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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七章碎玉判光影(上)

      黑色的真君神殿,一如既往的威严肃穆。但在杨戬不近人情地整饬天规、清理旧案,贬斥大批神仙后,这里已成了仙界最阴森恐怖的所在。许多关于神殿的传闻,在天界悄悄散布。传闻中,真君神殿私设牢房,将犯仙私刑拷打,每到夜深,就会传出鬼哭神号。
      传闻已越发离奇,可惜终归是无人敢在漏夜潜入,一探究竟。
      又是深夜了,哮天犬悄悄走进内殿,满肚子都是牢骚。他抬眼看看主人,主人黑衣长氅,站在内殿的空地上,任皎洁月光,洒了一身一地,只管对月出神。哮天犬怎也想不出,谣言是从何而起。
      “主人……”哮天犬正要禀告主人,却被一只纤纤素手,按住了肩。“哮天犬,你下去吧。”
      哮天犬退下后,杨莲站在殿下,她看着那个对月伤怀之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你怎么找杨戬来了?”沉香疑惑的问三圣母,三圣母看着杨戬,“我当时分封三圣母,听到了许多对他不利之词,心中疑惑,便想来问他究竟。正巧,还有一事,也想问个明白。唉,谁知道,后面却惹出了事端,以至于连累了百花姐姐。”
      三圣母已经许久没有认真看过二哥了。自从二哥上天当了司法天神,兄妹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这种距离感,不是天庭和华山造成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只有此刻对月伤怀的二哥,才是她所熟悉的二哥。
      在灌江口的岁月,杨莲无数次看到,二哥的身影,默立于那片清冷银辉之下,伴着玉蟾东升西坠。
      而此刻的二哥的神情,与往日有所不同。眉峰蹙着,似乎有极难决择之事。他的手中,有一物闪着月白的光芒。杨莲眼尖,认出了那物,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杨戬一惊,忙收起掌中之物,“三妹,你怎会到此?”杨莲笑道,“二哥,我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她冷不防捉住杨戬的手,笑着强要掰开,“二哥,我都看到了,你别藏了。”杨戬的脸,微微一红,在杨莲的笑靥,他几乎很难再藏住什么了。此时,杨莲已经掰开他的手,果然看到了那枚月白色的耳环。
      “这不是嫦娥姐姐去年丢的耳环吗?怎会在你这里?”杨莲的眼中,满是戏谑之情,“莫非二哥……”
      “这,我不知道是谁丢的。”杨戬掩饰着,收起了耳环。杨莲趴在二哥的耳边,轻声说,“灌江口,你曾经说起,愿意为一个人竖旗为妖,莫非就是嫦娥姐姐?”
      “灌江口?……我忘了……”
      身子突然一震,杨戬一霎间有些失神。灌江口的岁月么,多久之前的事了?那天,姜丞相在自己的眼前魂飞魄散。自己满腔的悲忿阴霾,在月夜独酌。是这宁静柔和的月色,抚平了自己的心境。后来,三妹也来相陪,她戏问自己,是否有心上人,为何如此狂饮。酒不醉人人自醉,在如许的月影相伴之下,自己是如何答的?
      “若能得到她的真心,我宁愿反下天去,竖旗为妖。天庭又能奈我何?”这句话,三妹记的,我,又怎么会忘了呢?杨戬对自己苦笑一下,千余年的岁月匆匆而过,却再难觅那晚之月,那般明媚动人,恰如那人脉脉的眼眸。一想到那人的温柔浅笑,杨戬的心中一痛,还是割舍不下吗?
      杨莲见二哥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情,不禁有些可怜二哥。当初,兄妹两个人好好的在灌江口生活,为什么二哥要上天庭当劳舍子司法天神?如今,兄妹两个,天上地下,聚少离多。她的小花园的花草,少了二哥悉心的照料,已经枯损了大半了。而二哥在天庭孤单单的一个人,无人陪他说话解闷,看起来一点也不快活。
      虽然已经成仙,杨莲仍然爱像儿时那般与二哥撒娇。她亲昵地揽住了杨戬的脖子,将嘴贴在二哥的耳边,轻轻道:
      “二哥,你的心事,莲儿已经明白了。你在这里长嘘短叹,又有什么用?人家也不能明白你的心意。你且等我的好消息。”说完,格格一笑,一朵祥云升起,托着杨莲向东飞去。
      “三妹,胡闹。”杨戬心思灵动,立刻知道三妹要做什么,一把没有拉住,杨莲已经走了。他一跺脚,也忙驾云追去,终究慢了一步。等他到了广寒宫,见嫦娥仙子已经和三圣母把臂私语,忙隐身藏在玉树之后。
      杨莲见了嫦娥,故意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一番打量,直弄得嫦娥莫名其妙,“莲儿在做什么呢?”
