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卷 最后一战7-10 ...

  •   第七章吁嗟寄篱下

      小心翼翼踱上几步,又停下来用触角试探,再小心地顺着手指钻入袖中。这只臭虫在仍不失弹性阳刚的手臂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痛快淋漓地吮着鲜血,浑不知为何有了如此好运。
      杨戬侧过目光,静静看它在自己袖内饱餐一顿后悠然离开,落寞地笑了一笑。
      他在这间小小的柴房里已躺了七日,堆积的废枝烂叶,飞扬的尘土,除了恶言恶语地服侍他三餐的一个僮仆外,他唯一能见到的活物,大约也就是这处处皆是的臭虫了。
      死固然不易,活下去,却原来也如此艰辛。
      柴房的门呀地一声开了,阳光直射进来。他有些不适,也不欲见那僮仆趾高气扬的神色,便微微合了双目。只觉一双手轻轻将他扶起,又将一杯水送到口边。
      除喂饭之外,再无人来过问他。因为渴极,也因为那日吐血后未退的高烧,他唇边早已干涸裂开。抿了一小口水,略觉舒适了一些,他慢慢睁开双目,却是一楞,第二口水呛入肺中,不住剧咳起来。
      映入他眼中的那个女子,清淡优雅,松松地挽着长发,正是三圣母。
      三圣母皱了皱眉,放下水杯为他轻拍着胸口。杨戬这么多日来第一次靠近看着这小妹,心中一阵欣喜,又是一阵酸楚。突然想起当年自己练功累了时,三妹也会这般为自己轻轻捶拍。于是七日前所有的痛心与不堪都从思绪中淡去,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全是怜爱与温暖。
      “康老大带着哮天犬走了。”她却避开杨戬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道。
      “哮天犬?”是好几天未见这狗儿了,想起他那天在自己眼前晕倒,杨戬脸上现出询问担忧之意。三圣母却未看到,只道:“康老大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哮天犬伤势很重,若再由着你利用下去,只怕你又要多造一场孽了。”
      利用?杨戬心中一冷,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但三圣母的声音却仍清楚地传了过来:“以前你利用他的忠心作恶,骗得他伤天害理。现在,又利用他的忠义来续自己的命,浑不顾他的死活。所以康老大让我转告你一声,他带走了哮天犬,而且会去南极仙翁那里求取无忧草,助他忘了以前的一切从头开始。”
      三圣母又将水杯递在他唇边,他却不喝,一任那水顺了杯口洒了一身。她的话又一次剌得他心中阵阵隐痛。而且,几千年来已习惯了哮天犬在身边出没的日子。但无忧草?他知道那是南极仙翁所种的灵药,可以藉之封印住别人的全部记忆,将一切抹了重来。
      “不过这样也好。”他默然想到,“我已累了他太久了。忘记,或许那是他最好的选择。”
      三圣母扶着他躺回地上,用丝帕为他试去水渍和渗出的冷汗,犹豫了一下,又道:“后天我们就要回家了,你现在这样子也照顾不了自己,就先和我们住上一段时间吧。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母亲,她老人家受了那么多苦,重见天日后又为你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我不能让你再伤到她老人家。”
      她什么时候走的,杨戬没有去注意。也许真的痛到麻木了罢?除了失望与冷漠,他已不期望她会带来更多的东西。反而,想起那个垂着头让自己抚摸、小心翼翼地推测着自己喜恶的身影以后都不复能再见时,他甚至有些代哮天犬高兴。
      “忘了有我这个主人的存在吧,哮天犬,你终于可以做回你自己了。”他沉思着,自嘲地一笑。
      只是,三界之内,唯一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也消失了去。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从此也真正无人明了。生存是一种负累,而这种寂寥,又何尝不是一种负累呢?
      三日之后,与新婚燕尔欢天喜地的龙八夫妻、赵大善人作别后,三圣母一家出城选了一处偏僻的空地,作法腾云返回刘家村。三圣母托辞杨戬是一个被贬了的小仙吏,曾有过一些交情,哄得瑶姬不再追问,由沉香负着他一路同行。
      刘府早不是原来那破旧的灯笼店了,修葺一新,窗瓦明净,比之当年沉香羡慕的那个小财主家,已不知威风了多少倍。在最里的一座院落里腾出间小屋,草草收拾后便将杨戬安置了下来。杨戬以前的作为毕竟伤得他们太深,虽不能见死不救,却也不想多看到他出现在眼前。
      此后的日子古井无波,别处的欢乐永远与这小屋无关。三年来刘府的仆人轮番来服侍他饮食,大多敷衍了事。一则风闻这个人的过去,颇为不齿,二则主人们反正对他不闻不问,他们也落了个省事清闲。
      倒是前来拜访三圣母的神仙们有时会来小屋里瞧瞧,对着他指指点点。嫦娥也来过两次,但他却宁愿她从未来过。所有人都是原封不动的说辞,清一色的指责与嘲弄,还有那道貌俨然的所谓改过自新的说教。
      也只有这时,他的目光中偶尔会象以前那样显出凌厉的冷意与阴鹫。而这时,和他目光一对,任何一个访客都会噤若寒蝉,不由自主地退了出去。
      百般无聊中他又开始了重聚真元的尝试。身体已残破得无法恢复,内息每在支离破碎的经络中运行一遍,都会痛得他生不如死。但越是如此,越激起了他固执的天性。几千年来他做任何事都绝不畏难而退,也正是凭了这顽强得近乎顽固的个性,才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一步一步成为那个威震三界的司法天神,守护住了自己所关心爱惜的那些人的未来。
      而瑶姬也终于知道了这个缠绵床榻的病夫正是自己那个倒行逆施的儿子。她几次徘徊在小屋之外,却还是选择了离开。和三圣母不同,杨戬的性格从来就不是她所喜的。她不喜欢这孩子的眼神,很小的时候就老成得让人捉摸不定。还有那神目,当她生下这孩子,那带给了她无比的惶恐。而后来,她更觉得那场惨剧和这孩子天生的神目脱不了关系。
      这一段时间的努力,所聚合的法力虽杯水车薪,但耳目较以前已灵敏了许多。杨戬已不止一次听到瑶姬的脚步在门外响起。他有些期待,但又本能地想逃避,只求这脚步永远不要走进屋里。
      实在太久了,久到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冲天火光里母亲愤怒的面孔,那印在自己颊上火辣炙痛的耳光,还有她看向自己神目的憎恨眼神,这便是母亲给予他的最后记忆。
      劈开桃山之后,他将她抱在怀里,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充溢了儿歌与欢笑的童年。但是,母亲却冷冷地不肯看他。她依然以为他那次使用神目中的法力,是源于卖弄和心血来潮。
      “不可使用你天生的法力!”母亲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我不能看着妹妹掉下山崖……”他软弱地在心中为自己辩解着。
      “但你害了全家。害死了你爹爹,你大哥,还有我几千年不见天日的痛苦。是你的法力,才引来了天庭追捕我的天兵们!”瑶姬的声音斥责道。
      喉中微甜,一股血腥味涌将上来,他勉强忍着凝神细听,那脚步声又一次在门前停下,既不推门而入,却也不离开。
      “已发生的事,永不能再被原谅。但做过这么多,这次真正成功了,就让我再看上一眼也好?让我知道,那些努力,并没有白费。”他黯然地想着。
      门已被推开了一条细隙,他合上双目,却掩示不住脸上的期待。但另一人的脚步停在了门前,于是那门又被轻轻阖了回去。
      他听见三圣母在说话:“娘,夜深了。你出来这么久,小心着了凉。”瑶姬轻声说了些什么,示意没有关系。三圣母又陪她在屋外站了一会,终于道:“要不,我陪你进去看看二……看看他?”瑶姬沉默了许久,才淡谈地说:“不进去了,他伤得你那么深,我再也不想见这个孽子!”两人的足音便慢慢去得远了。
      内息突然逆冲,三年中辛苦采集的法力如脱缰野马般在体内乱窜,一时他脸色灰败如死,几乎被痛晕了过去。但他却没注意这些,任随岔乱的真气再次重伤刚有起色的身体。
      几滴泪水从脸颊上缓缓洒落。几千年了,他本以为早已忘却了落泪的滋味。但是,他又有什么资格落泪呢?孽子。在母亲眼里,他终究还是那个害死爹爹和大哥的孽子啊!
