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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四章战和俱得计

      猪八戒眼睛不敢离三尖两刃枪,又要叫猴哥救命,可苦了他了,这个徒儿,天生是惹事的命,安安稳稳的日子算是没了。就在他撒野撒尿乱叫一气的当口,洞内一点金光透出,附在沉香身上,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附了沉香的身,一下挣开哮天犬,哮天犬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他一把扭住。猪八戒叫了一半,听到异动,再看场中形势已逆转,杨戬收刃急转,直视哮天犬。
      孙悟空借沉香之口恨道:“撒尿,你撒个试试!”哮天犬鼻子耸动,已嗅出了猴味,急向主人报告,一个孙字出口,杨戬脸上一凛,孙悟空知道不好,这该死的狗,我让你鼻子尖,我让咬俺老孙!一掌先打得他哑了口,提溜起他的鼻子,拽得老长,这才大大出了口恶气,解气地道:“还记得八百年前你是怎么咬我的吗!”一松手,哮天犬已跌回杨戬身旁。
      虽然孙悟空的反应在杨戬意料之中,但眼见爱犬被欺负得可怜,杨戬又如何忍得住这口气,孙猴子,打狗也要看主人!三尖两刃枪一竖,杨戬眼风如刀,冰冷三字出口:“孙悟空!”
      沉香身子一抖,孙悟空透体而出,手执金箍棒跳到杨戬跟前现出原形,不容杨戬开口,先咄咄逼人:“哼,俺老孙不让你在此撒野,你倒在这撒尿了你!”小玉不禁好笑:“胜佛他明明就是胡搅蛮缠。”沉香也笑道:“对什么人要用什么方法,胜佛的歪缠,正适合杨戬。”
      猪八戒这才松了口气,师兄出手,还怕什么,山风一吹,衣服冷浸浸地贴在身上,不由打了个冷战,挪着步子把沉香护在后面,仍在后怕:“徒弟,徒弟……”沉香靠过去,也是心下一块大石落地,叫声师父,什么也说不出来。猪八戒碰着徒弟,这才放下心来,无话找话地问:“你没事吧?”沉香感觉到师父在发抖,急忙安慰:“没事没事!”
      梅山老六愤然,孙猴子是二爷的手下败将,还在这捣乱,在一旁插言:“二爷,别跟他废话,让我们兄弟先替您教训一下这不知死活的猴子。”孙悟空仰天长笑,沉香也在冷笑,碍着康老大不好多话,心中却不用客气,这老六才真是叫不知死活。
      他没说,康老大却忍不住要教训兄弟:“老六,不是我说你,当时我在天上也看见了,替你捏了一把汗。你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孙悟空也是你惹得起的?这时要为杨戬丧了命,你值不值得。”老六沉默半晌,才憋出话来:“大哥,我也不怕你们骂我,实话说了吧,要不是杨戬最后出卖我们兄弟,就是他再不对,我也不会离开他。追随他几千年,不说性命是他救的,就是平时,我对他也是敬服的多。”
      听着孙悟空笑骂:“就凭你们这几头烂蒜,也配在俺老孙面前献宝!”他又不忿地冒出一句:“就是现在,我还是不服那孙猴子,就算真凭本事,闹天宫那时他才修炼了多久,绝不会是二……杨戬对手,偏偏嘴硬不肯认输。不是条汉子。”
      康老大气结,知道这兄弟就这脾气,也不好再说,反正现在杨戬已让他失望,也不会再入歧途,爱怎么想就随他去吧。
      被孙悟空话一激,梅山兄弟明知不敌,仍是冲上前去,被他一招击退,变成滚地葫芦。杨戬恼他们没自知之明,给他丢脸,又恼孙悟空太过份,拄着三尖两刃枪一声退下,提枪向前。孙悟空也已按捺不住,金箍棒一晃:“二郎神,俺老孙等你八百年了,来吧!”
      大喝声里,他倏地拔空直起,棍式如颠似狂,挟着半月形的一抹金芒,当头劈下。杨戬冷笑,三尖两刃枪夷然不惧,直迎上去,顿时呛地一声大响,震耳欲聋。余音未竭,又是连串的金铁相交之声,但见两条人影游走全场,黑衣下隐有飞红,金光里现出黄衣,转眼之间,已辨不出谁攻谁守。
      猪八戒被激迸过来的劲气逼得立足不住,吐口唾液在手上,拉着沉香便向后退。洞前尘石飞扬,劲气激荡,几乎对面不能视物,孙悟空狂笑声更是充塞了全场:“好你个二郎神,老孙八百年没这么舒展过筋骨,痛快啊痛快!”又是一连串兵刃相交,夹着杨戬不愠不火的声音:“纵然痛快,也不过多败于我一次而已!”在孙悟空的狂笑喝斗声中一字字传出,越发显得安闲适意。
      那日大战哪吒并不在场,此时暗暗吃惊:“杨戬大哥说话如此轻松,全不象胜佛般暴喝怒叫,难道与胜佛的这一战,他竟是未出全力?”但镜中视物总隔了一层,任他如何凝神细看,也只觉得双方招式凌厉,稍有失手,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外。至于杨戬有没有隐藏后着,急切间无法分辨得出。
      又斗了一阵,估算着玉帝众仙在天上也该看得急了,杨戬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身形转处枪势虚击,蓦然疾退冲天。孙悟空正打得兴起,哪肯放他离去?又是一声大喝,金箍棒向上挑出,棒影千重,随着筋头后发先至,宛如金光汹涌的波涛一般,将偌大的一个峨眉山,都映成了璀灿的金色世界。
      猪八戒等人齐齐倒吸口凉气:“这两人打发性了,只怕这山,都要被生生削去一层!”