      杨莲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噗哧一笑,“我在想,未来的嫂子,有没有嫦娥姐姐那样标致。”她和嫦娥早就是熟得可以乱开玩笑的闺中密友,却不料嫦娥仙子的脸色,居然现出几分不悦,“你胡说什么?”
      杨莲继续笑道,“姐姐,你可知道,有个人,痴痴的望了月亮千年。”嫦娥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他看他的,关我何事?”杨莲嘻嘻笑道,“当然相关了,那个痴情人看着广寒宫,心里想的,自然是月宫仙子,却不敢表白。”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事。”嫦娥打断了杨莲,三圣母这才发现,嫦娥是真的恼了。杨莲呆了一下,嫦娥姐姐一向温婉柔顺,从来未见她生气发火。
      “嫦娥姐姐,你大概误会了。那个人,是我的二哥。你......”杨莲的声音,有些讷讷。
      “莲儿。”嫦娥叹了口气,她轻拉杨莲坐在月桂树下,沏了一杯桂花茶,“对不起,姐姐吓着你了吧。不过,你在我这里,再也不要提起此人。”
      “嫦娥姐姐,但是,那个人,是我二哥啊?嫦娥姐姐,究竟为了什么?不要瞒我了。我虽然极少上天庭,但是每次上天,都听到许多对二哥不满的言语。因为我是他妹妹,所以,无人和我说详细。姐姐如果也隐瞒我,那我真的便没有半个朋友了......”说到此处,想着连日来的委屈,杨莲泪光涟涟。
      “好莲儿,你哥是你哥,莲儿是莲儿。大家真的都喜欢可爱爽直的莲儿,只是你哥......也罢,都与你说了吧,只此一次。”
      停了一下,嫦娥似在想着措词,“我从来不愿意在人后说事非短长,但是司法天神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齿寒。”
      “嫦娥姐姐,我最近也觉得,二哥变了好多。以前,他很关心我,许多事,我还没有想到,他已经为我办的妥妥贴贴。在灌江口,二哥的心肠总是最慈悲的,如果有孝子为老人祈寿,有相爱的男女求姻缘,二哥总是有求必应。他在天庭,究竟作了些什么?”
      “莲儿,人心是会变的。至高的权力,会将人的心腐化。杨戬一上天庭,就掀起了腥风血雨,他用无数牺牲的白骨,铺就了自己凌云之路。如今,他的权势,炙热熏天,真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说到这里,嫦娥冷笑连连。
      “嫦娥姐姐,你和二哥千年前就认识,也算他的旧友,你能否劝劝他?”
