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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第十一章谈笑荡风云

      取出一份公文,他缓步进了密室,从暗格中拿出金钢琢,抽取了公文覆在琢上,法力潜运,无声无息地在纸上印出了一道淡痕。收了琢子,公文折好装回封皮里,杨戬离开密室,传来仙吏,着令即刻送往兜率宫,面呈太上老君。
      众人心中雪亮,老君只要一见淡痕,只怕当场便会坐立不安。只是不知杨戬将把柄揣了这么久,此时突然用上,不知意欲何为。
      杨戬传令下去,撒了殿中守卫,一人回后殿独坐,沏茶自斟,意有所待。果然,文书送出不足两个时辰,垂幔无风自动,一条人影由淡而浓,现出身来,正是太上老君。
      老君气色也不甚佳,青中带白。嫦娥记起前些日子,自己为百花失踪之事,前往兜率谒见道祖时,他便是如此了,不由轻轻呀了一声,知道封禅台前那场较量,道神与杨戬二人,竟是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讨到好处。
      杨戬颔首示意,老君瞪了他半晌,振衣落座,冷笑道:“一年多了,真君,想不到你依然风采依旧,无病无灾,当真好得紧呀!”
      杨戬一笑,道:“多谢老君关心,老君精神矍健,也是可喜可贺。”口中说话,玉壶轻倾,为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老君冷冷地道:“既然可喜,这杯茶,便当成贺礼送给老道吧!”左手从袖里探出,向杨戬手腕扣去。
      杨戬不动声色,食中二指骈立,坐腕下沉,指尖正对了老君左手劳宫。老君哼了一声,手到半途去势忽变,五指箕张,反夺杨戬另一只手里的玉壶。杨戬壶身前迎,但听得呯地一声,两人掌力相交,将玉壶凝在正中。
      玉壶透明,壶中茶水清晰可见,但见一半翻滚如沸,逸出阵阵水气,另一半却固结成冰,连壶盖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老君脸色发红,法力绵绵不绝地倾向手里,受他一催,壶里茶水更是沸腾如怒,渐渐干涸下去,茶叶丝丝燃烧起来。但壶中另一半依然冰封雪积,寒气迫人,全然不受影响。
      “喇”地轻响声里,玉壶齐中裂为两半,两人坐下的雕木大椅也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散落一地。
      杨戬将半截玉壶放回桌上,衣袖拂过,化尘的木椅从地聚起,恢复原状,淡淡地道:“神殿鲜有客至,所以也很少有多余的桌椅。老君若还不肯爱惜东西,只怕便要落到席地而坐的下场了。”
      老君冷笑落座,扔了碎壶,说道:“你没有多余的桌椅,老道也是一样。是你毁我心爱之物在先,却有何面目来怪老道失礼?”
      杨戬微笑道:“若非我大耗真元,将你那六个阴阳宝瓶化为劫灰,你以为兜率宫仍会安静若斯,波澜不惊么?”老君悻悻地道:“你若不多管闲事,老道一击成功,你我便都不必受那女人的鸟气了!”他平素都道貌岸然,谈吐温文,此时突然口出粗言,杨戬一愣之下,不禁哈哈一笑。
      老君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杨戬敛了笑声,正色道:“你以偃术操纵,无暇分心细察。我的神目不受浓雾影响,当时情形,自比你清楚很多。”老君冷然道:“你自然清楚很多,一枪杀了那苦命的孩子,教我数百年的苦心,一瞬化为乌有。”
      杨戬道:“老君今日说话,颇为直接……”老君冷冷地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也不怕和你直说了。有王母在一日,你永远都会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譬如说,象当日凌霄殿玉树之事后,那些险险将你一贬到底的举动……”盯着杨戬双目,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出身,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所以,你注定只能是王母眼中的异物,决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全无控制的权力!”
      “就象董永之子?我与他,原无任何分别?”杨戬淡然应道。
      老君微微一震,说道:“果然,你早想到了。”杨戬道:“我是知道,但未必有老君详细,你这一趟来,不是欲与杨戬直说的么?就请老君不惜赐教了吧。”老君哼了一声,道:“赐教不敢,只不过老道多活了几年,多看了些往事而已。譬如当年,那猴子大闹天宫之时。我虽给了他机会,但他的全力一击,竟也杀不了那女人……”杨戬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凛,他虽早猜到闹天宫之事必有蹊跷,却不知王母竟能受得了金箍棒一击之威。
      镜里镜外的众人,都相顾失色,他们这些年看多了覆雨翻云的好戏,早隐约猜出当年齐天大圣搅乱天廷之举,多半也是各大势力观望的后果,否则如何西行路上,偷下凡的神兽小仙凭了盗来的几件上仙法宝,如何就能让胜佛无计可施,四处求援?可就算如此,便是杨戬与老君自己硬受孙悟空全力一棒,也绝无幸理。王母地位尊贵不假,但总不成她的神通,能胜过这两个名动三界的人物吧?
      老君沉思往事,说道:“那猴子才从丹炉出来,意识曾未尽复,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可我却看得清楚……那女人到底有什么法器护身?定海神针杀了那么多天兵天将,却拿她毫无办法……白白浪费了我数十壶的上好仙丹!”叹了口气,又道,“那女人虽然肆无忌惮,却对仙凡通婚禁忌万分。当时我救走董永之子后,她坐立不安,责令三界通辑。而后织女事发,她更是用尽了办法迫死那两个孩子。真君,你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其中的文章吗?”
      杨戬不语,细想着老君的说法,却终是暗暗摇了摇头,心中隐约有些失望。
      “道祖所知也是有限啊,枉费我顺了他话锋,这般拐弯抹角的试探。仙凡通婚之子?老君当真是钻进了牛角尖了,我便是仙凡通婚之子,王母这么多年来,不乏与我两人独处,商略朝野大事的时候。若真如老君所言,她会如此全不设防?”
      神色不动,心中默算,木公的话又从杨戬心头闪过。王母确是不简单,但老君的猜测,也必然是找错了方向。须知当日行剌之时,那孩子不是死在自己的枪下,而是死于击中王母之后的反震之力呀!
      不过,织女的孩子化为残星,董永之子身死后立变顽石,异中有同,耐人寻味。
      但老君会这么想,对他而言,却也有百利而无一害。王母死与不死,并非关健。这女人虽然恶毒得不似生人,但却不可否认,她也是三界平衡的重要一角。天条的内容……只要有办法改了天条,这天廷由谁来当权,他杨戬又何必放在心上?