      日近中午,刘彦昌站在这门前已有半盏热茶的工夫。进?还是不进?始终沉吟难决。
      三年来他从没去看过这人一眼,却常会旁敲侧击地从下人们口中打听近况。他不愿意想到这人,提到这个名字,但偏偏,他又希望能不动声色地旁观着这个人目前的一切。
      那个人,杨戬,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神兵悍将的环拥下,银铠黑袍,毫不掩饰看向自己的不屑与憎恨。他从来就看不起自己,不明白他宠着爱着如珍如宝的小妹,怎么会看上自己这样百无一用的书生。是的,书生,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书生,既不出类拔萃,也没有什么独立特行的风骨气宇。
      可是,那么一个三界中清秀绝伦如诗如歌的女子,却因为自己失足悬崖跌落在她的云彩之上,从此义无返顾地爱上了自己。
      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抱着和她的孩子,看着她被最信赖的哥哥压入那阴森潮湿的山底,恍如在梦中。
      然后的十几年,自己小心地隐藏着。平凡,那是自己最大的期待。可他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亲妹妹的孩子。不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在绝望中一路走过来的,总之最后,自己居然赢了,赢得干净利落,却又莫名其妙。
      沉香,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自踏出刘家村那一天起,就越来越象另一个人了呢?
      尽管那个人已在你的手里一败涂地,万劫不复,沦落到要靠他所不屑的人施舍怜悯,才能勉强生存下去的地步。
      但在赵府上见到他的狼狈之后,自己反而更不想见他。只因这人就算在最落魄时,依然可以用冷漠孤傲的眼神对着别人,而不是自己想像的那种卑微与乞求。
      三年了,这个人习惯了几千年的高高在上,冷淡俯视着脚下的众生。那么,这样的三年,会不会让他稍稍改变一些呢?
      刘彦昌还在沉思,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从屋内传出,突然给了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精神一震,终于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有些昏暗,也颇有些灰尘。这若是别处见到了,他定要叫来仆人们叱责一番,不过这间屋子,他没兴趣多管。
      早上听来的回禀没错。大约是伤病又恶化了许多?杨戬的气色比预料中更差。刘彦昌走到床边,低着头细细打量,这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向这个人。
      和三圣母还真颇为相似的,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那么,当年怎么就下得了手,将他最宠的小妹关在山底二十年?刘彦昌不禁笑了笑,神仙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样不如自己一介凡人。自己坚守了二十年,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家,而这个人,几千年的兄妹之情,却亲手一点一点地毁灭了去。
      周身仍是难言的疼痛,杨戬尽力收拢着杂乱的真气,冷汗从额上不住地渗出。他知道有人进来了,静静地站在床边,不象是平素恶言恶行的仆人们。但他懒得去看,既然仇恨不曾平复,那又何必非要所恨的人苟延残喘,留着彼此来面对这无休无止的折磨呢?
      那人开口道:“杨戬,我今日前来别无他意。只为听说了你的一些近况,放心不下才来冒然打扰的,希望你不要见怪。”声音极熟,却出乎意料之外。刘彦昌?他愣了一愣,睁开双目扫了一眼,果然不错。心念一动,他多少猜出这书生的来意了,不由冷然一笑。
      刘彦昌诚恳地笑道:“本来三圣母也该来的,怎么说你们也是一家人。不过,她要照顾岳母大人,事多且杂,一时脱不开身。而且你也知道,岳母大人对你的行为始终有梗于怀。身为子女,怎么也不好逆了她老人家的意思。”
      杨戬淡然听着,在听到瑶姬时暗叹了一声。但生存即便已是一种负担,却仍不容被任意围观议论,他知道这书生想要看的是些什么,偏强忍了身上的不适,神色散漫,微微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刘彦昌的笑意为之一僵,半晌,突然道:“我今天来,其实只是为了沉香和三圣母。”话冲出口后,自己却是一呆,不知对眼前这人说出这话有什么意义。
      三圣母是他亲妹妹不错,但却被他亲手压在山下二十年。而沉香,更是在他的追杀围堵中硬打出了一块新天地来。这世上只怕除了这人自己,就再无他会关爱的人了。
      但似已完全失了控,尽管刘彦昌心里在疑惑,口中却依然在继续:“你知道,三圣母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子,沉香是我唯一的骨肉。为这两人我可以不惜一切,那也是我存在的责任——这一点,你明不明白?”
      话说出来,人却在发呆,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如他不知自己怎么会神差鬼使地来了这屋里。方才杨戬睁开眼他就后悔了,这个人的目光,仍是和以前一样冷漠而居高临下。
      “你毕竟曾是天界的司法天神,这三年来,也有不少神仙来看你。从来好人难做,你现在这个样子,知情者知道我们是因同情而收留了你,不知情的只怕会怪了三圣母和沉香头上,以为他们未照顾好你,罔顾亲情。杨戬,为什么当年你会去赵府?那又是你设计好的一场好戏是不是?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我们全家是不是?”
      他越说越快,激动得语无伦次。
      杨戬冷冷地看着他。“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沉香他们的看法呢?”他想。只是,这个书生今日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只怕他连自己到底在说什么都不太清楚吧。责任?他有什么资格提到责任?原来忘记,居然也是一种幸福?
