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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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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幽亭悬瀑远(上)
唯一真正担心的只有哮天犬。自从华山回来之后,便没见主人显过笑意。而且,他已不止一次见过主人强抑着咳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他追随了主人数千年,太清楚主人的习惯和个性了。
哮天犬关切的目光,杨戬看在眼里,黯然中到底有了些安慰。一天又过去了,只有安静地坐着翻阅公文时,他才能放松下来,平定一下绷得紧紧的思绪。这时只有哮天犬会陪在身边,而哮天犬,却绝不会有任何异心和不敬。
“哮天犬。”
哮天犬忙呲牙笑着将头凑过去,“主人。”
杨戬理了一下哮天犬的乱发,淡淡道,“你追缉织女有功,赏骨头一根。”哮天犬喜笑颜开,立刻化狗型啃起骨头,毕竟这样才舒坦自在。
哮天犬雀跃的神色,看在杨戬的眼中,却心头一闷:追缉织女,对于哮天犬只是任务一件,这样也好。
又批了几件案子,杨戬掩胸低咳。那黑袍妖的爆血咒法确是不同凡响,处理公务时耗神过甚,都会牵动伤处不适。他疲惫地后靠在椅背上,心知纵走黑袍多少是个隐患。但想起九灵洞众妖的惨状,又不禁苦笑。
“这件事,也许我做错了。但是,我绝不后悔。二妹,你日后可莫要如此任性了。二哥,……”忽然似有细针椎心,杨戬用力按住胸口, “咳,二哥,不可能永远守在你身边的……你知道吗?”
听到闷咳声,哮天犬放下了口中的骨头,抬头看着主人。主人依旧伏在公案上,批阅公文。哮天犬甩甩尾巴,继续埋头啃骨头,浑不管吃相。因为,这可是主人赏赐的,美味大骨头啊。
杨戬仍在想着三妹。二十多天了,自强行押瑶草仙子回来受审,杨莲便一直躲着他。他知道,妹妹是因在好友前失了面子而生气。这丫头被自己宠坏了,仗着那盏威力无穷的宝莲灯,以后只怕会越发胡闹。不问青红皂白就灭了人家满门,还理直气壮地指责哥哥纵虎归山,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任性胆大到了这个地步?
心中隐隐有些痛。当时在华山之上,三妹明明见到自己受伤,却仍为了瑶草受审之事不依不饶。在她看来,自己这二哥,怕还比不上她对着朋友时的面子重要。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证明三妹不会象自己一样孤寂,孤寂得象是一个幽灵。
银色的月光从殿外洒入,更衬出真君神殿的寒冷死寂。哮天犬啃完骨头,见主人脸色极差,又担起心来,却不敢说话。一边的三圣母见二哥伤势一直未愈,略觉愧疚,但想到前些日子他处理织女时的决绝,愧疚之意顿减,只想:“九灵洞确是我莽撞了些,但他未必是恼我枉杀无辜,十有八九,还是为了怕牵累了他司法天神的宝座。”
镜外众人仍为织女被生生抓回天庭气愤不已,龙八说道:“才上天庭时,我们只道他是为了瑶姬仙子。可这么久了,没见他为救母尽一点心力,反挖空心事去奉迎王母,打击同僚。织女藏身处连娘娘都不知道,他便放她全家一马又如何?偏仗了哮天犬的万里追踪来建功。”
百花想起瑶草,更是生气,道:“就是,我瞧啊,就算九灵山真的错了,我们也不用耿耿于怀。杨戬说得再好听,不也为了一己权势,就任意牺牲他人吗?我们诛的是妖孽,而他呢,害的却是织女妹妹!”哪吒瞪了她一眼,冷着脸不说话,嫦娥想为杨戬分辩几句,却连自己都不知该从何辩起。
一名仙吏进来,禀道:“真君老爷,三小姐来了,说等公务忙完后,请您老去后园小坐休息。”
杨戬一愣,有些惊讶,“三妹会主动来看我?”沉香想了想,明白过来,说:“娘,织女阿姨和你也是好朋友,你是来向杨戬求情的吧?”三圣母随着杨戬向后园走去,点头道:“这件事我记得。他生日到了,我想趁机哄哄他,逗他开心后再求他放过织女。结果……结果他言而无信,冷冰冰地没有一点人情味儿!”
