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第七章兵气射龙旂
回到天廷之后,杨戬除了例行的朝会,便是杜门不出。手里的公务,事无巨细,都尽量先询了瑶池的意思再行处理。不久王母的诏令颁下,对玉树之过,只含糊地提了两句,虽然训斥颇严,却也没追加更多的处罚。杨戬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些日子费尽机心,到底是挽回了些余地。
但对李靖而言,被委重任,自然是喜出望外,匆匆来神殿交接走了御驾出巡事宜。虽然见面叙礼一如往日,他言谈中终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临别之时,语带双关,压低了声音向杨戬笑道:“尽管上谕不可妄议,本王还是佩服真君得紧。大家都是从凡夫修行上来的,食色性也,原本便没什么大不了。等娘娘气头一消,真君便又要被委重任,眼下的清闲,且权当休息了罢!”
杨戬一笑,道:“多谢天王佳言,杨戬糊涂出错,触怒天威,倒让见笑了。”亲自送他到神殿外阶,目送他腾云离开。
回了殿内,笑意敛去,将诸多头绪在心中默理了一遍。王母的诏令极为不利,足以令李靖之类闻风而动。司法天神的权位,天廷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尊贵,从来都令人眼热。但只有牢牢把握住这个位子,事态才有回旋的余地。
“天条是死物,待得沉香成材,一明一暗,双管齐下,加以变动并非难事。但兜率的隐忍,女娲娘娘的话,都定有玄机在内。这个玄机不得其解,就算他日能如老君般自立门户,迟早还是要一败涂地。毕竟,老君只须顾他自身周全,我却大为不同。”
暗叹一声,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头几月王母对他仍不假颜色,朝中大事少有吩咐他来做的,倒是在小事上呼来喝去如使家奴。但杨戬筹谋已定,王母叱骂越严厉,责备越苛刻,杨戬伺奉她时越恭顺从容。王母看在眼里,态度渐渐改观,色霁之余,交回神殿处置的要务终是越来越多。
李靖借出巡之机,这段时间里大肆安插人手,变动人事。杨戬冷眼旁观,乐得让他出头,转开瑶池的注意。但兜率却反常的安静,只上了个奉表,言道要重研旧学,论述道统,乞玉帝慈悲,允他闭关静修,从此连朝会都不复与闻了。
出巡之日已至,龙辇起驾之后,却又有星官折回传旨,令杨戬一并扈驾前行。杨戬神色不变,在满朝留守文武的羡慕目光里领旨谢恩,紧上几步,缀在帝后圣驾的阵阵仙灵祥云后,往下界去了。沉香轻嘘口气,说道:“只这一道旨,胜佛在凌霄殿给他的难堪,从此便化作了无形。”
话一出口,小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沉香一愣,这才惊觉语气之中,竟有些理当如此之意。他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只想:“不知不觉之中,我竟也习惯了这个人的手握重权?他是恶人不错,但处事的手段,倒也真教我获益良多。”不愿再想下去,只隐隐觉得,待破阵回去之后,自己对这种变幻莫测的险中求乐,恐怕要远有兴趣于安宁平静的家居日子。
满天金光闪耀,紫气黄云,仙乐悠扬悦耳,但见金龙为御,彩凤齐翔,龙辇凤车直下三十三重天宇。李靖别出心裁,御驾经行之处,令所属星府仙司,各率本职吏属敬迎恭送,谀辞如潮。又以仙术点化无数异象,握乾坤以御宇,昭日月而嘉祥,只引得玉帝心怀大悦,指点风物,与王母谈笑不已。
若按仙阶地位,杨戬也当如李靖一般随侍于辇侧,此时却退在众仙之后,打量着四下的热闹景象,神色淡定,若有所思。
李靖这托塔天王,犹未脱去封神时好大喜功的旧性子么?这般的安排,挖空心事去讨好圣心,却使得出巡路上龙蛇杂处,良莠不齐。无事发生倒还好说,万一有什么变故惊了御驾,只怕他这份苦心,反要成了断送前程的大祸。
更何况,玉帝虽然不愿任事,贪杯好逸,诸事委于王母,但他毕竟是三界之主,这等升平讨好的把戏,早就见得多了。现在的喜色,十有八九是安抚臣属的驭下之道,未必确实对所有的安排满意十分。
“尔以繁,我以俭,尔以炫,我以直,尔以形迹,我以事功。”默想着来日与李靖同殿相争时的应对之策,杨戬暗自冷笑,这场差事丢得一点也不冤,得多于失,李靖那老狐狸也有他致命的缺点在啊。
路上迎送频频,仙仪法驾走得分外缓慢,日近中天,才隐约看到了泰山的巍峨高峰。香烟萦绕,从封禅台上冉冉上升,直达半空。仙吏呈上人间君王的祈福文书,玉帝通览一遍,付诸有司,按朝仪下了龙辇,与王母携手腾云,半降台上,接受天地人三界万灵朝拜。
便在这时,封禅台上霹雳一声,巨响轰天,炫亮之至的焰火从石台上直炙九天,如同千百条火龙,狂驰乱舞,焰火中幻出六道巨影,疾如电驭,转瞬间已将帝前护卫的天将冲开一个大大的缺口,另有一道身高逾丈的黄发巨怪,后发先至,负着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从缺口处直欺近玉帝御前。
“护驾,护驾!”
