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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一章初会怜稚子

      太阳慢慢坠下,杨戬留下康老大和梅山老三看守半山的入口,神色漠然地返回了真君神殿。他独坐在寒冰一般的大殿中,仿佛连月色都不愿去见,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退朝回来,哮天犬来报,宝莲灯已将刘彦昌送回了刘家村老家。三圣母脸色惨变,叫道:“他……他知道你们的下落了?”众人也倒吸一口凉气,心道以他压妹妹入山底的狠辣手段,又怎会放过这对父子?随即觉得奇怪,沉香分明是在刘家村平安长到十六岁的,不知其中有着什么变故。
      杨戬令让哮天犬退下,侧身坐在榻上,锁眉沉思着,神色落寞。半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嘴角边掠过几分苦涩的笑。
      他缓缓起身,驾起云头往华山而去,却不落下,只在云间伫立着出神。“昨天……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合上双目,觉出难言的疲倦。三妹那凶狠的目光又出现在眼前,他微微一颤,从来都挺得笔直的身形,竟也有些佝偻了。
      “织女私通凡人,败坏天地秩序,无论如何也不容宽贷!”
      王母的话言犹在耳,织女被锁在银河边时,那盈盈欲泣、悲苦无依的模样,也还记忆犹新。亲生的女儿,都要受这么重的处罚,看来老君没有说谎,仙凡通婚,果然是王母最大的禁忌。
      “三妹,你的善解人意,从来都只是为了外人而发。我这二哥的苦楚和用心,你却是从来都不肯体谅。”他惨然地想着,“你可知道,你的行径,足以毁了你和我所有的一切。”
      但是就算如此,那山下……
      那山下阴湿沉闷,连昼夜都无从分辨,三妹怎么受得了。从小到大,她又何尝吃过这种苦头?自己昨天,又如何能下得了这狠心,竟生生锢了她的法力,将她压入这么一座高耸沉重的山底?
      胸口压抑难当,思绪却越转越快。看着郁郁葱葱的山色,杨戬只觉得自己也喘不过气来,那山,也似整个压在了他的心上。
      “权势,地位,甚至我自己,我都可以由着你毁去,但是娘怎么办?你自己又怎么办?你天真到以为一个宝莲灯,就能保你永世的平安,就能对抗整个天廷?”
      血从唇角呛出,他却浑如未觉。如何才能保得了三妹的平安?或许,这么瞒下去就不会有事。可是,若她忘不了那凡人,还要继续她这一世的夫妻呢?无力感从杨戬心底涌出,为了那样一个平凡的男子,她已对唯一的哥哥使出了宝莲灯。如此的决绝,又如何肯选择忘记?
      此事若被王母得知,三妹受的处罚,必然重过织女百倍。自己兄妹的存在,原本便已是仙凡严禁通婚这一天条的笑柄。如果再私通凡人,三妹,只怕你就当真要万劫不复了。
      那么,只有断了她的念头了?没有做这一世夫妻的机会,就算她不想忘记,时间也会冲淡所有的思念。幽禁在这里,王母一时不会知道。只要抹去此事存在过的痕迹,一切就又能回到自己出任司法天神时,所精心拟定好的那个轨迹上来。
      “二哥不会害你,哪怕,从此你再也不会原谅我这哥哥,我也要保住你这一路上的平安。”
      伸手试去嘴边的血痕,杨戬转过云头向远方而去。众人看他忽忧忽怒,时而冷厉,时而温和,无不担心。龙八看着镜面不断变化的风景,惊道:“是去刘家村的路,杨戬……杨戬要去刘家村拿你们了,沉香!”
      果然是刘家村,杨戬隐了形,按哮天犬禀过的住址,毫不费力地就寻到了那间刘记灯笼店。小玉紧张地抓住沉香,似是这样才能确定丈夫的安全。沉香看着店里熟悉的物件,也是惊疑不定。
      几个村民正在挑选着灯笼,刘彦昌新店开张,正笑逐颜开地招揽着生意。三圣母看着丈夫,心中荡过缕缕的暖意。想到他一人拉扯大孩子,培养成材,自己才不用再受二哥的折磨,更是感动。
      杨戬阴沉着脸看着店中情形,屈指作势,法力聚成一抹银色光箭,对准了刘彦昌的咽喉。三圣母紧张得几乎叫了出来,拦在毫不知情的丈夫身边,徒劳地叫道:“你不能杀他,杨戬,你……你这寡情无义的畜生!”
      就在这时,婴儿的啼哭声从外边传来,一名妇人叫道:“刘先生,不成了,这娃儿就要你抱,换了我们就哭个没完啊。”杨戬一震,射出的光箭又被他伸手收了回去。
      那妇人将手中的婴儿递到刘彦昌手里,抱怨道:“才这么点大的娃啊,她娘就这么狠心不要他了?刘先生,不是我说你,你当初怎么选媳妇儿的?”刘彦昌面露苦笑,敷衍了几句,抱着儿子轻拍着来回走动。
      杨戬便站在刘彦昌身前,神色奇特之至。他的目光落在这小小婴儿的脸上,见这孩子眉清目秀,娇美粉嫩,就和三妹才出世时的模样一般无二。他后退了一步,撞在店里的柜台上,衣袖无风自动。
      虽明知不会有事,众人仍是不敢出声,只顾看着杨戬的脸色,生恐他真出手取了这苦命父子的性命。杨戬却只愣愣地看向那婴儿,神色间全是阴郁挣扎。
      村人渐渐散去,刘彦昌回到里屋,哄着哭闹不休的儿子。沉香有些怕人笑话地红了脸,但此时又怎会有人笑他?小玉轻声说:“沉香,你和我一样,都这么可怜。”
      三圣母弯下身子,贴上儿子幼嫩的脸颊,泣不成声地道:“沉香,沉香,你是知道娘不在身边么,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的孩子……”沉香见她伤心,挽住母亲劝道:“娘,别难过,都过去了。我们一家人,以后再不会分开的了。”
      镜外,嫦娥幽幽一叹,四公主说道:“沉香小小年纪,倒像知道家中事情似的,一哭起来就不停下。”
      正如她所说,任刘彦昌百般设法,也拿孩子的哭声没办法。他本就心绪烦乱,被这一闹,更是火气上冲,将孩子往摇篮里一放,怒道:“别哭了,再哭你娘也回不来,你让我省点心好不好!”