几丛老竹摇曳在风中,叶儿随风轻飏,宛转坠落。竹下一座小亭,隔水遥对一块天然石壁。那石壁峭拔玲珑,悬瀑挂于其上,银河倒泻般往下坠落,水珠迸在月色里,如雾如烟。
亭中石桌上排开了四色食盒,正中是两个样式古怪的球饼。一个女子以手支颐,百般无聊地把玩着盒中果品,神色似喜似嗔,薄怒轻颦,却又娇戆可爱,正是三圣母。
杨戬匆匆行的脚步为之一顿,生恐惊扰了妹妹的安静与温柔。华山的余怒烟消云散,他在竹边驻足小立,有些出神地看向亭里。自出任司法天神后,兄妹两人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他已很久没见过三妹这么轻松单纯的神情了,九灵洞的事,更是火上加油。
“二哥?你既来了,为什么还不进来?”亭里的三圣母无意回头,正触上杨戬投向自己的目光,惊讶地叫道。
杨戬一笑,缓步进了亭内,三圣母按他坐下,偎在他身边,贴近他耳边柔语央道:“好二哥,不要再生气了嘛,那天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妖怪都和你一样厉害,谁知道那么不经打。”
杨戬由着她撒娇,道:“我劝过你,不可以轻易使出宝莲灯。”三圣母噘了嘴道:“可他们先欺负百花姐姐的,我当然要帮她。”见杨戬还要再说,她伸手取了一小块酥果,硬塞入哥哥口中,求道,“我知错了还不行么?二哥,小时候你很爱吃甜食,这块酥果就算是莲儿向你赔罪了好不好?今天日子特殊,你可不准生气,生气人会变得又老又丑的。”
杨戬无奈摇头,品着那酥果,果然是他喜欢的那种。算算该有近三千年没食过甜点了吧?幼年时颠沛流离,偶尔买来,也全是为了给小妹解馋,后来忙于修练,就更没心绪去注意这个了。他心中不由漾过一阵暖流,这个三妹,原来还记着二哥的口味啊。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特殊?天庭的节日,好象没一个挨得上边。便是凡间,中秋早过了,春节又还早。三妹的生日么,可那是在桃花盛开的初春,现在草木凋零,隔得也太远了。
想了半晌,见妹妹还在认真地等着答案,杨戬只有苦笑,道:“我可没那么多的时间去记精灵古怪的事儿,到底什么日子?”三圣母顿足道:“真是的,二哥,你气死我了,今天是你三千岁整寿,你竟真的给忘了?”
三千岁?杨戬一时间有些恍惚,自己?三圣母侧着头顽皮地佯作生气,嗔道:“好啊,原来二哥一点也不稀罕,枉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想给你个惊喜。”
杨戬只觉得心中一阵欢喜,又是一阵茫然,轻抚着小妹的鬓发,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原来,三妹还是牵挂着自己的,自己的生日,她也会记得这样清楚?他侧过身子,掩示住眼中微微的湿润,拈起一块茯苓软糕出神地看着,竟是舍不得吃下。
第十四章幽亭悬瀑远(中)
一边的三圣母看看他,再看看赖在他身上的自己,百感交集,只想:“不过是几样普通的糕点,他……他为何会高兴成这样?”但她又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自己并没有在意二哥眼中的感动。那时的自己,只在一门心思地想着怎样为织女求情,怎样让二哥回心转意。
杨戬放下手里的茯苓糕,又看向正中的那两个圆饼。有些尖,凹凸不平,斑斑点点,不黄不黑地,和那四色精致好看的甜点比起来,不虞天渊,古怪之至。他不禁好奇,拿起一个,问:“三妹,这是什么?”
三圣母顿时红了脸,声如蚊蚋地答一声,杨戬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三圣母伸手欲抢,叫道:“还是不要吃啦,二哥,味道很怪的。我……我……我实在学不会你那手好厨艺。”
杨戬沉腕避开,拿近了仔细看着,笑道:“你下厨?那更要尝尝了。我的好妹妹,居然也有下厨的闲情?”三圣母不依,扭捏了半晌,终于道:“就知道会惹你发笑。本打算亲手做两个寿桃帮二哥你祝寿的,可是,和嫦娥姐姐学了好几天,我弄出来的东西仍是这么怪模怪样。”
沉香和小玉好容易憋住笑,却已直不起腰来。三圣母见杨戬目光越来越柔和喜悦,暗自得计,盘算着怎么样话题引向今日的来意上去。杨戬不知她的心事,正咬了一小口寿桃,慢慢地尝着。面没揉开,软硬不一,又咸得发涩,想是三妹误将盐当成糖了吧?火候也过了,烤焦大半,涩中透着苦味。但此刻对他而言,这苦涩的面桃,竟是比天下所有的美食都更加香甜,香甜得连空气里,都似泌了蜜一般。
“二哥。”三圣母突然叫了他一声,轻声道,“从小到大,都是你帮我张罗着生日,变着法儿给我礼物和惊喜,这些我都记得。”杨戬心中感动,说:“你今天的礼物,二哥也会牢牢记住,普天之下再没有什么,能比我三妹亲手做出的寿桃更加宝贵。”三圣母机灵一动,拍手笑道:“好啊,可是你说的,既然这么宝贵,那么,你准备如何谢谢我?”
杨戬微笑道:“你想要二哥怎么谢?只要你说,二哥一定照办。”三圣母脱口而出:“那好,二哥,你放了织女姐姐,让她一家团圆,那就是谢我的最好方法了!”
杨戬的手斗然一僵,笑意在嘴角凝住,沉声道:“三妹,不要开这种玩笑。你重说一桩,二哥一定为你去办。”三圣母却暗喜扣住了他的话,不依地道:“不,我就要你放了织女姐姐。你不是说司法天神言出必行吗?怎么,才答应的事就想抵赖了?”