      “小仙才不敢高攀上仙。”嫦娥淡淡道,嘴角却有一丝嘲讽,“你二哥胸有大志,游走在瑶池灵霄兜率之间。似我等微末小仙,本不配和他那等身份高贵之人结交。
      “什么,二哥上天庭,从来都没有来广寒宫看过姐姐?”杨莲惊讶至极,“那么,嫦娥姐姐,你的耳环,怎么会在二哥这里?二哥将你的耳环,贴身收藏,视若珍宝……”
      玉树之后,杨戬看见嫦娥的眼眸中,蒙了一层薄雾,心中忐忑不安,莫非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心中,蓦然有了一些欢喜,又有了一些不知所措。恍惚间,那条暗黑之路,悄然闪过一线光亮。

      第八章碎玉判光影(下)

      “啪~”一声脆响,碧玉杯从指尖滑落,碎了一地,淡淡的桂花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嫦娥姐姐,......”杨莲有些慌乱了。因为,嫦娥的泪,正顺了白玉般的脸颊,滑落下来。
      “原来如此,终究是我,害了天蓬元帅。”她幽幽地道。
      “天蓬元帅,他怎么啦?”杨莲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憨憨的天神形象,常在广寒宫门外,藏头探脑地张望。
      “天蓬元帅私闯广寒宫,触犯天规,被重罚贬下凡间。”
      嫦娥的记忆又被拉回了那一晚。当时,喝得烂醉的天蓬闯进宫里,醉眼忒斜,握着自己的手,唤了一夜的好妹妹。其实,天蓬只是酒醉误事而已,纵然莽撞无理,却也够不上被贬下凡的重惩。
      “天规?就算神仙也割不断七情六欲,是谁订出这等苛刻的天规来?男欢女爱是人之本性,没有爱心,何来慈悲之心,又怎能造福人世?”杨莲不满的说。嫦娥忙掩住她的嘴,“好莲儿,你这话,只能在姐姐处说说。在别处千万别提,尤其是杨戬面前。”
      “为什么?二哥,二哥也不喜欢天条。在灌江口,他曾经说过,为了姐姐你,不惜竖旗为妖,反下天庭,也在所不惜。”
      “他,他会为了我,竖旗为妖?”嫦娥忽然笑了,笑声中,目光充满了鄙夷,“莲儿,你二哥断然不会为了谁,竖旗为妖的。他倒是将天蓬元帅整治成了猪妖!仙佛两界的笑谈,猪八戒,那全是拜他所赐。这等卑鄙小人,我原以为只是对严刑酷法甘之如饴,却不料他心底里藏着如此的龌龊。”听到此等惨事,杨莲也白了脸,不作一声。
      卑鄙小人?嫦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吗?杨戬的心中,怒意渐渐翻滚。我惩办天蓬,是因为他居然敢侵犯仙子你,至于这个蠢货错投猪胎,又关我何事?况且,他被西去的佛子收为徒弟,将来自然另有一番成就。仙子,你视我如敝帚,却是为了这蠢猪吗?想到此处,杨戬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
      “嫦娥姐姐,那耳环之事?”
      “天蓬之事后,王母举办筵席。席上王母令我献舞三曲,可能那个时间,被他拣到的…….”
      拳头抵上玉树,杨戬的目光,却忽然变得迷蒙起来,似乎在留恋一个凄美残影。那场筵席……那是怎样的一场绚烂缱绻……
      嫦娥却不再说了,只低着头,看着一地的桂花,长长的睫毛垂着,微微颤动。杨莲不敢追问,半晌,才艾艾地道:“嫦娥姐姐,要不,我让二哥将耳环还给你?”
      “不必了。”嫦娥霍然站起,一抚袖,将一地的碎瓷,全散成了碧粉,撒在了风中。“他碰过的东西,我宁可扔了。”抬眼望向虚空,目光竟然带着几分凶恶。
      “卡,......”有极细的声音,脆裂了上来。这就是心碎的声音吗?杨戬无意识的想着,他此刻的心绪紊乱至极,浑没有发现自己的拳,正抵在玉树之上,而那上古的神物,正在慢慢倾斜……待到嫦娥和杨莲的惊叫声,重新惊回杨戬的意识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玉树毁了,杨戬自知闯下了滔天的巨祸。顾不上嫦娥和三妹如何看他,杨戬现出真身,纵身而下,直追那玉树的断枝残叶。
      有些事,一旦错过,就不可挽回。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难拥有。杨戬站在明净的湖畔,看着双手。玉树已经化为了一汪清水,从他指缝间无情地滴落,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戬看着空空的双手,这双手,曾经也想要抓住幸福吗?可笑啊,原来自己心中,真的还藏着私心。他慢慢的,慢慢的,握紧了拳头,似乎这样,就能够掌控住什么。是自己的心吗?他也不知道,目光里全是迷茫。
      不经意间,有桂香袭来,人间正是八月好时节。杨戬的眉峰,微微耸动了一下,神目中银芒闪现,桂花雨落,散了一天一地。
      百花仙子心疼这湖畔的几千株桂花树,她恨恨道,“杨戬毁了玉树,还要在此作孽。”嫦娥的神情,却很奇怪,她看着杨戬,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也许,真的是我,伤了他。”
      嫦娥不忍心再看一身落寞的杨戬,她闭上眼,眼前却出现了那日王母筵席上的景象。
      那时,天蓬之事一出,广寒宫便成了别人腹诽之地。王母又在此时召开筵席。她在席间提及天蓬被贬,冷冷的逼问自己,“仙子,如此的处置,可否满意?”