      三圣母听见,嗔怪道:“彦昌,你怎么对孩子这么凶,他也是想我才这样的。沉香,是不是?”后一句却是对摇篮中的孩子说的。
      镜外刘彦昌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沉香总是哭,我一想起你生死不明,也不知能不能把他带大,心中就无法安定。”这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时过境迁,三圣母嫣然一笑,垂首逗弄小小的婴儿。
      先前刘彦昌进屋时,杨戬便也跟了进来,冷眼旁观,不知在想着什么。此时,想是恼了孩子的哭闹,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一挥手,刘彦昌立时倒在床上。沉香大惊,疾步过去,发现父亲只是晕了,这才放心。三圣母霍地站起来,见杨戬向摇篮过来,兴起不安的念头:“你……你真的想斩草除根?”
      杨戬却只低头看着沉香,冷峻的目光渐渐转向温和。他从摇篮中抱起沉香,在手上轻轻拍了两下,见孩子哭个不停,便解开了襁褓,果然,沉香的尿布湿了。
      小婴儿不会说话,只会用哭声表达情绪,他尿湿了不舒服,自然是要大哭,奈何碰上完全没带过孩子的刘彦昌,完全对牛弹琴了。
      沉香大窘,原来是这样,也是,小小的孩子怎知道家中发生何事,自己的吃喝拉撒才是最重要的。杨戬抱住小沉香,轻轻哄着,在房中找出干净的尿布,换了,裹好,才又放回摇篮。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刘彦昌,冷哼道:“百无一用的废物,连带孩子都不会!若将我外甥带出病来,我断不会饶了你的性命!”杀气又现,好一会才散去。
      沉香有些发怔。外甥?这个时候,婴儿时的自己,就已被杨戬称过一声外甥了么?三圣母奇怪地看着二哥,猜不出他到底转着什么念头。
      在摇篮边出了会神。婴儿不知事,转着点漆般的眼睛,只顾看着他。杨戬自失地一笑,来之前下定的决心,一点一点地烟消云散了去。这孩子,毕竟是三妹的亲骨血啊!
      他随手摇动摇篮,不自觉地哼起歌来。歌谣舒缓,听着听着,婴儿就在摇篮中沉沉入睡。杨戬怅然一叹,欲走,却又驻住了脚步,伸手在空中一点一划地画出符印,拍入沉香体内。众人都识得,这是仙界常用的护身符,能佑人平安,趋吉避凶。

      第二章喜烛正高燃(上)

      此后的三年里,杨戬常去探望沉香,也常去华山见三妹。三圣母跟着他进入自己呆了二十余年的地牢,心生感慨,对沉香低语道:“我不知他早寻到你下落,他只说要我死心,只要我答应不再见你们就放我出来。我……我只是不肯。”面上神色又是伤感又是甜蜜,镜前刘彦昌见了自是感动,轻轻唤了声“三圣母”。
      众人的目光随着杨戬穿过阴森的甬道,来到最后一道囚门前,杨戬并未立刻进去,现出郁郁之色,立了一会,开门进时却又是一脸的冰冷威严。三圣母有些感动,不想杨戬并不似自己想的那般无情,但想到日后之事,一颗心又冷了下来。
      “我求他让我去看看你们,他却说没有找到,便是找到也定是当即杀了。我不相信,他神通广大,若要找,怎会找不到。我一再求他,他只是不松口,冷冷地说我犯了天条,他念在兄妹之情没有报上天庭,要我认错……”
      三圣母回忆往事,慢慢向大家途说当日之事。她在牢中无事,是以记得极清楚。洞中对话果然如是,囚台上苦苦哀求的三圣母,洞中回荡的杨戬冰冷的话语,让百花仙子啐了一口,骂道:“好无情的人,等回去了我定要去好好骂他一顿给三妹妹出气。”哪吒虽惋惜杨戬大哥变得如此冷酷,但已渐渐不满百花仙子的口舌刻薄,横了一眼百花仙子:“好啊,等我寻来甘露治好他,你去骂好了。”百花哽住,悻悻地不再开口。
      洞中兄妹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三圣母已哭倒在台上:“二哥,我的儿子已经三岁了,可我只见过他出生不久的样子。二哥,你难道忘了娘?你就当可怜我,让我见见我的儿子。哥,求求你!”杨戬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痛楚,神色渐渐温柔下来,只可惜三圣母伏在台上不曾看见。
      “三妹,我确实已寻着他们。你不用担心,半年前我还见过沉香,他很好。”杨戬终于松口了。三圣母睁大眼睛:“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他分明一口咬定没见过你们,直到沉香知道身世要来寻我才改口。怎么会这时……”不等她说完,杨戬的声音再度响起:“三妹,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固执,想必再关你多久你也不会放弃他们。我已决定,再过百年,等到他父子二人阳寿尽时再还你自由,免得你走上母亲的老路。”
      台上的三圣母惊骇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杨戬的心再次软了,轻叹一声:“也罢,我就带你去见一次,免得你遗憾终身。你不能离开此处,我只带你魂魄去。你须得答应我,不可过于激动。”台上三圣母连连点头。
      三圣母满面迷惘,转视沉香:“沉香,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怎么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我见过幼时的你?”沉香哪里知道,见母亲有点恍惚,扶她跟在杨戬后面,安慰道:“娘,别想那么多,我们跟着去看不就知道了。”
      杨戬带着妹妹魂魄来到刘家村,却见到刘家大门紧闭,铁将军把门,咦了一声:“人呢?”三圣母好不容易求得他来见丈夫儿子,更是大急,魂魄一阵波动。杨戬忙施法替她定住,劝道:“可能是出门了,我去寻人问问。”