      抬起头,杨戬目视老君,缓缓地道:“当年你用那石猴演了一场好戏,现在,又有了机会,你愿不愿意再尝试一次?”
      老君微愣,说道:“什么?”杨戬道:“仙凡之子,又有石猴的神通,这等人物,我都想着要去利用,老君难道还会白白放过吗?”伸指在桌上划了个圈,又道,“事了之后,此物完璧归赵,杨某定不失言。我为那女人奔波多年,她却对我无情之至,所以,对于自保之道,我也要考虑一二了。”
      三圣母一直在旁听着,此时,寒意从心中生出,看向沉香,欲言又止。小玉已失声叫了起来:“沉香,杨戬他……他指的是你吧?他又在转什么阴谋?”镜外龙八也觉身上发冷,说道:“他是想用沉香杀王母?王母娘娘虽不是好人,但好孬对他照拂有加,真是不值之至!”他口里说话,手中犹在为姐姐把脉,突觉姐姐的身子剧震,急低头去看,却见龙四死死瞪着自己,目光之中,竟是有了些绝望。
      龙八一呆,百花看到好姐妹这般情形,心中难过,骂道:“那混账又想着害人了,想必是四妹妹知道他的阴谋,担心沉香。四妹妹,沉香没有中他的圈套,你就安心了吧!那混账,活该他后来不死不活地受尽折磨!”龙四将目光移向镜里,两行鲜血从脸上滑落,竟是裂了眦角,却恍如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杨戬,似是伤心到了极点。
      嫦娥叹了口气,法力挥出,银月光辉笼在四公主身上,让她沉沉睡去。抬头看着镜里,杨戬仍与老君打着机锋,嫦娥黯然合上双目,只想:“难怪四妹妹那般不记仇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明明见到董永之子的下场,还想着要利用沉香,以全一己之私。他的心机,也委实太过恶狠绝情,诡诈阴险了啊!”
      老君的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欣喜,杨戬冷眼旁观,淡然一笑,知他一半是强装出来的,也不说破,左右香饵已出,不怕他不上这个钩。何况,那对他并无害处?
      老君也是一笑,看着这黝黑阴森的神殿,心中真正的喜悦,却是连杨戬都不曾猜出的。来之前,他最怕的便是杨戬孤注一掷,将事情上报到天廷,虽然也明知这个可能性极小。但是现在……
      金钢琢固然是个极头疼的把柄,但眼前这个司法天神,不也是有着把柄在外么?更奇妙的是,司法天神全然不知,这把柄是落在了他这个被金刚琢之事束缚得伏首贴耳的太上老君手里……
      嫦娥那个女子,真不知道是善良还是愚蠢,梦想着用大义去赢回世界。但也幸好如此,她才会将屡次将大好的机会,自觉地送到兜率宫来。上一次,是仙凡通婚之子沉香,这一次,是自己挽回败局的关键。
      那只胆小的老牛,在自己的面前,自然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百花是牛魔王所擒,却是出自司法天神的主使。自己吩咐了一些话,看得出那老牛如释重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杨戬啊,竖子。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封号,岂是尔等小辈微末德行可比。虽然你机关算尽,但终究德行有亏,人脉调零。老道端坐兜率宫,牛魔王嫦娥之流,尽投来报效。
      想到那牛魔王和嫦娥的单纯,老君捻须微笑。杨戬,真是有趣。老道和你这局棋,还未弈完,你布下的棋子,已倒戈为我暗伏关子。
      老君的笑意愈加温和,又殷切地和司法天神叙了些闲话,才如来时一般,隐了身形离开,绝口不问何时能拿回自己那个随身多年的法宝。杨戬起身送他离开,却是神色沉郁了下去,只因他知道,这会是个不眠之夜——道祖的话,真真假假,都要小心应付,何况,不久之后的天廷,八百年前那闹剧,又将注定要上演一次?

      第十二章权衡再炼试

      三个月后,兜率宫失窃,丹房数百年来练就的灵药全部被偷吃得干干净净。闭关中的太上老君一气一急之下,自称走火入魔,更是闭门不出了。
      天廷追究时,便是杨戬自己,也万没想到窃丹贼会用那种捉狭的方式来偷——那只死猴子!
      但凌霄殿里已笑翻了天,沉香虽是亲力亲为,也没有料到看守南天门的那两个天将会如此好玩,一人佯扮成自己幻化的齐天大圣,昂首阔步,气势汹汹,一人扮成胜佛幻化的二郎神,卑躬屈膝,亦步亦趋,苦着脸大叫:“大圣饶命,小神再也不敢了”,被拎着耳朵在御前大出其丑。
      杨戬脸色铁青,哪吒低下头,暗自代他难过。司法天神威震三界,但先是打碎玉树,后是被幻化污辱,几乎成了小丑一般。连玉帝都不禁大笑起来,只有王母忍了又忍,冷冷地说了一句:“这孙猴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嫦娥轻叹,因为,镜里的她,正帮着孙悟空分辩道:“二郎神既然是假的,孙悟空自然也可以是假的,否则,只究外人,不究自身,只怕佛道两家,必起争执。”
      沉香随着孙悟空学艺,这么一番动静,十有八九,是那猴子为了成全徒弟。嫦娥在得知丹药失窃时便已猜出,耳边听得杨戬请旨去峨眉山查看,心念一转,便将佛道争执的大招牌给抬了出来。
      果然,玉帝不愿多事,理由含糊地驳回杨戬的话。杨戬沉着脸退回朝班中,方才,他确是想着去峨眉山,和那猴子好好算一算旧帐。左右沉香学得差不多了,借机教训一下这个外甥,免得没练出什么名堂,先将那猴子的狂妄学到了个十成十。
      但玉帝不允,峨眉还是禁地,他不能擅自前往,徒送人把柄。等他回到神殿时,连梅山兄弟都已知兜率宫失丹之事,无不代他忧心。杨戬有些感动,却不能和他们明说,老四想起来,说道:“二爷,如果宝莲灯在,那么就算是沉香偷了仙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杨戬的脸色,突然便沉了下去。老四吓了一跳,只当自己说错了话,半晌才往下接道:“兄弟只是想起了一件事,那小狐狸吃了个东西,但突然便有了万年法力——现在看来,定是她偷吃了宝莲灯芯。二爷,那灯芯已化进了她的血脉之中,如果能抓住她,用她的血做成灯油……”
      杨戬一震,深深看了老四一眼,老四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却听杨戬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老四松了口气:“以前不知道灯芯的事。二爷,那我们现在……”杨戬森然道:“你传令下去,多调派人手下凡,一半寻回宝莲灯,一半寻找小狐狸的下落。”
      梅山兄弟轰然作应,出殿办事,杨戬在寒玉榻上坐定,轻按着额角,现出疲惫之色。宝莲灯,或许这样就又能用了?三妹若是知道,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难听话来?胸口一闷,气息顿时不畅,他蓦然惊觉,强迫自己移开了思绪。
      “那只小狐狸,当时在净坛庙,沉香为了她不管不顾,直到我在他眼前杀了龙四,才将他逼回了头,让老四抓回小狐狸也好,免得沉香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想着方才老四的话,杨戬暗暗点头,老四这次歪打正着,倒真为自己解决了些问题。但沉香既服下仙丹,按他那毛躁的性子,只怕不久就要出山了,凭他现在和佛门的源渊,保住三妹长久的平安并非难事。玉帝对佛道失和颇为介意,既是如此,何不先放三妹出来,再从长计议天条之事呢?