杂乱的狂叫声此起彼伏,四大天王,二十八宿等人纷纷奠起法宝,一股脑向黄色巨怪身上招呼。那黄怪桀桀怪笑不休,仰天张开大口,吐出万道霞光,将漫空法宝尽数裹入光内。诸仙大惊失色,各拈法诀操纵,却哪里能催动分毫?黄怪又冷笑几声,红灿灿的大舌探到霞光中一搅一拌,倏忽回吸,霞光法宝化为流光,顿被他生生吞入了腹中。
另六条影子俱是男子模样,如出一胞,长身玉立,肤色白如凝脂,说不出的怪异。此时六人赤手空拳,左手拉在一处,右手各运雷火,远掷近打,在天兵天将丛中任意纵横,如入无人之境。但见光彩迭动,雷火四下轰击,大者如盘,小者如杯,触物后分飞如红光银雨,附着人身,立炙成一团大火,惨叫声里,连魂魄都涓点无存。
雷火愈盛,炙起后黑烟腾腾,片刻之间,已将无数仙灵兵将笼在惨雾浓烟之中,伸手不能见物。
黄怪肩上的青年狂叫大哭,竟将惊天动地的轰乱雷声都压制了下去:“王母,王母,你这十恶不赦的恶狠女人!董永之子,今日誓报父仇!”黄怪似也感染了他的亢奋心境,大声嘶吼,双臂直上横扫,硬冲向前。帝前一干仙将舍身死挡,但和他拳风一抗,无不当即呕血,跌飞得无影无踪。
起变仓猝无比,但听得哭叫呻吟之声震动九天,直疑如在阿鼻地狱。沉香一手拥住小玉,一手扶着母亲,被金锁带得跄踉而行,刀枪剑戟不住从身边劈过,虽伤不了他们,却也触目心惊。烟雾中看不清事物,只隐约见到杨戬持枪疾走,悄然欺近那六个拉手而行的男子,蓦地里大喝一声,枪如奔雷,幻而为六,直击那六人相拉的左手。
他一直潜行,忽然现身出手,那六人大出意外,齐齐扬手向他掷去雷火。杨戬冷笑声里,枪势一收,将六团雷火逼在半空。他更不迟疑,抽身疾退,枪尖划弧向下,法力激荡处,六团雷火已被他汇在一处,相互挤压,便在六人身侧炸裂了开来。
但听得连珠般爆炸,一片霹雳响过,六人在云中滚落四方,白玉般的肤色已如黑炭,却齐齐发一声喊,又向一处凑去。
杨戬面有异色,额上银光不断,已开了神目。他神目一开,那六人在他眼中顿呈出了本相,沉香就听他喃喃一声:“是这样啊……老君,你当真好大的胆子!”神目里忽然银光大盛,只烁得沉香等人眼里一阵生痛,银光化成六点莹亮之极的锐芒,流星飞射般地嵌入六人天灵顶盖之上。
一片混乱之中,反是沉香等人不会被外物所损,心无旁鹜,才隐约看见锐芒嵌入同时,那六人动作突然凝住,四肢关节,如木偶般反折颤动,忽然向体内缩去,化作六个瓷瓶,四下炸成粉末。
杨戬低哼一声,嘴角也溢出血来。沉香皱眉道:“他真是立功心切,竟用神目调动本命真元,强行歼敌。为了讨好王母巩固权位,他对自己都这般地狠心无情。”本命真元对修道人而言性命攸关,法力高下,元神强弱,全本于此,一旦大损,先天元气耗尽,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只有死路一条。众人俱是修真之人,此中关键谁不知道,都觉出几分好笑:司法天神如此看重权位,却不知万一送了性命,这区区权位他留来又有何用?
杨戬调息压下伤势,又向不远处看去。但见玉帝王母相倚着面如土色,诸宿仙灵正拼死护卫。李靖暴跳如雷,一味喝令众人护驾,却说什么也不敢上前应敌。那黄怪当者披麾,挡者必死,就这么片刻之间,又向帝前近了数丈。
持枪腾云,他如方才般掩到近前,额间银光闪烁,黄怪和那青年的本相也呈现出来。杨戬微愣了一下,黄怪在他意料之中,青年的情形却极奇怪。这人是真正的血肉之躯,却有着天生凌厉的法力,大异于凡人。
“当年七仙女犯下天条,被永羁冥海,董永强抗天兵,被万雷轰灭。他们当日是有个孩子下落不明,数百年来都无踪影。董永之子?当年那孩子前来报仇了?”杨戬默然思付,身形飘忽,却是收起了三尖两刃枪,一拳向黄怪背心击去。
他战斗经验丰富无匹,这一击选的正是黄怪施救不及的空隙。但拳力落实,只觉着处硬逾精钢,大力反震过来,险将他倒震了出去。但他既看清了黄怪本相,这后果原来预料之中。拳忽变指,将一道灵诀划到黄怪背上。
黄怪大笑声里,向前狂驰突进,杨戬杂在星宿天将里,不求有功,但求自保。那黄怪又是一声笑,簸箕般的大手扇出,挡路的最后几名天将被扇飞出去,肩向上耸,肩上青年大鸟般向前疾翔,幻出一把锋利铠亮的尖锥,笔直剌向王母胸前——
沉香啊地一声大叫,忽然之间,光芒从尖锥到处迸出,尚未消散的烟雾翻腾如沸,亿万银蛇星雨,就同如雪洒珠,在烟雾里乱窜狂舞。也就在这时,杨戬神目中银光又复大作,真元凝成冷色光环,直击黄怪。
黄怪张口吞下,犹在狂笑,却突然张口结舌,身形暴缩暴长。无数珍光祥气从他体内透出,叮叮互击之声大作,似有什么东西在争相挤出。
杨戬左掌拍出,朗声喝道:“众位仙家,接住你们失了的法宝!”法力吐出,黄怪身子一阵大颤,炸裂成一团浓雾,无数物件从雾里迸出,但见刀剑伞珠四散,旗钵鼓枪齐飞,正是方才被黄怪吞下的仙家法宝。
左袖垂下,神识寻到方才划下的灵诀,将一件黄澄澄的钢环悄无声息地藏好,杨戬右手里幻出三尖两刃枪,毫不停留地反手上剌。枪尖透体而出,那疾翔下击的青年脸上现着不能置信之色,血水要淋未淋之际,王母的声音已经响起:“此子大逆不道,司法天神,着你即将此獠石化成像,不生不死,塞入冥海之眼,永世不得开释!”