      杨戬显了形,敲开邻家大门,询问刘家父子去向。“你说他们家啊。”开门的老者望了眼刘家的屋子,有点羡慕地说,“交上好运了。本来那刘先生三年前没考上进士,反带了孩子失魂落魄地回来,问他出什么事也不肯说,这两爷们日子可不好过。跌跌绊绊到今日,没想到时来运转了,附近张家村的张老爷,家中只有一个小姐,指望着招个女婿上门守家业,你说有能耐条件好的谁乐意?高不成低不就到今天,终于急了,看刘先生虽然成过亲,但相貌堂堂,又是秀才出身,只要把那小拖油瓶送人,就招他进门。正巧我们村刘员外膝下无子,巴不得有个儿子,刘先生把儿子过继给了他,自己入了张家,今天就成亲。这父子俩以后算是吃穿不愁喽。”
      三圣母的魂魄几乎散去,杨戬不及与那老者多说,忙带着妹妹来到偏僻之处替她凝魄。旁观的三圣母也是一阵昏眩,险些倒在儿子身上。众人也将疑惑、不解、鄙薄种种目光投注在刘彦昌身上。刘彦昌大惑,看到众人目光,退后一步,冲着镜中的三圣母叫道:“不,你们看到了,我没有另娶,一直带着沉香过日子。”沉香扶着母亲,听到父亲声音传来,忙证明道:“是啊娘,我懂事起就和爹一起,从没去过什么刘员外家。”三圣母稍稍定神,指着抱着自己魂魄飞回华山的杨戬问:“那,那这是怎么回事?”刘彦昌恨道:“我不懂法术,但这一定是杨戬搞的鬼,想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三圣母像抓到一根救命浮木,用力点头:“是,一定是这样,沉香,是这样对不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沉香小玉,沉香自然不知怎么回事,顺着父亲的话安慰母亲,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妥,若是杨戬挑拨,母亲又怎么会不记得?
      杨戬抱着妹妹的魂魄回到华山,送回身体,手贴在她后心输入法力。三圣母的气息渐渐平稳,人却未醒。杨戬脸上一点一点浮上怒气,抚着妹妹长发叹道:“三妹,你用一生的幸福,却只换得三年的忠贞,你值得吗?”见她仍不醒,搭她脉息,自语:“你这是何苦,竟不愿醒来么?我只道你能看清他面目,重新开始。没想到你竟一痴至此。”神目张开,金光射出,杨戬低语:“三妹,我情愿你继续恨我,也不愿你就此消沉。你就忘了吧,二哥会替你报仇。”三圣母这才明白,原来是杨戬洗去了自己的记忆,那这一切都是真的,是真的?三圣母只觉得头昏眼花,台上自己醒来后的哭诉也听不清楚,杨戬背过脸去冷冷的拒绝也似在很远处回响。如果是真的,那她二十年的执著算什么,笑话吗?
      一直默然的哪吒,终于冷笑了起来,讥道:‘难怪杨戬大哥恨他入骨,将他丢入十八层地狱。若我妹妹遭人如此欺负,我也不会放过他。‘嫦娥想起后羿之事,冷冷地看向刘彦昌,难道世间男子皆是如此无情?百花也不知说什么好了,盯着刘彦昌只觉得一切都好像颠倒过来似的,被众人痛恨的杨戬的做法尽似对的,他平日里对刘彦昌的不屑,原来不仅是瞧不起,更是恨他负了妹妹,可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戬拒绝了妹妹忘却前事后再次的请求,转身出洞,手已握成拳,越走越快,众人都已看出他实已是怒火攻心,定是去找刘彦昌算帐,也是不解,到底发生了何事。沉香最为迷茫尴尬,他明明知道和父亲过了多年,眼前所见却又这般真实,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戬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杨戬出了洞,立刻驾云来到刘家村,进入刘员外家,找到哭累了睡着的沉香。“可怜的孩子。”杨戬抱起沉香,看见他眼角还挂着泪痕,将脸贴上他小小的面颊,“可怜的孩子。”他轻轻地说,抬起头来,温柔已变成了杀气。将他抱在怀中,一振袖,向张家村赶去。
      张老爷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那一片喜气的红光直耀三圣母的眼睛。杨戬显了形,抱着沉香向内走去,客人多,下人忙不过来,看他气质高贵,只当是主人请来的客人,也不阻拦。杨戬立在院内,冷冷地看着客人进进出出,恭喜之声不绝于耳,面上杀气越来越浓。三圣母甩开沉香小玉的搀扶,颤悠悠向内走去,离了杨戬百步,再也动不了,却已能看见刘彦昌一身喜服,在招待宾客,不见新人,想是已入了洞房。想起当年成亲,面前男子也是这一身打扮,众姐妹嘻笑玩闹,送入洞房。自己违了哥哥心意,犯了天条,三年来在华山下就是想着念着这一幕幕情景才苦撑下去。而今天,这男子就要和别的女子成亲了。
      夜已深,宾客渐渐散去,刘彦昌送了宾客,脚步踉跄地回房,新人已坐在床沿等候良久。“娘子……”他蹒跚着过去,挑开她的盖头,嗯,一个清秀佳人,没有三圣母美貌,听说也没甚才学,但还求什么呢?至少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能让他晚上抱着,白天念着,听他说话,陪他度日的真实的人。他格格笑了:“娘子,我们睡吧。”新人却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刘彦昌奇道:“娘子,怎么了?”张小姐细声问:“父亲只说你中过秀才,可我听人说,你以前娶过亲?我,我……”刘彦昌明了,揽过她肩:“唉,是娶过,可是已经三年多了,我现在是单身一人,你以后就是我娘子。”

      第三章喜烛正高燃(下)

      三圣母身子颤抖,说不出话来。嫦娥在外,她是过来人,知道好友心情,出声慰道:‘三妹妹,不要为这种人伤心了。不值得。你别忘了,你还有儿子。‘三圣母满心的苦涩,虽知好友之话不错,但又怎能放得下?