杨戬慢慢放回寿桃,舌上觉出无比的苦涩,一直渗入了心底。先前在神殿时的疲惫又一次袭来,他听见自己在说话:“你既知我是司法天神,那你就该知道,我所做的这些并没有错误。织女违反了天条,将她禁锢在银河边,那是王母娘娘亲自裁定的处罚,我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
三圣母不满地道:“又是天条,二哥,每次你连借口都一模一样,就拿不出更新鲜点的理由了吗?不行,你答应我了,你须现在就去奏明王母,放了织女姐姐!”
杨戬已大体猜出这妹妹想的是些什么了。奏明王母,放了织女……三妹,你真以为所有的一切,只是你二哥一手造成的冤案?二哥这司法天神当得有多艰难,你竟一点也不曾看出?情绪激荡下,胸口一阵剧痛,他不动声色地扶住桌沿,强忍了过去。
三圣母见他不答,只当他是理亏,劝道:“其实谁都会做错事,你老是训我,可你自己也不会例外的。你瞧,天庭里你越来越孤立,连哪吒这样封神之战时就认识的好朋友都吵翻了,再这样下去,你也未必能保得住你那司法天神的位子。二哥,听我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丫头……这丫头真的被宠得太过了!”杨戬脸色有些苍白,华山时就见识过妹妹的口舌之利,但就算是那次,她也没敢用这种充满教训意味的口气来和自己说话啊!但三圣母仍意犹未尽,续道,“你没朋友,那怪不得别人,可我呢?二哥,你从来不肯为我想一想。我有我的朋友,象百花姐姐,瑶草的事你让她有多难堪?幸好姐姐大度不和你计较。而现在又轮到织女姐姐,二哥,是不是非要我和你一样,也弄得神憎鬼怨没人理你才满意?”
“住口!”
乓地一掌击在桌上,三圣母吓了一跳,退后几步,不能置信地看着二哥,似没料到他真的会动怒。杨戬见她被吓着了,心中一软,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半晌,他叹了口气,侧过身背对着妹妹,伸手紧紧按住了胸口。
哪吒在镜外看得真切,想起他方才在真君殿里的咳声,有些担心地叫道:“三圣母,你后来没再说什么了吧?杨戬大哥伤势不轻,你不该再这么激他。”三圣母看着二哥紧铍了眉头,分明是在强忍着痛,心中也有些乱了,低声道:“我……我后来也就说他了几句而已。他没事的,记得我离开时,他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当时的三圣母却没有注意杨戬的神色,只沉浸在自己的气恼与对哥哥的不满之中。见二哥喝了自己一声后就背过身不再说话,她胆气为之一壮,以为说到了杨戬的痛处,便又道:“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那些事?两千多年前的今天……你十三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
杨戬身子一震,低沉了声音说道:“莲儿,休要再说了。你既知道今天是二哥的三千岁整寿,就不要再逼我了成不成?”三圣母脆生生地道:“我没逼你,是你在逼我。好,我不说,你自己来说。那年我才五岁,你刚满十三岁,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戬脸上血色尽失,坐在石凳上,连身形都有些不稳了,三圣母怒道:“不说话就可以逃避了?哥,你现在的做法,爹娘的在天之灵能原谅你吗?我们小时候的那些痛苦,你明明还记得,为什么还这么狠心,狠心地让织女姐姐全家都重蹈复辙?”
爹和娘……娘?
杨戬有些昏沉的意识蓦然恢复过来。“不,娘会原谅的,我已经做错了很多事,现在只是在弥补,在弥补我两千八百多年前,犯下的那个错误而已。我……我没有对不起她老人家!”他在心中为自己分辩着,但父亲坠崖前的惨呼,却在耳边回响了起来。
“天条如此,我没有办法。三妹,今日到此为止,你走吧。但无论你谅不谅解我,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二哥从来没有成心让你难做过!”他疲惫地说完,想起身离开,眼前一阵眩晕,竟又跌坐了回去。
第十五章幽亭悬瀑远(下)
三圣母怒火上冲,气道:“没有成心让我难做?二哥,天庭那些流言有多难听,你可以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可我呢?我凭什么要因为你忍受那些?天条……归根结底,天条也不过是你手中的道具而已!你要为了自己的前途地位,低声下气地奉迎王母,我无话可说。可你不该忘了爹爹和大哥的死,一门心事溜须拍马,不惜造出同样的悲剧来同流合污!”
鲜血从杨戬口中喷出,又被他迅速地举袖掩去。他背对着妹妹,三圣母瞧不见,但瞧见了又如何呢?杨戬乏力地合上眼,他不期望小妹能了解自己心中的重压悲伤。
“可是,为什么?”他黯然地想,“为什么你每一句话,都定要如利刃一般,直剌向我这二哥?难道,我在你心中,竟已是如此的不堪了么?”