“是,小神谨遵法谕。”
枪上的感觉传来,生命在王母开口时便已逝去,原本是血肉之躯的□□正缓缓石化,几点血滴在手上,泛着淡而诡异的金色。杨戬心中微震,法诀急急地诵出,枪身一振,全成顽石的青年被掷在云间。
银雨潜消,雾烟渐霁,天宇之上,终于浮翳一空,明光清朗。玉帝犹木愣愣地站在原地,似吓得呆了,云下泰山被仙家鲜血染得殷红,云上群仙,除了有限几人,不是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就是伤重呻吟奄奄一息。
王母面色阴沉,放开挽着玉帝的手,站直身子向四下看去,柳眉渐渐竖起,怒气越来越盛,突然尖声厉喝道:“李靖何在?”
李靖从几名星君身后转出,簌簌发抖,几乎连手上的宝塔都拿不住了,伏地叩首,反复只道:“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娘娘……陛下……洪福齐天……”
王母目光锐如霜刀,落在李靖身上细细打量着,半晌,森然道:“李爱卿一向注重威仪,今日乱象如斯,犹缓裘轻带,软甲明净,当真是风度可掬啊!”说的虽是赞赏之言,却一句比一句冷,风度可掬四字更几乎咬着牙挤将了出来。
李靖身上发软,几乎便瘫在云上,颤声叫道:“老臣……老臣……事起仓猝,老臣全力护驾……只不过……只不过……”大战之时,他一味指挥众人阻挡,自己却远远躲开,以致此时的衣饰仪容,竟比王母都干净整齐了许多,分外触目。他垂下眼不敢看向王母,恨不得给自己老大一耳括子,至少,也该趁乱洒些血迹到衣袍之上。
镜外的哪吒气冲冲地掉过头去,脸色已全成铁青。那个男人,偏偏是自己的父王!杨戬大哥虽然手段残忍,做了许多错事,但至少,他的能力,和他手中的权力绝对相称。而这个男人呢?多英明神武的父王!逼自己剐去血骨时的威风哪里去了?
想到后来的积雷山之役,想到在那个男人麾下,与杨戬真正刀兵相向时的情形,哪吒心中突然便是一阵抽搐。
冷冷地叱退下李靖,王母不愿再向他多瞧一眼。她看了看不远处剌客化成的顽石,又移开目光,在群仙中搜寻着,落在杨戬身上。
“司法天神,你的伤势,可有大碍?”
王母的声音里,杂着明显的褒赏之意,她敏锐地看到了杨戬口边未拭尽的血痕,朗声问道。
司法天神出列施礼,神色萎顿,黑氅上犹有雷火的薰烟味,却毫无居功之意,只恭敬回禀道:“小神谢过娘娘垂爱,不胜惶恐。护驾不力,小神有亏职守,还请娘娘恕罪。”
王母温颜道:“不关你事,此番出巡,是本宫亲口免去你差事的。本宫也是见你多年劳顿,欲你好生休养些日子。想不到这些酒囊饭袋,全然不能得力,从今日起,一应事务,升迁考评,仍交还真君神殿全权处理,只须将结果上奏即可。”声音转厉,“至于今日遇剌之事,护驾诸臣罪责难逃,待回銮之后,定要追究个彻底明白!”
杨戬肃容谢恩,却不退下,又奏道:“圣驾受惊,臣等百死莫赎。但事起突然,众将护驾已尽全力,是以小神斗胆,恳请娘娘暂息雷霆,宽宥诸仙失察之过,以俟日后待罪立功。”方才一战,随驾的星宿天君,伤了十之八九,法不治众,如何追究?王母话音未落,他便有定计,从容开口,且当众卖个人情市恩。
王母颔首道:“既然如此,就依司法天神所奏。但李靖办事不力,却非惩处不可,着令闭门思过,非宣不得上殿。从即刻起,御驾回銮等善后事宜,全由司法天神接手承担。陛下,您看呢?”她自是猜出了杨戬用意,此时对他的忠心已无怀疑,乐得送他个顺水情面。
玉帝自无异议,传旨嘉奖几句,与王母各自登辇,龙凤飞翔,众仙迎伺着返回九重天上。剌客自承乃董永之子,是因报复而来,但八人一化顽石,七化劫灰,已查无可查。杨戬奉谕将顽石塞入冥海,复旨之时,王母又温言安抚,赐了灵药,着他好生调养。杨戬礼拜如仪,神色恭敬,只是此时与之前卑躬屈膝的周旋,已全不能同日而语。
第八章嗤笑争相詈
回到神殿,天色已晚。仙吏通报,言道梅山老二老四从峨眉回来,等候了大半天。杨戬犹豫一下,方才以本命真元破敌,又应对王母,处置善后,委实支撑不住了。但想到沉香被困在山上已近一年,也不知近况如何。他沉吟片刻,还是强提起精神,步入前殿。
康老大等人正在谈笑,见他进来,笑声嘎然而止。老二老四叫了声二爷,杨戬欲语,遽然一阵眩晕,急上几步,跌坐在正中的盘云宝座之上。
他掩饰及时,谁也没看出异状,哮天犬谀笑着凑过去,老二老四却当他故意不予理睬,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旁边的康老大不满之意顿起,加重语气,向杨戬道:“二爷,是不是兄弟们差事没办好,又惹动你不快了?”转头瞧向两个兄弟,“看了十多个月的野猴子,就算风餐风宿露受了辛苦,也不该这般巴巴地回来邀功。老二老四,你两人真是越活越出息!”
杨戬暗自叹息,与这几个好兄弟的隔阂,只怕要越来越深了。低咳一声,疲惫地问道:“老四,沉香一直没有离开峨眉山吗?”