      张小姐垂首问道:“那你原来的妻子很美吗?你以后还会念着她吗?‘刘彦昌松开手,呆呆地想了一会华山上如梦如幻的一年,三圣母升起一线希望,紧紧盯着他。刘彦昌怅然道:‘我和她,只处了一年,她很美,很出色,为我牺牲了很多。可我在她面前总有些自卑,她现在生死不知下落不明,我是该等着她。可是……”他低头看着张小姐,“这些年我一个男人带着儿子,真的太难了,而我又时时担心,担心……”想到不能说三圣母的身份,他停住口,想了想,又诚恳地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人的日子,想有个妻子在身边。娘子,你放心,以后我心里只有你。”
      张小姐点点头,偏过脸去,轻声道:“你去窗外看看,我怕有听壁角的。”刘彦昌依言来到窗边,推开窗子望去,并不见人影,正要关窗,一阵旋风吹过,迷了眼。刘彦昌揉着眼关上窗,门却嘭一声开了,转过身来只见房中灯火全灭,只剩两支喜烛依旧燃着,烛火摇曳不定,房中竟有了几分阴森之气。再看床边,张小姐已不见了踪影。刘彦昌心头恐惧升起,下意识地一转头,黑洞洞的门口立着一人,白衣极其醒目,正低头逗弄孩子。刘彦昌大惊,那人面目清俊,气质高华,一身冷然,虽未束发贯甲,面目分明就是当日抓走三圣母的杨戬。刘彦昌腿肚子发软,心中只盘算一个念头:“他到底不肯放过我,找来了,连沉香也落入他手中。”
      他一步步退向墙边,直到抵在壁角,退无可退。三圣母已经傻了,什么反应也没有,沉香却紧张,不管如何他也是父亲带大的,虽知父亲无事,但看过杨戬满面的怒色,变成张小姐套刘彦昌的话,如今又一脸平静的站在门口,只觉得格外毛发耸然。
      房中只听得刘彦昌牙齿格格发抖的声音。杨戬声音毫无波动地开口:“刘彦昌,恭喜你啊,又成亲了。”一片沉寂。“你还记得我三妹吗?她在华山下呆了三年,只要她答应不再来找你,我就会放她出来,可是她不肯。”刘彦昌只觉今日再无幸理,心头一阵怒气,竟鼓足勇气开了口:“杨戬,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只是个凡人,失足落在三圣母云上,那样一个仙子竟爱上了我,我如何能拒绝。你不要我们在一起,好啊,我和她分开,我又要成亲,你为什么又来!我刘彦昌哪辈子做了孽,碰上你们兄妹,我这辈子就毁在你们手上了!”语声嘶哑,竟似有些疯狂。镜前刘彦昌站立不住,倚着石壁坐倒:“不,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我一直念着三圣母,我心里只有她……”百花仙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呸了一口,问道:“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和我们知道的都不一样?”这也正是众人心头的问题,个个凝神向镜中看去。
      杨戬停止逗弄沉香,慢慢向刘彦昌走去:“很好。我三妹一直修练,不解世事,一见了一个青年男子,有些歪才,有些相貌,嘴再甜些,哄得她一颗心只向着你。那日我去寻你们,我从小宠大的妹妹竟毫不犹豫地对她二哥使出了宝莲灯!你倒推得干净,像是我三妹赖上了你,你配吗!”杨戬已经暴怒,一伸手掐住刘彦昌喉咙,抵着墙慢慢举起。沉香眼见父亲眼睛翻白,舌头伸出,大急,上去掰他手,哪里能掰得开。就在此时,杨戬左臂抱着的小沉香一声呢喃,动了动,似是要醒。杨戬低头看他,脸上神色放柔,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又有点些悲凉,掐住刘彦昌的手渐渐松开。
      刘彦昌跌坐地上,连声呛咳,杨戬拍了拍沉香让他继续睡,再看向刘彦昌又是一脸的冰冷:“你还将我外甥送了人,我杨家的骨血岂是让人如此欺负的!”刘彦昌不敢答话,杨戬又道:“我本想杀了你,带走沉香,我自能养他成人。可是……”杨戬低下头,抱紧了孩子,“我不能让沉香像我一样,自幼便无父无母,看在沉香份上,我今日便饶了你。”刘彦昌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背已湿透了。杨戬恨恨地看着他,只觉太便宜了他,冷道:“我不会让你负我三妹,你休想再娶,三妹为你吃了苦头,你便要对得住她!”刘彦昌暗叫倒霉,但想到能逃得性命已是侥幸,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杨戬衣袖挥起,整个张家村被黑雾笼罩,众人识得,四公主道:“难怪,难怪都不记得,这是让众人消失记忆的法术。”
      一阵风过,杨戬已带着沉香父子回了刘家村,如法炮制,又改了刘家村人的记忆。轻轻将沉香放在刘家的床上,杨戬冷看着不敢出气的刘彦昌,森然说道:“刚才的法术,只能让局外人忘记,至于你,我还要多动一番手脚,过来!”刘彦昌脚已软了,哪挪得动步子,杨戬抬手虚摄,将他吸到身边,神目张开,声音低沉:“刘彦昌,你妻子是谁?”刘彦昌眼睛渐渐闭起,头脑昏沉,喃喃答道:“是三圣母。”杨戬满意点头,又道:“你要记着,你妻子为你负出良多,你不可负她。”刘彦昌呆滞地重复:“是,不可负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纵是千难万险,你也要记着她,想着她,你心里只能有她。”
      “是,只能有她。”
      “你要带大你们的儿子,沉香,你要全心为他,让他长大成人,让他一世无忧。”
      “是,带大沉香。”
      杨戬收了法,将刘彦昌丢在床上,看看沉香,再次抚爱他嫩嫩的面颊:“沉香,你失了母亲,但还有父亲,但愿你不要像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杨戬回了真君神殿。
      刘彦昌已经靠在墙边,不敢看向众人,他也渐渐想起,那被他遗忘的一幕,镜中三圣母悲痛欲绝的脸直刺他的心,现在大家都困在洞中,可是日后出去,他该怎么面对这一切,怎么面对妻子、儿子,怎么面对这些曾经尊重的目光?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如记忆中的那般意志坚定,守得云开见月明,妻贤子能,长生不死,其乐融融?今后,这日子该如何过!杨戬,杨戬,你真是我命中的克星!