      杨戬人在半空,手中枪倏来倏去,快如闪电,幻出吞吐如怒的银芒,如海中孤舟,忽在浪底,忽在波尖。看似凶险,却又处处因势导利,迤逦如意,不着痕迹,说不出的挥洒自如。
      沉香看得暗自咋舌:“杨戬的功夫倒确是不坏,与胜佛居然斗了个旗鼓相当!”一直以来,明知杨戬是三界内数一数二的好手,毕竟是败给了自己,总存了些轻视之心。但这些年来,他不自觉中成熟不少,终于学会了公允地审视自己:“如非自大成性,以杨戬之能,对付我时只要有这一战的一半慎重,不待我拜师学艺成功,便早令我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自己胜得何等侥幸,额上冷汗不禁淋漓而下。
      他自省之时,又被金锁带回到地面。交战的孙杨二人,正以强对强,以硬对硬,棍来枪往,道道法力在空中狂噬乱撞,暴烈得如同天地反覆了一般。两人身形都渐渐向下陷去,却是将对方法力击来的重压导向地面,挤压得山头岩石脆如琉璃,大片大片地碎裂开来。
      便在这时,突然传来震天的哭叫声:“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坏了!主人,我的鼻子让他弄坏了,主人,您得给我做主啊!”却是哮天犬。
      杨戬架住孙悟空横扫来的一棍,眼角余光向后一扫,正看到哮天犬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鼻子坏了?那猴子下手也太重了!恼怒暗生之余,他枪势大振,抢攻之下,顿将孙悟空逼得立退几步。
      “我和你拼了!打坏我鼻子——”
      一团黑影扑将过来,反被空中激荡的法力震到一边,孙悟空哈哈大笑,金箍棒顺势拖过,正击在黑影小腿之上,但听得一声惨叫,那黑影抱腿痛呼,直跌出去。正是哮天犬气急动手,却忘了人身远不如狗形凶悍利索,反被孙悟空报了当年的一咬之仇。
      遥遥观战的猪八戒大喜,拉着沉香连叫:“好,好极了,好,打断他的狗腿!”
      杨戬脸色一沉,这笨狗当真自不量力,没由来地落下一场笑话。有些心疼,却偏不能拿这猴子怎么样,他暗叹了一声,法力吐出,和孙悟空正面硬拼了一式。这一拼双方都用了十成力道,猴子身子晃动之下又向后退了几步,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大叫一声,和身扑上。
      杨戬顺势也向后退,往半空中斜睨了一眼,但见霞光闪烁,祥云集庆,隐约的仙乐飘渺不定,定是天廷上有人坐不住了,前来劝止说项,以免惹动佛道纠纷。他等的便是这一刻,当下见招拆招,不再抢攻,维护了个不败不胜的局面。却将法力任意荡散开来,只激得四下碎石狂飞,尘沙乱舞,似要拼个不死不休一般。
      龙辇驭至,玉帝现身于峨眉山的碧空之上时,看到的便是这番骇人情形,一惊之下,朗声传谕:“斗战胜佛,二郎真君,二位且先停一停。”
      两人棍枪相交,齐齐停手向上望去。玉帝见出言有用,放下心来,吸口气又道,“我看你们也分不出胜负了,不如就此罢手,如何?”二人均有不忿之态,孙悟空上前一步,专挑杨戬不悦之事开口:“你外甥都打到俺老孙府上了,还不让我打他,你是不是护短呀!”杨戬收枪退步,看他向玉帝告状,只是冷冷一笑,并不声辩。
      玉帝不欲与这猴子作对,只对杨戬施压:“杨戬,你先退下。”
      虽然一切是算计之中的事,但对这猴子的怒气,对玉帝的不满,还是让杨戬心生愤懑。不发一言遵旨退下,他侧眼看向孙悟空时,仍是充满不甘。孙悟空也不肯放过他,追着叫道:“杨戬休走!”
      玉帝有点头疼,这个外甥也不是好惹的主,难得他肯退让,别让这猴子再挑起火来。这两个这一战,有谁能劝得住?连忙开口:“胜佛,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这句话倒说得孙悟空舒服,杨戬尽管不悦,也自忍着,且看他嚣张。心中微有怅然,孙悟空是个难得的对手,只是可惜,自己不能和他尽兴一战,而自己,又有何时能真正畅快行事一回?
