哈着腰赔笑道:“仙爷,这东西说来也奇,三年多前,华山裂开,三圣母重见天日时,此物突然自地涌出,谁也移不动。后来说要修圣母宫,想取它来装饰,结果,轻轻一挟就能拿起带走了,可见此物必与三圣母娘娘有缘。”
沉香笑道:“还有这种事?我来看看这屏风。”上前几步,在那屏风正面一抚,奇道:“好光滑,还有点润湿。”小玉也上前抚了抚,说:“是啊,非石非金非木,不知是什么做的!”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空间忽然阴沉了下去,那屏风发出铺天盖地的强亮光芒,吞噬了大厅中的一切。沉香与小玉齐声惊叫,抚在屏风正面的手竟似插入了一堆软泥之中。那软泥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道吸将过来,用力回拔不及,反连整条手臂都陷了进去。
三圣母离二人最近,起变仓猝,也不及细想,伸手抓住儿子儿媳背上衣衫,提起全部法力,欲将二人拽回,但只觉屏风的吸力竟是强悍难匹,强光中幻出无数奇异画面,惊呼声里沉香小玉已被双双吸了进去。她不忍放手,片刻迟疑中,只觉全身凌空飞出,剌骨冰凉,仿佛被浸入了万年寒池之内。眼前强光更甚,整个身子向下急坠,更不知坠向何处。她死死抓住沉香小玉衣衫,欲腾云飞起,却骇然发现,一身法力,不知何故竟是不能施展丝毫了!
众人无不惊喝怒叫。此时整个大厅空间扭曲,那带路的仇姓老头纵声狂笑,外形渐起变化,化作一个鹤氅白发的清矍老者,厉声哭道:“天见可怜,天见可怜!九灵洞的血海深仇,今日终偿宿愿!”
哪吒大喝一声,混天绫抖出,却缠了个空,那老者虽浮在空中,实际上空空荡荡,原来只是个残余真气幻出的影子。
“我早已魂飞魄散,永远消逝于三界之中。”那老者哭笑道,“当年结义,不愿同生,但愿同死,七位兄弟,我鹤道人可以践约了!灭神大阵既已发动,三界之中,又有谁能救出我们这个大仇家?报了……终于报仇了……”
尖厉的嘶喝声里,整个人慢慢消散了开来。
哪吒仰天一啸,令厅上众人先聚在一起。只见整个大厅幻起无数幻相,千万年的历史在四下翻腾不休,诸人或歌或哭、或叫或笑的场景从眼前不断闪过。百花仙子功力最浅,突然大叫一声:“牛魔王,你敢囚我!”手上聚起真气当空轰出。哪吒伸手将她击晕制住,喝道:“这阵法能混乱心神。大家原地坐下,合力聚成禁界暂时支撑,万不可乱了阵脚自寻死路!”
各人释出法力,聚成一道弧形大罩,暂将大家护在这越发诡异黑暗的大厅之中。
山风如刀,万窍怒号,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独臂人将杨戬在圣母宫前的平台上放下,策杖而立,面沉如水。许久,向身后的山洞入口一指,沉声道:“这座新落成的圣母宫,便是我大哥以合家魂魄消散为代价置成的灭神大阵。”
见杨戬眉峰一轩,显出逼人的杀气,他不禁长叹一声,又道,“看来这一战终还是不可避免。也罢,今日来了不少仙人为你三妹庆祝开府,他们合力支撑,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碍,正好可供你我一决生死。你若败了,我等于履行了当年之约。我若败了,在我死之前,自会留下破阵之法与你,灭神大阵以我大哥满门为代价,我实在辜负不起……杨戬,就算我败,能不能破阵也只能看你造化了!”
复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紫色光芒从周身漾出,本命元神随紫芒破体而出。五指箕张,紫玉杖跳入手中,独臂人厉声道:“为公平起见,我以元神与你一战,杨戬,出神亮刃吧,让我看看你还是不是千年之前那个威震三界的显圣真君!”