受康老大影响,杨戬本意是担心沉香,落在老四等人耳中,只当是在挤兑他们办事不力,老四不禁悻悻道:“我和二哥昼夜派人,轮流守住峨眉山下各处道口,从未见他出来过。”带了隐约的不快,话中分辩的意味极浓,
镜外康老大摇头道:“他明明伤势不轻,却只顾着捉沉香立功,真是鬼迷了心窍。我好心劝他一句,反被他抢白了一通。”话音未落,果见他开口道:“二爷,依兄弟看,既然玉帝都点头赦人了……”微微一忍,终还是说了出来,“你何必要赶这趟混水,没由来地落下刻薄寡恩的闲话。”
“你知道什么。”满腹的心事,却不能对人言。杨戬强抑下咳声,也抑住心中的苦涩。多年兄弟,老大性子素来正直,何必因他的公道话动气呢。一抬头,梅山几人都站着,目光不时瞟将过来。他心中一动,明白过来,想必是方才直接落座的举止,令他们颇有些怨怼了。
不再坐着,撑起身来,哮天犬蹲低身子跟过来,杨戬顺势抚上笨狗的脑袋,好稳住有些飘浮的脚步,“那猴子一定不会遵守诺言,沉香若真和他学得一身本事……”
口中说话,心中却觉得安慰,这孩子终于有了进步,没有赌气离山,反而认真地去磨去求了。那猴子嘴硬心软,又被自己激得狠了,迟早要松口答应。这样想着,目光一凝,轻松地吁了口气。
梅山兄弟见他神色有异,无不奇怪。杨戬惊觉过来,立刻岔开了话题:“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轻轻揉了揉哮天犬的乱发,“当初就该听哮天犬的,在刘家村时就掐死沉香这个妖孽。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了。”
康老大不满地看看众兄弟,欲语,又忍了下去。老四此时虽不满,却没老大那么多的想法,思付一阵,说道:“二爷,万一孙悟空真收了沉香为徒,他们师徒俩可不好对付啊。还有万窟山那只小狐狸……”老二也接口道:“若是他们联起手来?”杀龙四时见识过小玉的法力,提起来都还有些惧意。
自觉再难支撑下去,不想多说,何况那孩子的助力越强,对自己就越是有利。杨戬不置可否之余,冷冷地打断话头,喝令他们退下用心办事。老二老四碰了个钉子,带着一肚子的气回峨眉山去了。
此时重见旧景,老二不禁冷哼一声。老四叹道:“好啊,受了伤还要藏着瞒着,根本不拿我们兄弟当自己人看。原来早在他利用小玉之前,就已经处处对我们留后手防备了!”往地上呸了一口。
匆匆去了后殿密室,杨戬再也压抑不住,手扶在案几上,弯下腰去,剧烈的呛咳声冲口而出。“偃术……”他脸色苍白,勉强从衣袖里取出那只钢环,苦笑一声,“好厉害的偃术!兜率屹立多年不倒,果然有些鬼门道……”
钢环原先化成了黄怪,被杨戬击回原形收取时又迅捷之至,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它形状,亮灼灼,宽逾半尺,却是个锟钢臂环。哪吒神色大变,叫道:“金钢琢,那偃术傀儡,竟是老君的金钢琢所化!难怪杨戬大哥要用本命真元去破解!”龙八惊问:“让胜佛吃过大亏的那个金钢琢?是老君……老君想杀的是王母还是玉帝?”
说话之间,杨戬已将金钢琢收入壁间暗格,盘膝坐下调养内息。沉香在斗室里转了一圈,停在案上的定魂鼎前,通过缝隙向内看去,鼎里漆黑,隐约有几缕红光萦绕着,虽聚在一起,却似极不稳定。他站起身,道:“四姨母的魂魄,杨戬驱散后又用法力强聚,虽然有所好转,但若论凝聚还原,却还需几年的时间。”
又向杨戬看了一眼,沉香忽觉好笑,道:“为破老君的偃术争功,他已是真元大损,偏生四姨母又离不开他法力救治,杨戬这次作茧自缚,吃的哑巴亏可委实不小。”三圣母心绪复杂地听着,摇摇头,欲言又止。她已不太恨二哥压华山时的绝情,但对他玩弄权术杀死姐妹,揣摩上意逼迫沉香,却始终无法释然。作茧自缚,沉香最近也成熟不少了,这句评论,当真是一语中的。
月已西坠,杨戬收功起来,气色依然灰败。他来到案几边,也如沉香方才那般,看了定魂鼎半晌,轻轻叹息一声。
四公主的情形,较之一年前,好了不少,但每月都须他渡入法力,消弥魂魄被强驱开时留下的后患。此举虽有损于他自身,却是最安全可行的法子,毕竟这女子与三妹交好,又看着沉香长大,若就此送了性命,岂不是要令他们一生不安?而且,四公主魂魄的痛苦无助,仿佛随时都会散去的虚弱,也令他渐渐觉出了极深的愧疚。
再有几日就是月圆之夜了,必又要替她治伤,杨戬试着提了口内息,眼前一黑,急伸手扶住案沿。他暗自皱眉,知道这不是硬逞强的事了。若再耗费真元,没个一年半载休想复原过来。
再和老君交涉?虽有金刚琢在手,但此物奇货可居,不能因龙四轻率用去。杨戬沉思片刻,目光移开,宝莲灯忽然映入眼中。
自老四骗来灯后,杨戬收入密室,一时也没想过要派什么用场。此时看到,心中一动,宝莲灯灵力充沛,用来救治魂魄是最好不过了。至于老四等人方才的那番顾忌,细想之下也还有些道理,生死之事自己早看得淡了,但大事未定之前,却不能真的栽在那猴子和沉香的联手之上。沉香还太年轻,若没有他暗中推动配合,就凭那孩子一腔的热血,又能成什么事呢。
法力遥摄,宝莲灯已飞入手里。
嫦娥不禁低头去看怀里的龙四公主,见她合着双目,不支睡去,脸上犹带着泪痕。那样一间斗室,一只小小的鼎炉,担惊受怕,生死不知,偏还要重新目睹一回,难怪四公主会辛酸悲愤,受激走火。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那个男子权欲薰心,一手造成。
“杨戬,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狠辣呢,这样对一个弱质的女子。可我和净坛使者结拜时,你为什么不肯杀我?若你那时动了手,或许现在,就算知道了你便是羿,我也不会为你心疼……”
搂紧了四公主,嫦娥默想着自己的奇异心事,莫名的情绪纠缠在心底,只欲尽数淡忘,却又此起彼伏,动荡无休。她怔怔出神之下,几乎忘却了身在何处。
身边传来哄笑声,半晌才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又是一阵大笑。嫦娥惊觉过来,一抬头,下界已是清晨,杨戬带了梅山兄弟哮天犬,正向华山行去。百花拉了她的袖子,道:“真是的……那个杨戬,他不知道宝莲灯失了灯芯倒也罢了,竟想着用雄灯的口诀来驾驭雌灯。方才失败时,他那愕然的神色可真叫好看呀!”掩口窃笑不止。
方才杨戬持灯,想起昔日女娲娘娘传诵的口诀。雄灯虽早已送给哪吒塑形,那口诀却未曾忘记,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试试。他心中也知未必有用,但是,除此之外,便要去骗三妹传授方法,那种情形,对他而言,较之逼迫沉香,只更加神伤难堪。
口诀诵出,自然是无效,他长叹一声,传来哮天犬等人前往华山。镜前众人不知他的心事,看他狼狈,无不大笑失声。
“有什么好笑的!”