      更改天条,兹事重大,自己失败,大不了一死了之,何必将三妹和沉香拖累进来!
      杨戬独自沉思,权衡得失。沉香在殿里走了几步,越想越是不悦,暗暗咒骂着老四出的馊主意。小玉抚着右腕,后来,杨戬就是割开她这里放血熬油的。梅山兄弟已化敌为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盯着杨戬恨恨地咒了一句:“前些日子那场病,怎么就没要了他的命,这种人,多活一日,就多害一人!”
      没多久,早朝时突然天地震动,玉帝传令查看,却是峨眉山上光芒冲天,三界震动。想到玉帝不喜生事的性子,杨戬心念一动:若将沉香偷吃仙丹之事捅开,有了孙悟空的前车之鉴,这孩子救母时或许能躲开不少麻烦。当下出列禀本,要去峨眉山查看,句句义正辞严,却又暗带杀机,显出不与孙悟空一决高下绝不甘心之意。
      玉帝连连摇头,道:“别没由来地伤了佛道两家和气!”只令太白金星下凡一探究竟,没多久便被孙悟空打发了回来,只说是猴子自己无意打碎了经幢,玉帝一心平息事端,反允了金星的奏本,赐给胜佛洞纯金经幢,草草了却了此事。
      早朝回来,杨戬坐在后殿若有所思。孙悟空倒很护着沉香,但是,才服了仙丹,便如此不知隐晦,今日若非玉帝,天兵只怕早将峨眉山围了个水泄不通。那猴子天生天养,教得了功夫,教不会权谋韬略,更教不会为人处世的道理。
      “读书呀,我最怕读书了!”
      那个十六岁少年,单纯得象那一泓湖水,撅着嘴不满的嘟囔声轻轻在耳边响起。杨戬的眼里,突然便隐约多了些清朗的笑意,一如当日面对外甥时的温柔和宠溺。
      沉香身子微微一震,但杨戬已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间的波动。就见他一个人悄然离了神殿,架云前往华山,神色之间,仍似在盘算着些什么。
      到了囚室前,手已推上了石门,杨戬终是默然一叹,没有勇气进去再看一看三圣母。
      “三妹,沉香已经学到那猴子的一身本领。”他在心中轻声说道,“你再忍耐几天,很快,他就可以救你出去。刘彦昌,我也会放他还阳,二哥对不起你,只希望将来……将来,我们还能有机会重新做回兄妹。”
      退回洞穴通道,又到了很久之前,他为沉香布置三关的地方。沉香缀在后面,恍然大悟,不禁乐出声来:“他又想着布关了,五千本书,当时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死定了——要背五千本!可末了,却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三圣母听他提过这件事,笑笑,没多说。她以前觉得不可思议,哪有用背书来困人的,但这么多年看过来,沉香确是浮躁得很,怕读书,没耐心,二哥想利用他这个缺点,一点也不奇怪。
      杨戬这次布置关卡却要复杂得多,盘坐在洞穴正中,一道又一道法诀结出来,按着八节三气三候的流转,配合六神七曜,八门九星,将洞穴密封成一个虚拟的结界。他站起身来,衣袖轻拂,结界中一座座书架拨地而起,却是空空荡荡,一本书也奉欠。
      小玉一奇,问道:“书呢?”
      杨戬微合了双眼,神目中银光闪动,正对着书架。平生读过的书藉,正不断从他心中忆起,去芜存菁,一本接一本地现于架上。他深知那外甥的性子,轻浮跳脱,读书不求甚解,只好代他选择些有用的,不指望他看懂多少,先强迫他背下去再说。
      五千本书,将洞穴里的书架塞得满满地。杨戬退了几步,又默查一番结界,满意地点了点头,潜运内息,一口心血喷将过去,结界隐去,洞穴又恢复了原来黝黑平常的模样。
      光华烁动,杨戬象上次一样,幻出一个身外身留在洞中。镜外哪吒看得真切,蹙起眉头,杨戬这种阵法,以心血为媒,与他法力相牵,一旦发动之后,势必大耗他自身气力。若有着厉害杀着倒也罢了,但眼看着他布置的过程,阵法虽繁,却只能逆行节候,停滞时间,如此一来,在阵里呆上百十来年,也不过是外界的几个时辰而已。
      用读书困人已是古怪,加上这种阵法,若不是亲见到他对沉香的狠毒,冷酷无情的阴谋,这一关与其说要害人,倒不如说逼着沉香去掉旧习,定下心来学些东西。
      “杨戬大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哪吒默然问道,越来越重的疑惑,压得心里难受到了极点。他抓紧火尖枪,手心里已全是汗水,不自主地将目光从镜中移开。
      他向四周看去,宝莲灯悬在顶上,青幽的光芒,带着灭神阵慢慢逆转,和先前没多大区别。眼风左扫,龙四公主正盯着镜里,泪水滚滚而下,龙八轻声安慰着姐姐,但说得越多,龙四哭得便越厉害,哪吒不禁又是一颤,四公主现在的情形,真只是因为气恼杨戬对她的伤害?
