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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最后一战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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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心事一灯知
杨戬的手,在触上沉香咽喉时堪堪停住。几千年战斗的本能,让他重伤之余,仍觅到了沉香这个致命的破绽。可那又如何呢?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完胜的只能是这个孩子,虽然,这孩子离自己的期望,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他嘴角边闪过苦涩的笑意,目视沉香一掌印上自己的胸前。身体从高空坠下,直落溪中,溅起大片水花。他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却奋起最后的气力,强撑着傲然立于溪边的岩石之上。
终于可以终束了?他疲惫地想,代价已经太大,那么,所有的罪恶就由我一人来背负吧!
小玉冲了过来,急急地为他分辩着什么。这个单纯的小狐狸!他心中有些感动,但是,却又清楚地知道,决不能再由着她说下去了。
当时向四公主魂魄的倾述,只是为了多一分支持自己继续的动力。他用法力在那柔弱的魂魄上动了手脚,只要她一附体还阳,那么真君神殿那些伴着他同悲同喜的日日夜夜,就会成为永不会被忆起的过往,消逝得不留一点痕迹。
至于小玉……
知道所有的真相又如何呢?虽有着种种的插曲,这最后的一枚棋子,终还是要落回最初的位置上去。
顾不得岔乱的内息了,神目中迸出夺目的光华,奇准无比地渡入小玉脑中,抹去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切。于是,便在众人惊呼声中,小玉一声大叫,返身一掌劈在他身上,哭道:“二郎神,你还我姥姥命来!”
“不要伤我主人!”小玉的第二掌落在一名横跃过来的黑衣汉子胸前,她的第三掌便没再劈出去,只气道:“哮天犬?这种无耻的小人,你还叫他主人?”
黑衣汉子被击得直飞出去,小玉的掌力不是他受得住的,护体法力尽散,连丹田中都空荡荡的。热泪从他眼中涌出,但不是为了自己的伤势。他想大声疾呼,声音却微弱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为什么……主人……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你还不说实话……”
杨戬静静地看着沉香,后者正将小玉拥在怀里,轻声安慰着。这孩子比起在刘家村初见时,又高大了不少。几缕散发垂额,明亮有神的双眼,俊美的脸形,像极了三圣母。他心中不由为之一热,目光越过群山,望向华山方向。
“三妹,你的孩子已长大成人了。他将是二哥送你的最好礼物,在将来的日子里,代替二哥照顾你,陪伴你。至于二哥,原谅我从此不能再留在你的身边。”
“二哥累了,真的太累了。而且,我也不忍让沉香去面对我的那些罪恶,并明了这所有的丑陋都只是为了他。那将是何等沉重的枷锁啊,三妹,我又怎能如此伤害你的骨血?”
杨戬出神地想着,忽听到一声怒喝,这才注意到沉香已扬起了神斧。
他再向四周望去。梅山兄弟正漠然地旁观着,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孙悟空与猪八戒拿着从他身上跌出的宝莲灯谈笑,时而向他指指点点。而龙八和小玉的目光之中,则只有冲天的仇恨。
只有远处的哮天犬流着泪,艰难却执着地、一寸寸地向这边挣扎着爬过来,四肢已因嶙峋的山石而鲜血漓淋了。
结束吧,这漫长的生命。神仙的永恒给予他的只是惩罚,那么,死亡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杨戬黯然一笑,负手静静伫立,等待着沉香最后一击的到来。
神斧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凌厉的劲风崩碎了他周身的铠甲,血雾从身上激射出来,每一寸经络都节节断裂。他撞在岩石上,又摔落地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主人!”
哮天犬一霎之间,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凝固了去,只有那鲜红的血痕,如燃烧的烈焰般炙着他的眼睛。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跃起冲到杨戬身边,拼命挡在前面。
微弱的呼吸证明生命还固执地坚守在残破的身体里,但被血水浸透了的衣袍,却在证明这生命流逝的速度有多快。哮天犬跪倒在沉香再度扬起的神斧下,泣不成声。
“不是这样的,主人……主人他从未成心伤害过谁……沉香,你不能杀他,他是你舅舅,你的亲舅舅呀!”他声嘶力竭地叫道。
高举的神斧一凝,沉香眉头皱起,但当目光落在斧上时,他的眼中就只剩下了憎恨。
“他,是我舅舅。”他一字一顿地道,“但我的好舅舅却亲手将我娘压在华山之下,又亲手杀了丁香。这样的舅舅,不要也罢!哮天犬,你让开,我要代丁香再还他一斧。”
“不!”哮天犬脸上全是绝望,挡在杨戬身前说什么也不肯闪开。
周身是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沉香与哮天犬的对话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令他心中充满了苦涩。想推开哮天犬,杨戬这才惊觉身子已完全不属于自己,除了无休无止的痛苦之外,竟是连开口说话都复不能。
这时却有一人上前扶起了哮天犬。哮天犬一挣,哪里挣得开?转头望去,他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惊喜地叫道:“康老大?你……你来劝沉香的是吧?求你,救救主人,救救二爷!”
康老大面无表情,目光不肯向杨戬多看一眼,只道:“哮天犬,你过来,我给你疗伤。”哮天犬怒道:“你什么意思?”康老大生硬地道:“我敬你忠义,不想你枉送性命。这种小人,又怎么配再当你的主人!”手上加劲,强行将他拉了开来。
小人?或许吧。只是,几千年的兄弟,末了,你竟是用这两个尖锐的字眼来送我上路吗?
康老大的话,又一字字锥入心底最痛的地方,杨戬放弃了挣扎着的努力,灰败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沉香泪水流下,喃喃道:“丁香,别怕,害你的那个人,以后就再也不能为恶了!”举斧高过头顶,又一次全力劈出!
就在这时,夺目的光彩从一边谈笑的孙悟空手中闪出,宝莲灯震开了猴子的手掌,幻作一抹莹光,生硬硬抵住了沉香落下的神斧!
“为……为什么?”
沉香目瞪口呆,反手连劈数斧,宝莲灯在空中滴溜溜转着,顽固地挡在杨戬身前,将沉香攻势一一化解。已势同疯狂的哮天犬一下软倒在地,流泪叫道:“宝莲灯……你也来救我主人了?我的主人……他真的不该死!”
宝……宝莲灯?
杨戬费力地捕捉着黑暗中那一点炫目的异彩。“你只是一盏灯。但,你竟理解我的苦心了吗?保护我?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的法力也是仁慈的?”但随即,梅山兄弟那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却令他心头又是一阵怆然,鲜血大口咳出。
“宝莲灯为什么要护住这小人?”
“八成是他弄了什么手脚。真是无耻至极,亲妹妹的法宝也要骗!”
“可惜我们大好男儿,却上了他的恶当,助纣为虐,杨戬当真是百死莫赎!”