      刘彦昌突然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很快,直到大步踏入正厅时,才蓦然惊觉。他在椅上缓缓坐下,心中说不出的不解与茫然。仿佛遗忘了某些东西,又仿佛被生硬硬地塞入了什么。
      “不过,那小屋还真是冷清啊!”这是他对自己这趟莫名其妙的行径得到的唯一感受。

      第八章忍死欲奚为

      相对于小屋的冷清,刘府别处却热闹非凡。龙八太子和丁香来到刘家村小住,两对年轻人玩得不亦乐乎。失忆的丁香对刘家村一草一木都好奇之至,龙八只好当上了免费的导游。在对整个村子都了如指掌后,她突然又对身居的刘府大感兴趣。她小姐脾气一发,所有人也唯有随她在府上胡闹了。
      这一天,见了一个仆人没好气地从后院出来,丁香一问之下,才知后院有个长年卧床不起的病人,却又成天对人不理不睬。她好奇心起,顾不得和龙八约了去山上游玩,一路便向后院寻了去。
      刚刚推开门,便被飘起的灰尘呛了一下。却见屋内一床一桌一椅,简陋之至。一名玄衣男子仰卧在床上,眉头紧锁着,似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神色间却又偏偏平静如水,无喜无悲。
      丁香好奇地凑近了打量,喂了一声,杨戬睁开眼向她望去,不由一怔。但就这么一眼,丁香蓦地觉到了无由的熟悉,夹杂着极奇怪的感觉。她好奇地看着这人,道:“奇怪了,喂,我认识你吗?”
      杨戬静静地看着她。这孩子是来沉香处作客的吗?年轻而充满活力,看来,当初的决定果然没有错误。不过,是不是太残忍了一些?那么热烈地爱过,现在竟因为自己完全地忘记?
      他心绪复杂地笑了一笑。丁香拍手道:“原来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听不到我说的话呢!”
      跟着便是一连串问题,见杨戬只卧在床上淡淡地笑着,不由有些不喜了,说:“一句话也不说,真的闷死了。对了,听他们说你不能动是吗?我家龙八手里好多灵药,来,我带你找他去!”
      她不由分说地要拉杨戬起来,头一低,却见这人衣领下有个古怪物件,形状奇特但却似在谁身上见过,便伸手取了出来细细观看。
      那是件银月形小巧饰物,用天蚕细索环在颈中。银月上刻满了古怪的符咒,闪烁着奇异的微光。丁香反复看着,又看看杨戬,说:“我见过,可到底在哪儿见过呢?不过,这东西可真好看呢!”杨戬见她抓着银饰不肯放手,神色不禁为之一变,张口欲语,却无力说出。
      屋外一人大叫道:“丁香,丁香!”声音里颇为焦急,却是龙八。
      龙八等了丁香半晌也不见人影,一问之下,才知她去了杨戬栖身的小屋。龙八大惊之下,这才想起三年前三圣母确带走了杨戬。只是四公主丁香已死而复生,这趟来又从未见沉香等人提起过,他也几乎忘了这个当初恨之入骨的大仇人了。
      匆匆赶了过去,他推门入内,见丁香正站在杨戬身前,低头仔细看着什么。
      见龙八进来,丁香招手要他过来,笑道:“小八,来看看这个。我好象见谁带过。银铠……那人好象穿的银铠……也不对,又不是唱戏儿,好好的会有谁去穿什么铠甲?”皱了眉苦苦思考。
      龙八心头一撞,道:“银铠?”暗叫一声不好,只想:“杨戬是杀过她的大仇人。虽然天见可怜,神斧劈开华山后竟然自断,丁香这才得以重生。但她对杨戬的愤恨之心必然强烈,若是任她对着杨戬,只怕真的会全部想起……”
      忆及丁香当年痴恋沉香的情形,龙八冷汗淋下,忙揽了丁香手臂,柔声道:“什么铠甲,这不就是个银月饰物吗?丁香,你若喜欢,回头我给你打造上十个八个,你天天换了带着玩儿好不?来,咱们先出去?”
      丁香摇头道:“不,我就是喜欢这个,我不走。”龙八急了,道:“你喜欢?好,我帮你取下就是了。”从丁香手里取将过来,却不由咦了一声,只觉此物中竟隐隐有奇特真元流动,一现即隐。目光到处,见杨戬正看着自己手里这饰物,神色颇为奇特,一愣之下,随即想到:“杨戬曾是司法天神,人品虽然坏极,手上功夫却不含混。他随身佩带之物,说不定也是极利害的法器。”
      当下更不迟疑,说道:“丁香,你既喜欢,我取了给你就是。”手上加力,一拽之下,杨戬眉头微皱,那饰物的天蚕细索深勒入颈后皮肉,却是无法曳断。
      丁香不忍着:“你轻点,都流血了。”龙八道:“对这种人,还讲什么客气?丁香,看我帮你取下来!”见杨戬只盯着那银饰出神,只当他不舍此物,心头火起,拎起他身子,将细索从头颈上褪下,再一松手,将他重重摔回床上。
      那细索普一离开杨戬身上,银饰上光芒倏起,龙八只觉手上一麻,如被电击,踉跄后退。那光芒正击在杨戬身上,杨戬随即被震得翻倒在地,砰地一声,额头正中床角,顿时鲜血漓淋。
      丁香惊呼一声,道:“龙八,你做什么?”上前扶了杨戬,见他脸上苍白,带着黯淡却苦涩的笑容,分明从未见过,却又印象深刻,一时不由呆了。
      整个身子如被火炙,又如千千万万把小刀在各处乱捅乱搅。日前因瑶姬而混乱的真气再度施虐起来。在昏迷前的一霎间,杨戬已知此次较之日前,情况只有更坏更糟。
      “一直都无法言语行动,想赌上这一把都不可能。”昏迷中的他仍敛不却那苦涩的笑意,“去昆仑前封印了多少法力?五成还是更多?只是日前经络刚重创过,又怎堪承受这等突然的冲击。赌赢了又如何?我拿回了这些法力又如何?这身体依然还是不能言语、不能行动的废物而已。”
      喉中阵阵的腥甜,终于咯出血来。龙八纵然憎他之至,也不禁慌了手脚,携着丁香去向三圣母求救。
      于是,将杨戬接在家中三年之后,三圣母第一次步入了这小屋。
      心情复杂地按上杨戬左腕,三圣母不禁微微一惊。杨戬重创过的周身经络,又被一股强横力道冲得支离破碎。虽有真元勉强护了心脉,但他内息也混乱之至,几乎不可收拾。当下向龙八详询了经过,又要过那银月饰件细看,猜测道:“这饰物是他数千年前诛灭妖魔时得来的,我也不知到底何用。可能你们把玩时触动了机关,无巧不巧地正好伤了他。”
      她催动真气,贴在杨戬胸前渡入。手掌抚上去,心中突然一震。记忆中他胸口温暖宽厚,小时候总爱缠着他抱起自己唱儿歌讲故事。但现在却消瘦羸弱至此,连心跳都缓慢吃力。一霎间她心里空荡荡地,不忍再看向杨戬昏迷中落寞的面孔。
      龙八见她发愣,低头歉然道:“对不起,三圣母,我不是成心要伤他的。”三圣母回过神来,叹道:“敖春你也不必自责。杨戬负你东海龙宫实在太多,你本不欲报仇,偏又无意里伤了他,岂不正是冥冥中疏而不漏的报应么?”龙八心下稍安,问:“那他可有大碍?”