一抹清冷的笑意从嘴角掠过,三年多来第一次领略到这清新的山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泌人心肺,说不出的适意。杨戬深深看向四下山峦,就在这里,他将最深爱的三妹压了整整二十余年,那么,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三妹,让二哥最后一次,为你遮挡这场避无可避的风雨罢。
神识潜入元神,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再不看上这残破的身体一眼,斜斜踏上一步,渊停岳峙般傲然落寞。伸手向空虚虚摄取,远方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传来,呼地一声,刘家村方向一物倏疾无比地急掠而至,自动飞入他手中,正是开天神斧。
独臂人目光一凝,露出惊异之至的神情。杨戬目视着神斧,心念到处,银光从手上迸出,神斧已化作三尖两刃□□样,在他手里微微震颤着,竟让独臂人生出此枪欣喜无比的感觉来!
急摇头抛去杂念,独臂人慢慢举起紫玉杖,心境沉入四下壮美得宛如图画的华山绝世风光之中,将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以天地为铜炉兮,以万物为冶金!”低沉的唱吟从口中发出,擎杖向前剌出,平平无奇,却又似挟了整个天地之威般向杨戬压将过去。
杨戬也在领略着山巅通明净碧的风物,神色间却显出无从形容的淡漠渺然。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在原地,横枪上格,同样平淡之至。但独臂人却蓦觉眼前一空,除了落寞之外,再无任何感受。挟了天地之威的一击被杨戬手中枪轻轻一引,恍如击在空中。他心知已失先着,长啸声里鹰翔隼击,凌空跃起扑下,杖势变得势如疯虎,横扫直劈,真气流漾处山石纷飞,尘沙敝日!
杨戬一笑,低声赞道:“好杖法,好妖怪!”身形飘乎如风,于刻不容缓间从杖隙穿过。真气到处,异芒闪烁,枪尖嗤嗤作响,便如千百柄枪同时击出,不见如何威势,却绵绵不绝,举重若轻,在漫天杖影中衣袂如飞,挥洒自如。但枪上力度却越来越大,如挽千斤重物,似涩实疾,似疾又实缓,几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混杂起来,奇异之至。
独臂人怒喝道:“以本命真元催动?杨戬,你不要命了?”唰地一杖反削上去,竟也如负重物,杨戬叹息一声,三尖两刃枪疾旋抖动,杖枪相交,电光火石间已硬拼了百十来式。大响声中,两人身形大震,暴退丈许开外。
几乎与此同时,地上两人身躯也俱大震,鲜血从口中喷出,在山石上渲出两滩夺目的猩红。
独臂人脸上发青,杖尖斜指,肃容道:“九灵山九人结义,不愿同生,但愿同死。结果七人死于宝莲灯下,一人自毁满门,结此凶阵以求了却恩怨。生之于我,已了无意义。不过能与真君你如此畅快一战,也是平生大幸了。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包括这不计后果的付出,就真的了无遗憾了么?”