只有哪吒百感交集,又不好多说什么,坐在一边生着闷气。百花的嘲笑显得分外讨厌,他沉着脸,终于忍不住暴喝出声。
一声喝出,众人这才想起,他是莲花化身,全仗杨戬的雄灯才复生于世,大家只顾奚落杨戬,一时竟忘了这层关系,无不尴尬。沉香在镜里听到,知道气氛有些僵了,便向母亲笑道:“娘,到华山了,杨戬这一趟来,是骗您口诀的吧?等他发现宝莲灯成了废物时,他的表情才会真正地好看呢。”将话岔了开来。三圣母点了点头,想着那时转动的心思,悠悠地叹了口气。
杨戬行到最后一道石门前,抬手欲推,却又忍住,只站着出神。
真要这么做吗?门里,是他宠了近三千年的妹妹。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是自己被压在这潮湿阴冷的山下,就算受再多的折磨,他也心甘情愿。
但却不是。而且,造成这一切的,却正是他自己。
他一直不喜依赖法器,否则,也不会轻易将雄灯赠与哪吒,宝莲灯是三妹的护身法宝,于情于理,他更不该有丝毫染指的念头。可现在,他非但从她唯一的爱子身边,巧取豪夺了过来,还想着要利用母子天性,去骗取那口诀,来作为他保全自身的利器。
见了三妹,如何开口,又如何说得出口?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口干舌燥,比对着千军万马的杀戳,都更加疲惫不堪。
转身想着离开,来时下定的决心,却止住了他迈出的步履。罢了,事已至此,再多的难堪,都由自己来背负了吧,只要大事得成,只要,能护住三妹和沉香的平安。
第九章传诀孰为殃
缓缓进了囚室,三圣母坐在石台上,又瘦弱了几分。她抬头,淡淡地扫了杨戬一眼,又低下头去,视如未见。杨戬心,突然一阵大痛。他宁可她仍象前些年那样,见了自己便骂闹无休,或哀求不止。那样的话,即便只剩下了恨,至少她还当他是二哥,而不是这样全然的冷漠,冷漠得象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路人。
“舅舅已赦免了沉香。”
话说出口,心神恍惚下,他甚至没留意到自己说错话了——沉香凑近母亲,道:“居然叫玉帝舅舅?为了骗您,他简直连脸都不要了。但起码该编排得可信点吧?舅舅,几千年没听他这么叫过玉帝。”三圣母点点头,二哥那次骗口诀的谎话,无耻到极点,却也笨拙到了极点。
台上的三圣母微微一震,抬眼看向杨戬。他从不肯叫那个人一声舅舅的,现在这么叫了,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为了他的前程,或许还有可能,但他说的,却是赦免沉香,为沉香去迎合玉帝,有这个可能吗?
杨戬不敢看向妹妹,他怕多看一眼,余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一路上想好的理由竟是如此苍白无力,他匆匆地说着:“我让哮天犬从沉香身边偷走了宝莲灯,这才抓住了他。但他毕竟是你的亲骨肉,和我也是血脉相连,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我只有一种感觉——痛心……”
用余光扫了三妹一眼,三圣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也不知信还是不信。杨戬低沉了声音又道:“三妹,我可以亲手把你压在华山下面,但我无法眼看着自己的亲外甥被处死。我求舅舅和王母赦免沉香,让他作为一个凡人在下界生存。可他们说什么也不答应。最后,我只好以辞去司法天神之职相威胁,他们这才肯免他一死,可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你。”
“二哥!”
三圣母突然叫了他一声,却又不再说下去,头垂得更低,任由秀发遮去脸上神色的变动。秀发之下,她嘴角上勾,正现出嘲讽之至的冷笑来。
“辞去司法天神之职相威胁,我的好二哥,杨戬,你会为了我的孩子,舍弃你的权位?你将亲妹妹压到了山下,又逼得亲外甥生死两难,为的不就是司法天神这四字吗?这么荒诞的谎言,你也敢当面说出来,今日到底意欲何为?”
她心里想着,不说出来,更不让杨戬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想看清楚,这个冷酷的二哥,这一趟来打的什么主意。
暗暗打量着哥哥,脚步有些乏力,气色也不太好,不象见惯了的那般顾盼生威,沉稳从容。和沉香有关?还是在天廷失势了?
这一声二哥,落在杨戬耳中,令他更是酸楚难当:“还愿意叫我一声二哥吗?三妹,不要怪我,如果有得选,二哥,真的不愿骗你……”
他侧过身子,忍住如潮心事,却掩不住话语里的黯然神伤:“三妹,二哥对不起你。”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母子天性,现在能打动妹妹的,就只有沉香的安危了吧,“我原以为,玉帝敕免了沉香,也算我对你有了一点补偿。可是没有想到,我还是无法保护沉香。”
“为什么?”三圣母敷衍般地问了句,快切入正题了,但是,你会保护沉香?杨戬,你也太小看你的妹妹了,三千年兄妹,若连你说谎都看不出来,我这妹妹,也就做得太不合格了!