      嫦娥顾虑到沉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屑地看了眼刘彦昌就转过了目光,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只瞧着镜面上已回到真君神殿对月伤怀的杨戬出神。百花仙子却不管那么多,只觉得好姐妹受到了欺负,心头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向四公主道:“四妹妹,还记得中秋宴上有人咏的那首词吗?”龙四公主从鼻子里哼出声,看一眼刘彦昌,答道:“自然记得。好多情的人,好坚贞的丈夫,却原来是被二郎神逼出的忠诚——连儿子都送了人!”
      刘彦昌原本呆呆地不出一声,听了她们说话,反不再如避猫鼠似的躲着众人眼睛,抬起头竟笑了:“是,我想起来了,我是差点又成了亲,却被他搅了。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你们,我只是个凡人,不是抱着个记忆就能过一辈子的神仙。我要有人帮我带儿子,有人在我回家时备好热饭菜,有人在夜里搂着我听我说话……”
      他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我只是个凡人,我惹着你们什么了!杨戬,你自己拆散我们,却不让我另娶!三圣母,我也不明白你怎么会看上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书生,能蒙仙子,还是你这样一个仙子垂青,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可是你不能让我为了华山上的一年,一辈子孤孤单单地过下去!我只想过平凡的日子,有个家,有个妻子……”
      三圣母在镜中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沉香却字字听得分明。他是最难为的,他能理解父亲,却无法原谅父亲,但他又不能如何责怪父亲,正如刘彦昌所说,他只是个凡人。百花仙子却再忍不住破口大骂:“刘彦昌,你这个小人,我们都白救你了,早知你是这种人,就该让杨戬杀了你——若不是杨戬日后追杀沉香手段太过份,他简直就没做错什么!你这一辈子算什么,不过百年光景,三妹妹为了你,可是豁出去准备让杨戬关到天荒地老的——你这无耻的东西!”

      第四章斜河萦惨雾

      十三年的岁月,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众人就伴着杨戬这样一年一年的过来了。这一日下朝后,竟没有回真君神殿,而是向天庭深处飞去。一会儿,众人便看到闪闪银河,在足下缓缓流淌,透着刺骨的寒意。众人知道,又是一年一度的七夕之期了。
      百花虽在镜外,但看着河上萦绕的惨淡雾气,也不禁哆嗦了一下。“又是七夕。”她暗暗诅咒着。杨戬奉王母之命,每到七夕监视牛郎织女相会,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回了。
      三圣母向银河东岸望去,云霞飘飘,如锦如缎,却偏偏殷红如血。云霞堆迭后,却是一头乱发披散,遮住了整张脸孔。金色的梭子,往来穿梭,勾连着银线。
      “扑楞楞~”那声音由远而近,满天的喜鹊儿,从喧嚣的人间飞来,那是滚滚十丈红尘,声色俱迷。织女慢慢抬起头,乱发中露出一双迟钝的眼睛,慢慢等待中,已经消耗了所有的灵气。而金梭勾连的银线,依旧无意识在她手中穿梭如飞,足却踏上了鹊桥。
      “可怜的织女姐姐。”三圣母喃喃道,织女身份尊贵,一旦触犯天条却落得如此境地。杨莲与织女同病相怜,感触更深。
      鹊桥的对面,佝偻着一个人形慢慢过来。皱纹堆积的脸上,那双眼睛,竟然和妻子一般迟钝,半晌也不转动一下。牛郎的腰低低弯着,肩上的扁担,压的他的背深深驼了下去。一对小儿女,睡在竹篓里,毫无声息。
      他们曾经是夫妻,她们依旧是母子。
      牛郎看着织女不老的容颜,看着竹篓里那对粉妆玉琢的孩儿,他想哭,但是皱纹牵动下的嘴,却是像在笑。“织女......”牛郎放下扁担,向妻子走去,迟疑着张开双臂。织女的眼睛慢慢的垂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中的金梭却一刻不肯停歇。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无数,无数次的等待,等待后,依然是无数,无数次的等待。沉香和小玉的手,紧紧相握,他们已经目睹了一对曾经爱的惊天动地的情侣,从爱的巅峰,一点点滑落。时光如同冰凉奔流的银河,带走了所有爱的温度。只有那一对小儿女,是旧爱的活证明。
      彼此拥抱着,只是不想回去。喜鹊们不耐烦的扑棱着翅膀,一天的时光就要结束。织女将身子慢慢移开牛郎的怀抱,她的丈夫不舍的将她又用力的拥在怀中。那久已经忘怀的温度,在那个胸膛重新升起。织女笑了,她贴近丈夫温暖的胸膛,因为她感到背脊好冷。