      三圣母渡入真气,助他将岔乱的内息纳回气海,说:“我这二哥修为深厚,他当年重伤至此,都还能残存了些护体真气。我来得及时,正好可以助他收拢内息。虽然人会吃些苦头,但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顿了一顿,她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又道,“八太子,丁香,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不用告诉其他人。我娘虽一直不肯见他,但毕竟母子连心,若知道了定会伤心难过。他既无大碍,实无必要让她老人家去牵挂担心。”
      杨戬一连昏迷了十一日,到第十二天,纷乱的真气终于在三圣母的导引之下纳入了控制。只是,和他自己预料的一样,受损的经脉实在不堪修复,身体与伤痛一如既往,以至他法力突飞猛进的情形,三圣母毫无觉察。
      也从这一天起,小屋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清。或许是隔阂得太久了?最初面对他虚弱时的不忍,日日相对后反倒熟视无睹了。而他那似蕴藏了太多东西的神情,每每令她只想远远避开。如今他既已清醒过来,她就更没有勇气来面对他微微感动而又复杂难明的眼神。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那时已太迟太迟了……
      但三圣母没有想到的是,这些日子来,还有另一双眼睛悄然关注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依然是手持着紫玉杖,独臂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前,手腕一翻,杖尖已抵在杨戬的喉前。
      “整整三年了,杨戬,看来你已忘了你的承诺?”他沉声道。
      杨戬淡淡地看着他,似乎早已料到他要来一般。独臂人收回紫玉杖,微微一笑,道:“居然知道我不想杀你。看出我在屋外了?似乎你的法力,已恢复不少。”
      他在床边坐下,面显感伤之色,又道:“我一直想交你这个朋友,可惜的是,这个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知道吗?我大哥死了,还有我唯一的侄子,就是上次陪我找到破庙的那个年轻人。”
      杨戬一震,独臂人茫然地看着屋内黑暗处发呆,说话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在述说着别人的事,却偏偏又悲伤得难以自制。
      “大哥修的是道术,不能近战,更不能杀人。我给你时间恢复决战,他却以为我惧怕了你妹妹与外甥。为此事我们争了好几次,谁知大哥他……他竟不惜自己和爱子形神俱灭,利用伏羲水镜布下了灭神大阵,也迫我主持大阵,报此血仇。”
      杨戬目光凌厉如刀,倏而紧宿。身为司法天神多年,他所了解的隐密远较常人为多。那伏羲水镜是上古大神遗物,虽然谁也不知它有何功用,但本身不算得一件凶器。只是,若以它为阵眼发动灭神大阵,则纵然是三清四御陷身其中,也只能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独臂人的声音仍平静地传来:“半年后阵法全部完成,我必要依大哥的遗命报仇。真君,虽约定过击败你前决不向令妹复仇,但现在,我已没得选择。”
      缓缓站起身来,仿佛不堪重负,他喃喃地又道:“我一生追求武道,末了,却要用阵法去杀人报仇。我一生最想交的朋友,却又只能成为我最大的敌人。只不过,杨戬,你还要不要坚持你的守护?”
      他转头向杨戬看去,杨戬的目光中,只有沉稳与等待,似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独臂人长叹一声,点头道:“我懂了,杨戬,半年后你该恢复一战之力了。所以,在发动阵法时,我会给你一个机会,那算对我不守承诺的补偿。只是,我希望你值得,那一战,你并无胜数。而你的付出,却未必能得到任何回报。”
      策杖起身,浓烟从足下腾起,将独臂人隐回黑暗之中,来得突然,走得也毫无征兆。杨戬沉思着,许久,无声地笑了一笑。
      “半年么?应该可以重新凝成元神了。三妹,你还是太小看你的二哥,以为我岔乱的只是残存的护体真气?你对我的了解,竟还比不上一个须与我生死相搏的敌人啊。”
      第九章壶娱中秋节

      月色缭人,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三圣母忽的想起了杨戬,便差人带他过来.沐浴更衣后,三年来的第一次,杨戬被几个家丁抬着穿过回廊,院落,安置在躺椅上后恭敬退下。
      虽说是自己的主意,但当三圣母招呼了一众客人坐下,看见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从杨戬身上掠过时,又见到杨戬看不出表情的脸,落在不知名所在的目光,心中顿有些后悔,只怕这中秋之宴要被他搅了。又不能这时才让人抬走,只得装作不知,继续与嫦娥等人笑谈。
      又来了客人,哪吒在天上无事,也来此凑个热闹,见了杨戬坐在一边,呆了一呆,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沉香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说笑一番后,眼睛仍不时瞟向杨戬,不知三圣母让他来作什么。
      杨戬仰在椅上,看着一干人等入席,百花仙子原就不同意让杨戬来,此时见三圣母微有悔意,点手叫过一名家丁,附耳说了几句。家丁会意,也不和主母说,又叫了两人,将杨戬连人带椅抬到一边。三圣母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百花仙子,让身边侍女吩咐下去,搬了张小桌,上果品菜肴时同样放一份。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说笑无忌,杨戬也松了口气。身子隐在假山石的阴影里,不用再以平静无波的眼神回应那些好奇不屑的打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看着已从多年囚禁中恢复了容光的母亲,靠着丈夫,笑着看儿子呼朋唤友的妹妹,还有已成熟了许多的沉香,眼波中流露出不为人知的温柔。也许,我的幸福注定是孤独的。
      家人一声报名,又有客到。杨戬身子一震,看着康老大带着哮天犬大步迈过院落,刘彦昌夫妇惊喜地迎上前去:“康大哥今日怎有空来?”康老大爽声笑道:“我带哮天犬出来走走,到这附近,想到正是中秋,必定热闹,过来沾点光。”拉过他夫妇在一边低声说:“哮天犬自服了无忧草,总有些迷迷登登的,我带他出来走走,兴许多见些人能好一些。”三圣母点头,让他们入坐。沉香小玉好奇地看着哮天犬,确实有些迷糊的样子,小玉问道:“哮天犬,你认识我们么?”哮天犬迷惑地看向康老大,不见他给提示,不确定地摇摇头。康老大示意他们不要问了,让哮天犬坐在身边。杨戬看着伴了自己千年的哮天犬,自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境一阵摇曳,哮天犬,看起来还是有些傻,但老大会照顾你,你也不会再受我的连累,不用再以我的喜怒为喜怒,从此我们便是陌路人。
      哮天犬坐在席中,耸起鼻子嗅嗅,这些人的味道闻着不舒服。那个穿着花团锦簇,大声说笑的女子,一身的香气冲鼻,让他想打喷嚏;那个举杯敬酒的中年书生,怎么闻都有股酸腐味,他也不喜欢。哮天犬揉揉鼻子,他想要的那种味道在哪里?总是找不着。失望地再嗅一下,种种味道混杂中,飘来熟悉的感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清冷冷,哮天犬欣喜,站起身嗅着味道过去。康老大才与人碰杯,扭头叫他:“哮天犬,别乱跑。”哮天犬似乎没有听见,径直来到杨戬身边,那是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他下意识地蹲在杨戬旁边,注视着他的眼睛。对,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杨戬没想到哮天犬竟还记得自己,侧眼看着他,流露出少有的温和,带了几分赞赏。康老大这时才看见杨戬,沉着脸过来,一把拎起哮天犬,瞪了杨戬一眼:“哮天犬,你到这卑鄙小人这来做什么,回去喝酒!”