      一个隐隐的可能,让他再也不敢想下去。

      第十三章才疑事竟成

      镜中杨戬已回到神殿,还未坐定,殿中小吏已引了一人过来见礼,黑袍垂冕,却是地府的阎罗王。
      阎王还未开口,沉香已猜出究竟,定是为哮天犬而来。哮天犬流落在丁香家里,见沉香艺成后回到丁府,便上吊自杀了。亏丁香还为那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哭了一场,后来才知道,那狗是为了用魂魄去地府报信。
      杨戬当是刘彦昌熬不过刑求饶了,心一沉,正要问话,阎王已忙不迭地禀报,道是哮天犬的魂魄去了地府,报告发现沉香的踪迹。
      杨戬眼里有着惊异,龙八看得清楚,纳闷道:‘难道他不是利用哮天犬在丁香那卧底?好像他自己也有点吃惊,不像是事先设计的。‘沉香点点头,不过那又如何,难保他不是存了这个念头,只是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但哮天犬未说沉香的具体所在,阎王自然答不出来,杨戬垂下眼帘,语带玩味:‘心眼还不少,一会我派人去阴司接他。‘想到刘彦昌,又盘问了一阵。阎王对这个喜怒无常,一言定生死的司法天神实在是心里发怵,巴望着早走一刻为好,待杨戬冷哼着让他将最残酷的刑法用在刘彦昌身上后,舒了口气,只当事情已毕,终于可是离开这比地府还让人压抑的神殿,不想杨戬又叫住了他。
      叫住了,却又不说话,杨戬垂眼坐着,若有所思,对阎王的心神不宁视若无睹,良久才沉吟着问:‘哮天犬……他失了法力,是怎么去的地府?‘阎王暗地里松了口气,总算出声了,刚才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忙答道:‘据小神所知,哮天犬是自缢而死,魂魄到我地府报信。真君深谋远虑,早就安排下妙着,那刘沉香纵有些小聪明,又怎逃得过真君法眼。哮天犬能立此功,那也是真君平日教导有方……‘
      ‘够了!‘杨戬冷着脸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深谋远虑,只怕沉香也会这样想吧,丁香那个姑娘,现在大概也在后悔收留了哮天犬。这个惹厌的阎王,也不过是说出了别人都会有的猜测而已。
      阎王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讪讪而退。杨戬吩咐下属去地府接哮天犬回来,自己回到房中,静坐沉思。
      目光一转,落到无意中用镇纸幻化出的黑犬上,不由带了笑,轻轻抚着它,心中居然也有着一种渴望。等哮天犬回来,可用不着你了。哮天犬,真是不知拿你如何是好了,死了也要回来……你是觉得,若我想知道沉香下落,便不会不救你吗?也不对,这条笨狗,如果有这么聪明,就不会想着再回来,而是留在丁香身边了。
      是啊,那样一个主人,要比我好得多吧。她不会放着你的伤不管,赶你出门,任你流浪;不会因为你派不上用场,就将你一脚踢开,再不听你苦苦求情。笑容带了苦涩,是我赶你走的,你要回来作什么?对你而言,也许我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但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陪伴在身边,因为习惯而漠视,因为熟悉而轻忽的宠物。直到如今,你大约还以为被我赶走,只是因为你的鼻子毁了?如果你知道,我是因为三妹而迁怒于你,你是会高兴,还是会失落?
      回来了,回来了也好。也许今后,我不能再将你如原来般看待,我怎么忘了,你修成人身,也有数百年了。
      手上的触感提醒他还拿着东西,低头一笑,镇纸本就光滑,近来更是被他摩挲的滑不丢手,如今正主儿要回来,可用不上了。法力运出,那形神俱备的墨玉犬便回复了四四方方的镇纸模样。这个,绝不能让他看见,否则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轻轻哼了一声,杨戬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心情,是近三年来从没有过的愉悦。
      ‘主人……‘有点畏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杨戬抬眼,能直入自己房中的,除了三妹,也只有他了,为什么不敢进来?还在怕么?还没有收起的笑意再度扩大,右手抬起,轻唤一声:‘过来。‘
      熟悉的呼唤,熟悉的神情,本来还有点害怕的哮天犬顿时忘了三年的距离,用最快的速度和最恭敬的态度跑过去,伏下身子,让杨戬揉着他的一头乱发,听着主人不轻不重的训斥。
      陶醉在许久未有的享受里,哮天犬几乎忘了回来是做什么的,杨戬居然也没问他,直到哮天犬自己想了起来。感受着脑袋上轻轻顺着自己头发的手,他甚至感觉到,主人也是高兴的——虽然他也在提醒自己,这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还是后悔了,为什么通过阎王禀报沉香的下落呢?想亲自告诉主人,让主人知道自己没了嗅觉还是有用的,这样的话,主人也许就会留下自己,不再赶走……
      当时的这个小小念头,现在却让他一阵阵的后悔,自已开始暗骂自己,这岂不是在威胁主人,主人会怎么想?如果再一耽误,沉香跑了,更是误了主人的大事。想到这,哮天犬猛一抬头:‘主人,沉香已经到了丁香家,就要去华山救三圣母了!‘
      杨戬只是微微颔首,他已布下关口,沉香艺成下山,是定要去华山救母亲的,只要触动机关,自己便能知道了。等那孩子背完书,去破除法咒结成的光柱时,自己就可以顺势解了咒语,让三妹重获自由,托庇于佛门之中。
      这件事,并不要哮天犬来禀报,也不能利用这个机会去捉沉香。但是,杨戬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褒奖地笑了笑。这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让他回到身边,也好让他自鸣得意一阵子。
      这条笨狗,跟了自己几千年,独自办事时,从来是成功的少,砸锅的多。这次回报,他大概是憋足了劲要立功的吧,若他知道他的主人,根本就抱着不想他成功的念头,不知是个什么表情。有点戏谑,有点歉疚地看着腿边认真地焦急着的面孔,杨戬又勾起了唇角,所以,还是让他得意得意吧。
      ‘哮天犬,你去把丁香捉来。‘其实想说的是去盯着沉香,不知怎么,话出口却变成了丁香。杨戬自己也愣了愣,他是怎么了,放下手,闭上眼,体会着自己心思,他是想做什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哮天犬等着主人的吩咐,却不想主人不抓沉香,却要自己去抓丁香。他张大了口,生平第一次没有立刻应和主人的命令。丁香,他从没把她当成过主人,但是……但是她救了自己呀,在被主人赶走,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可以向主人报信抓走她喜欢的人,但又怎能亲手抓她回来?