还是孙悟空打断了梅山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说道:“时间来不及了,必须在子时前劈开华山。”
沉香急道:“可是,就这么放过这厮?”
孙悟空略一沉吟,试着上前几步,却发现只要不存了再伤杨戬的念头,宝莲灯就不复有所反应。他急步上前,伸手一探杨戬脉息,却是真正吃了一惊。
他站起身来,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想不到你竟会是这种下场!”转身对沉香道,“我明白宝莲灯为什么要护住他了。杨戬周身经络尽毁,内腑重伤,这辈子也断无复元的希望。宝莲灯毕竟是你娘的旧物,又主仁慈,想必是不欲你多造杀戳。”
听了孙悟空此言,沉香也是一呆,念头刚从杀了杨戬上移开,那宝莲灯便敛了光华,飘然落地。他向龙八太子和小玉看去,龙八猜出了他心意,点头道:“堂堂司法天神,从此便要沦落成不能动弹的废人,生不如死。沉香,的确不用杀他了,这已是为丁香,为我姐姐报仇的最好办法!”
沉香点了点头,率先纵云离去,众人一一紧随其后,再不向杨戬多看上一眼。
第二章跼蹐良堪悲
梅山兄弟厌恶的表情,沉香宛如喷出火来的眸子,孙悟空兴灾乐祸的口吻,猪八戒冷嘲热讽的声音……
还有三妹那不言自明的排斥与憎恨。
一切一切,走马灯般地在噩梦中翻腾着。杨戬的身子剧烈地震颤着,汗水又一次浸透了衣袍。哮天犬将一碗水凑在他嘴边,勉强喂入几口,可随即,水便和着血全喷了出来。
“不要死,主人……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哮天犬轻拭他嘴角犹在涌出的鲜血,不禁痛哭出声。
一名老乞丐从哮天犬手里接过碗去,叹道:“这个不成的了,小哥儿,你也别太难过。像他这样子,活着只能遭更大的罪……”看见哮天犬铁青得吓人的脸色,余下的话只有咽回腹中,摇着头走了开来。
还没死么?
恍惚中听到了那老乞丐的话,杨戬从无休止的昏沉与噩梦里慢慢清醒过来。但神识略一恢复,身上凌迟般的剧烈痛苦,使得他险险又昏迷了过去。
“沉香该劈开华山了吧?子时……子时快到了吗?”陡然想起凌霄殿时的赌约,他蓦地一凛,一瞬间竟是忘了所有的疼痛不适。
嘴角微微抽搐,却已说不出话来。提起全部气力,只勉强睁开了双目。杨戬心中茫然,半晌,昆仑山下的情形一一从脑中掠过,最后定格在沉香举斧下劈,怒气冲天的神情之上。
他心中大痛。虽然那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剧烈的呛咳从喉中挣出,随之而来是内腑火炙般的难受。伏在他身上痛哭的哮天犬却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叫道:“醒了?主人你醒了?我……我还以为你再也……”
哮天犬?这傻傻的狗儿啊。几千年了,还是一点儿没变,无论什么时候,都肯伴着自己,不离不弃。
他用目光搜寻着哮天犬,却发现自己全身已完全不能动弹,张口欲语,也只在喉中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沉香那一斧劈下的情形又再现于眼前,他蓦地明白过来,一提内息,果然丹田中有如万刀齐剜,顿时又昏了过去。
再度清醒过来,天已全黑,外面风雨交集。哮天犬升了一堆火,扶着他靠在破庙断墙上,慢慢喂他一碗极稀的米粥。那老丐也坐在一旁烤着火,一边啧啧称奇,对哮天犬说道:“兄弟,看不出来,这人的命还挺硬的。只是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累着你,你以后可就有得受啦!”
抬头向外看看天色,他又担忧地道,“一天过去了,你今日讨到了几文钱?老大又该来收例钱了,别没由来地惹他动怒啊!”
哮天犬低头不语,只细心地照顾着自己的主人。
杨戬轻哼一声,终于强撑着睁开了眼睛。地上火堆光亮剌目,他一阵头晕,半晌,才看清身处一间破旧的土地庙里。
“主人!”哮天犬的手突然凝住,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颤声道,“主人……”
大约有不少日子了吧?哮天犬黑瘦了许多,满面杂乱的胡子,头发更乱得可以。
杨戬黯然收回目光,略一检查体内情形,尽毁的经络已没有半分希望,只残余一缕真元,勉强护住了虚弱的心脉。
难道,死亡竟也是一种奢望吗?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几人冒雨闯了进来,一个大咧咧的声音叫道:“喂,老不死的,还有你,小黑鬼,上份子了,今天的收获全他妈拿出来!”另一人走了过来,在杨戬身上踢了一脚,奇道:“咦,这小子居然活过来了?黑鬼,你奶奶的,还真有一手!”
杨戬目光倏缩,凌厉如刀。几千年来,谁敢用这如此放肆的态度对他?但手足毫不听使唤,而哮天犬,只拼命将他往身后掩送,却不敢对那几人呼喝一声。
“这是今天的份子……”哮天犬抖缩着从怀里取出几文钱,讨好般地送到为首的一人手里。
将铜钱在手里抛了几抛,那人颇不乐意地道:“就这么点?黑鬼,你奶奶的也太懒了!”哮天犬弓着腰求道:“对不起老大。可是下了一天雨,城里行人太少……”那人不耐烦地道:“明天你背上这小子一起去。他这付可怜样,一定能多挣两个子儿来。记住,明天在城里我见不到这小子,到晚你就准备给他收尸吧!”
几人又将那老乞丐臭骂了一通,训了一番话后,才威风凛凛地摔门而去。
哮天犬不敢看向杨戬,只低着头服侍主人躺下休息,那老乞见他面色愁苦,不禁叹道:“小兄弟,你还是听老大的话罢。他们说得出做得到,别没来由地害了你朋友一条性命!”
庙外风声雨声越来越急,庙内火堆里的火光也越发黯淡,神案上破败的土地像在黯淡火光之映射下,曳出妖异狞狰的影子来,这一夜,漫长而难堪。
“大爷大婶,求求你们可怜可怜,舍下几个吧!”
将主人平躺的木板车用绳子拉在身后,哮天犬跪在地上,四肢着地慢慢挪动,边爬边乞讨着。汗水从他脸上一滴滴地滚落,绳节深陷入肩,火辣辣地痛着。
但更痛的是他的心。自昨夜到现在,他不敢正面看上主人一眼,他不敢想象,高傲的主人,此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闹市里人来人往,漠然的目光间或扫过,偶尔也会有人扔下一两个铜板,但更多的则是嘲弄与戏耍。
“看啊,这个人真象一条狗!”一人指着哮天犬笑道
另一人挑了挑眉,道:“你看他拉的那个人,年纪轻轻就沦落到这步田地,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围观者的窃窃私语渐渐成了震耳欲聋的大笑,顽童逐着乱扔石块烂菜叶,视之为绝好的游戏,大人非但不予制止,反道:“看到没有,小孩子如果不上进,这两人就是榜样了!”