      花香熏人,虽已是八月,但百花仙子在场,还有何花不能开放,院中四季奇葩争相斗艳。百花仙子折下一枝红梅,回到席中,笑道:“我们来行酒令,击鼓传花。”康老大推辞道:“我是粗人,这些文雅的东西可不行,仙子莫要找理由灌酒。”百花笑吟吟地道:“今日欢宴,自然是要大家尽兴,不拘节目,随意即好。”一席皆欢。
      百花说今日中秋,嫦娥乃月宫仙子,理所当然担此重责,嫦娥也允了,背过身去敲起下人取来的小鼓,花停在谁手中,谁便起来表演一番,或歌或舞,或吟风弄月,或剑舞中庭。两圈之后,花停在了刘彦昌手里。
      刘彦昌执花站起,不知该表演什么好。席下人起哄:“刘先生既蒙三圣母青眼相待,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自然应当席赋诗,一展高才。”三圣母自豪地看着丈夫,等他开口。刘彦昌有些为难,他不过一落第秀才,才学是有的,可高不到哪去,这酒后满庭热闹的当口让他赋诗可着实有些困难。看着三圣母信赖的眼神,又不好推却,略一沉吟,抬头道:“酒意醺醺,诗兴是没有,有一首旧作,今日便献丑了。”众人也不强他,听他咏来。
      “澹雅风期抱膝容,晚林返照落云红。推敲物序寄萍踪。丝管声悠霜已重,关河人渺意犹浓。一宵魂梦两人同。”
      他吟的是一首《浣溪纱》,众人听在耳里,说实在的,并不算如何出众,但词中相思之意却是点滴情浓,知必是他与三圣母相隔时所作,想到他二人二十余年分离各守忠贞,赞叹连连。
      杨戬的眼神不屑,听着刘彦昌咏词,嘴角竟带了一丝嘲讽,哪吒正在说:“刘先生,今日能与三圣母两两相守,也是你二人诚心所至,可喜可贺,这一词即可见先生真意。”百花接道:“若不是有人阻拦,人家夫妻又何来这二十年分离。今天之事,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猪八戒哼哼哧哧地同意,向杨戬处呸了一口,道:“就是,活该。”孙悟空擎着酒杯,来到杨戬椅边,笑嘻嘻地说:“杨戬,你那日伤我老孙,可想到今日自己落得如此下场?老孙不找你报仇,自有你自寻恶果。”百花见杨戬看向刘彦昌的目光充满不屑,哼道:“杨戬,你耍什么威风,若不是刘先生心地好,不念旧嫌收留你,只怕你早死在街上了。”
      杨戬冷笑,闭上眼不再理会他们。且不说刘彦昌忘掉的那些事,就他咏的词而言,也不放在他眼里。杨戬虽专注于练功,却不是莽撞武夫,从小为争一口气不落了人后,练武之余是什么学问也不肯放下的。成仙之后,人间变迁,诗词歌赋各有发展,他也不曾丢开过。虽称不上什么名家,见识却不差,有心情时自己也会填上两首词,作上几首曲,刘彦昌的大作,当真还入不得他眼。
      见他闭了眼,众人也说不出别的,大为扫兴地回席继续,鼓声停,花枝落到哮天犬手里,沉香好笑,不知哮天犬能表演什么。哮天犬茫然看向康老大,康老大低声说:“你看刚才人家表演的什么,就像那样,你会什么就做什么。”刚才?哮天犬看向刘彦昌,刚才那人在念东西,那我也要念个什么。康老大看他眼睛望向刘彦昌,知道他会错意,忙道:“刘先生是在咏词,你不会,另找个……”话音未落哮天犬已开口念了:
      “徘徊久,云迥出,轻寒侵袖。渐写遍愁思新墨浅,怕写到,带宽人瘦。不觉岁华成暗度,算又向,衢尘拜走。漫说起,冰轮皎洁,冷笑传杯掉首。
      然否,哀多于乐,气横牛斗。未必是炎凉谙世味,看惯了,白衣苍狗。此意谁堪相慰藉,只天籁,风悲窍吼。问平生悴损,零落何如,沉吟金镂。”
      众人张大嘴巴,刘彦昌更是吃惊,众人中自有懂行的,听得出词自是比刘彦昌之作高出不少,可怎么会出自哮天犬之口?嫦娥微一沉吟,问道:“哮天犬,你是从哪看来的?”哮天犬随口答道:“主人写的……咦,主人,主人是谁?”抱着头苦思起来。康老大怕他想起,忙起身道:“哮天犬不舒服,我带他先走了,诸位告辞。”与他离开。
      席上众人不由得目光投向杨戬,反复诵咏,不想他有如此诗情,刘彦昌心中更不是滋味,暗暗责怪妻子不该让他过来,席上竟一时冷场。
      百花仙子见席上冷场,有意缓和气氛,看大家都有些闷闷地饮酒,一拍手笑道:“我前次去杜康处讨得件法宝来,倒是有趣,正好来行酒。”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酒壶。三圣母此时已深悔不该让杨戬来赴会,惹得丈夫不快,此时百花仙子开口,自是附合,望众人快快忘了方才之事,跟着笑问:“这小小酒壶又是什么法宝了,百花姐姐不知从哪掏来的,却来哄我们。”百花一翻手腕斟了杯酒,香气扑鼻。手一松,酒壶打着旋悬在桌子上空,百花笑道:“这原是老倌儿们请杜康制的无聊时行酒的玩艺,我先取来用了,正好合适。我们轮流执杯,席上他人可随意问些问题,若被问之人答得出于真心,则酒自倾出,否则无酒。如何?”嫦娥奇道:“答对了反罚酒?”百花嘻笑:“这酒用了我不少百花琼液,托杜康制了,其味之美,三界无双。这不是罚酒,而是赏酒。”众人这才明了,大有兴趣,在肚内盘算,如何想些促狭问题让人不好回答。
      见人都想得差不多了,百花指向小玉:“便从你开始。谁来问?”别人还有些不好意思,龙八当先开口:“小玉你说,你心里最想的是谁?”小玉脸如染霞,望了眼沉香,含羞不语。丁香催道:“快说啊,有什么好羞的。”小玉声如蚁蚋地挤出两字:“沉香。”酒壶倾倒,在她杯中注满,小玉端酒饮了,与沉香互相对视,含情脉脉。百花催道:“小两口回房慢慢瞧吧。小玉,你来指下一人。对了,若被指者不肯说,席上他人可以猜,若猜对了,一样有酒。”这下众人兴致更高。
      小玉将酒饮尽,指向孙悟空:“问胜佛吧。”孙悟空一晃脑袋:“问吧,老孙生平无事不可对人言。”猪八戒难得遇上个能捉弄师兄的机会,不肯放过,高喊一声:“谁也别抢,我问。”却没想好问题,挠了半天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孙悟空不耐烦了:“呆子,你到底要问什么?”想来想去,孙悟空实在没啥把柄让他问,猪八戒只好不甘地随意问了一句:“你生平最敬佩谁?”