      “呀,呀。”竹篓翻了,一对可爱的娃娃爬出来,乌黑的大眼睛,胖乎乎的手臂,白藕一般,伸向父母亲。
      “呀,呀。”娃娃的手,触到母亲的背,那里深深扎进了一枚锋利的冰棱。娃娃的手,探到父亲的怀里,炽热的金梭牢牢嵌进了他的胸膛。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小玉忍不住流下泪来,她的眼前,一双小儿女爬在父母亲旁边,那对僵硬的尸体,依旧保持相拥的姿势。这悲惨的一幕,重复的在上演。
      “也许,他们只想解脱,死在爱人的手里?”沉香抱小玉入怀,“曾经,你也想杀了我。”小玉在沉香的怀里微微颤抖,“我不可能杀你的,我爱你,宁愿死的是自己,也不会伤害你。”沉香心中感动,“我知道,我知道......”却听到小玉依旧喃喃的问,“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因为,已经没有爱了。”嫦娥看着镜中,心是寒冷的。那种寒冷,对她是那样熟悉,几千年都是这样在广寒宫内度过的。而天河的寒冷更甚,那是世间上所有的薄情无义,聚集而成的。爱是经不住如此长年浸染,蜕却了爱,又怎能有勇气去坚持?解脱之道,只有低头,只有赎罪。不愿意去回忆,第一次是谁动的手,只看那无情到最后,伪装也成了一种仪式。
      只可怜那对小孩儿。
      谁人不是父精母血?又有几人如孙猴子般石头里蹦出?
      哪吒看着那对小孩儿,似乎以为父母在开玩笑。他们在父母身上,徒劳地蹭着,“呀呀”的笑着。慢慢的,很慢的动作,牛郎织女忽然动了。时光在倒流,他们暗算的手,执着凶器一寸寸在后退,直到站开三尺之远。
      “哈哈,哈哈。”小儿女笑了,这个救人游戏,是他们喜欢的。似乎知道一天就将结束,该是回去的时候。他们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父母亲,看着他们将自己放回竹篓,安心的闭上眼睛睡去。他们将沉睡一年,直到下一个七夕,和父母亲相见。
      强烈的心痛,撕裂了哪吒的心。他看到,牛郎织女的手,竟然紧紧的掐住了亲生骨血的咽喉。那对小人儿在睡梦里不晓得何事,只是难过的挣扎着,从喉头发出憋闷啼哭。“住手,你们给我住手!”哪吒对着水镜怒吼,他自己便是被无情的父亲所逼,若不是杨戬大哥,连魂魄都无所依托。牛郎织女全不念那子女救了他们多回,他们的心肠为何如此狠毒?
      稚嫩的小脸蛋,憋闷的紫黑。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霍然睁开,已经不复纯真,闪动着恶毒怨恨的光芒。血亲的纽带蹦断了,他们已经厌倦了一次次修补父母残杀后的躯体,这个救人的游戏,该结束了。此刻,他们只想睡去,一直睡去,永远不要在这个残忍的世上醒来。
      火焰从竹篓上熊熊腾起,吞噬了一家四口。喜鹊受惊,一哄而散。火光中,一声极响的爆裂,骤然熄灭。冷寂的天河上,新添了四点新星,烁着惨亮的光芒。
      杨戬默默凝视着四颗新星,牛郎织女旁的那两豆小星,如同小孩童渴睡的眼。“那两个小孩子,为何有如此法力?”杨戬将这个疑问暗埋心中,转身向瑶池复命。

      第五章春风顾笑间(上)

      瑶池里,王母说了什么,三圣母没有听,也不想去听,只依稀记得,王母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分情感。杨戬告退回到神殿,令她第一次,觉得这冷冰冰的神殿,也有一种安全的感觉。
      银河边织女夫妻骨肉相残那幕惨剧,杨莲再难忘怀,恐惧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内心中:那就是仙凡通婚的下场吗?想起刘彦昌别娶时的风光,她的心不禁一阵悸痛。
      以前,一直觉得哥哥狠辣无情,恨得心安理得。却不知将自己压在山下,他也是日日伤怀,甚至在自己昏迷睡去时,他悄悄走近,眼中闪动的,仍是一如当初的温柔宠爱,只是其中,多掺杂了许多伤感与内疚。或许,当年他真的只是一时意气,又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得织女那样的下场……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怨下去,恨下去?
      但后来,他却又那样狠心地对待沉香……
      他不允刘彦昌负自己,甚至为了沉香,才饶了刘彦昌一条命。可最终逼得儿子无路可逃,险死还生的,却偏偏又是他自己。
      “只是为了司法天神的宝座么?二哥为了这个位置,付出的实在已太多太多,不忍割弃,那也是人之常情。可二哥,以你的能力手腕,兵法谋略,找出另一条两全其美的路易如反掌。何以一定要用亲外甥的血,来洗脱你违逆王母的嫌疑呢?”
      她越想越是不明白,常常心不在焉地出神。而杨戬,还是象以前一样,忙不完的事务,有暇就前往华山,徒劳地劝说妹妹。至于收效如何,任谁都能猜得出来:追求着姻缘的幸福,家庭的温暖,那原本便是一个女子最热烈的愿望啊!三圣母又如何肯低头呢?