      头上一轻,主人收回了手,哮天犬有些紧张,主人生气了。可是主人的脸色不像是生气……那一次,三圣母为主人祝寿,却将主人气得伤势发作的那一次,主人的神情,就有些像这样。心没来由的一痛,那时他只能看着主人在昏迷中锁紧眉头,隐藏着无限的酸楚。而如今,他又怎能让主人再一次经历那样的伤痛?丁香,不管你做了什么,你既然让主人不高兴了,就算你是我的恩人,我也不能放过你。抬起头正要应话,却发现主人正看着自己,眼中有淡淡的失落,轻描谈写地吩咐:‘心神不属,竟说错了。去和老大他们盯着沉香吧。‘哮天犬顿时如释重负。
      看着这笨狗出去,杨戬松了口气,还好,没让他看出异常。自己今天怎么了,到底想试探出他什么?烦恼地摇摇头,不愿再深究自己的心事,沉香最近大约就要去华山了,不知他要多久才能背完那五千本书。那个阵法,要耗费不少法力的,事前,多少要做些准备。
      余下的时间,杨戬一边等消息,一边闭关调养。他那一场大病,泰半因为心情郁结。如今哮天犬回来,沉香艺成救母,他多少轻松了些,闭关三日,一声低啸,又恢复了昔日飞扬的神采。
      梅山兄弟和哮天犬遣人回报,说在凡间发现了宝莲灯的踪迹,正在全力寻找,沉香到了华山脚下,一举一动,也全被盯得牢牢的。杨戬问了几句,听到沉香敲锣打鼓地宣扬自己上山救母时,一楞,忍不住冷哼出声:“名师调教出来的徒弟都有这毛病,初出茅庐,就狂得没边,不知天高地厚!”
      这句话似乎有些耳熟?好象在关里,杨戬留下的那个幻形也说过。
      沉香回想着当时的感受。那个幻形,在他过关时,竟掩饰不住地大笑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时间倒流了去,他回到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回到了那个湖边。只是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感受呢?司法天神不择手段的追杀,已成为铁一般的事实。那湖边,那白衣的男子,只是再也追不回来的梦境而已。
      杨戬打发走人,眉宇之间,现出隐约的笑意,信步来到殿前云阶,向空虚摄,三尖两刃枪飞入手里。他的神识向华山移去,法力随着之奔泄,沉香已触动了机关。
      他大喝一声,枪身电抹,从左手缩回腰后,又从极不可能的角度斜挑上去。阵法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法力,按说静坐入定是最好的选择,但无由的,莫名的兴奋洋溢在他的胸中,二十年的愧疚与隐痛,终于到了快结束的一天。他勉强平稳住心情,一路枪法使将出来,气吞河岳的气势里,夹着行云流水般的舒畅之意。
      汗水从额上洒下,一路枪尚未练完,他竟有了不支之态。枪身顿在地上,不再练了,他脸上的笑意却敛不去,华山里的一幕幕情形,如在目前。
      那孩子,终于停止抱怨,认命似地开始背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各种兵法,历代王侯将相的传奇传记,各路神仙得道之路等等,那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只要这孩子背得熟了,随机领悟,将来,总不会再想着去当个乡间员外了吧?
      结界里已过去三十多年,沉香居然留起了齐腹的长髯。这孩子,等他真正老去时,或许就是这般模样?杨戬有些好笑地想。不过,服了那么多仙丹,沉香也算是神仙之体了,想看到他老时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可能——做一世快乐的凡人,和受尽磨难成为神仙,这两者,到底孰更合适这个孩子呢?

      第十四章莹柱幻俶诡

      杨戬想的这些,众人自然猜不出来,只是无端觉得奇怪,以他的法力,怎么练了会枪法就累成这个样子?哪吒心中一动,是沉香进阵了?他忍住没有说,只看着杨戬发呆,心里疑云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杨戬突然振枪向空击出,三尖两刃枪飞上半空,矫如怒龙,他身如电掣,后发先至,接入手中,落地后一声自语:“居然过去了?”尽量按捺住狂喜,神色间仍流露出明显的异样。
      他匆匆收枪,急步进入后殿密室,大耗法力后的疲惫,都被期待和欣悦所代替。“三妹,沉香就要去见你了。困你的光柱,是我布下的法咒,他用法力强破,我定能有所感应。到时顺势解了咒语,你二十年的痛苦,便可以就此解脱。”他默想着,静静等候华山的动静。
      漏声轻滴不停,显示出时间的流逝,众人就见杨戬先似有所待,但焦虑之意越来越浓,竟是坐不住了,在密室里来回踱着步。小玉不禁拉了拉沉香衣角,问:“这个时候,他该知道你在华山的,可他为什么只留在神殿里发怔?”沉香摇了摇头,杨戬的心意,从来都极难猜测。
      说话之间,杨戬已离了密室,腾云向华山而去,三圣母紧张起来,问道:“沉香,二哥去华山了,你没出什么事吧?”问出口才想起来,道,“没听你提过,二哥定是去得迟了,还好,还好。”
      到了华山,杨戬听土地禀报沉香的情况。沉香用钢斧强砍光柱,徒劳无功,在梅山兄弟身上出了通怨气,已恨恨离去了。他又问三圣母情形,却是因为伤心儿子,哭了大半日,已沉沉睡去。杨戬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囚洞。
      潺潺积水,从钟乳石注入洞里石池。正中的石台,被闪着莹色的光柱环绕着。那光柱看似美丽,却硬逾精钢,再锋利的神兵利刃,也斫之不断。杨戬看着那光柱,眉头深蹙,突然额上银芒一烁,竟是打开了神目。
      神目打开,向光柱看去,杨戬身子一震,陡然僵住。众人都是一奇,却看他表情越来越冷,坚如磐石的侧面,仿佛千年不化的积雪,刚要喷射出熔岩来,便已凝成了玄冰。
      “王母——”
      只听他从牙关挤出这两个字来,手越攥越紧,仿佛要握住手中把持的力量。许久,拳头缓缓张开,向空一摄,三尖两刃枪蓦然入手,枪刃轻震,嗡然自鸣,仿佛也感染到了主人无比悲哀凄烈的心境。
      沉香忽然一凛:这嗡然鸣声,竟似在哪里听到过!好象开天神斧无端自断时,便是这般——
      杨戬看着石台,额中银芒烁动,那个事实,触目惊心,折映在神目里,寒彻周身,连血脉都似乎为之凝结。
      枪在手,提起的法力却击不出去,便裂开这华山又有何用呢?他算到了她会防着自己,但却没算到,她会从三妹身上下手。那个光柱,二十年前亲手施为,如今,他却再也无从解开。那个女人,竟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偷偷更换了法咒!