      孙悟空被玉帝小小地捧了一把,趁势下台,借机提出要求:“要俺老孙休战也不难,峨眉山是老孙的洞府所在,不能让他再来胡闹了!”玉帝略有迟疑:“这个……”孙悟空已等不得,哼哼一声:“你还是护短!这事,俺老孙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玉帝再不想麻烦,一言应诺:“好,那朕就代二郎真君答应你。”孙悟空仍是不依不饶:“俺老孙要他自己说。”
      小玉笑得十分开心,因为听沉香说过,杨戬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成就了他,这时他的脸色果然好看。玉帝是一点不向着他,全依着孙悟空,看他样子,估计是不可能向孙悟空服软的,因此干脆大包大揽:“若他再敢上峨眉山,那可就算是违抗圣旨了。”
      孙悟空这才满意,跳到退在一边的杨戬面前,成就感十足地炫耀道:“杨戬,看在你舅舅的份上,俺老孙今天放你一马。”绕了一圈,杨戬并不看他,拄枪在手,神情恨恨,更让孙悟空得意,“下次再敢这么冲撞长辈,俺老孙绝饶不了你!”杨戬大怒,移回目光逼视向孙悟空。这猴子真够脸皮厚的,算什么长辈,二郎真君修行有成的时候,他还不过是天地间一块灵石,连仙胎尚未结成。若不是今天沉香之事只能交付于他,必当好好教训一场。
      无奈,只能愤恨地看着他又窜到一边,手舞足蹈。玉帝还不放心:“孙悟空,你可别忘了,咱们是击过掌,发过誓的。”杨戬抬目向玉帝望去,这个孙悟空一口一个的:“你舅舅”,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是他,还有王母,害死了父兄,害了母亲。如今,还在这里以势压人,护着那猴子。
      众人看得分明,哪吒惊呼:“他看着陛下样子,全是杀气!”沉香盯着他半晌,心说:“说起来玉帝也是他舅舅……不过玉帝可比他强多了,虽然也关了外婆,不过至少没对她怎么样,还瞒着众仙将外婆藏起来,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玉帝离开,杨戬也率着部属退到了山下。不管怎么样,这次来峨眉山的目的已达,下面唯有靠沉香自己去软磨了。不过依这小子的性子,三五天里求不动人,没准就要赌气离开。想到此处,杨戬怒气冲冲地吩咐:“给我把住峨眉山的各个出口,只要他出来……”话未说完,言下之意人人皆知。梅山兄弟轰然应是,杨戬却张开墨扇,回身远眺向峨眉山中——别人只道是忿恨未消,谁知他已在担心孙悟空到底不肯收沉香为徒了。
      哪吒叹道:“他是气得不轻——否则怎会忘了交待一声,让各路人马暗中潜伏。沉香,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见山口没人守着,最多求个一两月,肯定耐不住离开。”说罢又是摇头,自己也不知是喜是悲,细细想来,竟还是难过的多。要是沉香没拜成师,也许……

      第五章情多累此身

      凝望一刻,终知事情还得靠沉香自己,杨戬再不停留,直回天廷,到王母处将事情经过禀报。众人耳中听来,杨戬提起孙悟空时一味贬损,强辞夺理地无赖之至。待说到猪八戒以龙四之死相胁,更一口咬定四公主助沉香违犯天条在先,死有余辜,只恨得众人骂声不绝。
      龙八问:“嫦娥仙子,后来就是胜佛来为我姐姐出气了。那时的详情你最清楚,先说来给我们解解气吧。”
      嫦娥回想着当日情景,杨戬失意伤痛的眼神萦绕在心头,身子一颤,竟是没有答话。
      龙四之事,王母已听他说过,便在这时,仙婢来报,言道东海龙王由斗战胜佛撑腰,为龙四之死上天吁冤,玉帝急召司法天神前去辩理。王母闻言冷哼一声,一拂袖,亲自陪杨戬往凌霄殿去了。
      到了殿外,仙官报名:“娘娘和二郎神求见。”内里传来玉帝声音:“让他们进来。”
      王母先声夺人,见敖广在内,斜视着责道:“敖广,你纵容儿女包庇妖孽,本宫还没问你个管教不严之罪,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敖广吭哧半天,虽畏王母威严,到底为女儿难过,抗言道:“娘娘,四公主就算有罪,也罪不至被驱散魂魄。请陛下为老龙作主啊!”
      孙悟空见不是事,老龙王不是王母对手,今天是存心来找杨戬晦气,说好了帮龙王,不能食言。也不向玉帝说,只对敖广故作神秘:“老龙王,据俺老孙所知,四公主被驱散了魂魄,并非是犯了什么大罪,而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吧。”
      杨戬听到此,一惊,抬眼向孙悟空望去,那件事,这泼猴都知道了?嫦娥清绝的面容闪过眼前,她想用这个杀手锏,来彻底毁了他?
      敖广被孙悟空一言提醒,想起来前的商量,转过话题,不向玉帝告苦,泣道:“胜佛所言极是,四公主是知道了,广寒宫玉树被毁的真相,所以才被灭口的。”一边说,一边向不断向杨戬瞟去。
      王母倒吸一口气,盘古留下的玉树,竟被毁了?孙猴子和敖广一搭一唱,不用说,定是与杨戬有关。不行,杨戬是我的人,必须保住。飞快地动着念头,口中拖延时间想办法“啊,广寒宫玉树被毁了?”看了一眼杨戬,面色不对,眼神飘忽,一定是他。还佯作不知:“那可是盘古睫毛变得,谁这么大胆呐?”
      敖广有点胆怯,孙悟空捣他一下:“不用怕他。”
      正在这时,殿外又在报名:“启奏陛下,嫦娥和净坛使者求见。”杨戬目光侧转,急转身看去,果见嫦娥和猪八戒站在殿外。玉帝看了看,道:“来得正好,让他们进来。”王母心知此事难以善了,飞身上了宝座,坐在玉帝一侧。
      猪八戒殷勤地为嫦娥领路,一口一个妹妹请,来到殿上,两人向玉帝行礼。
      玉帝道声罢了,直入主题:“嫦娥,广寒宫玉树被毁,怎么朕从没听你说过呢?”话中已带了责备之意,嫦娥是广寒宫之主,玉树被毁,她理应上报。
      嫦娥早与孙悟空约定好了,神色不改,从容禀道:“陛下,小仙已将此事禀报执掌天条的二郎神了。”她为四公主之事,已恨极杨戬,口中编着故事,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杨戬听她强调出“执掌天条”四字,心中一沉,又是一痛:“仙子,我对你的情意,终是成了你试图置我于死地的武器了么?”
      镜外嫦娥微叹,如果早知四公主没死,她不会将事情说出,让他那样难堪。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后悔也是来不及了。想到他亲口诉说,愿为她下界为妖,脸又是一热,急忙低下头去,不让人看出。
      玉帝已责问:“杨戬,真有此事?”