      孙悟空张口便道:“老孙最敬佩……”却一时想不出个人来。猪八戒来劲了,催道:“快说,快说,你最敬佩谁?”孙悟空试探着说:“是师父?不对,我对师父是尊重,不是敬佩。那是佛祖?”酒壶不动,孙悟空也知不是,他对佛祖只怕恼意胜过敬意。“那是观音?也不对,哎,俺老孙敬佩谁呢?难道没有?俺自己?”酒壶毫无反应。席上人开始猜测,猪八戒嚷嚷:“是俺老猪!”挨了孙悟空一记暴栗,酒壶自是不动。下面五花八门的猜测一一出炉,总是不对。沉香纳闷道:“圣佛的心思太难猜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猜?”龙八点头:“就是,三界中算个人物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总不会是二郎神吧。”话音刚落,酒壶倾倒,在他面前满满注了一杯,众人张大口看着孙悟空,孙悟空也愣了:“我敬佩他?”心头暗暗捉摸,他确是三界中唯一能用真功夫与自己一决高下的人,虽然自己口头总抱怨他胜之不武,心里却清楚,即使无人助阵,他的本事,亦是足以与自己一战。虽恶他作为,及至见他落魄如斯孤傲如昔,心中隐隐也有些敬意。只是自己向来嘴硬,如何肯承认,这点心思,竟连自己也给瞒住了。
      打个哈哈混了过去,席上又开始指人,孙悟空指定了猪八戒,当即问他最想的是谁,笑闹一阵猪八戒又指了丁香,龙八不待他人问,略显紧张地盯着妻子:“丁香,你、你最爱的人是谁?”丁香只当他想窘自己,一点不在乎:“你当我和小玉一样害羞啊,我才不怕呢,我就爱你了,怎么着?”一杯酒注满,龙八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丁香饮了酒,一指指向嫦娥:“我要嫦娥阿姨回答。”百花等姐妹们知道嫦娥耿耿于后羿之事,不敢乱问,细想怎么问才能避开这个话题,那厢猪八戒已冒冒失失地开口:“妹妹,你最难忘的是什么?”
      三圣母暗叫不好,只怕她又想起离开后羿之事,不想嫦娥露出微笑,沉浸于回忆中:“是我与羿最后那三月,他寻了仙丹回来……”酒已满,嫦娥端起一饮而尽,想起后羿,不欲坏了席上气氛,却忍不住眼眶红了。百花刚要岔开话头,猪八戒见嫦娥伤心,慌不择言,开口竟又冒出一句:“啊,妹妹,这个,你心里念着谁?”百花和三圣母恨不能将这猪头的嘴给缝起来,嫦娥不想让大家扫兴,抬头笑道:“是羿。”
      出乎意料,酒壶一点动静都没有。嫦娥自己也愣了,猪八戒却是心头暗喜,若嫦娥能放下后羿,未必就不能接受他猪悟能。小心问道:“妹妹,好好想想?”嫦娥迷茫不解,却坚定地说:“是羿。”酒杯仍是不动,这下席间气氛微妙,四公主等一干姐妹盼嫦娥能放开怀抱,却不欲她尴尬,急欲替她解围,四公主左右看看,见杨戬躺在椅上,目光正向嫦娥看来,有几分讶异,更有无限柔情,心中没来由一阵刺痛,心说不如拿他做个靶子,冷哼一声喝道:“杨戬,你看什么,癞蛤蟆想吃……”话未说完,一杯酒已注满。四公主掩住口,满面不解:“我,我说什么了?”百花仙子反应过来,不等众人回味,忙站起来笑道:“这法宝也是第一次玩,可能出了问题,方才不倒,话说完才反应。来,四公主,下面你来答。”四公主知是替嫦娥解围,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点头:“你们问吧。”
      三圣母转转心思,这一干姐妹中,这四公主性子最直爽,最是不通男女情事,不如以此来问,免得再起事端。笑着开口:“四公主,你心里又想着谁了?”四公主不加思索地摇头:“没有。”酒壶悬在空中没半点动静,龙八跳起笑道:“好啊,四姐,你心里喜欢谁,还不快说,我回去让父王给你办嫁妆。”四公主又羞又气,去拧龙八耳朵,让他逃掉,转头埋怨百花仙子:“百花姐姐,你这什么法宝,尽开人玩笑。”孙悟空摇着头说:“我老孙向来不爱用法宝,还是自己本事实在,偷不走拿不去。这点我倒是赞同二郎神……”一道银线溢出,孙悟空手中的杯也满了。这下席间可算是鸦雀无声,四公主反倒不生气了,取笑百花道:“百花姐姐,瞧你的法宝。”百花也是诧异,迟疑道:“要不我们再问一个试试?小玉,你来答,大家想想问什么。”小玉有点紧张地看着大家,人人都在想问些什么好,目光自觉不自觉地向杨戬扫去,心中嘀咕。
      沉香想了想,慎重地问:“小玉,你想你爹应该是什么样的?”小玉闭上眼在心中描摹,慢慢道:“我想象中的爹爹,一定是又高大,又英俊。他强大得足以保护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可是对我却会很温柔,生病时会呵护我,困了时会哄我。我……”小玉有些想哭了。酒壶倾倒,杯满。众人舒了口气,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己紧张些什么。孙悟空皱着眉,总觉得有哪不对,想想沉香的问题,换了种问法:“你想你爹像谁?”小玉偏了头:“像谁?”她从未见过父亲,又怎知像谁了。孙悟空试探地看着酒壶道:“不会是……二郎神吧?”酒壶应声而动,注了满满一杯。百花收了它,歉然道:“果真是坏了,是我不好,坏了大家兴致,我们喝酒,不玩了。”然而这场宴会终是没了意味,草草收场。
      散了席,四公主满心的不是滋味,见杨戬仍坐在原处,下人还没来得及顾上他,不由信步走了过去。龙八和丁香追逐了一阵,看见姐姐,想起席间之事,做个鬼脸取笑道:“姐,你心里想着谁?”眼睛却去瞄杨戬。四公主怒气上升,看杨戬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似有悲悯,再听得弟弟和丁香在旁咯咯好笑,不及多想,手中一杯未喝完的残酒已泼向杨戬,杨戬闭眼,任她淋淋漓漓洒了一脸,神色间却是平静无波。龙八不想姐姐反应如此之大,一时吓得愣住了,不敢再笑。四公主心中一团乱麻,看着杨戬又有些后悔,却如何说得出口,向弟弟瞪了一眼转身就走。

      第十章神凝感物时

      清泠的月光洒在床前,一如昨日中秋。或许是前段时间突如其来的重伤让三妹动了恻隐之心吧?整整三年,昨日那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们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废人。
      “不过,三妹,我的狼狈与不堪,你居然就这么将之放任了随人来看?一桌的欢笑,鄙视的目光,任意的嘲讽,杂夹了一丝怜悯。几千年的兄妹,你就从没试着了解过我这个二哥?”