      满意?在王母和一众仙人眈眈的逼视下,自己还能够说什么?于是,王母又赐御酒三杯,说是为自己压惊。还逼着自己,献舞三曲以报。
      平素滴酒不沾的自己,第一杯便不行了。舞步零乱,头晕目眩。王母又赐了第二杯,那酒如火炭般烧灼着自己的心。心底好痛,一个无辜的人因了自己受罚,自己却还要强装笑颜,趋炎附势。心越乱,舞越急,舞越急,意越迷。
      为什么要上天庭,这样一个冰冷无情的地方。又为什么要幽居在广寒宫,将心永远地锁死?只因为自己已经死了,在羿中箭倒地的那刻,自己也随他去了。
      曾经那样的热烈地爱过一个人,将他的生命,融进了自己的生命之中。失去了他,也就永远失去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所以,便下定了决心,寻一个没有爱,没有感情的安静所在,让时间融化在追忆中,象银河那般,无休止地流淌了去……
      周围的人的笑脸,渐渐模糊,旋转。她飘飞的衣袂,似醉了的蝴蝶般。那翻起的眼白,全是嘲笑和鄙夷,嗡嗡的私语中,夹杂着窃笑,“□□……祸水…….”嫦娥的心,冰凉彻骨,她的人还在旋转飞舞,神已经散了,与其如此被人作践,倒不如自己……
      “蛾子。”轻轻的,似乎有一声叹惜,就在自己的身旁。“羿,是羿?.”嫦娥眼中,一下子噙满了泪水,她忘了羿的死,心锁在刹那中崩坏了。“羿就在那里,温柔的看着自己……羿在担心自己吗?我,我是蛾子啊,永远为你舞蹈的蛾子啊。不要那样,我没有醉,让我再看清楚一些。你的眼睛,为何这般地忧虑啊…….”
      当时,自己的手臂僵直着伸着,伸向了席间的那个人。在辨出那人的容貌前,软软地倒下。依稀感到是他扶起了自己,向王母求情,“嫦娥仙子不胜酒力,请娘娘恕罪。”王母便免了自己第三杯酒,送回了广寒宫。
      酒醒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无法确认,是否真的看到了羿。现在明白了,也已经晚了。
      嫦娥听着百花仙子的怒骂,斥责他毁花的恶行,心却疲倦极了。“如果那时,我认出了羿就是戬,一切或许会不同了。但是,他当真会为了我,竖旗为妖,反下天去吗?”
      嫦娥睁开眼睛,杨戬已经回到了广寒宫。她听见自己大义凛然的声音,“杨戬,我已经答应三圣母,毁坏玉树之事,绝不会外泄的。不过,我送司法天神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杨戬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一牵,“杨戬不劳仙子费心,请仙子记住对三圣母的承诺就好。杨戬就此告辞了。”说完,径自离开,不再朝嫦娥看上半眼。
      嫦娥心中酸楚,他这一去,广寒宫就永远是他伤心之地。而自己,也成为了他的心头之刺。玉树被毁之日开始,两人之间,就是无休无止的威胁和猜忌,再无二话。
      杨戬重回真君神殿,哮天犬惊讶地发现,主人有些变了。虽然依旧喜欢赏月,却再也不站在殿外的空地上,任那皎洁的月光,铺撒一身一地。
      纯白的月华与纯黑的神殿,光与影如此的壁垒分明,银辉依旧坦荡无私,却再也无法映入那暗黑的眸子里。司法天神立于廊柱后,将自己的身躯,深深地隐进巨大的阴影之中,那里属于了无希望的暗和悲伤。
      嫦娥看着那凄美而绝决的背影,苦涩已经将心浸染,“蛾子……”

      第九章伏尸悸心寒(上)

      权势越大,也许就越发孤独?除了必要的公务,没有任何神仙愿意踏入神殿之中。梅山兄弟习惯了聚在一起自娱自乐,哮天犬只知道跟在主人身边亦步亦趋,杨戬突然发现,心事单纯,原来也可以是一种幸福。
      但他已单纯不起。
      离恨天沉默如故,想必道祖也看出了王母的用意。知其雄,守其雌,江海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故。而自己,却一步步,逾越了这些权谋的游戏法则。