“因为他逃到峨眉山的时候,曾失手打死过一只猴子。那是孙悟空的洞府,他一定要沉香偿命。为此,我和他结下怨仇。谁知八百年不见,这猴子法力大增,他发誓不取沉香性命,誓不罢休。”
杨戬话出了口,才突然一凛,一路上思绪混乱,只想着用猴子顺理成章地引出宝莲灯口诀来,却是直到这时才想起,三妹好象帮过那猴子一个大忙。果然,三圣母已经问出声来:“孙悟空知不知道沉香是我的儿子?”
三圣母详说着助孙悟空除妖时的经过,心满意足地看到,二哥素来镇定的神情竟也闪过几分慌乱。听着他毫无说服力的辩解:“那他更不该这样,他明知道沉香是你的儿子。”她更是好容易才忍住嘲讽他的冲动。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牵强也只有硬撑下去了。”暗骂自己的同时,杨戬竭力圆着谎:“你虽帮过他,但沉香毕竟是我的外甥,我和他有仇,你是知道的。三妹,事到如今,就算我想帮沉香,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心中没底,这种理由,三妹会信吗?她若不信怎么办,是就此放弃,还是直接和她说清楚?可该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她,哥哥杀了你最好的姐妹,现在要靠宝莲灯救回魂魄?
叹了口气,一咬牙,他索性直接问道:“除非……三妹,你肯不肯将宝莲灯的口诀告诉我?”
三圣母半晌没有回答,囚室里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杨戬握着拳,衣袖微微有些颤抖。他的心中,紧张中带着些期待,如同等着一个性命攸关的重大裁决。
“三妹,二哥这次是在骗你,可你若还念着一点兄妹的情份,就信我这次好吗?二哥没得选择,现在的局势,只要错上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我若伤重缠绵难愈,也不知要误了多少的大事。”
隐隐地,有着一个念头,如果三妹肯告诉他口诀,那也就是说,纵然有着隔阂,有着仇恨,但兄妹之情,却没有淡去,那个任性单纯,全心依赖着自己的小姑娘,其实并不曾改变,只是,她不了解自己的苦衷,不了解这一切背后的不得已……
那样的话,等所有的事告一段落,或许,做过的恶还有可能得到谅解……三妹,就算有丈夫有儿子,可她毕竟只有自己这一个哥哥啊!
石台上的三圣母,突然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竟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快乐。杨戬一愣,看向她,她也未象以前那样回避开来,只轻轻地道:“宝莲灯口诀吗?好的,二哥,既然你想要,我就传给你。”
想要……就传给我?
三圣母已诵起了口诀,杨戬不敢分神,全力记忆,但巨大的喜悦,竟似要将他吞噬了一般——三妹,我压你入山,害得你十余年来生不如死,你竟……竟还肯信着我,连你护身的法器,都肯毫无保留地交予我用?
心情激荡之下,三圣母反复教了四遍,杨戬才将口诀熟记于心。他不敢停留,更不敢看向妹妹,怕自己会抑制不住那如炽似狂的欣悦。所以,他更没有注意到,自己那略有些不稳的步履落入妹妹眼中时,三圣母的脸上,缓缓绽开了畅意却又凶狠如刀的冷酷笑意。
沉香走在最后,只有他看到了母亲的这个笑意。不由自主地,他竟打了个寒颤,那样的笑容……因善良而人人称赞的母亲?
在囚室的外洞,宝莲灯摄入手里,杨戬诵动口诀,却仍和在神殿一样,全无反应。他一愣,再度用法力催动,依然无用。“三妹在骗我?”他一黯,口诀从心中默过,却也无从分辨出真伪。但是,三妹怎会有这种机心呢?她单纯任性惯了的,如果不愿给,就不会答应,怎会想到用假口诀来骗自己这二哥?
回到囚室,三圣母坐直了身子,见他进来,脸上竟有了几分失望。杨戬无瑕去想其中的缘故,只道:“三妹,你给我的口诀是错的。”三圣母却是一呆,说道:“不可能,那是真的啊!二哥,你试着发动它了?没有……没有什么变故?”
杨戬左手持灯,沉声道:“我试了,全无反应。”三圣母道:“你递过来,让我看看。”杨戬微一犹豫,三圣母已淡淡地道:“二哥,你禁锢了我全部的法力,就算灯在我手,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知为什么,杨戬却觉出了一阵寒意。他不愿多想,法力遥纵,已将宝莲灯送到石台之上。
接过这随身多年的法宝,三圣母立刻发现了异状,失声叫道:“灯芯……灯芯没了?”抬头看向杨戬,欲言又止。
杨戬一凛,问道:“灯芯?”三圣母又平静了下来,手摸着宝莲灯,优雅淡定,从容得仿佛似时间倒转回了十多年前,倒转回她还在华山之上,自由呼吸着天地灵气,享受无尽的自由一般。她抬头看向二哥,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真可惜,二哥,真的太可惜了,这灯竟没了灯芯……二哥,若是灯芯还在,那该多好?”
这样说着,她纯真地笑了一笑,明曦不可方物,仿佛整个昏暗的囚室,都因她这一笑,而变得光亮了起来。
杨戬看着妹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这样无忧无虑的神情,多久没在她脸上看到了?又多少次萦绕在他的心中,成了他最不敢触及的伤痛?如今,竟真见到了,在这个时候,在这间囚室里?
但是,一个想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思绪深处飘出,他不敢想,却摈之不去。遥远的过去,有一个声音,淡淡地飘荡着。“雌灯只需有千年仁慈法力,配加口诀即可使用”,那是在重华宫时,女娲娘娘赐下雄灯时的叮嘱。仁慈的法力,但是,若法力并不仁慈,那会怎么样呢?
凉意从背后生起,延及周身,他整个人如同深入冰冷彻骨的冥海之底,冷得让他的心,几乎要就因抽搐而停止跳动。
贪恋权位,草菅人命,追杀外甥,这样一个天地不容的恶人,谁会相信,他的法力会是仁慈的?