杨戬脸色苍白,深邃目光扫向那通向灭神大阵的洞口,嘴角淡淡的笑意却始终挥之不去,轻声说道:“有什么可遗憾呢?那是我的妹妹。”
元神对峙,悲风怒号山谷。两人弃置一边的身躯上缓缓渗出血来,嘀哒一声,又是嘀哒一声,越滴越多,也越滴越快。
杨戬单手持枪,叹道:“该了却的,就此了却了罢!有了你这样的对手,我的平生,终于不再是一场寂寞的笑话了。”长啸声里,森森杀气漫出,三尖两刃枪势如奔雷,迅疾剌出。
独臂人也是一声清啸,夹着无穷感慨,紫玉杖幻起大片杖影,倏忽从绝无可能的角度同出,闪电般崩向杨戬左胸。
第十二章横枪奋余烈(下)
两人交叉而过,各各闷哼一声,一人脸上更青,一人脸上更显苍白。
杨戬目光中掠过寒芒,枪势突变,再不似刚才的柔绵平和,反而大开大阖,气势坚强无匹,舍命抢攻,步步有去无回,有生无死。这一下出奇不意,独臂人迟疑中缩身让开,先机顿失,只得在杨戬的连攻中左避右闪,他半晌才觅到一丝破绽,见杨戬枪式大开,挺杖便当机击出。
一声轻响,紫玉杖深入腰际,独臂人却是神色大变,背后一凉,杨戬荡开的枪势以柄倒撞回来,真气流漾处,已生硬硬地自他背后贯胸而过。
难以形容的剧痛传来,紫玉杖已难向前送进一分。杨戬叹息着拔回枪身,独臂人元神一幢,再也支持不住。地上身躯生出偌大吸力,等他再睁开眼时,已侧靠在山岩之上,漓淋的鲜血,自胸口伤处不住涌出。
杨戬的元神便在他身前默然而立,晴空万里,云卷云舒,静穆地看着这两个生死大敌。
“这次,我不是输在招法上。”独臂人垂头看向胸前伤口,若有所思地道,“一开始你便用了策略。本来元神初复,断无久战之力,所以你一上手便以守代功,以不能示之以能,诱我忘却了久耗克敌的上上之计。”
杨戬叹道:“是。”
独臂人苦笑一声,说:“我一轮攻讫,你又来抢攻,逼得我几无还手之力,以乱我心神。就在我急着抢回先手时,你又不惜以身设饵……我若不贪这一杖之功,你那一枪,也断无成功之理。”
杨戬笑了一笑,身子一晃,伸手将三尖两刃枪顿于地上才勉强稳住,却不说话。
独臂人百感交集地一叹,喃喃道:“还是输了,上次是枪法,这次是兵法。可惜啊可惜,你这样的对手,竟不能成为朋友……”
他挣扎着提起紫玉杖,缓缓在左侧下方书了个大大的“息”字,又在正前上方书了个“焱”字。然后,手腕一振,将手中杖掷入了石台下的万丈深渊。
“这便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真君。”带着笑意,独臂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又有几分欣悦,“灭神阵的破法只在此二字,只在五行天机。只是可惜,我尚有你送这最后一程。而你,却怕连这种了无憾处的解脱,都很难求得了罢?”
双目垂下,笑意未敛,呼吸已然完全停止。
无数怨魂孤魄的痛嚎,山洞幽长的通道中,到处都是黑雾笼罩。阴风四起,鬼声啾啾,间或迸出黄绿烟光,奇腥刺鼻,直如修罗地狱一般。
神目打开,将危机四伏的黑雾怨灵逼得远远退去。但手上三尖两刃枪却轻震了一下,犹如哽咽一般。
杨戬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玄衣飘渺。整个人一步步行在通道里,竟也有一种飘渺不定之感。四周阴风剌骨,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剩余的真气。
方才那一战看似赢得轻描淡写,但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那样的一条汉子,就这样折在自己手中,从此三界中再无痕迹。一念至此,心神微分,飘渺之感骤增,他的身形,在昏暗中已隐隐有些不真了。
三尖两刃枪剧烈地震颤起来,似因为已失去过一次,再也不忍面对第二次的分离。
杨戬暗叹一声,将心神强压入古井无波之境,身形又复清晰起来。灭神之阵未破,就连放弃本身,都已是他不堪奢望的东西。