“咣”地几声响,杨戬一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原已发白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三圣母已将桌上的食盒寿桃尽数扫落在地上,眼眸里全是不满和恼怒。
“言而无信,二哥,我算见识到了,难怪整个天庭都说你是小人!”她气汹汹地叫道。
一边的三圣母身子微微颤抖着,连沉香小玉都有些发呆了。镜外的嫦娥注视着杨戬那已气极伤心到极点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道:“三妹妹,你……你不该这么对他,他就算有千般不是,但他毕竟是为你做过那么多……”镜里三圣母低声道:“我不知道他的伤还没好,我也不是成心的。那时我只想着织女姐姐的委屈,恨他恋着司法天神的位子不肯放手,恨他的路越走越错……”百花插口道:“其实三妹妹的做法也不能算是错了。如果这时杨戬能被妹妹骂醒,不再贪图权势,又或者能念着些自己父母身受的苦楚,他自己,最后也不会落到那种可悲又可笑的下场了!”三圣母本来已有悔意,但听百花这么一说,顿觉出些安慰,想,“我是过份了些,但我也是为了二哥好。他不肯听,将好话当成恶意,所以才害苦了他自己!”
镜中兄妹二人仍在僵峙着,三圣母不忿,用足将地上的糕点一块块辗得粉碎。杨戬的手扶着在石桌上,青筋暴起,不住地发抖。许久,还是杨戬忍下喉中涌上的腥甜,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先开了口,说道:“闹够了没有?明日我还要早朝,不能陪你再疯下去了。三妹,你先回华山,有话下次再说。”
“我不回去!”三圣母怒道,“我原来那个二哥哪里去了?那个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做事为人,仰俯不愧天地的二哥哪去了?”杨戬沉声道:“我是司法天神,我现在做的这些,依然是仰俯不愧天地。”三圣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怒火中烧下早已忘记那件事说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冷笑着,声音清脆如断冰切雪一般,“司法天神?二哥,你以为你自己真的就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司法天神,处置织女等思凡罪仙毫不容情,但却不知你处理自己时,会不会也一样的禀公正直,毫不殉私呢?”
镜外嫦娥的心不由一紧,镜里,杨戬嘴角抽搐着,似乎也猜出了妹妹想说的是什么。三圣母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除了眷念着你的地位,你还有个见不得光的理由,二哥,别以为我猜不出来。你只是因爱成嫉而已,自己得不到嫦娥姐姐的欢心,就再见不得别人琴瑟和鸣,阖家快乐!”
杨戬一幌,半个身子抵在石桌上,才没有摔倒,他拼命压制着翻腾的血气,却不敢开口,生恐一说话,大口的血就会喷将出来。眼角余光落在地上,那被践得面目全非的糕点寿桃,都似在冷冷地嘲弄着自己。祝寿?他不禁惨然一笑。三妹,你很好,你是存心要将我这二哥活活气死才满意么?
三圣母只顾着解气,浑没注意到二哥摇摇欲坠的身形,顿顿足,又冒出了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侧了头笑了起来,看着杨戬的眼睛,慢慢地说道:“迟早有一天,二哥,我也会和织女姐姐一样,去试试这天条到底有多了不起。我有宝莲灯,你想拿我没那么容易,就算你拿得住我,大不了我也像母亲一样的无怨无悔。我要看看,你这个司法天神的心,到底能有多硬!”
“你……”
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杨戬蓦地挣起了身子,大步冲到三圣母面前,目光严如霜刃,厉声道,“你再说一遍!”三圣母毫不畏惧,昴着头对着他,大声道:“我说了,我会学织女姐姐,会学母亲那样,做想做的事,嫁给我想爱的人!”
一股劲风袭来,刮得她左颊生疼,她一楞,转头望去,杨戬的手正停在她面颊旁,却不停地颤抖着,说什么也打不下去。她呆了半晌,似是不信,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向外冲去。
杨戬慢慢向后退去,跌坐在石登上,后背靠住桌沿。冷汗从额上渗出,他合上了双目,右手紧握成拳。多少年了,从没动过三妹一根手指,刚才,竟险些真的动了手。不远有足声传来,匆匆忙忙,似乎有些惶恐。是三妹?不会,她在气头上,不会回来的,只怕在自己低头之前,她都不会再进这真君神殿一步。
身子不受控制地从冰冷的石凳上滑落,一双手伸过来扶住,哮天犬带着哭腔叫了起来:“主人,主人!三圣母她,她太过份了!”刚才的争执声实在太大,他虽留在神殿内,也听了个清清楚楚。本不敢过来,怕主人生气,但是,三圣母的那些话,主人又如何受得住!
神识渐渐昏沉,杨戬苦笑了一声,血从唇角涌出,在银色的铠胄上渲出剌目的红来。挣扎着,他低声道:“哮天犬……今天的事……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否则我饶不了你……”声音越来越弱,终于悄不可闻。
三圣母愣愣地看着,想试去二哥嘴边的血,手停在半空,半晌,又慢慢地收了回来。沉香扶住母亲,劝道:“娘,不关你的事,是杨……是他太过刚愎自用,不听人言,你的本意也是为了他好。何况,他此后的行径,已证明你的说法,根本就全是对的!”