哮天犬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回身抱起主人,从人群中发足狂奔出去。杨戬的身子不住地颤动着,手足是反常的冰凉。
哮天犬选人少的巷子穿行,失魂落魄,泪流满面,喃喃地不停重复道:“对不起主人,对不起!可我没办法……我没法力了,我不能看着你死!对不起,对不起……”
一条条小巷被抛在身后,哮天犬不知不觉已出了城门,在杂草丛生的树林中胡乱地走着。足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哮天犬顾不得自己,抢上前扶起被摔出老远的杨戬,忙乱中头一低,终于还是触上了主人的目光。
出乎他意料之外,杨戬眼神中并不如何愤怒,只是漠然地看向远方的天际,透出深深的疲惫,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再无关系。
哮天犬一颗心却顿时沉了下去,他跟随了杨戬几千年,对这个人,实在是了解得太深太深了。
泪水滑落面颊,洒落在杨戬身上,哮天犬跪倒在地,只觉浑身没有了一丝气力,喃喃地道:“不要放弃,主人,求您,千万别放弃!哮天犬……哮天犬不能没有主人的……”
杨戬的目光仍停在远处,他知道哮天犬在哭,但却无从听清那喃喃的低语。他也不欲去听。纷飞的石头菜叶,沸沸扬扬的嘲弄讥讽,交织成杂乱的大网,一点一点地收紧。恍惚中,一个稚气的童音轻轻响起。
“二哥,我好怕!街上又有人在骂我们了,可我们不是野孩子!”
“哥,我想娘,想爹爹。我们回家好吗?我想和娘在一起。”
“不,不要再打我哥了!哥,都是我不好,我不饿了,咱们把馒头还给他们,我真的不饿了!”
但蓦地,那怯生生的小脸转成了华山之下那个清秀绝尘,却冰冷得可以冻住阳光的女子。
“我恨你!”
她的脸上只有不屑与轻视,毫无感情的声音残酷得避无可避。
“我恨你,我再没有你这样的哥哥。恭喜你,你终于做到了,用我一家人的性命去铺平你权力之路,用我的所有幸福,去乞求王母赐回你司法天神的宝座!”
“三妹,三妹……是二哥对你不住……沉香,你到底劈开了华山没有?”心中的酸楚竟是如此地清晰,他竭力想向华山方向看去,但杂草与树木却截断了所有的视线。一口气呛住,剧烈的呛咳引发出窒息般的痛苦.
哮天犬为他顺着胸口,泪流满面,泣道:“对不起,哮天犬太笨,哮天犬猜不出您的心意!只是,先回去吧,这儿的风太大,您的身子受不起风寒。除了那破庙,咱们……咱们真的已无处可去了!”
第三章紫芒迸如怒
记不得如何被哮天犬背回破庙,也记不得哮天犬如何叩头哀求,才打发走了那个乞丐头儿。月光自残破的天窗上洒落,一如既往地皎洁美丽,却又透出难言的寒意,冷得他连骨髓都为之一凝。
月华便洒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再也无力去揽在手里。那个优雅的女子,现在该是怀抱玉兔与知心姐妹们谈天谈地着吧?她又怎会再想到他呢?就算想起了,那也不过是想起了一个笑话,一个三界中与卑鄙有关的最好的笑话!
“我想看看……玉树。”以前那重复了无数次的笨拙借口,又浮现在杨戬的记忆里。他黯然一笑,当日凌霄殿上,被迫着血淋淋剥落自己最深的隐密时,那种无助的感觉又充溢了周身。所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还有希望,看着沉香一天天成长。而现在,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则就只有绝望了。
累了一天的哮天犬沉沉睡去,睡梦中犹自哽咽地低唤着主人。那老乞丐也偎在火边,鼾声如雷。杨戬微微合了双目,不欲再看向那斜洒的月光,但偏偏眼前却越来越亮,生似月光竟渐渐移了过来。跟着,所有光华向不远处神案笼去,破败神案后的土地公婆,缓缓现出了真身。
土地婆婆用拐杖指了指他,厌恶地道:“老头子,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他呆在这里,没的弄脏了我们的庙!”
土地公公却有些紧张,嘘了一声,说:“不要,我们还是回去吧。真君老……咳,杨戬好像还醒着呢!”
土地婆婆冷哼道:“醒着又如何?今日在城里,他一样醒着的,还不是比野狗都狼狈。”
土地公公苦笑道:“老婆子,你鼓动赶集的百姓对他百般凌辱,那又何必呢,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够惨了。”
土地婆婆奇道:“你同情这种小人?”土地公公摇头道:“同情?这种为了自己的前途,连亲妹子都不放过的无耻之徒,我老头子见一次就唾他一次。我只是觉得,他已经落得这种下场,再和他过不去,只会弄脏了我们自己的双手!”
土地婆婆笑道:“这才象话!也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这人已成了三界中最大的笑柄,我老婆子再和他计较,反倒真是抬举了他!”上前几步,漱出一口唾沫来,呸地吐向杨戬。
土地公婆俩的话,一字字传将过来,杨戬脸色越发苍白。待得左颊上一凉,一口唾沫重重呸上时,他倏然睁开双目,凌厉无匹的杀气从目光中透出。土地婆婆吓得连连后退,土地公公急伸手拉住她,浓烟一闪,又化成神案上泥雕木偶的模样了。
“杨戬,想不到你居然要受这种小神的污辱?”杀气散去,他突然有了想笑的冲动,随即,只剩下了一片的茫然。
颊上的唾沫被风吹干,冷清的月色,也渐渐移过天窗,向西坠了去。雄鸡唱起,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只是却没有希望。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难堪与煎熬。
残存的一丝内息还顽固地护住虚弱的心脉,醒来的哮天犬第一件事,就是尽心尽意地为他张罗饮食。依然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杨戬如同旁观者般静对着,心头充满了荒诞的感觉。
“三界中的笑话……果然不错。曾经的司法天神,如今竟连绝食以求一死都复不能。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居然便只是死亡……三界之中,岂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了?”
破庙外的树林之中,却有两双眼睛看着里面的一切,由入夜到天明,片刻不曾移开。
其中一人高大魁梧,只剩了一条左臂,持着一根紫玉杖柱在地上,脸色铁青。另一人年轻一些,英姿勃发,边向庙内张望边说道:“叔叔,现在怎么办?人是找到了,可他这样子,怕是没可能再与您比试了!”
独臂人不语,半晌,将紫玉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怒道:“太过份了!”