“破法只在此二字,只在五行天机。”独臂人最后的话又复响起。通道已至尽头,眼前现出一个诡异空旷的所在。
黑色光幕流转,切断了山洞腹地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以杨戬可洞察幽冥的神目之力,犹不能透入一探详情。光幕前十丈空地上彩雾蒸腾,红绿火星不住吞吐,覆着无数摇曳的赤丝。怨灵聚集其上,阴风惨淡,灵体上不住洒落血水,落地化为更多的赤丝。
空地正中,数十面黑幡林立,与那光幕遥相呼应,黑雾似雨一般从幡上喷起,配着怨灵的怨气悲风,密密层层喷于光幕之上,令得光幕威势更甚。
杨戬神色越来越凝重,以他的眼力,看出此阵非但藉伏羲水镜之力,更不知从何处积了无数怨灵相护。见这空地的黑幡正位于黑色光幕左侧,他心念电转,想到五行天机之语,顿知独臂人书在左侧的那个“息”字必是为了此处。
唯土可息,黑色属水,水镜亦属水。这灭神大阵,自然流转无穷,如水般生生不息,来去无定。天下之至柔莫过于水,无瑕可击,而五行生化,克水者唯土。黑幡所护的左侧戊位,正是整个山洞之中土性最旺之地。
三尖两刃枪散发出凌厉的异芒,生硬硬在昏暗中保持住一块光明,杨戬将神识顺着这阵法扩散开来,好去体察它的每一步变化。
生、死、杜、景、休、开、惊,八门林立,正是最上乘的奇门遁甲之数。但因大阵以水之流转为主,八门设法颠倒诡异,生门竟在黑色光幕上方正中,死门紧伴开门,间不容隙,稍有差迟便万劫不复。开门处便是戊位,阴气森肃,怨灵聚合,无不显出设阵之人苦心的防范。
身形忽而一淡,几乎散去,三尖两刃枪一震之下,刃尖发出尖锐的风声,遥遥一阵疾旋之声传来,金光倏速无比地注入杨戬额中神目,淡烟般的元神又复凝聚。
杨戬将手中枪顿在地上,凝神调息,勉力收扰起将散的神识。一种熟悉的感觉袭将过来,不用转头去看,他已苦笑了一声。
“宝莲灯?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远处,浓浓的黑雾被迫了开来,宝莲灯悬在空中,转旋出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般。
方才对阵法的默察几乎耗散了他的元神,但整个灭神大阵的运行他已了解于胸。独臂人所书的那两字,果然是破阵关键——“焱”字属火,火原应为水性克制,此阵却偏以颠倒为能,反其道而行之,生门取火属,须有水弱火强的良机,始可激活生门,克而胜之。
此阵生门高悬于阵顶,取的就是火势上炎,不堪向下强制克敌的用意。
只是,这真能万无一失么?杨戬不禁淡然一笑,侧目向宝莲灯看去,宝莲灯似明了他心意一般,向前飞入他左手之中。
“你亦属火,但灯华随意之所发,不受五行先天属性之限,正好飞上生门逆转阵式,救出你的主人。”杨戬缓声说道。
宝莲灯一亮,旋又一暗,杨戬微微一楞,旋即明白过来,说道:“你担心灯油不够?”灯中又是一亮,似是称是。杨戬脸上显出奇特笑容,轻声道:“是这样啊。灯油……我是找不来小狐狸放血给你做油了。不过,我重铸元神和方才遇险之时,你俱能对我的本命真元有所感应,那么,或许我可助你一臂之力罢?”
试输入几分元神中的本命真元,宝莲灯的光芒果明亮了起来。只是,灯身轻颤着,显出无尽的悲伤。
“只有息字之喻未解了?以火克水,水势必要积弱才成。息,唯土可息。唯有以地气克住死门杀意,宝莲灯才能有破阵之望。但我现在的情形,又哪里去寻找可以聚集地气,克制死门的法器呢?”
他沉吟着,大厅中的怨灵怒吼,黑色光幕更加厚重阴森。
“那么……”杨戬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中突然多了些自嘲之意。“女娲以土造人,人死之后,尘还归尘,土亦归土。人原本便是尘土,我又何必再寻什么法器?还有什么法器,能比神仙之体,更易与地气相通么?”