镜外嫦娥抱着玉兔,苍白着脸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龙四等人怕三圣母难过,齐齐顺了沉香的话称是,只有哪吒气冲冲地用乾坤圈在地上重重一砸,想开口反驳,终还是忍了下去。
三圣母茫然的看向镜外,虽看不见,却仍在寻着刘彦昌。她似在说给别人听,又似在说给自己:“是,我没错,最终我还是嫁给了我所爱的人。他为了地位和权势,让自己的亲妹妹重蹈母亲那悲惨的遭遇,我又怎么会是错的?彦昌,只要有你陪着我,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后悔……”
第十六章雷霆压华山(上)
一直到天拂晓,杨戬才渐渐清醒过来。哮天犬欣喜若狂地扑上去,被他目光一扫,又吓得缩回原地。杨戬也不说话,挣起身,整束好法冠玄氅,匆匆便去赴每日例行的早朝。众人看着他在朝会上恭敬低首,小心地禀奏着事务,用谦逊得近乎阿谀的语气敬谢王母对自己的褒奖,原本的几分同情,顿时又化作了厌恶。连哪吒都有些看不过眼,摇摇头,别过脸去。
散朝后,杨戬径自入了密室调息。小玉噘着嘴,在室中来回走动,气道:“阴沉冷冰的,这破房和杨戬的性子一样别扭!”镜外的龙四却看着密室发怔。这里她始终觉得有些眼熟,每次杨戬进来,她都有种奇异的感觉。但是,自幼住惯了的东海龙宫富丽堂皇无比,又怎会有这般森严冷漠的所在呢?
这一闭关便是好几日,但没等他调理好旧伤,王母的旨意传来神殿,着司法天神立刻整束风纪,打击思凡之风,雷霆万钧地考核群仙功罪。
公事越发繁忙,他全部的心思,都只有先放在推敲局势,应对王母之上。一年的时间过去,不但旧伤未能根除,连三妹从那一夜后,到底有多久再没来过神殿,他都再无暇去顾及。
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人间已是初春的时候了。这天难得轻闲下来,杨戬锁着眉头,本似想着回房调息,却又只站在窗前,看着天际的浮云出神。
胸口仍是郁结,他自知纠葛于公务,近来颇耗精神,旧伤又引得内息不畅。但总觉有事不妥,很久前三圣母临去前昂头扔下的语话,反复萦绕在耳边,令他心中说不出的不安。
“我要看看,你这个司法天神的心,到底能有多硬!”
“我会学织女姐姐,会学母亲那样,做想做的事,嫁给我想爱的人!”
寒意从心头透起,杨戬身子一幌,却又稳住,目光不自觉地往华山方向飘去。沉香道:“他又在转些什么心思?”三圣母却颤抖了一下,轻声道:“一年多了,一年多过去,下界该又是初春的时节了吧?”
回到桌案边,杨戬翻着未处理的公文,但明显心不在焉。他想着三妹的单纯与任性,不禁轻叹了一声,起身外出,却是去了真君神殿的仙库。
他心知三妹的脾气其实极象自己,当日一番大吵,无论自己如何无愧,要三妹先低头都绝无可能。但若再僵持下去,他实在放心不下,这妹妹的任性已登峰造极,又涉世不深,万一负气闯下祸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算算下界也该是春回大地、桃花盛开的日子,罢了,自己的亲妹子,低一回头就低一回头吧。心中仍有些苦涩,他不敢细想那天三妹说的那些话,只顾细心地捡索仙库里历年来积下的奇珍异宝。
选了半晌,取了一对玉玲珑。那是一次诛伏魔物后,玉帝亲赐下的灵物,光彩夺目,变化万千,应是很合于女孩子家的喜好了罢?他将这玉玲珑置入袖中,摇了摇头,暗叹了一声。
本待一人独往,走了几步,杨戬又犹豫着停下脚步。就这么去,低头事小,但如果妹妹再旧话重提呢?她那晚的言语,句句锥心,若重演一遍,却教自己如何受得住?他沉吟着,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终还是召来了梅山兄弟和哮天犬。
“这几个人咋呼惯了,必能将场面搅得热闹,妹妹或许会暂时忘记织女之事。而且,有外人在场,就算仍记在心上,她的话,料来也不会太过尖酸刻薄了吧?”他苦笑着想。
康老大忆起当时情形,叹道:“他召大家来后,便与我们驾云去往华山,说是今年搁于公事,一年没见到小妹了,要去华山为三妹度一回生日。谁想这一去,生日没度上,反倒被他生生拆散了三圣母一家人。”
说话间云头已到了华山,圣母庙中空空荡荡,案牍文书堆得满桌都是,连小吏鬼判都踪影全无。杨戬微愕,担心之至,不知是否妹妹出了什么事,急唤来哮天犬,令他追踪查看。
“三圣母没走远,就在十里外的一片桃花林里,百花仙子、东海龙四公主都在。咦,怎么会有男子和婴儿?三圣母……三圣母身上竟有乳香和那男子、婴儿的味道!”哮天犬施诀万里追踪后,神色间是掩示不住的惊讶。
杨戬心中一震,婴儿?乳香?不会,不会的。年前三妹只是气话,是在恼自己言而无信,三妹不会真这么不懂事的。是了,定是凡人遇难产祈福,她好心去相助而已。可百花与龙四又怎会在那里呢?他握紧了拳,衣袖不易觉察地轻颤了一下。
梅山兄弟面面相觑,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康老大道:“想必是三圣母在救治产妇,我们去了恐不太方便。要不,二爷您先回真君神殿,改日再来如何?”杨戬阴沉了脸,冷冷地道:“不要说了。哮天犬,你带路,我要去看个究竟!”