      事已至此,抵赖无用,杨戬只能承认:“确有此事。”
      “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拖得一会再想办法,抱着这个打算,杨戬答道:“还没有查出结果。”
      猪八戒呵呵笑个不休:“让他查,当然查不出结果了。”
      杨戬恼恨,一声断喝:“猪八戒,这里可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
      猪八戒又是呵呵一笑,上次被抽得不是一般的疼,今天可要报仇了,挽着袖子说:“我胡说八道?嗨,杨戬,你还不将你如何动凡心暗恋我妹妹,如何藏匿我妹妹的耳环,又如何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从实招来。”
      杨戬知道,自嫦娥和猪结拜那一刻起,眼前这一幕的到来,就注定是迟早的事了。他不禁向嫦娥看去,嫦娥和他目光一触,神色顿时冷如严霜。猪八戒看在眼里,也得意地靠近嫦娥,叫了声妹妹,嫦娥报以微微一笑,却是冰销雪融,万物皆春。杨戬低下头去,心中又是一阵大痛。
      玉帝打量着猪八戒的体态,失笑道:“什么,杨戬会暗恋你的妹妹?”猪八戒也不恼:“你看你笑什么,我们这说正经事呢。”玉帝更是大笑:“真是滑三界之大稽呀……”只有王母不语,看着嫦娥,又看向杨戬,眼中的恶毒一现即隐。这个工具还有用处,打发走猴子后,再慢慢和他算账。
      嫦娥行了一礼,解说道:“陛下,陛下有所不知,小仙已和净坛使者结为金兰兄妹了。”
      玉帝还在惊讶,孙悟空已骈指叱道:“杨戬,招了吧!”
      杨戬紧握住左拳,冷冷地驳道:“猪八戒一派胡言!”这种心事,岂能在众人面前就此坦承?忖度着嫦娥虽上得殿来,若一口咬定没有这事,量她也羞于在人前直说,只是,事后王母的责难,却又如何应付?
      孙悟空狡黠一笑,掏出一物:“杨戬,你看清楚了,这是如来佛祖成佛前炼成的镜子,它能知未来,能演过去,只要大家来一起看一看就能真相大白。”
      杨戬有些慌了,向王母看了一眼,定神听孙悟空说。
      “杨戬,你想清楚了,是先说了呢,还是看了再说。”
      听到这儿,杨戬反而轻松下来,这猴子,聪明过头了,也不想想自个儿的脾气,若你真有这么个镜子,还能容我说?早就抖搂出事情让玉帝看了。哼,如来佛祖用过的镜子,你不说倒罢了,佛祖有什么宝贝我也不清楚,可是佛家不重皮相,修佛之要在于舍,怎会炼出这种法宝来流传世间?。
      想到这儿,杨戬正要出言否认,王母已开口了:“杨戬,如果你现在如实招来,本宫恕你无罪。”
      下边猪八戒嚷嚷:“这可不公啊,不公!”
      杨戬气恨地瞪了他一眼,心思一转,玉树之事,迟早是个把柄,自己对沉香,只会越来越过份,保不定哪一天,嫦娥会真的说出来。王母已经说了无罪,不如豁出去将计就计,把这件事给了了。但想是如此想,此事在心中,正如已结疤的创口,埋藏极深,一旦牵扯,依旧是痛得撕心裂肺,又怎能开口。
      玉帝在和王母商量:“念在二郎神执掌天条以来,屡建,咳,屡建奇功,呃,又身兼执掌天条之重职……”
      话说一半,孙悟空听出味道不对,抢道:“陛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玉帝话被打断,拿这泼猴实在无法,只挤出个你字,真不知怎么说好。
      猪八戒作恍然大悟状:“是这样啊,无罪也好,老猪以后闲着没事,去妹妹家串门的时候,我也顺便砍几棵盘古的睫毛来玩玩。”
      王母气恨,这猪八戒归了佛家,自恃身份,竟不将我天廷放在眼里。你当年不过是个小小的天篷元帅,现在竟在灵霄殿上放肆,还大言什么与嫦娥结拜!视线向嫦娥那飘了一眼,王母又暗自冷笑,什么结拜,那不过是嫦娥利用你暗助沉香的笨法子罢了,可笑你还认了真了?不禁出言讥刺:“你再妹妹,妹妹的,我鸡皮疙瘩都快掉地上了!”
      孙悟空看出王母是决意护着杨戬,心想这次要扳倒他也不容易,还不如借此帮沉香解了困境的好。于是不理王母岔开的话题,只接着方才的话道:“陛下,你真想赦免杨戬也不难,得让在场的诸位心服口服才行。”
      他这话是对玉帝说的,王母却不等玉帝开口,怒道:“难道堂堂玉皇大帝,三界主宰,想赦免一个人都不行么!”玉帝看了王母一眼,不为所觉地皱皱眉,她太气势夺人了,对付这泼猴,若只想一味硬压,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天下人皆道你我拿他无计可施,你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示意王母暂息怒气,玉帝开口道:“斗战胜佛,有什么条件你就提出来吧。”
      “沉香虽是三圣母和一凡人所生,但其本身并无罪过,我看,理当赦免。”孙悟空说着话,扫了眼杨戬,复又盘算开来:“若这小子还要作梗,不赦沉香,可别怪我话不好听。你杨戬不也是仙凡所生,凭什么你就是司法天神,沉香却只有被你往死路上逼的份儿?”
      杨戬料到他会有此要求,只不知王母如何决定,万一真的赦了沉香,还要不要再让他走下去?
      王母咬牙,我天廷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他勾结千年狐妖,私自上天戏弄玉皇大帝,罪不可赦!”
      孙悟空一乐,言语间挑拨起玉帝和王母来了,竟有嘲讽玉帝惧内之意。王母与玉帝不露声色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嘲讽:“这猴子好生自以为是。区区离间小计,用在你我身上,却能有什么效用?”