心念到处,开门处的黑幡被生生震断飞散,一个一模一样的杨戬盘膝坐在赤丝缠绕的空地之上。怨灵向下汇集,一道异芒划过,三尖两刃枪脱手掷去,奇准无比地插在那身体背后,堪堪支撑住他不致跌倒在地,同时将悲鸣的怨灵远远逼开。
杨戬淡淡微笑着,拈动法诀,宝莲灯通体一亮,飞上山洞顶端高悬,同时心神一沉,飘然向前,元神复归于盘坐黑幡处的身体之内。
地气自足下蒸上,为尽快铸成元神,当时他不曾留下半点护体真气,现在无形中倒省事了很多。但也因如此,本以为可以对这身体的痛苦完全置之不理,此时,却再难做到。
地底的毒瘴夹着地气袭入身体,怨灵结成的赤丝在毒瘴的催发下,突然变得有生命一般,自肌肤中渗入,顺了血脉在体内缓缓延伸着,杨戬甚至可以感觉到它们在血中肆意蔓植,自足而踝而膝,一寸寸向上侵入。
双腿撕裂般地难受,与此相比,身上的旧伤不适简直轻如鸿毛。膝下血脉已被赤丝蔓塞得满了,杨戬低头看去,看着血脉缓缓凸起,色泽艳红得近乎妖异。然后,慢慢漏出无数细孔,细细的赤丝从细孔中钻出,茸茸地随洞中阴风起舞着。阴风每拂过一次,赤丝的轻舞便带来剜骨剔肌般的痛苦。
杨戬勉力保持着神识的清明,深吸口气,地气上引至丹田,经手少阳少阴汇至双掌之上,微弱的黄光从掌上聚成,随着地气上引的速度加快而愈加明净,旋即化作两道光柱,源源不绝地注入灭神大阵死门之中。
以土克水,以大地之力,来克制灭神水属的杀意。
黄柱注入,铺天盖地的压力向他倾来,内息流注,一任赤丝地瘴在体内施虐,源源不绝的大地之气在他神识的引导下,强行压抑着死门那凛裂的杀机。怨灵在四下哀嚎着,声音越发凄厉,三尖两刃枪上锐芒闪烁,却逼得它们不敢进前一步。
上方宝莲灯缓缓旋动着,在他操纵地气的同时,炫亮的灯身泻出光华,自上而下,生硬硬嵌入黑色光幕的上方。
黑气在阵内翻腾,向上汇集着排斥宝莲灯的光华,宝莲灯一黯,旋又大亮,但已明灭不定,若再无真元续力,只怕就在毁在当场了。
杨戬缓缓抬头,目光透过洞顶,依稀又触到了童年的记忆。母亲的儿歌,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那个柔柔地叫着自己二哥的女子,那个在水边惊喜莫名地叫着自己舅舅的少年。自己所失的,他们终于都能拥有了,那么,还有什么好萦怀遗憾的呢?
神目张开,本命真元化为银芒,直射入宝莲灯中。
第十三章流转将安归(上)
哪吒等人在阵内勉力支撑着越来越岌岌可危的禁界,只觉外面的阵法之力如雷霆万钧直压下来,内心情绪波动厉害无比,大怒大悲,所有痛苦快乐同时在心头呈现。但各人久经阵仗,自知此时心神一懈,势必万劫不复,唯有咬了牙苦苦支撑。龙八与梅山老六功力最差,口鼻间已涌出鲜血,目光忽而疯魔忽而清醒。他们身边的哪吒看在眼中,有意出手相助,心念一分,眼前蓦地浮现起当年陈塘关那灭顶的乌云,自己声声“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你们的血肉,我还给你们,从此再不连累你们”的痛呼,眼前顿浸入一片血色之中,直欲暴起伤人!
禁界边缘一黯,眼见便要破碎当场。
突然之间,一种奇异的风声自上方空间响起,禁界外昏沉无尽的黑暗幻相走马灯般旋转起来,越转越淡,同时各人心上一阵清明,如噩梦初醒一般。禁界自破,但灭神阵却似已顾不得众人了,无尽黑暗向上方汇去,与一道光华苦苦相抗。但那光华却愈加盛了,如冰销雪,将阵中黑暗一一化作虚无。
四周电光流转,各色异采纷纭,灭神大神终于幻相全消,现出本来面目!