      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就算能去除光柱的禁锢,但只要三妹离开石台一步,那被偷换入的咒语,就会将三妹的魂魄立即化为乌有,自三界里永远地消逝了去。
      散去法力,心口突然剧痛,他抬起右手紧按在胸铠之上,这才发觉,内息岔乱四窜,已到了危险的边缘。
      众人都已看出,杨戬摄枪入手的那一刻,法力强提强散,险些便走火入魔。若说是因为沉香,可沉香也没能破了他的咒语,若是说可怜妹妹,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冷酷的司法天神一瞬间心神失守,差一点搭上了一条性命?
      杨戬收枪坐下,凝神调息半晌,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站起身,出神了一会,飞身落在石台之上。脚下,是睡去的妹妹,四周,是亲手布下的禁制。
      半跪台边,小心地不惊醒妹妹,这时她若醒了,该和她说些什么。二十年,他让三妹在这小小的台上囚了二十年,后面小小的瀑布,是他用法力引来,将山中的湿气化去,让失了法力的三妹,不至于吃太多苦头,华山的土地山神,也在他的严令之下,尽量照顾着三妹生活上的舒适周全。
      然而这样又如何,二十年对着同样的事物,二十年思亲不得的苦楚,从前以为,可以补偿,可以挽回,就算被恨被怨,总也是为了她好。今天呢,今天该如何面对她?这囚室中的风景,因为自己这亲哥哥的失算,她或许要默对一生了啊,神仙的一生……
      ‘沉香,沉香……彦昌……‘
      众人还在奇怪杨戬为何会险些走火,三圣母梦中的哭泣,又将他们的思绪拉回,梨花带雨的容颜,悲伤的梦呓,让人心生恻然,全没注意到杨戬已惨然色变。
      拳头不由得握紧,就是在这里,你那样不动声色地,天真地告诉了我宝莲灯的口诀。我不能怪你,我没有资格怪你,是我毁了你的幸福,你我的家……
      我欠你的幸福,只能由我去弥补,不能就这样放弃,一个罪魁祸首,又哪里有放弃的权利。
      是我错了,三妹。我怎能奢望,你会原谅……
      许久,他离开石台,向洞外行去,开始步伐极为沉重,似不堪重负一般,但越走越快,神色也平静下去,一如平时。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后悔失措,都与事无补,他定下心想着被偷换入的咒语,看不出是什么,也不完整,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咒语是和某件法器相关连,只要毁了法器,不解自破。
      既然如此,迟早能找到办法,纵然代价远远超出当初的预计。但自己做的事情,又怎能让三妹母子承担后果?只是沉香这孩子……
      想到沉香,杨戬心头浮现出几分苦涩,绝情的舅舅,自己在他心中早就是了,现在,也不过是做更多的恶,逼得他更狠一些罢了。
      驾云回到神殿,杨戬犹自在沉思,当务之急,是阻止沉香救人,再全力找出解咒之法。他推敲沉香可能的行动,忽记起哮天犬和梅山兄弟正盯着这孩子,不知打探到什么没有?
      传人来问了,心为之一沉,哮天犬抓回了丁香,现在正在囚室和她说话。
      那只狗儿,还真把人抓来了,他又会说些什么?杨戬情不自禁地,移步向囚室,竟莫名的有几分忐忑。
      囚室里隐约传来丁香的怒骂:“哮天犬,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哮天犬怯怯的低声说了句:“丁香姑娘,你好歹吃些东西吧。”
      丁香冷笑道:“哮天犬,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当初你流落街头,是本姑娘好心救了你,却不想救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白眼狼。我真瞎了眼,居然还为了你这条死狗哭。”
      哮天犬声音发颤:“丁香姑娘,真的为我哭了?”
      丁香呸了一声:“我家小鸡小鸭死了,我也会哭的。你这只死狗,你既骗过我,还指望我能够向从前般待你吗?你,你现在这副嘴脸给谁看?你要死,就死回二郎神那里去。哮天犬,从前在我家,你可没有少摇尾乞怜,讨骨头吃。如今,你抓了我,想必你主人赏了你很多骨头吧?”
      却听哮天犬嗫嚅道:“不多,就一根。”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惭愧,但掩盖不住得意和欢愉,“那是一根很大很大的大骨头。丁香姑娘,你一定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一根骨头……”
      丁香讽刺道:“哮天犬,我不是你主人,少在这里谄媚,真让人恶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哮天犬,你小心哪一天,你主人再一脚踹你去大街,可没有人再会收留你了。”
      哮天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丁香姑娘,不管你信不信,哮天犬真的很感激你两年来的照顾。可是,主人的命令,哮天犬无论如何都不能违抗的。如果真有一天,主人嫌弃了哮天犬,不要我了……我……”
      哮天犬在凡间苦熬三年,始终是抱有希望的。盼望主人回心转意,盼望自己能够立功赎罪。但一想到到真君神殿上冰冷的目光,哮天犬的心瑟缩着:“真有那天,就是主人彻底不要哮天犬之时……”哮天犬不敢想下去。他悲叹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我不会再在主人面前碍眼了。”
      丁香奇道:“那你怎么办,自己走吗?你能走到哪里去?要不,你还去我家住?”
      哮天犬苦笑着,这个直肠子的姑娘,骂归骂,对自己毕竟还有几分感情。为什么她不是自己的主人呢?哮天犬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哮天犬已经有了一个主人,就只能认他一个做主人,也只有他才配做哮天犬的主人。”
      囚室里,就听到丁香在大呼小叫,“哮天犬,你干什么。我不怪你就是了,你干嘛打自己耳光啊?快停下,你怎么流眼泪了?真的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哮天犬,我真的不怪你了……呜呜,你再不停下,我也要哭了……”

      第十五章真伪更谁知

      “哮天犬真没良心,丁香救了他,待他可比杨戬好多了。他呢,不但出卖沉香,连丁香也抓去了!”听着囚室里的对话,龙八很是替丁香不平,愤愤而又不解地问:“不知他图什么,难道就图杨戬赏的那根骨头?”