      孙悟空挑唆了两句,又转过来炫耀他的宝镜:“我这宝镜,不但能看见二郎神的过去,这天上人间,所有人的过去都能看得见。比如,天宫里哪个值官贪污了,哪个仙女思春了,嗯,当然也包括比你二郎神位置坐得更那个……”瞟了眼玉帝,“什么的,是吧?”一脸贼笑。
      玉帝再次向王母看去,这次,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却都是些隐忧。猴子的胡搅蛮缠,他们自然不屑一顾,但万一那镜子有灵,能看到久远的过去呢?天下法器千千万万,效应奇妙的层不出穷,这一点,没有谁比他们更有体会了。
      玉帝已有了决断,顺着孙悟空的话,颔首道:“孙悟空,沉香的死罪可免,但是你不能收他为徒。”
      孙悟空只当玉帝怕了自己,哈哈大笑。他目的达到,别的也不放在心上,那个沉香,虽有些像俺老孙当年,不过可没俺老孙聪明,不收就不收。玉帝想想还不放心,补上一句:“不许沉香和任何人修行法术,否则照拿不误。”孙悟空也不以为意,张口便应了下来。
      猪八戒被嫦娥事先嘱托了,还掂着徒弟的母亲,暗地怂恿起猴哥来:“猴哥,让他赦免三圣母,赦免三圣母啊。”王母已听见了,冷言道:“你们若再得寸进尺,连沉香也休想赦免!”猪八戒被她哽住,又见孙悟空光顾着得意,也不知听见自己的话没有,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再在口头上讽刺几句,过过嘴瘾罢了。
      孙悟空得意之余,心仍是痒痒的,让二郎神就这此躲过一劫实是不甘,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也要好生地臊他一回。当下催促道:“那就请陛下下一道赦免书,当然了,连二郎神也一并赦免了吧。”
      杨戬目光游离,没有出声反抗,该来的总要来,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留后患。眼前如何已不重要,王母事后会如何追究,才是真正的关键。
      “仙子,你对沉香是好心,却不知这后果,要费我多少心力才堪挽回?我若真失去了司法天神的权柄,只怕三妹和沉香,下场会更加的惨不堪言。”
      千言万语凝在心间,三界虽大,竟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司法天神微合上双目,静等着玉帝下笔去写赦免书。
      赦免书成,猪八戒没能把杨戬这个情敌打下台,心里满不是滋味,怎么着也要整他一整。怀着看热闹的心理,他抱臂冷哼连声:“二郎神,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怎么暗恋我妹妹,又是怎么打坏玉树的?”
      虽已决定,但真正开口时,却分外艰难。这一说,后患固然根除,可杨戬这两字,从此便是天廷里的一个大笑话。杨戬不禁向嫦娥看去,嫦娥此次却没有再回避,大胆地迎视着,只是其中,并没有他渴望的温柔,有的只是鄙夷,只是痛恨。猴子还在嘻笑:“不说?那好,我让大家来看镜中的名胜了,但是不知道陛下的赦免还有没有效?”
      “我若就是不说,倒要看你如何收场!”猴子的话传过来,杨戬隐隐一怒,但嫦娥的神色,顿令他起了自暴自弃之意。杨戬,杨戬,便是没有此事,你早也是三界之中一个笑话,你还在乎些什么!
      “我说……”二字出口,也豁了出去,杨戬慢慢提起那只耳环,向嫦娥望去……
      那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那玉树化水的寒意,似乎仍在掌心浸润,而这份情意,就如玉树一般,从此,化为乌有,再不可留。
      孙悟空天生石猴,山野生长,道门习艺,佛门修行,分毫不懂男女情事,听了只觉好笑,毫不掩饰地鼓掌大乐:“好一个痴情的显圣二郎真君呐。”猪八戒也在一旁帮腔,心里更有几分嫉妒。玉帝大怒:“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来,朕真后悔赦了你!”
      杨戬此时,旁人之言一点也没听进去,眼中只有嫦娥似羞似恼的神情,最后看一眼陪伴多年的耳环,缓缓地递回给她,从此以后,永断情爱。
      孙悟空让杨戬大大的丢了面子,心中畅快,告辞而去,临走还和猪八戒你一言我一语,道出那镜子不过是猪八戒高老庄中带来之物。杨戬早知如此,也不惊讶,从伤情中缓过神来,想到今日之事,全是这猴子挑出,回首盯着他背影,从牙缝中蹦出三字:“孙猴子!”
      听出他话中恨意,沉香跺脚:“都是因为我的事,杨戬才恨上了胜佛……哼,活该,他折磨胜佛,再没想到自己下场更惨!娘,我都后悔收留他了,真想回去赶他离开才好!”三圣母知道儿子是气话,点点他脑门,笑笑作罢。
      嫦娥伸手抚上自己耳垂,现在耳上是另一副,那副耳环,因为憎恶杨戬,自他还后,虽不曾丢弃,却是再没戴过。接过耳环时,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如果早知他就是自己心底那人,还会不会答应孙悟空之请,揭露他的秘密?不知收在哪了,回去以后,定要找出来……

      第六章旧痛凝胸次

      离了灵霄宝殿,杨戬连独自伤神的工夫也没有,就被王母叫到瑶池,狠狠斥责一番。众人看他为司法天神之位,向王母唯唯喏喏,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更是不齿。王母发了一通怒气,仍不想就此轻饶了他,冷冷地道:“今年又是甲子考评之期,杨戬,这份差事本宫要暂时收回。等你为天廷再立新功之后,我再禀明陛下,放权给你真君神殿。”
      甲子考评,是司法天神八百年积威的来源之一,得失之间,端的非同小可。杨戬口中称是,心中却不禁一凛。他暗暗抬眼望去,见王母脸色阴冷,看不出是一时气恼小惩大戒,还是诚心要削弱司法天神的权柄。
      “还有!”王母又想到一事,“人间的君王近年来德政有加,阴阳调和,是以封禅泰山,祈福于天地神明。按天廷规仪,我与陛下当亲临封禅台上,以示乾坤昭朗,三界清平。此次出巡,原也该由你司法天神来负责的,但你知法犯法,罪过非轻。这一次的差便将交由李靖去办了。至于变动的原由,我自会令文曲星君草诏,广示三界,以鉴来者。”
      杨戬袍袖微微一颤,也不多辩,低头谢罪退出后,神色却越发难看。差事可有可无,但广示三界的后果,却是一纸诏令颁出,司法天神的自取其辱,从此便成了天地间抹不去的笑剧。而且,他更深入地想到一层:权力来自中枢,若王母对真君神殿的不满公示于天下,后果必然立竿见影。那样的话,他是否还能有充沛的时间,去完成设想中的那些筹划呢?