十里地转眼便到,三圣母脸色苍白,低声道:“我从神殿回来时,正好遇到了彦昌。他迷了路,失足从崖壁摔落,被我用云头救下。彦昌的学问真好,写了好多诗送我。我们再也离不开对方了,发誓要永结同心,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沉香,你知道吗?今天,正好是你满月的日子……”沉香扶着母亲,劝道:“娘,都已成过去。现在天条改了,全家团聚,其乐融融,您不必再感触伤情!”三圣母偎在儿子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山风吹拂下,落英缤纷,一如记忆中那般绚美。龙四公主与百花仙子来了又走,烂漫的花树下,婴儿在丈夫怀中咯咯地娇笑。自己焚了香,轻盈地抚着琴,吟诵昨日丈夫新作的诗篇。桃花片片落在衣衫上,也仿佛感染了这一家人的快乐。
三圣母呆呆地看着。那场连绵了二十来年的噩梦,马上就要在眼前上演了,这些日子的愧疚烟消云散,怨恨,再一次牢牢攫住了她的心。
是的,怨恨,从快乐到痛苦原来竟是那么容易,而这一切的起源,却仅仅因为那个人,那个信誓旦旦要宠着自己一生一世的哥哥。看,以前的自己有多可笑啊,可笑到去相信这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相信这热中权势的好二哥的伪装!
琴弦忽断,浓密的云层中,现出杨戬银铠黑氅,傲然不可一世的身影来。
“二哥?”按住断弦,三圣母叫道,带着几分惊讶,却又有几分不满。二哥知道了?知道就知道,自己不是和他说过么,要学织女姐姐的,要嫁想爱的人。反正他一向拿自己没办法,这次,又岂会例外?可他怎能这付样子赶来!腾云驾雾,带着梅山兄弟,眼神冷得比山风还要彻骨。他,他会吓着彦昌的!
起身护住丈夫,果然,刘彦昌有些惊恐,搂紧了孩子,畏缩地退在妻子的身后。他毕竟是个凡人,纵有才学,又如何受得住杨戬那足以战栗三界的杀气?心疼着丈夫,三圣母不禁有些恼怒了,又叫了一声:“二哥!”脸上全是不悦。
几千年的兄妹,杨戬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情?看到妹妹愤然中犹不忘向那男子温柔浅笑着以示安慰,他的心忽然冷了下去,有些生气,隐约间还有些痛,说不清也道不明。蓦地里一张明朗的笑脸从记忆深处翻出,他紧盯着妹妹,仿佛又看见小蝶央着自己要做凡人时的情形,看见她在自己怀中慢慢消散时,那漫天飞舞的枯萎坠叶。
“我没你这样的妹妹!”他冲口而出,“你很好,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以前答应过我什么?竟是全都忘了么?”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似也被这司法天神冰冷的声音吓住了。三圣母有些出乎意料,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她伸手擎出了宝莲灯,叫道:“彦昌,你先进屋避一避,他不敢将我们怎么样的!”
三尖两刃枪一阵轻震,旁人只道是他要出手的先兆,但杨戬自己却知道,那只是因为他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我有宝莲灯,你想拿我没那么容易”,话犹在耳,宝莲灯……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不错,是宝莲灯。他宠了几千年的妹妹,果然又对着自己亮出了宝莲灯!
想起了杨戬对织女的处罚,和一年前在真君神殿后园的争执,三圣母将宝莲灯握得更紧了:“我知道你是司法天神,也知道你舍不得这个位置。但是,我不可以失去刘彦昌!二哥,他已和我们是一家人了,为了我,为了我的家,你就不能让一步,让我们平安地做一世夫妻?”
就是为了这样的一个人?杨戬轻蔑地看向这个想站直身子,却脸青唇白、不自主哆嗦着的男子。几千年来他阅人无数,这么一个要骨气没骨气,要胆识没胆识的文弱书生,如何教他看顺眼?三妹,你真是好眼力,就为了他?为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凡间男子?而且,姓刘?又是姓刘的?
第十七章雷霆压华山(下)
怒气越聚越多,他冷冷地开了口:“一家人么?就凭他?躲在妻子后面,连孩子也抱不住,比女人更不如的东西,也配和我杨戬做一家人?”