      梅山兄弟倒是明白,老六替他解释道:“也不能怪他,他原身就是条狗,本性如此,骨子里带来的。”又转而问康老大:“大哥,哮天犬自从吃了无忧草,处处不对劲,见人就嗅,嗅完又恹恹的。尤其是中秋回来,更是变本加厉,成天嚷嚷我们味道不对,要出去。你说怎么办是好?”康老大明白是见了杨戬之故,暗骂他那时候还能害人,也想不出办法,只好说:“实在不行,只好再去要些无忧草给他。他再不正常,也比跟着杨戬的好。”
      话说到这儿,见镜里杨戬眉峰拧起,双目垂下,略显出不忍之色,康老大不由又叹道:“哮天犬对他真的是仁至义尽了,但愿杨戬还有些良心,听了这话,剩下的日子能待他好些。”
      不等哮天犬出来,杨戬已独自回了后殿,三尖两刃枪横放于脚下,眼睛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睁眼时,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向殿外看去。哮天犬正趴在远处栏杆上呆呆地想心思,杨戬嘴角轻扬,随即唤来老六,让他传这只笨狗进来。
      “他要做什么?”众人闲着无事,以猜测杨戬行动为乐,只因他心思莫测,少有中的,反更有兴趣。这时沉香又开始提出问题。
      跟杨戬最久的梅山兄弟无疑最有发言权。见哮天犬悄然进来,伏在杨戬足边静待主人命令,老四肯定地说:“是要抚慰哮天犬,这驭人之道他不会不懂。哮天犬虽忠心,但看得出,已对丁香有了内疚,任其发展下去,弄不好会出什么事。所以他定要在此时让他彻底服帖,再无二心。”
      杨戬望着足边的熟悉身影,淡淡地问:“哮天犬,你恨我吗?”哮天犬低头道:“属下不敢。”不敢,那还是有吧,让你吃了段时间苦头,也难怪如此。杨戬这样想着,口中只说:“当初你闯下祸端,我不罚你,就无法管束别人了。”梅山兄弟嗤之以鼻,好牵强的借口,追随千年的部属,就这样轻易赶走?哮天犬没有这么多心思,主人让他回来,还给他一个解释,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连连应是。杨戬说:“好好干吧,我会想办法医治你的鼻子,只要你能够忠心耿耿地在我手下效力,有我一口肉吃,就一定会有你一块骨头啃的。”众人叹气,这时候,哮天犬该是把那点子不满全忘了吧,果然就听哮天犬乐呵呵地抬头涎着脸道:“谢主人。主人,如果可能的话,属下还是希望能吃到肉的。”这条好养的笨狗啊,杨戬失笑,伸手抚着他的头发,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你回来做什么呢?再跟着我,你会倒大霉的。”揉着哮天犬的脑袋,杨戬半真半假地说,谁也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怕哮天犬动摇,再紧上两句,好哄得这狗儿呆呆地听他使唤?哮天犬只当主人玩笑,嘿嘿地讨好:“只要主人不赶我走,我情愿跟着主人倒霉。”康老大在镜外直摇头,一语成谶,哮天犬,你还是早些离开杨戬的好。
      “傻东西。”杨戬笑骂一句,一掌拍在他脑门上,推了个后仰,“真是个傻瓜,跟了我这么些年,一点长进没有。你也不是没在凡间呆过,居然这么没用,要不是丁香,你怕是真回不来了。”本是一时想到,但说着说着,杨戬真的有点生气了,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一下,看得众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玉吃吃笑着说:“哮天犬可以去练铁头功了,整天被杨戬又是敲又是打的。”说得众人又是一乐。康老大道:“说起来可能是习惯了,毕竟哮天犬跟了他太久,而修成人身也不过数百年——不过到底是成了人身,杨戬怎还能这样待他!”
      他是这样想,但哮天犬一点也没有受侮辱的感觉,反而乐在其中,只是对主人的责怪有些惶恐,也有一点点的委屈。在凡间独自闯荡,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更何况这次还伤了一条腿,主人也没为他治好。不过他聪明的没作声,主人总是对的,万一乱说话惹得主人生气,再将他赶走可怎么好。对他的愚忠,众人只有怒其不争,替他叹息而已。
      杨戬骂了两句,心上涌起担忧,这个笨蛋,该拿他怎么办好。“笨蛋!”他低叱一句,“总不用脑子,我若死了,你怎么办?”哮天犬抱住他腿:“主人怎么会死,主人是三界中第一,谁也不是您对手。”众人有点奇怪,杨戬不像是开玩笑,知道沉香学成下山起了忧心?方才在华山,也为惧怕沉香才险些走火入魔?
      小玉挺为沉香骄傲,倚在他怀中甜蜜地说:“沉香,哮天犬说得也没错,杨戬确实是厉害。可是他再厉害,也不是你对手,他也怕你。虽然那个时候你还差一些,但能让他这样忧心,你真的了不起。”沉香本来想着过一会儿就是他来神殿救人,败在杨戬手下,要在众人面前出丑,被小玉一夸,又开始飘飘然自鸣得意。不错,杨戬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伤在我手上,现在,还要靠我刘家庇护,才能苟延残喘,保住性命。
      杨戬这一次没有甩开哮天犬,任他伏在腿上,唇边还留着笑,眉宇间却是浓重的忧郁:“看来你一个人是无法过下去的,我若死了,你和老大他们回灌江口去吧。”哮天犬慌了,主人不像是开玩笑,今天是怎么了?手上不由地用力,抱得紧紧的不撒开,拼命想怎么为主人分忧,急急地说:“主人,是不是沉香?我去找小狐狸,抓她来做灯油。我去杀沉香,主人不会有事的。”他开始有点慌乱,但稍后语气又转为肯定,对杨戬,他还真不是一般的有信心。
      杨戬被他逗得一笑,忍不住又敲了他一下:“笨蛋,谁让你去杀沉香的,你杀得了他么?”哮天犬坚决地说:“杀不了——也要杀,主人要杀的人,就是哮天犬要对付的人。”话音未落,又是一记,杨戬三年没见他,今日便格外管不住自个儿的手,敲得极为顺畅,也好打醒这条笨狗。“我要杀的人……看来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我第一次带你去看他,和你说过什么,不记得了?”哮天犬被敲懵了,一下想不起,眼见主人手又扬起,急忙松手捂头:“主人,再打就真的想不出了。”杨戬含笑收手,看着他伤脑筋。
      “他对哮天犬说了什么呀?”事情好像越来越不对劲,沉香从自得中醒来,茫然地问众人,听杨戬口气,好像是不想伤他,可是……可是怎么可能呢?
      哪吒和嫦娥几乎同时想到一个答案,异口同声说了出来:“他说不许任何人伤害你!”说完后似乎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向对方看去,眼中是一样的迷惑和不解。
      “不,他和哮天犬说过很多话,应该不是指这句。虽然他开始不想和我作对,但我已经威胁到他,他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过我的……”沉香不相信,大声争辩,但他说得也没错,走到这步,杨戬怎么可能再放过他?那么,他问哮天犬的,到底是什么?