      至于刘家村,自教训刘彦昌后,他便再也没有去过。他知道,在天廷得罪的人委实不少,去得多了,万一被发现,只怕连妹妹被囚之事都无法隐瞒下去。
      这天处理完公务,杨戬坐在神殿里,从怀中取出金锁,一遍遍地抚摸。上面的花纹,他闭着眼也能描出,几千年了,这金锁,连着他心底最深的痛,却也是他最后一点温暖的所在。半晌,众人听他逸出轻叹,低声自语:“沉香也快十六岁了。三妹,你的儿子长大了。”
      收起金锁,杨戬一时百感交集。他娇弱的妹妹,为了一个负她的男人在山下关了十六年不肯屈服,三妹,若是为了我,你肯这样么?你的儿子,如果可以,我愿他拥有一切我失去的幸福,可是造化弄人,偏偏是我,让他失去了我也同样渴望得到的母亲。
      杨戬忽然抬头,众人顺他目光向殿外望去,一盏天灯冉冉上升,上有字迹,是刘彦昌所写,“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八个字清晰之至。杨戬眉间顿时有了怒气,神目张开,将天灯击碎。龙八想说话,顾着沉香又忍住了。龙四却不禁轻轻啐道:“笨蛋,怕天廷不知道你的事呢,还放天灯通知!”杨戬气极,却觉得好笑,“三妹,你就挑上了这么个东西?也不知我外甥在他手上会长成什么样!十多年了,沉香的生日也快到了,去……见见他吧。”
      看杨戬隐在扉后,瞧着沉香向一群同窗耍弄法术,嫦娥浅笑责道:“沉香,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显露法术,不知道有多危险么?”沉香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又不知道那么多事,突然间有了法术,不让朋友们知道多闷得慌。”有些怅然地看着杨戬墨扇轻翻,让他施不出法,一头撞在墙上,“难怪会一下灵一下不灵,原来是他弄得。那天,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却觉得很熟悉,很亲切,心里的事不知不觉也告诉了他……那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弄成后来那种局面。”
      杨戬看沉香一头撞在墙上晕了过去,也不再隐着了,从扉后转出,手指轻弹,一干学生全定在了当场。他一手托起沉香,看着这张少年稚嫩而无忧无虑的面庞,有如春风化开了寒冰,他笑了。嫦娥失神地看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地出了声:“他笑了,他笑了,他已经十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将沉香带到湖边,衣袖拂过,沉香额上的伤已不见,但人还未醒。杨戬也不急着叫他,只是将他放在草地上,安静地候着,打开墨扇,一下一下替他扇风。三妹,你看,你的儿子和你很像呢。当然,他是我们杨家的孩子,自然是会像你。三妹,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天热时乖乖地躺在我怀里,让我帮你扇凉,不哭,也不闹。
      杨戬唇扬起的弧度在渐渐加大,湖水映着他的眼中也是波光粼粼,春风吹进那一池柔波,一漾一漾的,满满的温柔怜爱就似要漫出来,流淌出来,将面前的男孩儿一层层,一层层地包裹。
      沉香也痴了,直到地上的自己睁开眼,杨戬移开目光才回过神来。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那时昏迷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在向谁说,“如果我看见了,也许后来会想起他曾经怎样看着我,也许我无法与他对敌。但也许我会更疑惑,也许会更恨他。为什么他前一刻还可以这样待我,下一刻却能置我于死地?如果我醒着,也许我会更伤心,恨他骗了我……”
      说话间,湖边,沉香醒了过来,奇怪地追问杨戬是谁。杨戬顾左右而言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为了转移外甥的注意,便随口问起外甥的志向,但答案却令他顿时沉了脸,重重合上了墨扇。
      “沉香,你那时的理想,就只想着要做个员外?”小玉差点笑趴了,三圣母没笑,也许这就是刘彦昌的本性,一个追求富贵平安的人,一个小富即安,没什么大出息的人。他带大的孩子,自然会是这个样。人人看得出杨戬是真正哭笑不得,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愤怒。
      杨戬按捺住心中的不满。他是希望沉香平安地做一世凡人,不指望像自己那样,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来。但他更没想到,这外甥的最大理想竟是做个乡村员外,土财主,对有钱人羡慕得两眼放光——就连化为狗形的哮天犬,都在旁边呵呵地乐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刘彦昌把你送走。给那个刘员外做养子多好,正好遂了你愿!”哪吒讥道。面对着杨戬的落落寡欢,哪吒虽对他行事不满,却也代他生气,“我若有个外甥是这付德性,自己不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也要把那小子揪过来一头撞死。”

      第六章春风顾笑间(下)

      当时的沉香却愕然。他听到了哮天犬的笑,看不见人,便问杨戬:“你听见有人笑了么?我怎么听见有人在笑啊?”
      瞪了哮天犬一眼,杨戬淡淡地道:“是你自己在笑自己。”
      沉香不信,四顾寻找,说:“可我明明听见了的!”杨戬叹了口气,到底有些不甘,扶着外甥的肩,道:“沉香,你该有更大的目标,只要你敢想,就一定能做到。”劝沉香回去读书。沉香扫兴,道:“又要读书啊,那算了,我最烦读书了,我在刘家村当个员外挺好的。”
      “这就是三妹日日念着的儿子?”杨戬暗暗着恼。想当员外,没出息,却保得住一世平安,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居然连书都不爱读?“志浅厌学,爱好卖弄,刘彦昌,你将我的外甥教成什么样子了!”
      心有所思,杨戬不禁怒道:“刘彦昌就这么教你的?他根本不配当你的爹。” 不料沉香倒生气了:“你凭什么说我爹?”转身就走。杨戬黯然,三妹,到底他是姓刘的。想到三妹,口中不慎便带了出来:“刘彦昌满腹经纶,却把你调教成这个样子,你说我能不怪他吗?就算你娘也不会原谅他的!”