那年轻人一呆,奇道:“什么?”独臂人森然道:“杨戬怎么说也是三界中难得的好汉子,落魄至此还要受土地的鸟气,当真岂有此理。”年轻人不解地问道:“他不是和我们有仇吗?叔叔您何以代他不平?”
独臂人哼了一声,说:“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目视断臂处,脸上显出沉痛之色,又道,“当年他三妹被策册在华山,不问青红皂白,将我九灵洞当成妖孽一举歼灭。她仗的是宝莲灯的法力,我败得不服却也无计可施。”
年轻人道:“是啊,当年叔叔您的九个结义兄弟,只有我爹爹和您逃出了生天。我爹爹以道术为主,不能实战,于是叔叔您才一人独闯华山,要为九灵洞惨死的弟兄们讨回公道。”
独臂人叹道:“所以我才说那杨戬是三界中难得的好汉子。象我这般的异类修真,从来是被目为妖物。上仙们杀便杀了,谁会去计较公平与否?只有这杨戬不允我伤害他妹妹,却是堂堂正正地与我一战,不依赖任何法宝。他虽断我一臂,但令我输得心服口服。”
年轻人道:“但这杨戬在三界中的口碑极坏。出卖妹妹,追杀外甥,他对自己亲人做的那些事简直猪狗不如!”独臂人冷冷地道:“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武道修为。能练得出那手磊落阳刚的枪法的,又怎会是利欲滔天的无耻之辈?”
“当年我折臂重伤之后,他曾允过我再战之约。二郎显圣真君的承诺必不虚允,只为此诺,他又怎能再如此颓废,虚掷光阴一心等死?”
独臂人口中说话,人已沉稳地向庙内走去,步伐间再无半点迟疑。
老乞丐正舒适地伸着懒腰,哮天犬则满头大汗,即畏缩于主人抗拒的目光,又还是努力克制惧意,一匙匙强喂着杨戬米汤,都没注意到破庙大门无声洞开,缓缓走进一个人来。
杨戬身子微震,被汤水呛了一口,不住低咳起来。哮天犬手忙脚乱地拍着他后背,急道:“对不起,我……我总这么毛手毛脚的!”却发现杨戬目光中竟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神采,正越过自己向前看去。
两道紫芒暴出,轰地一声,不远处神案上的土地公婆泥像被炸得粉碎。
哮天犬大惊,用身子为杨戬挡住四溅的泥灰,一转身,这才看见一个手持紫玉杖的独臂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背后。
“是谁?”哮天犬喝着。
独臂人不答,只安静地看向杨戬。许久,他轻轻一叹,对哮天犬说道:“有句话,不知道你爱不爱听。我若是你,在你主人重伤之初,必已出手杀了他。”
哮天犬怒道:“你敢!要杀主人,就先来把我杀了!”
独臂人悠然地道:“杀他?我?我是要杀他,不过不是现在。”手中紫玉杖幻出千道杖影,只听簌簌之声不绝,哮天犬尚未反应过来,身上突然一凉,外衣裂成千百缕碎片,飘落地上。
独臂人再度凝视向杨戬,沉声道:“我的杖法已经大成,但你的承诺呢?当年你断我一臂之后,曾应允过我再次一战的机会呢?”
杨戬看向他,眼神却有着几分的怅然。独臂人视如不见,只续道,“杨戬,我会给你时间,你自己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履行。难道你就想这么躺上一辈子?二郎神,凭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给我一个交待!”
那年轻人从庙外跟了进来,正看到这付情形。他有些不解,看看叔叔,又看看斜靠在墙上不能动弹的杨戬,只觉得二人神色之中,都飞扬着一种奇异的神采,没有仇恨,却又分明是对放手一战的渴望。
“二郎神,我这次出山,就是为了当年九灵洞的那笔旧帐。你不是有着想守护的人吗?如果你还想坚持你的守护,那么,站起来罢,越快越好,因为你已别无选择。”
那是独臂人留在破庙中的最后一句话,哮天犬目送他与那年轻人离开的背影,才惊觉冷汗已浸遍了周身。
第四章明蟾惨不辉
木板车依然在城里的大街小巷穿行着,哮天犬越来越瘦,衣着也越来越破烂,却总竭力照应到杨戬好洁的习惯。只是他不明白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自从那独臂人来访之后,主人已变得合作了许多,再不象以前那样,神情中只有厌倦与疲惫。
但他知道主人很难受,刚帮他换上身的干净衣袍一会就被冷汗浸湿。主人的眉头以前常紧锁着,现在,就更不曾舒展开。他甚至偷看到主人半夜用神目凝聚真元——那真元微弱得如风前的残烛,而主人因剧痛而抽搐的身体,却透露出这种尝试会带来多大的煎熬。他不敢劝,因为他知道主人要做的事,从来是任何人都劝不住的。
这一天如往常一样,他匍伏在地上爬行着,不停地乞求着行人的施舍。但一片嘈杂声中,哮天犬突然听到了身后小车上,主人费尽全力吐出的含混声音。他一愣,急扭头望去,却见最近已颇为平静的主人,神色中竟是他不曾见过的焦燥不安!
他有些不解,顺了主人目光望去,整个人都为之僵住。
大街另一侧的胭脂摊前,一个清美绝伦的素衣仙子,手抱一只纯白小兔,正好奇地看摊主调胭脂。另一个红衣女子和她并肩而言,笑语盈盈地说着什么。
嫦娥仙子?龙四公主?
哮天犬呆滞地望向这两人的身影,突然觉出了剧烈的酸楚。他想大声哭喊,但喉头哽住,哪里出得了声?低头看到主人竟有了几分绝望的目光,他心中大痛,低声道:“主人,不会,她们不会见到您。我带您躲开,哮天犬一定能带着您躲开的!”
胡乱地挽起绳节,他起身放步便跑,浑不顾撞倒了多少摊铺行人。他也没细辨方向,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绝不能让她们见到主人,主人会受不住,一定受不住的。
也不知狂奔了多久,眼前阵阵发花,砰地一声,正撞在一辆柴车之上。几大捆木柴倒下,将他额上砸出老长一道口子,血流满面。他顾不得自己,急忙扒开乱柴,将翻压在车下的杨戬抱了出来。拉柴车的樵子大怒,连喝带骂,几脚踹来,哮天犬伏在杨戬身上,正中后背,痛得险险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别再打啦!这位大哥,这两个乞丐也挺可怜的,你饶过他们,这些柴我们买下就是了!”
哮天犬嘴角抽搐,血模糊了他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一只纤纤玉手伸将过来,捏着一块好看的丝巾,同时那声音又道:“流血了啊,你先拿去擦擦,一会再找个大夫。四公主,你有碎银吗?给他们点去治伤?”