      从王母处回来,杨戬想起了囚室里的刘彦昌。若此事被捅到瑶池,知道自己捉了此人却不善加利用,王母只怕真要疑心大起了。
      心中有事,杨戬的步伐越走越快,沉着脸直往囚室而去。沉香只当他受了王母的气,又要拿父亲来发泄,无可奈何地看向母亲,见母亲神色不变,就更连话都不好多说什么了。
      杨戬的目光,在触到刘彦昌的同时变为不屑,对这个人的厌恶,已经是根深蒂固了。然而三妹爱他,他还是外甥的父亲,又能将他如何?
      “杨戬,你把沉香怎么样了!”先开口的反而是刘彦昌,猪八戒放了出去,如今就剩下他一人,听了猪八戒一点零碎消息,倒让人更加着急,杨戬忍住气,开口欲言。刘彦昌等不及,只道儿子又被他如何了,来此炫耀,骂道:“杨戬,亲外甥你也下得了手!是了,是了,我从也没指望你会懂亲情,亲妹妹也能做你的铺路阶,还有什么不行的!”
      三圣母此时看这个男人,已身在局外,再看不见半点好处,只瞧出其愚蠢。冷冷一笑:“二哥原就怒你,还要说这等话来激他,不是自找死路?再说……”她嘴角勾起,不无嘲讽,“他虽不好,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果然,杨戬明显动了怒,只是强压着,一旦发作出来,刘彦昌必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玉帝已赦免了沉香,我可以马上放你下凡去和你儿子团聚,但你必须要求我。”都以为他要拿刘彦昌出气,没想到静默半刻,他竟只说了这么一句。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想明白,刘彦昌已经大骂出口:“我刘彦昌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你这种卑鄙小人跪地求饶!”沉香扭过头去暗暗难过,如果没有以前的那件事,没有杨戬施法,这个时候,他会多么为父亲自豪,可是现在看来,有如一场玩笑。
      杨戬原想再试试当年施的法,看还有没有效,但一见刘彦昌,心头的恼怒就不由自己作主,再听他开口便骂,更是无名火起。肯让他求,已是给了他面子,就这样放他走,非但太不甘心,也没法下得了台阶,他竟如此不识好歹!
      “求我你并不吃亏,我是天界的司法天神,除了王母玉帝就是我最大,很多人想求我,还没有这个机会呢。”看在三妹的份上,杨戬一再告诫自已,竟还是没有发作,让众人看着都不明白。
      刘彦昌却真正是不知死活,不但不庆幸祖上积德,还变本加厉:“你当我不知?司法天神,我呸!你为什么拆散我们夫妻?你是嫉妒,嫉妒娘子和我的姻缘,嫉妒我待娘子好,因为嫦娥仙子根本看不上你!司法天神,你在我刘彦昌眼里,连一个贩夫走卒都不如!”嫦娥脸一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的事,何用他多嘴!
      杨戬全忘了此来的目的,伸手扼住他咽喉:“连你都瞧不起我!”刘彦昌仍在骂:“你这畜生,不配让我瞧得起!”这时人人都看出来了,杨戬本是来放他走的,却被他一气,带出了灵霄殿上的愤懑,竟真的下了狠手,赌上了这口气,定要他求上一求。只可惜刘彦昌本人虽是个懦弱书生,却早被杨戬自己施了法,他的法术,哪是这么容易解的,因此表现得颇为英勇,大骂不绝。沉香知道父亲虽然吃了苦头,但最后无碍,也不为他担心,只是不愿再看,走出室外透气。哪吒摇头:“他真是气糊涂了,自己施的法也忘了,刘彦昌又怎会求他。”说话间,杨戬已怒发如狂,道:“不求我,我打死你!”一掌击出,刘彦昌吐血身死。杨戬怒气未消,只当他晕了过去,吩咐梅山兄弟继续行刑。自己独自去生闷气。
      气消了,人也清醒了,想到刘彦昌,不由一惊,别真弄死了,以前的功夫可就白费了,刚要叫人停止,梅山兄弟已经来报,刘彦昌断了气。杨戬颓然坐倒,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沉不住气,随即振作,死就死了吧,自找的,让他多吃点教训。冷冷吩咐道:“老六,你去把他尸体扔下去喂狗。老四,你去地府一趟,交待阎君,不许他转生,让他遍历地府的十八层地狱,什么时候肯求饶,什么时候放他出来!”这样狠辣的手段,梅山兄弟也吃惊,相互看了一眼,只得领命而去。
      杨戬只略停了停,就跟着他们出来,沉香满怀感激地看着康老大抱走了父亲的尸体,虽然现在康老大可能在后悔这么做,但不管怎样,正是由于他,自己才能让父亲活过来,毕竟,那是给了他血肉身躯的人。只是杨戬,他跟出来做什么?他看见了,怎么没有处置?