一层诡异的黑色光幕自山壁处蔓出,深入地下,将整个大厅包裹其中,不见外物。正中,那道屏风外层震裂开来,显出本相,竟是一面古朴庄穆、却偏偏又莹晶如水的灵镜。哪吒侧目望去,见这灵镜背面仍是黝黑的色泽,凸出了上“焱”下“息”两个古篆大字。左下另刻了“应化随心,鉴古知今,随机流转,伏羲手铭”十六字阴文,字体挺拔刚健,流露出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度。
“乓”地一声响彻洞中,梅山老四一声痛呼,被震得倒跌回来,口血连喷。他方才运鞭硬砸山壁,欲破壁开路。不料几鞭下去山石崩落,竟也露出黑色光幕来,顿将他震飞重伤。康老大抢上去扶住惊道:“老四,有无大碍?”却见他愣愣地仰视上方,只叫:“大哥,你快看!”
夺目的光华自上直泻下来,生硬硬嵌入那黑色光幕正上方。众人循了光华望去,宝莲灯隐隐高悬着,一道奇异银辉注入其中,宝莲灯藉了那银辉幻出异采,缓缓逆向转动。黑色光幕死死与抗,但光华愈盛,终于带得整个山洞的灭神阵法尽数缓慢逆转了开来。
“宝莲灯?宝莲灯!是宝莲灯通灵来救我们了!三圣母,三圣母!”刘彦昌高呼道,这才想起三圣母与沉香小玉都被吸入那灵镜之中,顿时脸色惨变,悲号一声,便向那镜中扑去。但后颈一紧,又被人生生拉了回来。哪吒将他挡下,沉声说道:“刘先生万勿冲动!随机流转,伏羲手铭,此镜似是上古大神伏羲之物,万不可轻举妄动!”
便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接口道:“随机流转,伏羲手铭?是哪吒在说话吗?你再看看那镜后面是否有‘焱’、‘息’两字?”
刘彦昌身子一震,显出狂喜之色,大叫道:“三圣母?你……你在哪儿?你听得见我们说话?”三圣母的声音幽幽一叹,道:“我也不知道,彦昌,我和沉香小玉在一起,暂且都还好。你们也还平安罢?”百花仙子突然惊呼一声,手指镜面,叫道:“三圣母?沉香?你们……你们……”骇得说不出话来。众人知道有异,转到正面一看,只见镜面初时蒙胧一团,只隐隐可见三个人影略似三圣母等人。但蓦地里金光一耀,画面斗然清晰,竟现出一间简陋整洁的竹屋来。三圣母犹抓住沉香小玉背上衣衫不放,沉香手按在屋内桌上的一片金锁片上,面露迷茫之意。
哪吒大声道:“三圣母,你……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镜中三圣母抬头四顾,茫然应道:“我能听见。可是……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间竹屋,而且,这儿怎么如此的眼熟?”
沉香叫道:“三太子,我们被吸入镜中之后,就一直向下急坠,而且周身疼痛,血脉似要破体喷出一般。但就在方才我疼痛忽减,一伸手正好触到这块锁片,冰凉舒适下血脉顿时平静。不仅是我,我娘还有小玉的感觉也是如此!”
哪吒心知大变已成,抬头向上看去,宝莲灯仍在慢慢带动阵法逆行,知道此阵厉害非常,以宝莲灯之能也不敢加速强行破阵,想起三圣母方才的问话,转头对她说道:“三圣母,你不是让我看镜背的字吗,你说对了,正是有焱息二字。莫非你知道此物来历?”
镜中三圣母身子为之大震,叫道“果有此字?天,那是我恩师女娲娘娘之兄,上古伏羲大神所遗的伏羲水镜了!它怎会落入布局害我们的妖人之手?”哪吒急道:“此物是厉害法器?三圣母,你的宝莲灯正在外面破阵,我们可有办法先救你出来?”三圣母在镜中反松了一口气,说:“宝莲灯竟自动前来破阵?那就好,那就好。难怪我们能掉入正常空间之中。虽然时间可能不对,但也好过被夹在去来今的夹缝里永不超生!”