哮天犬不敢去接那丝巾,用身子将杨戬死死盖住,又将自己的脸紧贴在地上,一任沙石硌得伤口生疼,也不抬起头来。
四公主的声音有些讶然,说道:“奇怪,这两个乞丐好象很眼熟。起来让我看看?我帮你包扎伤口。”
哮天犬拼命摇头,在他身下,杨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虽然哮天犬挡在上面,但那声音……那声音普一响起,杨戬心中一颤,跟着便是一片空白。
他从未想过能再听见这声音,但此时,他却只希望自己早已死在沉香斧下,灰飞烟灭,了无痕迹。
哮天犬被强行拉开,然后,两声诧异之至的惊呼响起。杨戬合上双眼,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近日勤加调息,已略有起色的伤处又复大痛起来。他勉力忍着不闷哼出声,只盼自己就此痛死过去,就再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嘲讽与讥笑。
“哮天犬?你是哮天犬?”
擦去这可怜乞丐头上的鲜血,显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来。龙四公主不禁叫出了声。急向地下望去,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也眺入眼中。深深扎入体内的三尖两刃枪从思绪里闪过,她忍不住冷笑出声,说道,“杨戬?居然是你?原来你也会有今天!”
嫦娥怀抱玉兔,低头看向杨戬,哮天犬冲过来挡在中间,泣不成声地叫道:“不是,他不是我主人。仙子,四公主,求你们了。他不是我主人,你们走吧,走吧!”
嫦娥轻声道:“让我看看。”绕过哮天犬,伸手达上了杨戬脉门。她细辨良久,才淡淡一笑,说:“沉香说得没错,杨戬,你该是没机会复原了。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你还能过着平凡的生活,而不是去造更多的杀孽!”
四公主拉长声音道:“天界司法天神?杨戬,你曾经的威风和杀气哪里去了?哮天犬,这种主人要来何用?只会累你抬不起头来。我若是你,就任他自生自灭算了,多看他一眼,都是对自己不住。”
哮天犬颤声道:“你说什么四公主,你……你全忘了?”
龙四冷冷地道:“忘?我当然不会忘。我怎么忘得了是谁对自己的亲外甥苦苦相逼,屡下毒手?又怎会忘了他杀我之后,竟还要驱散我的魂魄?”哮天犬拼命摇头,叫道:“不,不是这些。你忘了是谁救你的吗?你忘了真君神殿的那些日子?”龙四冷笑道:“谁救我?我是不知道谁救我的。但必是上古神人们都见不惯杨戬的倒行逆施,这才摄去我肉身送到昆仑,又帮我重新凝合了魂魄!”
她还待再说,嫦娥拉住她的手,劝道:“四公主,不用生气了,你看杨戬现在这样子,他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玉帝又已革去他司法天神之职,贬入凡间,从此他都不能再害人害己。怎么说他也还是三圣母的亲哥哥,由他去吧。”
向龙四要了几两碎银,塞入杨戬怀中,又用丝巾为哮天犬包扎了头上伤口,嫦娥悠悠一叹,对杨戬道:“以前的事,我会劝四公主不再追究。杨戬,我只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这世上除了权势之外,还是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你曾利欲薰心,不择手段,到头还是逃不过这种悲惨下场,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只有洗心革面,认真忏悔以前的种种,将来才有机会求得所有人的谅解。”
她挽着龙四,盈盈移步离开。哮天犬松了一口气,想抱起主人,却早已手足酸软,竟也跌倒在地。他捶地哭道:“对不起,是我太笨。主人,您千万别动气,龙四……四公主什么都不记得了,仙子她就更不知内情……”
杨戬不答,恍如未闻。四下围观者议论纷纷,每一声都如利刃般一刀刀捅入他胸口,嫦娥的话,更反复在他心中盘旋着。
“你曾利欲薰心,不择手段,到头还是逃不过这种悲惨下场……”
目光到处,他正见了嫦娥与龙四娉婷远去的背影。顿时内息逆冲,惨笑声里一口血喷在地上,就此昏了过去。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虽然头昏沉沉的,但哮天犬还是强撑了一夜未眠。昨日负着杨戬回来后,看着主人苍白如死的脸上一片木然,他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连乞丐头儿大发雷霆时,都没能移来他对主人关注的目光。结果被痛骂一通后,又被狠狠扇了几记耳光。
老乞丐拼命帮他求情,好容易才劝走了头儿。哮天犬却不敢去睡,他太清楚白天那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用身子拦住月色,一遍遍帮主人拭去因疼痛而渗出的冷汗,祈求这个漫长的夜晚,能过去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老乞丐打着哈欠爬起身来,揉着有些僵硬的老寒腿,奇道:“小兄弟,你就这么坐了一夜?这怎么成,一会怎么有气力去抢喜钱呢?”
喜钱?头痛得厉害,伤处火辣辣地烧着,哮天犬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乞丐叹道:“你啊,昨天就跟丢了魂似地,你这朋友又不是第一天病,犯得着为他急成这样吗?你的伤不轻,万一也撑不住的话,他就更只有等死的份了!”
哮天犬低头不语,见杨戬已醒了过来,目视着自己头上伤口,眼神中全是愧疚之意,心中更是难过,对老乞丐道:“老鬼,你不要说了,我没事。不过,你刚才说的什么抢喜钱?”
老乞丐道:“敢情昨天头儿的话你一字没听?难怪挨了顿好打。不是说了吗?今天城里赵大善人家办喜事,招新姑爷。他是本城首富,又出手绰阔,所以头儿要咱们今天都呆在他家讨赏说好,谁也不准溜号!”
哮天犬摸摸主人额头,入手烫极,自昨日吐血后,他的伤势便斗然恶化了许多,又怎放心留他一人呆在庙中?只好无奈地道:“老鬼,有没有办法?我不想去,主人身边离不得人的。”
老乞丐摇头道:“说胡话呢老弟,不去?晚上交不出钱来,只怕你这朋友都要受一番的好打!要不,你背他一起去吧?在院里找个树荫,你讨赏时也好随时照顾他!”
几个别处栖身的乞丐过来传话,要所有人立刻去赵大善人府上讨开门红包去。哮天犬不敢看向杨戬拒绝的目光,低声道:“主人,你身子弱,饿上一天更受不住。对不起,晚上回来后,狗狗再向您赔罪。”负起他随众人向城南的赵府去了。
第五章乐声盈喜宴
赵府座落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赵大善人年过半百膝下犹虚,一向引为平生憾事。但五个月前,却突然从天上掉下个女孩,正落在老夫妻俩的卧室前。
最初的惊吓过后,赵大善人认定这是上天赠来的女儿。又见她虽不记得往事,却异常喜爱花园里的丁香花儿,便为她取名赵丁香,收为义女,宠爱有加。
这赵丁香,便是当日被杨戬一枪剌中,化入神斧之内的丁香了。
沉香等人偶然遇见了正帮路人打抱不平的丁香,无不大吃一惊。须知自劈开华山促成新天条出世后,神斧便无故自断,人人都道丁香断无幸理。谁知丁香神识早已不知所踪,这上古神器果然不同凡响,竟生硬硬救回了丁香一条性命。
其时玉帝已判定功罪,贬去二郎神,整理推行新天条,三界一片祥和。沉香与小玉被玉帝亲自赐婚,并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大礼——与外婆重逢团聚!