      头剧烈地痛着,口干舌燥,更甚于前几天。应是昨天被带去赴宴前,仆人擦身更衣时受了风寒所致。这个身体,还可以支撑多久呢?杨戬暗暗一叹,再次强提真气,循了支离破碎的经络重凝神识。这还丹凝穴的过程早变得如同酷刑,但昨夜已虚掷在那场荒诞闹剧里,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耽误了。
      气凝丹结,有了银饰里取回的法力,这一过程易如反掌。神识向四下迥延,那种久违了的洞察明彻令他几乎忘却了身上难耐的痛苦。微风拂过树梢,沉香正拥着小玉在呢喃低语,间或笑谑一番,更远处,悠扬的箫声夹杂着清吟,三圣母正抚着箫为丈夫伴奏,来度中秋的百花仙子等人在一处竹榭里谈笑,整个刘府沉浸在一片祥和欢乐的氛围中。
      缓缓收回神识,眼前又是这熟悉的昏暗破败的小屋。昨日赴了中秋之宴,服侍他的下人今日便索性偷懒不送来饮食。虽说早已习惯了,但自上次拿回法力险死还生后,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着烧,今天滴水未进,更是难受。
      想到那些下人也不敢真由着自己渴死饿死,迟早还是会来过问一下,杨戬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这种苛延残喘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半年,三妹,二哥最后为你遮挡一次风雨。累了,真的太累……以后的路,你和沉香凭自己的力量走下去了罢。”他疲惫地合上双目,忍着痛再度调动内息。
      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虽然度日如年,杨戬也已经无暇分神。聚气还丹,温养化神,练神合道,几千年前经历过的修行关口又一一重温。那独臂人几乎每月都来看他两次,对他的进展颇为惊异,却也极为期待。
      身体的状况是越来越糟了,持继不退的高烧,止不住的冷汗。尤其如今,连呼吸都分外艰难。他知道那是为什么,但不愿去想,甚至不愿记得右胸这道深达后背的剑伤。
      还有三个月,丹成气住,他必要在这最后三个月内重新凝铸元神。昼暗交替无休无止,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他都强制着自己忘记身体的干扰,心境沉入元明的净境。熟悉的法诀一一从心中流过,神目中聚起日月精元,隐隐成形的元婴藉了这精元快速成长。
      “起!”
      这一天,心底一声断喝,身上感觉蓦然完全截断。神目中银芒炸开,流转着笼罩全身。他身体上漾出奇特的微光,似在模糊,又似在缓缓浮起。
      这时若有下人们推门进来,一定会骇得转头就逃。杨戬卧在床上,双目紧闭,恍如昏睡。而三尺之上的空中,一团银色光晕里,一个一模一样的男子正浮坐其中,缓缓吐纳。
      也就在此时,刘府正院三圣母与沉香房中,也蓦然光芒大盛,只映得半边天际恍如白昼!
      沉香从床上一跃而起,目瞪口呆地望向帐外。三年前劈开华山无端自断的神斧,竟从供奉着的供案上自动悬起,两截斧身轻颤着,似悲鸣,又似在热烈地期待着什么。
      另一间房里,三圣母也吃惊地护在刘彦昌身前,那盏自昆仑之役后就形同废品的宝莲灯,此时竟也耀出明亮之至的光芒,飘于房顶。三圣母捻动法诀试图收起,却全然无效,那灯轻盈地转着,奇异却透出无比的欣悦之意。
      又是一道强光划过,沉香房里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宝莲灯一瞬间也光芒暴涨,房中几不能见物。三圣母不禁以手掩目,待移开手再看时,那灯缓缓敛了光落在地上,又恢复了绿黯黯毫无神采的模样。
      “娘,娘!”沉香、小玉惊慌的声音在屋外响起,三圣母心中一惊,安慰地拍拍犹没回过神来的刘彦昌肩膀,抢出门去。沉香不由分说,拉了母亲的手便向自己房里走去。到了房前向地下一指,叫道:“娘,您来看,神斧……神斧竟自动接了上去……”
      一柄大斧重重地斫在地上,外形庄严肃穆,烁出摄人心魄的金光,果是当时劈山救母之后,便无故自断的开天神斧。
      沉香上前去握住斧柄,用力回拔,只觉手上重逾千斤,就如第一次在昆仑与丁香才找到它时一样,又哪里抬得起来?
      他茫然望向三圣母,只盼娘见识多广,能明了神斧自动续起却不再受自己控制的原因。但三圣母也是一脸的不解,目视神斧,轻轻颦起了眉头。
      吐纳出最后一口浊气,真元尽数汇入新凝的元神之中。身体既已破败不堪,那也没必要再留护体的法力了。还有最后一个月,终于是成功了。杨戬慢慢睁开双目,神情无悲无喜,但身上日堪一日的不适,疼痛肿胀的伤处,已不复能影响他分毫。
      一种极熟悉的感觉袭来,他突然饶有深意地笑了。是你们?元神重铸,法力尽复,你们居然也感应到了?只是,宝莲灯,你是三妹的法器啊,何必要转过来期翼关心着我这个废人?难道在你眼中,我的法力,才是你真正认可的仁慈么?