      众仙的厌恶唾弃,都再明显不过,甚至包括了玉帝本人。杨戬毫不怀疑,如果有朝一日,当这来自中枢的权力不再属于自己时,他的下场,定会比任何犯过案的罪仙更为悲惨。
      人心的向背,有时,可以决定很多事情。王母在给予的同时,也留了足够多的羁绊与后着。
      高燃的银烛,将案头文卷幻成狰狞的暗影,摇曳不定。在不涉及利益之争时,杨戬处置事务还是颇为公充的。八百年来,看他断案,已成了沉香等人的最大乐趣。这种剥茧抽丝的干练,总比默对接二连三的阴谋来得舒心。
      “查,泔涧峪羊扶山九灵洞,原系百花司下瑶草仙静修灵所。今有九妖结党,强占灵府,辱及天威。百花司无力惩置,唯上报天听,降伏妖魔,匡扶正气。”
      杨戬又翻开一份文书,沉香在他身后读完,讶道:“百花司?百花姨母,你也有案子呈上天求他来办?”百花听见,恨恨地道:“原来是这份文书惹来的事。早知如此,我直接央三妹妹帮忙就是了,干脆利落,连这次水镜的无妄之灾都不必受!”沉香奇道:“这次?对啊,这次困住我们的,确和什么九灵洞有关!”
      杨戬扫了眼,便搁置在一边。这种小案,他此时没心绪去细想。白日,王母将他召去瑶池,发了好大的脾气。她的小女儿织女,不知何时竟偷溜去了凡间,嫁了个放牛的娃儿。天兵奉命追捕,却被织女的法宝所窘,找不到具体下落。这等事原不必司法天神亲自过问,但王母却等不及了,认为仙凡私通,万恶之源,会在天庭开启欲望之门,后果不堪设想。
      十日之内必须找到人,那便是王母的旨意,几百年来第一次如此措词强硬直接。杨戬皱起眉,揣摩着她的心意。莫非正如老君昔年所言,王母最大的忌讳便在于此?
      哮天犬的万里追踪不会被法宝所惑,已令他下凡追查去了,十日,应该足够了吧!
      有些头疼,捶了捶额头,继续翻看公文。他心不在焉之下,拿起的居然又是百花的那纸案状。
      百花司么?正待换一份,杨戬突然想到了妹妹。自从多年前的玉树之事后,杨莲便不愿多来天庭。好在他去华山看望时,兄妹俩还能象以前一样的亲密。
      距上次看她,也过了不少时日了。想起妹妹偎在身边轻声细语的情形,杨戬眼角噙了些笑意,心情随之开朗不少。又看看公文,扶羊山?离华山不算远,而且,左右织女的事,自己也要去一趟凡间。
      亲自去办了吧,百花是三妹闰中密友,送她个面子,三妹脸上也有光彩。
      主意已定,天明便驾云往扶羊山去了。三圣母跟在云头后,低着头,有些神思不属。沉香却沉醉于此山的绝美风光,讶道:“好美啊!灵气充沛,得天独厚,难怪会惹来妖物动心!”
      杨戬降在山巅,神目打开,却是为之一愣。山灵水秀自不必说了,更难得的是祥瑞十足,处处透出和谐之意。虽说东南方怨念翻腾,草木含悲,却仍是没有一丝妖孽邪气.
      正在这时,一名铠甲男子匆匆从地里冒出,几乎被杨戬飘拂在山风中的黑氅绊了个跟头。
      “参见上仙……”他施礼参见,满脸的谀笑,“小的是这里的山神,不知上仙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杨戬微微点头,也不还礼,这种场面他已见得多了。那山神堆了笑又道:“扶羊山冤情深重,难得几位上仙垂顾,终于能一涤妖氛,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杨戬道:“冤情?你是本处山神,熟悉掌故。百花司上奏天庭,言道有妖物强夺小仙洞府。所谓冤情,便是指此事么?”
      山神忙道:“是啊,那个当然!九灵洞的九妖恃强凌弱,小神已久受其害。几位上仙出手惩制,功德无量,泽被生灵,小神的感激之心,真如江水般滔滔不绝……”
      杨戬有些不耐,转念一想,忽觉不对。上仙惩制?这桩公文自己尚未处理,又何来惩制一说?问道:“占去瑶草洞府的是九名妖物?又是谁来惩制了他们?”