原来数千年前沉香的外婆,玉帝的亲妹妹瑶姬私通凡人之后,碍于天规,玉帝只得制造了她被十日晒死的假象,事实上却是被秘密囚禁了起来。如今新天条问世,王母又下凡历练去了,玉帝再没有丝毫顾忌,便顺势将囚了多年的妹妹也放了出来。
一家团圆,三圣母说起几千年的悲欢离合,与母亲抱头痛哭,却是尽量避免提起杨戬。瑶姬追问之下,在得知这个儿子的种种劣行之后,又抱着三圣母大哭了一场,生恨自己怎么生了如此外罔顾廉耻不念亲情的孽子来。不过好在三圣母朋友众多,诸路神仙都来庆祝她们母子重逢之喜,时日稍久,一家人就几乎真的忘却了杨戬曾经的存在。
寻回丁香之后,沉香最后一份遗憾也不复存在。龙八太子对丁香倾心如故,费尽心事讨着她的欢心,加上沉香小玉等人鼎力相助,终于苦尽甘来,喜结连理。
赵大善人是凡人,自不能去龙宫,婚礼只好在女方家操办了。沉香责无旁待地赶来帮忙,而三圣母、刘彦昌也侍奉瑶姬跟了去散心。这一来更惊动了不少仙家,齐齐云集赵府,好不热闹
这一切,哮天犬自然不知道。他杂在乞丐群里向赵府走去,默默为主人的伤病而忧心忡忡。他深悔昨日自己的蠢笨,却不知道更难堪的一日,已近在眼前了。
鞭炮声震耳欲聋,处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正厅,厢厅,连同前、后厅都大排宴席,气氛喜庆之至。仆人们流水价般来回奔忙着,百十来名乞丐在那几个头儿的带领下,高唱莲花落乱哄哄地挤在大院中。
早有管家模样的人过来洒了一通赏钱,哮天犬背着杨戬,不敢在人群中挤夺,竟是一个铜板而都未抢到。老乞丐看在眼里,挤到他身边劝道:“老弟,还不快找个地方放下你朋友?一会正式拜堂时你再抢不着钱,晚上回去的日子就难熬了!”
哮天犬无计可施,只得由老乞丐陪着,向那管家低声下气地求了半晌,那管家才不情愿地在墙角水沟边找了块空地,不耐烦地道:“真是不懂事!让你们这帮要饭的来打秋风,原本是老爷的善心。可将这种不死不活的病鬼也带来,呸,你存心想赵府晦气?”
他口里牢骚不断,早有乞丐向头儿递了信。其中一个疤脸汉子大剌剌地过来,重重踢了哮天犬几脚,才向那管家赔笑道:“秦总管,小的们不懂事,你老可别见怪!待会儿一定让他们多说些好,保证吉利热闹!”
哮天犬咬紧牙关,将杨戬放下倚坐在墙角。疤脸汉子看着不耐,劈手拉过哮天犬,怒道:“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小子,要再敢不听话,老子一定好好收拾你!”拽了他向正厅那边走去。老乞丐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转身也匆匆跟着去了。
其时日已近午,喧闹声一阵甚于一阵。各处宾客纷纷赶到,乐手起劲地奏着,夹着响亮的爆竹声。杨戬默对着面前的热闹场面,哮天犬方才的遭遇,老乞丐的神情又浮现眼前。他乏力地合上双眼,只觉出难言的疲惫与难堪。
这时,乱轰轰的噪声里夹了几句话飘过,蓦地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吕道友到了?这小龙好大的面子,连你的大驾也劳动了?”
“彼此彼此,火德,你也稀客!只是小心点,别害人家大喜的日子走了水,哈哈!”
杨戬怔怔地循声望去,原已苍白的脸上更是惨白。大门边一名中年道人面目清矍,留了三络长须,举止潇洒之至,正与一名红袍老丈携手向前厅行去。那红袍老丈面容枯槁,却相貌清奇,气度庄重。
“上八洞的洞宾真人?火德星君?”脑中一阵眩晕,几乎再也支持不住。杨戬欲向墙角阴影处避去,却偏偏连屈伸手指都无能为力。冷汗从额上渗出,只是在想:“这是谁的婚礼?哮天犬,你绝不能让这二人认出!”
但紧接着,上八洞中其余几人也一一化作凡人来了,五方五老,十洲三岛诸仙纷纷赶到,赵府家丁固然忙得人仰马翻,杨戬更是越来越惊。他顾不得胸口的烦闷绞痛,凝神细听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终于,几个名字如惊雷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丁香和八太子般配之至……”
“玉帝已宽释了妹妹瑶姬,三圣母带着母亲也来散心了……”
“那不奇怪,沉香与龙八亲如兄弟。他大喜的日子,自然全家都要来帮忙……”
杨戬心中忽地完全空白,移目向天上望去,烈日当空,剌得双目生疼。思绪更是乱成一团,只想:“丁香已被我害死化入神斧,难道天见可怜,竟能死而复生?瑶……母亲……还有三妹,沉香……不能,我不能再见你们……”
爆竹又复大作,奏乐声更响彻云霄。赵府大门洞开,一名大红喜服的俊秀少年,扶了凤冠霞披含羞垂首的新娘,与迎亲的众人喜气洋洋地缓步走向正厅。虽然隔得远,杨戬依然一眼认出,这不是龙八太子又是何人?
前厅又迎出一人,与迎亲队伍里一个男子低声说话,却是龙四公主与刘彦昌。
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无比,每吸入一口气,胸口都烦闷得如同要炸开一般。但无由地,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感到了几许宽慰。
“原来丁香没死?”手中枪剌入丁香身体时,那种无奈的心悸仍记忆犹新,“没死就好,这个单纯的孩子。很好,就让她从此幸福下去吧,让沉香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能开心快乐,千万不要象我……”
一阵风吹过,将龙四在刘彦昌耳边的低语送了过来:“一会儿你劝劝三圣母。小娥也真是,杨戬那种人遇上也就算了,干吗要告诉三圣母?现在好了,居然满大街地去找他!总不成你们还想着收留他吧?”
“找我?”