如果有灯芯,会怎么样?或者说,三妹希望的,到底是些什么呢?
那个想法缓慢地成形,眼前的一切,蓦地扭曲了去,只有那个恐怖的想法,提醒着他,提醒着他去看清眼前的现实——如果,这一次有灯芯,如果,他的法力真如三妹所想的那样,没有仁慈,他最宠的妹妹,只轻轻启了口,便能让他,不死也要重伤。
她对他的恨意,不再是一时的冲动,却根植于深思熟虑的筹谋。
曾有过的那些温情,还有这些年来咬牙忍受的那些苦闷,都苍白起来,苍白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冷嘲的笑脸,和妹妹的优雅重叠在一起,共同构建成一个荒诞到窒息的噩梦。
他身子一晃,伸手扶在石壁上,抑不住的咳声猛烈地迸出。却是不发一言,衣袖轻拂,宝莲灯从三圣母处飞回他手中,龙氅飘曳无定,人已隐没在出口那深沉的黑暗里。
“没有了灯芯,娘为什么要这么高兴?因为高兴他不能用宝莲灯作恶?还是……”沉香最后看了眼石台上的母亲,忽然惊出一身的冷汗。小玉却没想那么多,愧疚地道:“对不起,娘,都是我不好,偷走了灯芯,害得宝莲灯法力全无。”
三圣母安慰地拍拍小玉,不愿再提此事。那时的念头,只有她自己明白,但事过境迁,便是她自己,也不愿再想起,只道:“失了灯芯,也是好事。他若这时便有宝莲灯可用,又不知要做出什么恶来。”小玉想起后事,心中仍是不安,说道:“宝莲灯只认可仁慈的法力,杨戬也落不到什么好处。我在千狐洞骗他时,便是因为想到这层……”声音低了下去,“谁知那时靠灯油,宝莲灯竟变了性儿,连他那样的恶人都帮,我弄巧成拙,差一点害死沉香……”
“小玉。”
“嗯?”
沉香突然叫了妻子一声,将她揽到怀里,轻声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们猜猜,一会儿杨戬该做什么?算计老君还是真的大损真元,救治四姨母?这时的他,断不会由着四姨母出事。”
他这一岔话,镜外众人也纷纷议论了开来,梅山老二笑道:“费尽心机,到手的宝贝却成了废物,难怪他那段日子好大的火气。哮天犬因迟归被贬去看门,对我们也冷淡得很,除了公务,十天半月也不见我们一次。”康老大叹道:“后来哮天犬扔了宝莲灯下凡,正赶上他心情不好,就此便倒了大霉。但四公主的事他瞒得极紧,如何救治过来的,咱们可一点也不知道了。”
杨戬已回到了真君神殿,闪烁着阴冷光泽的云阶,神殿高大的柱石投下沉郁的阴影。杨戬站在阴影里,手中仍紧握着宝莲灯,灯身青蒙蒙的幽光,折射入漆黑黯淡的眸子里,分外剌目,剌目得如同对着尖锐的针锥。
手一松,宝莲灯跌落阶上,他大步向殿中行去,似想逃避什么,很快很急。几步迈出后,他却又蓦地站住,许久许久,回身,看看不远处的青色幽光,淡淡地笑了一笑。
没有灯芯,宝莲灯就与普通的油灯再无分别。
但是,人不同于灯,就算人心会因为真相死去,多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个娇嫩婴儿时的奇异感受,仍会时刻提醒着他,割不断的血缘之亲,注定是他要背负一生的重责。
目光收回,扫向自己的左臂,那个风狂雨暴的深夜,那个在雷电中以血盟誓的少年,往事依稀就在眼前,他的神色,终于恢复了素来的冷漠镇定。
沉香一直在看着他,看着司法天神变幻莫测的神情。他向来猜不中这个人的内心,但是,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娘刚才是想杀了他的,冷静地,不带一丝冲动地,希望他死在宝莲灯下。或许,他也会因此难过?这唯一的妹妹,毕竟是他全心宠爱过的。”
又看向母亲,她正向镜外的百花询问四公主的情形,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爱担忧。“母亲是人人称颂的华山圣母,那个人,是作了无数恶行的自私小人。所以,同样是不动声色的心机,引人不知不觉地步入圈套,只因为善恶不同,就不会有人指责母亲,甚至没人真正看出母亲的用心。母亲也会本能地掩饰起来,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善良,不愿承认有过那样冷酷的筹划。原来,每个人都会用心机,包括母亲那样善良温和的好人……”
沉香还要再想下去,眼前一亮,已进了灯火通明的正殿。他惊觉过来,又是一身的冷汗。这些想法,竟是出自他内心的深处,他怀疑的,到底是些什么?