她虽看不见哪吒,却下意识地转身对外,脸色凝重,说:“我听恩师说过,伏羲水镜可用来布置灭神阵法。此阵非比寻常,身陷阵中,更难有作为。在宝莲灯破阵之前,你们唯有静观其变。”镜外刘彦昌忍不住叫道:“三圣母,沉香小玉,可你们怎么办?你们……你们到底在哪儿,又如何回来?”三圣母苦笑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在一年之前的某处,也许……也许是在万年之前。”
哪吒等人目瞪口呆,三圣母解释道:“伏羲水镜可逆转时空,送人回到过去明察往昔,原是伏羲大神用来查看因果之物。如今灭神阵为宝莲灯所控,水镜也恢复到原来用途。而金能生水,我们现在能安然无恙,大约是和这片金锁关系极大。这金锁不是凡品,应是天庭金精所铸,方才我们体内水气沸满,正好与此物相牵相吸,才得以撞进屋里逃出生天。若非如此,我三人比不得上古大神,必会被水镜控制着流转无休,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转身欲去拿桌上金锁,但明明手指已有了触到锁片的冰冷感觉,却根本无法拿起。沉香咦了一声,也伸手来试,只觉虽然可以看到并感受眼前外物,却偏偏不能对之施加一分一毫的影响。
第十四章流转将安归(下)
镜内三人面面相觑,镜外诸人聚在一起,也个个心惊。刘彦昌颤声道:“万年……如果真在万年之前,那你们如何回来?莫非,莫非是要硬等到万年后你们入镜之时才能回来吗?”三圣母脸色为之一黯,说:“彦昌,你这次还真的说对了。无论是回到过去什么时候,只有等自然流逝至入镜之时,才可以从水镜中脱身。不过好在水镜是被用于灭神阵中,此阵内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千年等于外界一日,万年还是等于外界一日。只是苦了你们,我们身在镜中,水镜法力不敛,宝莲灯只能逆转阵法,却不能完全破去。恐必要等到我们回来了,它才能真正破阵救人!”
这时呀地一声,竹屋之门打开,进来一名衣着质朴的中年男子。三圣母又是一楞,只觉这男子也熟悉无比。但那男子却对屋中无端多出的这三人视同不见,只顾上前拿起了金锁。沉香便站在他身边,忍不住喂了一声,他也似闻所未闻。
沉香惊道:“这……这么怎么回事?他看不到我们?”三圣母沉思道:“过去不同于现在,方才我们也是拿金锁不起。对于此时此地的人与事而言,我们都是不曾存在的,大约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是无法对之施以影响或与之加以交流了。”
那男子转身出得门去,小玉偎在沉香怀中,撅着嘴道:“不能交流影响,那怎么办,我们怎知现在到底是何时何地,要过多久才能回去?”沉香正待安慰于她,突然觉得一股大力吸来,只咦了一声,便身不由己地向外走去,回头一看,母亲与小玉也跟了过来,不由惊呼道:“怎……怎么回事?”镜外诸人也惊呼起来,浑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镜中画面随着三人移动而不断变化着,龙八最先发现,叫道:“那男子,他们一直被那男子带着在走!”龙四皱眉道:“难道这男子法力高深,连沉香也会被其所控吗?”里面三圣母听见,道:“不是,这男子只是凡人。好象,好象是那金锁在牵着我们走……”
那男子出了竹屋,顺一条小径向树林中走去。三圣母跟在后面,越走越是心惊,记忆深处的模糊印象被触了起来,脱口道:“前面,有一株老榆树吧?被雷劈了一半的……”话音未落,小径一拐弯,果然现出一棵半枯的榆树来。
沉香不服被牵着行走,不住尝试,却始终无法离开那男子百步之外,只有叹口气放弃努力。听到三圣母自语后,一抬头正见了那老树,不由大奇,说:“娘,您怎么知道这儿有被雷劈了的树?啊,娘,您怎么了?”却见三圣母身子不住颤抖,脸上变色,望着前方树林边只是发呆。
前方是一块空地,男子停住脚步,招手唤着空地中的一个孩子。那孩子背对着路,正在捆捡来的枯枝,忙得满头是汗。
“大青石……青石后是一个陡坡,坡下有条小河,是全村唯一的水源……”三圣母梦呓般地说着。沉香好奇,上前几步张望,竟分毫不差,不由大奇道:“娘,你来过这里?”三圣母苍白着一张脸,道:“可怎么会这么巧……沉香,这儿……这儿是娘小时候住着的地方啊!”