      淡淡的笑意中,再度将心神沉寂下去,开始了又一番的历练。他知道,要在一个月内,令自己虚弱的元神成长到能负荷那般的生死之搏,还有太过漫长的路要走。
      “娘,华山百姓自愿为我营造了半年之久的圣母宫,再有五天就可以完工了。到时我和彦昌要搬去那里,毕竟我策册之地是在那儿,不能老住在刘家村。到时,您也一起搬去好吗?”三圣母为母亲细心着梳理头发,轻声说道。
      瑶姬欣慰地笑道:“不了,莲儿。你真当娘是凡间的老人家,非子女承欢膝下朝昏定省才高兴吗?别忘了娘也身在仙藉。皇兄前几日着人带来了口信,要娘尽快去凌霄殿晋谒,好重列朝班,暂代下凡历练的王母统领三界女仙。我后日就要去天庭,只怕你洞府落成时我都无暇前往了。”
      “娘,外婆!”
      沉香、小玉自屋外进来,正听到瑶姬的话。小玉调皮地向瑶姬拜了一拜,叫道:“参见外婆,小玉敬祝外婆重返天庭,气死王母那小气鬼!”言讫又做了个鬼脸,只逗得正在专心梳头的三圣母也笑出声来。
      插上发簪,高高的盘髻更显雍容富贵。瑶姬含笑揽镜,称赞道:“好啊莲儿,想不到你能帮娘梳出这么好看的盘髻来。记得你小时候最烦的就是头发,每次我没时间帮你打理时,你就缠着你……”话未说完,突然止住。
      小玉奇道:“外婆,娘以前不爱梳头吗?除了你帮她梳还有谁啊?”三圣母拿着梳子的手一僵,瑶姬看在眼里,轻拍着她手背,说:“莲儿,不要想了。不论小时候他怎么待你,但人总是会变的,那个孽子,咱们以后都不要再提他了!”
      三圣母顺从地点点头,沉香心知话题又绕到那个人身上了,想起他冷漠的眼神,一阵厌恶,岔开话道:“娘,百花姨母他们都知道您的洞府五天后正式落成,都嚷着要去看看。您看,我们是不是先准备一下?”三圣母笑道:“还有五日,五日后也不要传得太广了,就几个知心的仙家小聚一下。对了,说到百花姐姐,你爹一会也该回来了吧?今天福禄星君大寿,姐姐也真是的,非带了彦昌去向他求福求寿,也不管星君为不为难。他们怎么走了这么久都不见回来?”
      瑶姬笑道:“百花那孩子也是为了你好,神仙的一辈子实在太长了,她也怕彦昌年纪渐大,来不及还丹成仙就先坠了轮回,这才想趁着星君六百甲子大寿的喜气前去相求。等他们回来,彦昌最次也能多加些福寿吧?”
      正说话间,一朵彩云从天而降,百花仙子与刘彦昌走了过来。刘彦昌一如平常,百花却是一脸的诧异,普进门就道:“三圣母,我真看错了!原来,原来你家刘先生是这样的大善人,难怪当年你会对他一见倾心呢!”
      三圣母迎了上去,奇道:“大善人?百花姐姐,你说什么呢?”百花仙子摇头道:“真是的,连你也不知道吗?方才我去求福禄星君赐刘先生个增寿的法儿,承他老人家的情,很爽快就答应了。结果……结果你猜怎么了?”沉香扶爹爹坐下,心急插口道:“百花姨母,您快说吧,星君赐下什么良法了吗?
      百花仙子笑道:“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星君说人若想长寿,可以用功德去延命,当下便打开他那本宝贝福禄天机册去查刘先生积过多少功德,还需多少功德才可以改命增寿,以便有时间成道飞升。可是……可是一查之下,星君吓得连天机册都扔了!真是的,三圣母,你没在场,福禄星君这辈子大约都没吓成那样过!”
      瑶姬奇道:“彦昌这孩子的确心地好,平日广积善缘那也是有的,可星君不会是生日喝多了吧?查个凡人的功德也会吓着?”百花仙子伸出一根手指,道:“诸仙中,唯有地仙保一方平安,最易积下功德。你们可知,刘先生的可抵一名称职地仙的多少年功德总和?”
      三圣母笑道:“仙人积功德较凡人易得多,妹子,你该不会说我家彦昌能抵得了地仙一年功德吧?我可不信。”
      百花仙子摇头道:“错了,太少,再猜!”三圣母愕然,道:“十年?”见百花仙子还是摇头,只得迟疑地道:“难道是……是百年?可这怎么可能!”百花仙子还是摇头,说:“如果只抵地仙百年功德,福禄星君虽会惊诧但也不致于扔了天机册!实说了吧,千年,一名地仙千年尽忠职守,而且无往不利,每件事都处理得合乎天地至道,才有可能积下刘先生目前所有的功德!”
      沉香小玉还年轻,倒不觉得如何,只道:“这样啊,那爹爹可以延寿多少?”而三圣母早已惊得呆了,连瑶姬都喃喃地道:“这……这不可能的!就算我这女婿一落地就处处与人为善,也断无能力与时间积下地仙千年功德!是不是星君的天机册坏了?”满腹狐疑地盯着刘彦昌不住打量。
      百花仙子笑道:“别想了,福禄星君都不知究竟的事儿,想了也白想。三妹妹,总之不论什么原因,只能说明两件事儿。第一,刘先生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大善人,你的眼光可真是奇准无比。第二,纵然不修还丹,不能飞升成仙,凭那么多功德,刘先生非但可以长生不老,而且水火不侵,百害辟易。加上华山百姓为你修的洞府即将成功,真正是双喜临门了!”
      又絮絮说了良久,百花仙子告辞而去,约定五日后华山相聚。刘彦昌与三圣母助瑶姬收拾杂物,准备后日天庭晋谒的大事,沉香小玉自去玩耍不提。
      一家人欢天喜地,谁也没有发现大厅角落的阴影中,一人正注视着他们由衷的快乐,嘴边现出黯然却欣慰的微笑来。
      除非有人元神出窍查看,又或者那猴子的火眼金睛,否则,藉元神隐形默伫着,就算以沉香的法力也断无察觉的可能。杨戬看着瑶姬与三圣母等人谈谈笑笑的身影,思绪飘向一些刻意遗忘的过去,一时间竟有些出神了。是啊,住在一起……就这样住在一起么?但只要他们开心,那也就很好很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