      哮天犬想了又想,脑袋都疼了,不知是想的,还是被敲的。主人的话,他是不敢忘的,可问题是那么多话,主人到底指哪句?第一次见沉香,那个讨厌的小鬼说要做员外,把主人气得不轻,后来他走了,自己问主人为什么不除了后患,主人那时好凶……难道是这句?他偷眼看杨戬面色,不敢相信地问:“主人,你是说不许任何人伤害他?”说出口了仍是不信,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但预料中的手没有落下来,他才敢抬头去看,只见杨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外,有悲悯,有回忆。这一刻好像过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主人,真的是……”哮天犬快被这气氛憋死了,更不能相信自己说对了,可是他问出这句,清楚地看见杨戬点了头,慢慢垂下眼,看着他,孕着淡淡的伤怀。
      “哮天犬,你也以为我不会放过沉香,是吗?”看到哮天犬张大嘴不信的神态,杨戬话里全是苦涩。
      “不,是,不是……主人……”哮天犬一惊,不知该说些什么,语无伦次。杨戬轻轻地一声叹息,在殿中回荡,殿中十分安静,他吩咐过不许人进来,而沉香众人,亦是惊愣在原地,无法出声。
      “我对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即使,是我自己……”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可是这赶不走的笨狗,却不能不告诉他一些了。低头看了他一眼,杨戬闭上了眼,又是很久没有开口,星辉从身后窗中透入,光也是冷的,人也是冷的,心,是不是也同样是冷的?
      哮天犬咂咂舌,主人说了一半又不说了,那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
      “主人,那我……您想怎么样?”
      杨戬睁开眼,手在哮天犬头上滑过:“沉香,他太不听话了,被老狐狸将事捅上了天廷,我也护不了他,只有让他成长起来,自己保护自己,保护三妹。”
      哮天犬不明白主人的心思,他想得单纯,奇怪地问:“主人,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教他?你教他,可比那猴子好多了。为什么要弄得他与你势不两立?”
      杨戬的手忍不住又想敲他,这个笨蛋,从来不知道好好想想。“就凭他的表现,你以为他会好好用功?”讲到这里,又勾起了杨戬一肚子的火,使力拽了一拽,哮天犬龇牙咧嘴,没敢作声。“又懒,又没志气,我不逼着他,他肯用功?刘彦昌,他真是死有余辜,将我杨戬的外甥教成了什么样子!”杨戬声音渐渐拔高,一下站了起来,差点将哮天犬头发揪下。他在座前来回踱步,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居然为了儿女情长,全不管兹事体大,自顾自跑到万窟山去找小狐狸。”三圣母已经震得双腿发软,跌坐在杨戬座上,看着哥哥步伐越来越快,带起虎虎风声。
      “之前在净坛庙,有了宝莲灯,第二日就睡到日上三竿,不肯练功!”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想起就心头生怒的事,平日只能闷在心里,这时也不管哮天犬明不明白,统统说了出来。
      “看他那点小聪明,要拜师,话也不会说,差点把自己的路堵死了!”他杨戬怎会有这样一个外甥,“我若不留那些人马,将峨眉山四周入口全部堵死,说不定第二天他就出来了!没有恒心、没有上进心,就这样也想救三妹出来,他是找死!”
      沉香脸越来越红,又转而发白,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么……
      杨戬停下步子,近乎温和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哮天犬:“所以,这个孩子,只有推着他,逼着他,让他无路可退。而你以后行事,也要把握住分寸,不许妄为。”哮天犬点点头,他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有一点是懂的,主人并不想杀沉香,他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主人也太委屈自己了,都是那个小鬼不争气。
      哪吒有如在梦中,恍惚间举手在嘴边,狠狠就是一口,出了血,会痛,不是梦。他这才能发出声音:“无论他变得如何,对你们,仍是好的。是你害了他,刘沉香,是你害了他!”乾坤圈早被他扔在地上,一抖手,竟将火尖枪飞掷出去,直刺沉香,却被水镜反震回头,正中自己胸口。他也不躲,闷哼着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来。
      嫦娥抱着四公主坐在地上,也已是泪湿眼眶,心事如潮。见哪吒情状,惊呼一声,康老大已过去救治。哪吒抹去唇边血,推开康老大,吼道:“你们别管我,这伤算什么,我情愿再重些,再重些,死了倒好!”嫦娥本欲将四公主交给龙八,过去看看,闻言垂下头去,悄悄抹去了眼泪,她又何尝不是,心中翻腾的愧悔内疚,也许惟有身上的伤痛,才能减轻少许。
      “我不信,我不信!”沉香大叫一声,双目充血,“有好多次,我只差一点就死在他手上。他就是再厉害,又怎能算出那么多意外和巧合!如果他是在帮我,为什么天廷已经答应放了娘,他还要从中作梗,一再阻拦!”三圣母抓紧了冰冷的椅背,沉香的话不错,二哥,你的话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嫦娥正在垂泪,感到怀中身子抖动的厉害,拭泪看去,四公主泪已满面,斜目向杨戬,一瞬也不瞬,却在听到沉香之言后怒目而视。龙八忙着给姐姐擦去泪水,也不管沉香说得有没有道理,回头喝道:“沉香,你少说两句,我姐生气了!”嫦娥心中一动,柔声问:“四公主,你是不同意沉香?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如果是,你闭一下眼睛。”
      话音刚落,四公主紧紧闭上眼,很久才睁开,充满希冀地看着她。嫦娥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如果杨戬,他……他说的是真的,你再闭一次。”这一次闭得更久,泪水却从闭合的眼缝中不断涌落。嫦娥心中更痛,悲声呼道:“沉香,你还在怀疑什么?四公主……四公主已经想起来了!”
      沉香仍在摇头,这个结果太意外,也太沉重,不是他能背负得起的,因此,他只想快快否决了它,只想快快回到心安理得的日子里去。况且,他是有理由怀疑的。
      空旷的神殿,静寂的山洞,只有沉香的声音,来回回荡在两个时空:“他能杀了四姨母,再帮她还阳,为什么不能骗骗哮天犬?他的智谋,我们都见识到了,有什么不可能的!”三圣母默默地点头,他还曾经去骗她的口诀,这种事,他有什么做不出的。然而心中毕竟恐惧,不由地,眼前竟浮现出那间小屋中奄奄一息的身影,一个寒颤,驱走这些念头,她拼命想着沉香的话安慰自己,却止不住身上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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