镜里镜外俱是一片惊呼,惊呼声里,捡柴的孩子已转身走了过来,眉目清秀,额间有道淡淡的金痕。三圣母又是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孩子,神色越来越古怪。那孩子自不知周围多了这几个不速之客,抱着柴只道:“爹,今天的柴够用了,您耘完田就好好歇歇。一会我来帮娘做饭!”男子心疼地用衣袖为他擦着汗,说:“不是说了吗,你练完武就去温书,不用再做这些家务了。”孩子笑道:“大哥跟着商队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今天娘定要加餐。我多做点事,她老人家就不会太累。”
男子不忍,说:“你这孩子,想的比大人还多。不说这些了,来,戬儿,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戬儿两字普一入耳,三圣母以手掩口,急转头看向男子,全仗着倚在一株树上才不致软倒。沉香小玉慌了,扶着她连问:“娘,是不是不舒服?您这是怎么了?”三圣母泪水流下,上前伸手去拉那男子衣角,却徒劳无功,不住地喃喃说道:“爹爹……你是我爹爹……我好想你……”
男子只慈爱地看着那孩子,从怀中取出方才竹屋中的那块金锁,笑吟吟地为他带上,说:“来,看看这个,好看不?”孩子眼睛一亮,说:“好漂亮!爹,这是给我的吗?不如给小妹吧,她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了。”男子在他头上轻轻一敲,佯作板起面孔,道:“就知道宠着你的宝贝妹妹!这个可不准让给她了,它是爹用你娘的金钗特意赶出来的礼物。傻孩子,今天可是你十三岁的生日啊!至于莲儿,过几月她生日时我再做个好了。”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沉香小玉已惊得呆了,镜外诸人面面相觑,龙八第一个叫了起来:“那是三圣母的爹?莲儿?戬儿?难道……难道这小孩竟是二郎神杨戬?”
那男子取过柴捆负起,牵了孩子小手向竹屋走回。那孩子蹦跳着,和男子一路说个不停,脸上漾着笑,朝气蓬勃,哪有后来半分冷漠深沉的影子?
三圣母等人跟了他不自主地移着步,沉香恨恨地道:“可惜影响不了外物,要不非好好训训这小家伙不可,免得他长大了害人害己!”小玉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又回到了竹屋前,杨戬强拉着父亲在屋前石凳上坐了休自己,自己接过枯柴往右侧的厨房走去。进了厨房,三圣母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只见一名荆钗布衣的女子正在里面忙忙碌碌,不是瑶姬又是何人?
“娘。”杨戬唤了她一声,放下捆柴,向灶火里添了几根枯枝,又掂着脚去看锅里的米饭熟了没有。瑶姬道:“你爹刚去找你,见到了没有?”杨戬嗯了一声,道:“见到了。我让爹先歇着,我来帮您做饭!”瑶姬面露微笑,说:“你们爷俩还真是要好。他一门心思张罗着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你又处处怕他累着。”
三圣母愣愣地望着厨房中的这一幕,镜外的诸人也看得呆了,百花仙子不由咦了一声,说:“他小时候倒还象个人,怎么后来变成那个样子!”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叫道:“慢一点,慢一点,莲丫头。爹不是说了吗,小戬就在厨房里,你这么急干吗?”话音未落,一名散乱着头发,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奔了进来,一头扎进正在烧火的杨戬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