呼吸骤停,杨戬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底说不出的苦涩,却又隐隐为之一暖,“三妹,她告诉你了?你……你竟肯去找我?”心情激荡之下,喉中阵阵发甜。他抿紧了双唇,将险些喷出的一口血又生生咽了回去。
日光炫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合上双目缓缓调息。突然,心中没由来地一颤,他下意识地睁开眼向前方望去,却见一个衣着高贵,容貌秀美绝伦的女子伫立在远处,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三……三妹?”他不太确定地想着。那女子一步步走了过来,快到近前时犹豫着停下了脚步,唇角微动,似欲说话,却终于没能说得出来。
院落另一边,嫦娥和几个花仙子谈笑着,间杂着几名本城的官眷。其中一个绿裙女子笑盈盈地过来,说道:“刘夫人,在看什么呢?”顺了她向墙角望去,忽然便尖叫了起来:“啊,恶心死了!管家呢?谁放了病鬼进来的?今天赵府大喜的日子,没由来地触个大霉头!”
那女子确是三圣母,也确是在寻找着杨戬。
嫦娥此次下凡,原是为了帮龙四公主操办婚礼。待在街上见杨戬沦落至此,总觉得极为可怜。回来后想了又想,终还是偷偷和三圣母说了。
三圣母大吃一惊,追问了详情之后,坐立不安。嫦娥道:“姐姐,我知你为难。若去寻他,他当日种种行为当实在伤你太深。但若不去寻他,终也不是办法。”
三圣母眉头轻颦,说:“我已当自己没这个哥哥了。不过血脉相连,而娘又刚刚脱得几千年的囚禁。我若对他不闻不问,只怕将来会伤了我娘的心。”犹豫半晌,终还是一叹,向嫦娥道,“好妹子,那就烦你带我去找找看?如果再这么任着他流落街头,只怕……只怕他真的会性命不保。”
但她又怎知一大早全城乞儿都被赶到赵府讨赏来了?大街小巷转了半天,一个乞丐也不曾见到。向人打听,倒也有不少人见过,将这个成日被拉在破车上的病夫嘲弄得一无是处。看看已近正午,嫦娥只得说:“今天是找不着了,姐姐,婚礼吉时将至,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三圣母点头称是。不知为什么,方才一路听人说起杨戬的近况,她竟有些希望再也不要亲眼见到他才好。倒不是仍然恨他入骨,她只是无由地惶恐,不想再去面对。
但普一进门,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身来,不由自主地,她向院落最角落处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便呆在了当场。
第六章重聚肝肠摧
那绿裙女子说了什么,杨戬完全没有留意到。这女人高亢的声音,引来了多少围观者,他也没留意到。他的目光,只落在沉默不语的三圣母身上。
比之被压在华山下的憔悴,现在的三圣母又恢复了以前的淡定优雅,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三妹,杨戬嘴角边不由显出几分笑意,一时连剧痛和所有的难堪都尽数忘却了。
他并不奢望她看到自己时会有什么反应,当时在昆仑抱着必死之心面对沉香的神斧时,他就决心再不见这个自己付出全部拼命守护着的小妹,他只希望她还能象以前一样快乐。
但不知为什么,三圣母向他身边一步步走来时,他的心也一点点热烈起来,明净起来。而当她终于止住脚步,只那么淡淡地看向他时,他心中毫无预兆地一紧,跟着,便痛得几乎要碎裂了也似。
面颊突然大疼,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许久,才看见拉走哮天犬的那个疤脸汉子正叉着腰站在身前,唾沫横飞地训叱着什么。
围观者越来越多,几个乞儿用力按住了赶过来的哮天犬。哮天犬拼命挣扎,大声叫道:“三圣母,你不能……主人他……”一个乞丐除下脚上破鞋,伸手便塞入他口中。
那疤脸汉子是听了绿裙女子的呼声才过来的,见杨戬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名衣饰华贵的美貌女子出神,顿时火起,上前就是几记耳光,喝道:“奶奶的,就知道你这病鬼要找晦气!”
三圣母低呼一声,几欲冲上前去,却终于忍住,叫道:“不,别打他!”嫦娥、龙四公主与刘彦昌也闻声走了过来,嫦娥脸上有不忍之色,刘彦昌犹豫了一下,正待喝止,龙四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疤脸汉子哈着腰向三圣母陪笑道:“小的管教不严,惊吓夫人了。”原先惊叫的绿裙女子尖声道:“给你打秋风就是了不起的功德了,你怎么做事的?这种人也带来!”疤脸汉子连连施礼道:“不是不是,同喜同乐,您大人有大量。这样,我让他给各位磕头赔罪好不?您几位大人不记小人过。”
转身一脚踹在杨戬身上,杨戬重心一失,栽倒在地上。疤脸汉子怒道:“装什么死?去,过去给几位夫人们赔罪认错!”低头一看,却见他仍静静地看着三圣母,心中更怒,又是几脚踹下。
三圣母叫道:“别打啦!他是,他是……”目光触到四周围观人群,余下的话便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只道,“你……别打他了,他有病,算了!”
疤脸汉子叉腰道:“谢夫人善心,不过家有家法,我手下容不得这么不懂规矩的混账。今个儿,我自己先正正家规!”指着杨戬破口大骂起来。
围观的人越发多了,先是前院的三两来宾和赵府仆役,跟着厅内的一些贵客,最后,连幻为凡人的诸仙们也过来了不少。
杨戬侧倒在地上,目光却只望向三圣母一人,见她犹豫着想上前制止,却又环顾四周,似是怕失了面子。于是,初见她时的激动喜悦一点点淡了下去,却再也不如何悲楚失落,甚至连心痛的感觉也不复存在。
痛到了极点,大约,也就不会再痛了吧?他嘴角上掀,慢慢显出几分笑意,笑意中全是寂寥,寂寥得再无半点生趣。
一个赢弱的中年妇人在一名面目清秀的少年扶持下,也从正厅步了出来。
“莲儿,吉时已经到了,你不进去观礼,在这儿做什么啊?”
那少年亦道:“爹,娘,嫦娥阿姨,四姨母,赵老爷请你们进去呢!”
两人穿过人群过来,三圣母脸色惨变,突然上前制止了疤脸汉子的喝骂,同时,拦住了杨戬不让那中年妇人看到。
中年妇人和蔼地笑着,说:“怎么了?这人怎么了?莲儿,你让开,娘来替他把把脉。”
“娘?”