      杨戬的确看见了这一幕,不满地皱眉,康老大已经离心,以后的事也不能太依靠他们了。看准康老大是将刘彦昌尸体扔回了刘家村,杨戬返回殿中,处理了几件公事,估摸着时间,丢开手上事,向下界飞去。
      对杨戬的行事,他们是越来越不解,他站在刘彦昌坟前,已平了火气,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沉香明知道父亲不在坟里,还是有种感觉,要是有可能,杨戬真的连父亲的尸体也不会放过。
      杨戬站了一会,墨扇扬起,实质般的锋芒将坟连着棺木劈成两半,在触及刘彦昌时恰恰停住,连衣衫也没有割裂。沉香再次惊于他的武学造诣,若不是自己奇遇连连,当真不会是他对手。
      难不成是他将刘彦昌放入河中的?百花想起了一直不明白的事,出言道:“我一直就不懂,刘彦昌怎么活过来的,他肉身怎么没腐烂——不管是在坟里,还是水里,那么长的日子,不可能存住的。”老四心思最快,联想到四公主,一拍掌:“定是这样,他既然要留后路,四公主不能死,刘彦昌自然更不能死,这次是一时失手,所以肯定要想办法把他救活。我看他还要把尸体弄到昆仑去。”
      老四不愧跟了杨戬几千年,果然一猜便中。杨戬摄起尸身,墨扇到处,坟墓已尽复原状,为怕尸体腐烂,更不停留,驾起云头一路西行,不消一会便到了昆仑地段。
      进得山洞,就听见昆仑山神十分夸张的叹气声。杨戬扇身一振,将刘彦昌尸体扔到一边,随意地问:“你又怎么了?”昆仑山神叹道:“我怎么了?以前是一去不回,现在来倒来得勤快了,可惜每次都带副尸体给我!”杨戬笑了笑,伸手一指,说:“拜托你了。”昆仑山神有一阵没说话,想是在打量刘彦昌,过了一会好奇地问:“这又是谁?凡夫俗子一个,怎能劳你大驾为他跑一趟?”
      杨戬没好气地坐下:“一个混蛋,偏偏又不能让他死了。”昆仑山神看他情绪不好,没有再问,凝聚出一小团云雾,在他身边打转:“咦,今天怎么不走了?”杨戬冷着脸:“累了,歇息一会再走。”昆仑山神也知道,自己半真半假的抱怨让他心有歉疚,这才留下来陪自己一阵。但早知他心软口硬,死也不会承认为了这个,因此也不说破,云雾幻成夸张的鬼脸,引得杨戬再绷不住脸。
      “难得留下来,就别光干坐着啊。你这闷口葫芦的性子,以前领教得多了,可你也三千多岁了,怎么也能遇上些新鲜的事儿吧。说说,嘿嘿,就当供我老人家解解馋好不好?”
      昆仑神一直呆在山上,长久没人陪着说话,一遇着机会便不肯放过,催着杨戬说事来听,“不过声明在先,可别象以前那样了。以前你说来说去,总是离不开你那个宝贝妹妹,我纵然没有形体,也几乎听得耳朵起了老茧……”
      山神仍记得当年的事。杨戬不多话,被自己逗引来逗引去,总算开了口,但不论说什么,都离不开他的宝贝妹妹,弄得自己对那小姑娘恍如亲睹,音容笑貌成天都萦绕在感觉之中。
      杨戬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心在隐隐作痛,出口的话也就硬梆梆的:“她在华山……被我压在了华山!”云雾一阵抖动,昆仑山神声音都变了:“什么!为什么?”
      “她,和这个凡人成亲了,还生了个儿子!”杨戬的语气中,满是痛楚和不甘。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那团云雾,色泽已经变成了黑色,那是山神生气的象征。
      “她明知道天条无情,却一点不知避讳,我只能这样藏她起来。可现在,到底还让王母娘娘知道了!”杨戬自顾自地说着,这番苦痛,他藏在心里已有很久了,也许只能说给这个老没正经的山神听听。偶一抬头,却惊异地发现云雾里渐渐淡去的黑色,“你……怎么了?”
      山神已恢复了正常,那久远的往事在心中激荡,好一会儿才道:“……没什么,你说吧。不过以你的手段,要瞒住这件事也不是很难,为何用那么狠的方法?你向来疼这个妹子。”
      三圣母走近,坐在杨戬身边,虽然一向猜到一些,但真正听杨戬说起心事,这还是第一遭。二哥虽然恋权,可压她入华山时,事情也没有象现在这样不可收拾,他到底是怎么狠起这个心的?
      杨戬脸色黯淡,张口欲言,又有些难以启齿:“我也没想到……一时失手。”这算什么原因,三圣母升起滑稽的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痛苦,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失手就揭了过去吗?失手,失手能打死人,可又怎么能失手将人压到山下!