三圣母气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不配?彦昌的人品才学,也未必就输与了你。至少,他懂得什么是感情,懂得对我好。不象你,为了自己的地位,将所有的亲情和起码的廉耻,都一概弃如败履!二哥,杨戬,有本事你就来拿我,我不怕你!”
梅山兄弟看着这两兄妹,不知如何劝解。杨戬竭力不去听妹妹的话,但偏偏一字字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他胸口一阵绞痛,伤心中夹杂着如炽的怒火,思绪中一片空白,生硬的话语却已本能地反击了过去:“拿你?原本便该拿你。三圣母,你私自和一个凡人成亲,已触犯了天条,我身为司法天神断不能殉私枉法,还不速速与我返回天庭接受惩罚?”
此言一出,镜外的龙八百花等人都呸了一声,龙八道:“原以为他是怕三圣母的事累了他救母,可现在看,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他那个司法天神的宝座!”
三圣母不能置信地看着从云端降下的二哥,二哥的银铠闪烁着冰一般的寒辉,说出的话,也同样的寒冷。三圣母盯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愤怒涌上了心头。丈夫已被吓得不敢迈步,儿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大,二哥,你真是好样的,姐妹们带来的是祝福,而你,带来的,竟是腾腾的杀气和公事公办的官腔。难道,是要象禁锢织女姐姐那般对我,让我真的去步娘的后尘?
她拂袖将丈夫儿子移到身后的茅屋中隐藏,冷冷面对犹豫着围过来的梅山兄弟。康老大劝道:“三圣母,二爷正在气头上,你先随我们回真君神殿,等他气消了再说吧。”三圣母冷笑道:“气消?除非将我送出去当成他步步高升的踏脚石,他的气又岂会消去?”
杨戬怒道:“不要再说了,先拿她回去,她以为天条真的只是儿戏么?”
三圣母尖声叫道:“天条,又是天条!杨戬,你忘了我早看破你那假面具了吗?你在嫉妒,嫉妒我有了彦昌,有了真受,你在嫉妒你自己的亲妹妹!你自己得不到,就要拆散所有人,可那又怎么样?就算你拆散天下所有的良缘,象你这么自私的人,也注定得不到任何爱意!”
她的目光越来越凶狠,几乎要噬下人去。杨戬心中气痛交集,几乎已全然麻木,只楞楞地看着三妹的双眼。原来眼神也可以如此地决绝,如此地充满了仇恨与杀气,将数千年的岁月击得粉碎,让天地之间,只剩了一堆灰烬。
三尖两刃枪举起又放下,漫天桃花飞舞,殷如血,在风中寂寞地号泣着,一如家变那日冲天的火光,和母亲眼眸里那蕴了无尽憎恨的血色。血色凝入心底,化作了锥心的剌痛。
连串法诀从三圣母口中默诵出来,宝莲灯通体晶莹,发出亮如闪电般的光华。一朵青莲自灯中幻出,充塞天地,如火山爆发一般四下炸裂。雷电火花飞溅,大地剧烈震荡,毁天灭地般的冲击袭来,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梅山兄弟尚不及反应,便被狂暴的冲击压倒在地,惨叫声里,眼见要当场碎成粉齑。
黑色的银纹披氅被狂风掀起,杨戬蓦地清醒了过来,异芒从神目中迸出,化作银色的星辉飞旋着结成巨网,于千钧一发之际阻向宝莲灯的全力一击。
两股力道普一触上,地面已被生生激荡出无数裂缝。青银两道光芒激射缠斗,巨大的压力将四周桃树震得向外反躬,形成一个诡异的大圆,隆隆的震颤声不绝,仿佛是惊雷连环炮般炸响,整个天地都为之突然扭曲!
刘彦昌惊惶失措的大叫和婴儿的啼哭声传出,三圣母身后的茅屋再也承受不了如此的冲击,轰地一声,整个倒塌了下去。
“不要伤彦昌和我的儿子!”
三圣母辨不出是宝莲灯还是杨戬的神目波及了茅屋,但刘彦昌的叫声令她心如刀割。“他,他要杀彦昌!”混乱的心中斗然闪过这个念头,她的恨意更空前高涨起来。送走彦昌,对,先送走彦昌和孩子,然后决一死战!
法力从她手上打出,牵引着宝莲灯向刘彦昌飞去。同时双臂一振,扬出无数彩色飘带,挟着无坚不摧的劲风,毒龙般直击向杨戬。
强接宝灯莲一击又牵动了未愈的旧伤,杨戬脸色惨白。哮天犬大叫一声:“主人!”挺起白骨杖拦向彩带,那彩带如有灵性般夭矫飞舞,反折过去,将哮天犬牢牢缠住,掷出老远。
手中枪向横划出,数十株花树被强力震起,盘旋呼啸,在空中撞上彩带,杨戬怆然一笑,法力催送过去,彩带节节崩裂,伴了无数花瓣满空飞舞。但三圣母面如寒冰,双手快速掐动灵诀,淡淡的黄光从手中散出,身随光至,悍不顾死地又直扑了过来。
宝莲灯闪闪生辉,将刘彦昌与婴儿吸上半空,在代表主人心念的法力授意下,急速无比地掠向远方天际,梅山兄弟上前拦截,灯华一烁,无不被击落云头。
“我不用宝莲灯,我要它去救我的儿子和丈夫!”三圣母狂乱地叫道,“是你,你眼看着爹爹和大哥摔死的,如今,又想害死我的全家!不,我不会让幼年时的悲剧重演!杨戬,你休想!”