第十章轸怀杂百味
余下的时间里,杨戬深居简出,除了瑶池有事,足不离神殿。梅山兄弟被叱去峨眉山看守,若非有事要交待,也一概不见。只是公务之余,他每每站在殿外远眺华山,再看着阶上的宝莲灯,眉宇间一点点渲开悒郁,现出略带自嘲的笑意来。
龙八等人只当他因宝莲灯成了废物,图谋落空,枉自做了回小人,故而郁郁不乐。哪吒忍不住心里嘀咕:“你既然看着它心情不好,就不要总瞧着出神了——反正也是废灯,扔了算了。”
想到杨戬用雄灯口诀驱动宝莲灯遭众人取笑的情景,他一阵懊恼,又不禁黯然神伤,都是亲眼看到的变化,还奢望些什么?纵然有一些亲情,仍是抵不过权位的诱惑,杨戬大哥,他的杨戬大哥是永远回不来了。
没有了宝莲灯,龙四还是非救不可。杨戬施救时,众人都看出他情形有异,竟险些岔了内息。此后他在殿外出神一回,脸色便差上几分,过不了半月,竟大病了一场。
他法力高强,肉身成圣,自修炼以来就未病过,真元受损后专心调养,原不会这般狼狈失措。但一想到在华山时,三妹那一声淡定的二哥,他的心便如揪起般痛楚,这一病,竟是绵延经年,却还不得不接着为四公主救治,强撑着在人前扮演那个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
杨戬病倒之前,果如梅山老二所说的那样,哮天犬被贬成了看门的士卒。不久,哮天犬喝得大醉,将台阶上的宝莲灯一脚踢下了凡间。那灯虽然是废物,但上报到杨戬处后,他还是冷着脸,对众人说情声置之不理,直接将哮天犬赶下了凡尘。
“真不知他转的是什么念头。”小玉对这狗儿极有好感,怒道,“哮天犬虽然鼻子坏了,嗅不到味儿,可毕竟跟了他几千年,就这么……就这么赶走了?合该他病倒后,身边连个贴心点的人都没有!”哪吒却是透了口气,再看着杨戬对着灯出神,他觉得自己也要受不了了。
时间不急不缓的过去,这天深夜,杨戬搁下书卷,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个空,一楞,这才想起,那只笨狗已被赶到凡间好些日子了。他轻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分外显得冷清。
收回手,杨戬随手拿起桌上的墨玉镇纸,思绪万端,忽又记起三妹的话来,心一抽,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下去,强行转向别处,然而总是三妹的一颦一笑在脑中闪现。他想着幼时为她雕刻的小虫小兽,心中一动,手上法力潜运,那方镇纸便慢慢幻化,不一刻工夫,已成了犬形。杨戬放在桌上,自己看了一回,怎么看都觉着像哮天犬,烦恼地将它压在纸上,知道今天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哮天犬,那条笨狗,应该没什么事吧,怎么说也在人间呆过,不至于活不下去。对于赶走哮天犬,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那几天,为了三妹不动声色的狠绝,他心绪大乱,哮天犬便成了他出气的倒霉鬼。
“我和自己打的赌,原是从来就没有赢过。”他抚弄着光滑的玉石,心中惆怅。骗取口诀的尝试,最终变成了对妹妹心意的试探,而那个结果,却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是自己找来的,不是吗?再没有人可以去期待了,看见那只迟归的狗儿,他一时冲动,便贬他做了看门的卫卒。这是为了什么,他没有细细想过,也许是想看看,这以忠诚为本性的狗儿,会不会也会对他产生怨怼。
他又输了,当知道哮天犬把宝莲灯扔到下界时,这是他唯一的想法,他又输了,连哮天犬也会怪他,他还能期待些什么?
都走,你们都走!狂怒之下,便下了让自己后悔的命令。
也许,该查看一下这狗的下落了?
杨戬暗自叹息,传令下去,没几日便有消息回报,说哮天犬被丁香收留在府中,极爱宠受。龙八一震,恨恨地道:“他把狗儿贬下去,就为了利用狗儿的忠心抓丁香?”
杨戬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自己这条路走下去,成败难料,那笨狗既然在凡间生活得不错,就索性错到底吧。却是心中一酸:“极受宠爱?想来,哮天狗也乐不思蜀了吧。终究是换了主人了啊,这条跟了自己几千年的狗儿……”
他回顾桌上,前日幻成的那个狗形镇纸,犹静静地压在纸上。三妹小时候,是极喜这种小玩意儿的,不知央他做过多少。那时,他也还是个孩子,每每被刻刀弄伤了手,却不敢和爹娘说,怕他们责怪妹妹。
好久没去过华山了,不知三妹近况如何,会不会又瘦弱了些?上次土地禀报说,那只小狐狸去了囚洞,全心全意地伺奉三妹,说是爱着沉香,要代沉香尽一尽孝道。那时他犹在病中,头脑昏沉,不想多说什么,也未作任何处置。左右三妹已恨他入骨,就算他去,也只徒增她的恨意。或许,这只小狐狸能让她开心一点。
这一番心事,只在心中翻腾着,就算他是神仙之体,久病后情绪波动无休,仍是大忌,就见他脸色忽转苍白,低咳不止。三圣母在他床榻上坐着,想到最近他孤零零卧病在神殿里的情形,不知怎么地,忽然便记起了刘府的小房,不禁打了个寒颤。
杨戬仍在想着妹妹,她被压在山下,不会有太大的变故,但沉香在峨眉山,却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老四前几天回报,说山上有人乱翻筋斗云,不象孙猴子在练功,大约,这外甥终于成器了些,央动了猴子教他功夫?算来已快三年,该想一想以后的安排了。
他暗自叹息,若不是这一场病误事,定能将李靖的兵权夺将过来。如今李靖思过期满,频繁出没瑶池凌霄,希望便不大了。而且,天廷重臣,谁不是眦睚必报?上次出巡应敌之事,落了这托塔天王好大的面子,这报复或迟或早,都要递将过来的。
还有百花那女人也要善后……蟠桃会将近,王母数次传旨,着嫦娥下凡去取花草清单。嫦娥早就知道百花失踪之事,迟迟不去告发,她打的什么主意?
既承认了打碎玉树,百花死与不死,原已无关紧要。他放走铁扇公主,却借她的口传了些狠话,由着那老牛自行琢磨去——牛魔王不肯杀,他懒得再逼,但也不愿让百花轻易脱险,这个女人,他委实是恨透了的。
此外还有个念头,牛魔王也是三界中少数堪与自己一战的高手。让这老牛不敢杀却也不敢放,等于是捧了块热炭在手,扔不得,又烫死人。若利用得当,这个平天大圣,或许可以成为意料之外的一大助力。
但嫦娥,到底为何未过问百花一事呢?当时为了那头猪,她可以独闯真君神殿,当着他的面和猪八戒结拜。百花,怎么说也是她的好姐妹,何以受了这种冷遇?
隐约担心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他,已经什么都输不起。
思绪转向后殿的密室,沉香,可以从猴子那里学到法术和技巧,但深厚的法力,短短三年光阴,如何一蹶而就?不过,有例可援,沉香的那个师父,不就是因了那个人的心机,才得以有现在这番成就吗?
密室里的金钢琢,该是派些用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