      昆仑山神与他相交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不是轻易能让人扰乱心思的,这一失手,肯定是非同寻常,不禁好奇地追问:“能让你这种人失手?除了私嫁凡人,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杨戬握紧了拳:“我原想骂她几句,让她吃点教训,再帮着遮掩过去。可是我才责问几句,宝莲灯……她竟抬手亮出了宝莲灯!她是知道宝莲灯厉害的……居然为了那个男人,要和我这哥哥同归于尽!”他有点语无伦次,但山神还是听明白了,不可思议地道:“原来你气昏了头?哈,能被气成这样,你这妹妹倒不简单。可怜我以前用尽方法,三个月只逗你多说了五句话,几百年都没见你有更多的表情。”
      他在开玩笑,三圣母却险些软倒在地上。龙八想到那日情景,忍不住轻声说:“好像也是,三圣母那时护子心切,一下动手太狠。”嫦娥微微点头,她有她的想法,要是三圣母不那么冲动,没有这一切发生,也许,她还会有机会……
      沉香扶住母亲:“娘,没事吧,说话呀?”三圣母站稳身子,簌簌地发着抖,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被压山下,果真是她冲动莽撞,咎由自取吗?百花却瞧杨戬不顺眼,她才不认为是三圣母的错呢,高声说:“你们别听他狡辩,若非成心做下这种恶行,他为什么事后不放三妹妹出来?”三圣母不自觉地点头,内心深处,绝不希望哥哥方才说的是真话。
      昆仑山神也想到了,小心地问:“你后来也没放她出来?”杨戬苦涩地道:“我带了很多人去,人多眼杂。我若没压她在山下倒罢了,这一压,弄出这么大动静,再将她放了,难免会惹人议论,一旦传出去,我还能保得住她吗?”山神更奇怪了:“你去看妹妹,带上那么多人干什么?”杨戬转过脸去,慢慢地道:“我和三妹吵了两句,她负气走了,好久都没有来看过我。我不放心,想去华山看看她,可是……可是我怕她又重提前事……”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昆仑神没听到下文,想了想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团云雾也幻成了大大的笑脸,在杨戬身边转来转去:“我懂了!没想到你也会患得患失!你是怕小妹妹再和你吵架,所以多带些人,让她开不了这个口吧?哈哈,哈哈哈,你那妹妹还真是你天生的克星!”杨戬恼怒地站起来:“你笑什么?”笑声顿绝,昆仑山神怕他真生气走了,留下自个儿又不知要闷多久,只是那笑脸一时忘了改,仍在杨戬身边转悠。
      眼见杨戬双眉立起,山神惊觉失误,忙收了笑脸,幻回云雾堵在洞口,好言劝道:“再过些日子,等这两父子在人间阳寿尽了,你再放她出来就是,至多不过百年而已。王母不是轻易能惹得的,触了她订的天条,就是至亲骨肉,也难逃她毒手。唉……”说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声长叹,似也有无限心事。
      杨戬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心底起了疑团,他一直不知这山神的来历,名为山神,法力却远在一般山神之上,又没有形体,不归天廷属下。他原本从未问过,各人自有各人隐衷,他也不是多事之人。但此事听山神言下之意,像是对王母有无比的了解,又有无比的怨恨。杨戬目睹了织女之事,又与王母多有接近,心头疑虑越来越重,但又没个知情人可问,此时再不肯放过,追问一句:“你认识王母?”
      山神沉默不语,那团云雾也静静地浮在半空,刻意遗忘的事,又在心头萦绕。他在这里多少年了?在这些年里,又有多少人因那天条而遭受了和他一样的命运?这段无人知道的心事,今天,是不是也要向人倾诉一番?
      杨戬不追问,却也不走,只静静地等着。想起当年寻找神兵时,便算结识了这个老朋友,却对他的出身来历一无所知。或许,这个老朋友真知道些什么,能帮自己解开疑虑。
      “其实很久以前,在我还有形体的那些日子里,我有个名字,叫木公。”安静了很久,就在众人以为山神不会说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木公?嫦娥极力在脑中搜索这个耳熟的名字,花容变色:“木公,王母的哥哥!”众人先是大吃一惊,接着精神一振,他们将听到的,很可能是三界中少有人知的一段秘辛。
      杨戬显然也深受震动:“木公?据说你也是因犯天条,被王母亲自处置了,又怎会在这里?”
      山神——木公一句话吐出,只觉沉积多年的往事一股脑儿涌了上来,直欲倒出:“她毁了我的肉身,驱散了我的元神,我原以为必死无疑,不料被女娲娘娘所救,安置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只当我忘了,可是……”他再次正经言道:“你不要和王母作对,她不是你能对付的。我刚刚落到这步田地时,日思夜想,就是报仇,可是女娲娘娘知道后,亲自来阻止了我。她说,无论我用什么方法,我至多能伤她,却永远无法真正杀了她。从此以后,我死了这条心,只在这里浑浑噩噩苦度时光。”
      杨戬心中一动,女娲说无法杀了王母,可是为什么,女娲娘娘为什么会说得这么肯定?其中定有原因。
      “我现在,做的是司法天神。曾经奉王母之命,处置过她的女儿,织女一家。”杨戬一边说,一边观察木公的反应,果见云雾一阵波动,木公愤愤地低吼:“她连女儿也不放过吗?”杨戬点点头,将织女之事说与他听,最后讲到一对小儿女的异状,木公也是惊异:“有这种事?恶毒?怨恨?对了……恶毒怨恨得不像人!”
      他忽然叫了起来,语如连珠:“就是这种感觉。王母小时候就是这样,说来可笑,我竟一直怕她,一看到她那双除了恶毒之外就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就不寒而栗,不愿在家中多待。那不是冷漠、不是绝情,而是真正的恶毒怨恨,象死物般地对生命怀着天生的憎恨。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的情感——她会笑,会生气,但我看得出来,那都是假的。我以为自己疯了,会把自己妹妹看成怪物,所以一离家就是几百年不曾回去。后来听说她成了西王母,要和玉帝成亲,我赶回赴宴,心里奇怪,有谁会娶她,她又会嫁给谁?没想到,我没想到,我看见玉帝,竟有了同样的感觉!虽然他稍好一点,能看出些喜怒与生气……我想我是真疯了,又离开了数百年,四处游走,直到遇见了她……”
      说到这里,木公语声忽转温柔。杨戬只听着,不开口打断他的回忆。这么长时间的寂寞,以为过去了,其实只是藏得更深,也许这个吐露的机会,是他一直等待的。
      “她和那个令我害怕的妹妹一点也不一样,有点迷糊,有点笨,她笑的时候很天真,很可爱,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正常的,渐渐地,我知道我离不开她了……”
      后面的事,不说也知道了,他们的事泄露,于是落到了这个下场。
      相似的故事,相似的结局,杨戬默默坐着,他们两人,都是王母这天条的受害者啊!
      “你不要做这个司法天神了,不管你是为什么,你这样无异于与虎谋皮。”木公一阵轻松,又反过来劝他,杨戬摇摇头:“不行,这个位置我必须留住,天条依旧,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他的事,众人也知道,但是此时都已不信他能做到,哪吒不愿说出来,只在自己心中疑问:“杨戬大哥,你这样的行事,真的还记得当初真正的目的吗?现在瑶姬仙子,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你安慰自己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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