杨戬心中重重地抽颤了一下,他终于将目光自三圣母身上移开,急切地寻找着那声音的主人。但三圣母挡前面,他无力移动,只隐隐见到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侧影。
是的,熟悉。很久之前,那侧影曾千百次出现在梦中,轻轻哼唱着儿歌。那时,这样的梦是他唯一的安慰。可是,自从捧着清水,亲眼看着这侧影在炙热的骄阳下,慢慢地化为成一堆灰烬后,就连这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梦境,他都不复能拥有。
意识越来越混乱模糊,却唯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母亲,终于……这一次,我是真正做到了……”
他缓缓合上双目,依然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寂寥,却再没有一丝遗憾。
“那么,三妹,好好照顾母亲,忘了曾有过我这个哥哥罢。如果,那是你能平静下去的唯一选择。”
“娘,真的没什么。您先进去,我一会就来。沉香,先扶奶奶进去歇着!”三圣母说道,心中惶急,求助似地看向四公主等人。
沉香奇怪地望向母亲,自华山脱困后还没见过她如此紧张。无意中目光向旁一瞥,突然吃了一惊。
虽然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塞了一只鞋子,但细眉耸鼻,四肢瘦长的奇特外形仍让人过目难忘。哮天犬?沉香差点叫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用目光四下搜索,果然,在母亲身后,他又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玄衣散发,一如既往地略带着高深莫测的冷笑。虽已狼狈不堪,但神色之中,却依然冷傲从容。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那种风淡云轻的温暖。唯因如此,接踵而来的追逼与残酷,就更令他对这个人恨之入骨。
如今,四姨母复活,丁香重生,合家其乐融融,他认定自己再也不会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了。
但是,就这么一眼,他以为已完全过去了的那些苦难,那种悲怒便又突然涌上心头,压得他一阵窒息。
一边的龙四公主见沉香脸色不对,心念电转,已明白过来。当下移步过去,扶住瑶姬笑道:“是啊,瑶姨,我们先进去,莫要错过了我弟弟的大喜时候。三圣母,刘先生,你们帮赵老爷完排完这边的杂务,也快些来吧!”说话中向沉香连施眼色,两人扶了瑶姬转回厅内去了。
三圣母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四下的人群,心中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身又看向地上的杨戬。
她看着杨戬嘴角流露的笑意,见他犹在目送瑶姬远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软,这才注意到二哥已不复有记忆中的飞扬神采,脸色苍白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不禁愣愣地呆在原地,思绪中一阵茫然。
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抚上她肩头,刘彦昌走了过来,轻拥着她,关切地道:“不要想太多了,小莲,这和你我都没关系,所有的一切,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
那被喝在一边的疤脸汉子见三圣母等人神色奇特,只当他们犹有余恼,赵大善人一向是他地盘上的大施主,无论如何也不可得罪,当下又上得前来,指着杨戬说道:“老爷夫人,犯不着为这小子坏了大好心情。您放心,今个儿若不好好教训他,那我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三圣母身子一颤,道:“不!”疤脸汉子还得再说,突然乓乓几声,几桩庞大物件砸将过来,顿将他压倒在地。他跃起骂道:“谁偷袭爷爷?”定睛一看,却哪是什么物件,分明是按住哮天犬的那几个乞丐。
一个高大汉子从地上扶起哮天犬,浓眉洪髭,正气凛然,正是梅山兄弟中的康老大到了。
适才沉香回到厅内,心知母亲因杨戬而不知所措,便将前来参加龙八婚礼的康老大拉到一边,悄悄向他说了。康老大虽不齿杨戬为人,却素来钦佩哮天犬忠义,闻言便匆匆赶了出来。
取下哮天犬口中破鞋,康老大见他黑瘦得不成模样,心下恻然,问道:“哮天犬,你怎么弄到这步田地?他们又是谁,怎么敢如此对你?”
哮天犬疯了般挣开冲出,康老大皱眉喝道:“哮天犬?”却见他已冲到疤脸汉子身前,伸手就是重重一拳。疤脸汉子吃疼,惨叫一声正待还手,忽然肩上大痛,哮天犬已生生在他肩上咬下一块肉来。
康老大抢过去将两人分开,叱道:“哮天犬,你疯了?”哮天犬双目尽赤,叫道:“康老大,你这笨蛋!你也帮着这些畜生来逼二爷?”康老大脸上变色,说道:“不要和康某提起那个卑鄙小人!”哮天犬又气又怒,道:“你说什么?”转身还要向疤脸汉子冲去,却被康老大一手扣住。他连连挣扎,又哪里挣得开?突然眼前一阵眩晕,软软地晕倒在地。
他受了小玉一掌,法力尽失,这几月来为照顾杨戬吃尽了苦头,昨日失血过多,现在情绪又激愤难排,到底是支撑不住了。
康老大将他横抱怀中,急渡入真气护住他心脉,只觉这狗儿虚弱之至,竟已是遍体鳞伤。头一侧,终于看到了地上的杨戬,饶他早已知道,还是不禁重重地呸了一声。
“杨戬。”他怒道,“看看哮天犬被你毁成什么模样了。这种下场原是你应有之报,你却不知悔改,生生又拖累了这等忠义的好汉子!”
杨戬脸上毫无表情,自刚才见了瑶姬之后,他斗然放松了下来。周围一切都不再对他有丝毫影响。但他仍忍不住看向康老大怀中的哮天犬,现出黯然之色。
“确是我累了他。那么,康老大,你带他离开吧,想个办法让他忘了我。对他而言,那或许会是最好的解脱。”他在心中默默答道。
康老大抱着哮天犬,对三圣母等人颔首道:“康某要先告退了。哮天犬的伤已拖得太久,耽误不得了。三圣母,听康某一句劝,杨戬这种小人,你还是莫要管了,生死由命,随他去吧!”转身向人群外走去,看也不看杨戬一眼。
刘彦昌心念一转,向三圣母耳语了几句,提高声音道:“秦总管,秦总管!”
正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秦姓总管忙走了出来。他知道这夫妻来头极大,与新姑爷渊源非常,当下存了十二分的恭敬,垂首静待吩咐。刘彦昌向杨戬一指,说道:“这个人有些象我的一个故人,爱屋及乌,我不忍见他如此落魄。秦总管,烦你先找个地方让他暂住。”秦总管点着头连连称是。
人群中各路仙灵都已认出这狼狈不堪的乞丐,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二郎真君,自然知道这一家人的恩怨纠缠。有的人略有不忍,大多却存了幸灾乐祸之心冷眼旁观。如今听了刘彦昌如此说法,一名散仙率先扬起拇指,赞道:“刘先生当真胸怀宽阔,仁厚待人。面对这种无耻之徒还能以德报怨,三圣母果然好眼光!”另一名仙人则目视杨戬摇头道:“落到这步田地还要苛且偷生,真是毫不知耻。难怪当日会为了权势灭绝人性,变得猪狗不如。”其余仙人也无不称赞附和。
刘彦昌笑着向四下拱手致意,三圣母目视杨戬被下人们带去了后院,心中为之一松,知道还是丈夫有急智,淡淡几句话就了结了自己认与不认的尴尬处境。
大院中依然无比的热闹喜庆。随着明快动听的唢呗节奏,司礼高亢的声音从厅里传出:“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