      一句话顿将沉香拉了回来,急切地问:‘我娘,你认识我娘?‘杨戬自知失言,只得道:“听说过。”沉香反问:“听说过?”
      杨戬有心不说下去。但想到妹妹在华山下以泪洗面,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爱子,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你娘吗?”沉香的脸色,顿时阴郁了许多:“现在很少想了,人家讨厌我的时候,骂我是没娘的孩子没人管,我都不觉得生气了。”想了想,又道,“我想问您一件事,你见过我娘没有啊?”
      杨戬注视着他,三妹的音容笑貌就宛在眼前,拒绝的话更是说不出口,缓缓点了点头。沉香大喜,问:“真的?我娘长得好看吗?”
      “你娘是三界……是人间少有的大美人。”三界两字应声而出,临时才改口说成了人间。但溢于言端的自豪与骄傲瞒不了人。杨戬的妹妹,又怎会比别人差了!嫦娥的目光,一直盯在杨戬身上,此时,不禁移开了去看三圣母。
      三圣母坐在绿草如茵的湖边地上,正出神地听着哥哥和沉香的对话。如果时间就在这里停止该多好!沉香不会受那么的伤害,而二哥,也不会……突然想起刘府那间小屋,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沉香欢呼一声,叫道:“真的?大美人?”他从没见过母亲,父亲也不肯说,能听到相关的只言片语,便已是喜从天降,拉着杨戬便还要追问
      杨戬自知失态,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吃饭了。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沉香又追问一通,见杨戬作势欲走,不舍地道:“你什么时候会来看我啊?”杨戬道:“有空就来。”沉香点了点头,到底是孩子心情,自己先转身跑了。几步后回头叫道:“不能骗人啊!”
      杨戬微笑道:“我不会骗你的。”目送沉香离开,轻叹了一声,自己也不知是喜是悲。
      众人听他自语:“这孩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了。”哮天犬此时幻回人形,讨好般地凑上来,半蹲着,由着主人轻揉自己的头发,问:“主人,为什么不杀了他,免除后患?”众人一凛,又想起杨戬日后所为。难道只因哮天犬一句话,他便改了主意?
      杨戬脸色一肃,喝道:“放肆!”哮天犬吓了一跳,忙道:“不,不,属下是怕他对你不利呀。”杨戬沉声道:“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他想要什么,尽量成全他。”哮天犬不敢再说,应道:“是,主人。”
      但沉香无端有了法力,到底让他放心不下。“若不是你天生神目……”,遥远岁月里的斥骂声依稀可闻。他一凛,不能,无论如何,不能让三妹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但这孩子见识短浅,偏又喜欢卖弄……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唯有令哮天犬留在刘家村,察看一段时间再说。
      “难怪我在地府时,他能及时赶到。”沉香恍然大悟。
      小玉奇道:“地府?除了掀翻地狱那件事外,你还进过地府?”沉香得意地道:“当然,我有了法力,便去教训狗蛋他娘。那个婆娘坏透了,老是告我的小状。我装鬼,又用法力搬运灯笼,只吓得她当场就昏了过去!”小玉撇嘴,道:“用法力吓唬凡人,你还好意思这么高兴?但那和地府有什么关系?”
      沉香道:“当然有关系,就是那天夜里,我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那时,我从杨……从他口里听说了娘的事,一门心思只想了解更多,便设法和他们去地府查生死薄,看看娘到底死了没有!”三圣母吃了一惊,道:“你这孩子当真胆大!娘是仙体,因为嫁了凡人,生死薄上才有名姓的。一旦翻开,势必霞光迸烁,地府大震。你又如何脱身得了?”沉香一哽,想起当时被小鬼们架着,吓得瘫成烂泥的情形,支唔几声,岔开了话头。
      果然,没多久,杨戬正伏案批示牍书时,哮天犬上气不接下气地闯了进来,大叫:“主人,不好了主人,沉香那小孩好生胡闹,私闯地府查看三圣母的阳寿。结果地府大震,阎罗大怒,要……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啪”地一声,手中笔被生硬硬折成两截,杨戬脸上变色,怒道:“你为何不事先阻止?”一拂袖,不理会哮天犬知错的可怜表情,驾云匆匆向地府而去。
      后面的事,沉香记得清楚。正当自己大哭大叫着被拖向地狱入口时,一人飘然而至,白衣如雪,在殿门前堵住了鬼卒。那时的惊喜,就算是现在重温一遍,也仍记得那么清楚:“是你?”他看见自己叫出声,直觉地,认定自己有救了。
      判官抢上前来,满脸谀笑,一揖到地:“参见真君老爷!”
      杨戬冷冷地问道:“此人身犯何罪,要打入十八层地狱?”判官听他语气不对,不敢出声。杨戬见外甥簌簌发抖,明显吓坏了,不禁恨恨地瞪了判官一眼,又问:“刘沉香的阳寿是多少?”判官看了看沉香,小心翼翼地答道:“享年八十岁,寿终正寝。”杨戬道:“再给他加二十年,凑个整儿。”判官连连称是。
      一边的沉香大喜,叫道:“啊,好啊,好啊!”杨戬转头看向他,暗暗摇头,心道这孩子糊涂单纯,偏又有天生的法力,真不知是祸是福。沉香免了地狱之苦,却又胆大起来,拉住杨戬便要问话。杨戬见判官等人都面有异色,心知今日此举,委实是授人以柄,自启疑窦。不欲外甥再胡闹下去,神目打开,沉香沉沉睡去。
      他伸手将外甥抱入怀中,身子突然一僵,神情也变得古怪之至。一边的沉香想起来,连耳根都红得透了。小玉好奇,问道:“沉香,怎么了?”沉香不肯说,挨不过小玉追问,艾艾地低语一句:“我……我当时吓得尿了裤子……”小玉顿时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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