花树下,沉香紧紧搂住母亲。小玉喃喃地道:“杨戬好狠的心,将自己的亲妹妹逼成这个样子!”三圣母看着自己和二哥苦苦缠斗的身影,泪水从脸上滑落,轻声道:“我斗不过他……就算他有伤也不成。彦昌,沉香,对不起,否则,你们就不用受那么多年苦……”
镜外鸦雀无声,刘彦昌感动地盯着境中场景,又是自豪,又是自负,挺起胸大声叫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三圣母,你受的苦已经得到了补偿,生生世世,谁也不能再将我们分开!”龙四叹道:“三妹妹,不要伤心了,为了刘先生这样坚贞痴情的丈夫,你所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让人好不羡慕!”
血气阵阵翻腾,喉中又不住地涌上腥味。杨戬麻木地折解开三圣母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眼前晃动的,一会是妹妹怒火冲天的眼神,一会又是小蝶哀怨欲绝的悲泣。恍惚之中,一个念头固执地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不,决不能让往昔重演,母亲,还有小蝶,决不能由着三妹任性胡来,毁了她自己的全部!”
三圣母久攻不下,一声娇叱,灿烂之至的紫芒从手中飞起,如同水上的涟漪般荡漾开来,游遍全身。天地斗然为之一静,随即,以她立足之地为中心,轻微的“噼啪”碎裂声隐隐响起。
如山的重压传来,连三尖两刃枪都悲鸣一声,微微弯曲。杨戬心中一片冰寒,看着三圣母锐啸声里,将所有的法力倾向天际,犹如一条盘旋的紫龙,旋转着扑向自己。
“已怨恨到这个地步了?到了用你的性命,来与我这二哥同归与尽的地步了么?”
有什么东西,突然破裂了去。一片寂灭之中,杨戬抬起头,茫然看着紫龙炫出奇特的异采,义无反顾地覆向破碎的大地。所有景物蓦地里飘渺如幻,映着淡淡的紫色,血色黄昏般凄美惨烈,行走在毁灭的边缘。
深吸一口气,彻骨的痛与怒取代了最后的冷静。他的身形腾空而起,全部法力聚结,三尖两刃枪绽出夺目的光芒。法诀结出,天空变得浓墨也似,无数焰光闪电夹着轰鸣,后发先至,急速无比地撞击向濒临地面的紫龙。
巨大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大地塌陷了下去,赤色岩浆喷涌而出,发出炙热的红光。三圣母鬓发凋乱,咬紧了牙,扭曲着面孔拼命催动法力。翻腾的火海在她身边燃烧着,宛如坠入了阿鼻地狱般地凄厉。
“决不能由着她毁了自己!”杨戬咽下口中的血,一遍遍地向自己重复着,双臂怀抱处,熔烁天地的白芒漾出螺旋般的波纹。天空死一般地寂静,白芒旋出,化作光轮悬在山巅,耀出剌目的强光。
“山崩地裂!”
厉喝声从唇间迸出,三千年的强横法力,头一次毫无保留地击出。高耸入云的山峦发出“咔咔”的撕裂之声,光轮如劈腐木般钻入地底。杨戬神目中倾下银辉,将三圣母打来的紫芒强行压回体内,禁锢了起来。山势缓缓中分处,三圣母足下一虚,惨叫声里,已被无尽的黑暗吞没无踪。
“合!”
翻掌向下,光芒注向中分的山峦,带动山势,缓缓向内聚拢,同时繁杂的法诀飞快地诵出,形成一个中空的银色光柱,伴随着尖利的呼啸声,向黑暗的山底延伸压去。
山峰合上,零乱的桃花林被摧残成一地的花雨,在山风中哽咽成绝望的图画。杨戬依然站在云间,挺得笔直的身子,在地上曳出浓黑如墨的倒影。他沉默着,看不出半点悲喜,如烬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的寒灰。
三圣母倚着儿子,身上再没了半分气力。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山底那个森冷的岩洞,洞中那座四面环水,被光柱困死的小小石台,消磨了自己二十年的岁月。神仙的生命无休无止,那时的岁月,也绝望得无休无止。
如果没有沉香,那样的岁月必然要延续到现在。见不了天日,更见不了家人……她不敢再想下去,感受着儿子手臂上传来的体温,泪水潸然而下。
嫦娥喃喃地道:“好狠的心,好酷烈的手段,竟用来对付自己最宠的妹妹……为什么他要变成这样?变得这么狠心……”低下头去理玉兔的长毛,脸上全是失望。百花等人已忍不住放声大骂,哪吒茫然若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