      山神陪笑道:“瑶草仙子看中九灵洞,原本便是他们天大的造化。谁不知百花司与三圣母交情深厚?且不说真君您神通广大,睥倪三界,便是三圣母,也高掣宝莲灯,战无不胜。当年连孙大圣,都曾央她老人家相助降妖的!”
      杨戬眉头越皱越紧。这三妹,连一个小小山神,都知道了她有宝莲灯?早在灌江口便再三叮嘱过她,不到生死关头不可使用。一则怀璧其罪,二则威力太大,她居然全当成了耳边风!
      忽然一惊,有上仙出手惩制?是三妹被百花怂恿来胡闹了?而且,听山神语气,这里分明是九妖旧居。也对,瑶草再得百花仙子的宠爱,充其量不过一个花精而已。凭她的微末道行,哪来的能耐在名山开府?
      暗地里有些着恼。头疼织女之事,竟连这明显的谬误都没留意到。却不知三妹做了些什么?有宝莲灯护着,大约也不会吃什么苦头。当下,便对山神道:“你且带路,我要去九灵洞看看。还有,所谓上仙,是不是我三妹和百花仙子?”
      山神唯唯称是,极恭敬地带路往东南方行去,不消片刻,已到九灵洞前。
      洞前风景奇绝,清泉逶迤如玉带,光闪珠飞,大珠小珠落玉盘也似。入口隐在一首悬瀑之后,瀑流被凸石中分,现出一道九曲石桥,盘旋着通向山岭,极尽精巧之能事。
      但是,整个山洞死一般寂静,空气中飘散着浓郁之至的血腥味。
      山神讨好地道:“其实上仙不必亲劳玉趾,三圣母她老人家为兄分劳,已剿灭了洞中所有妖物!”
      杨戬脸色更是难看。顺石桥而入,洞内险峻壮观,神奇绚丽。半边是水潭,水面开阔,可容小舟倘徉其间,任意东西,另一边是个大厅,厅中有洞,洞洞相通,洞壁上嵌了无数的晶石,灿若群星,使人有置身银河之感。

      第十章伏尸悸心寒(下)

      大厅正中,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菜肴,佳酿余香,也隐约可辨。但更多的,却只是恶臭与血腥。
      圆桌四下,横七竖八地倒伏了许多尸体。有壮年的汉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妇,或头颅滚落,或四肢尽折,甚至有几个上半截伏在桌边,下半截却挂到洞顶之上。遍地鲜血漓淋,凝成厚厚的淤褐色。
      圆桌边尚有一个小小的摇蓝,一名面目皎好的妇人死死伏在上面。但连人带摇蓝,都被炙得成了两半,半面脸朝天,神色不解,夹着对身下婴儿的牵挂。另半个身子斜斜飞在水边,残缺的手臂里,犹死死护住已被炸碎了的孩子。
      “哇”地一声,小玉干呕了起来,三圣母脸色青白,身子不住发抖,若不是沉香扶得快,已摔坐在地上。杨戬却只盯了这一厅的尸体出神,神色越来越怪异。
      山神小心地道:“上仙,这一洞妖物计一百七十四人,除了首恶鹤道人和其子被行七的黑袍妖救走外,余下一百七十一人,恐均已尽数伏法,你老人家……”
      “一百七十一人?”杨戬的拳,在袖中蓦地握紧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对母子身上。母亲道行深厚,死后犹维持了人形。婴儿却是毛茸茸的小金丝猴儿,稚嫩的小手,环在母亲的颈间,齐肘断了去。但半边残口,仍伏在母亲怀里,似在觅着乳汗……
      山神凑过来,又在恭维着宝莲灯的威力无穷。三圣母掩上了耳,只觉他句句都带着讽剌之意。当时的事记得清楚,是百花抱怨说公文没有回音,自己不忿好友被欺,又恼哥哥办事拖拉,便自告奋勇地要代瑶草仙子讨个公道。
      瑶草那丫头胆子小,说到要去九灵洞,吓白了脸,怎么也不敢。是自己硬拉了她同往。想不到妖物胆大妄为之至,只顾吃喝,说今日是小侄儿的满月之喜,万事且待吃完了喜酒再说。
      又争了几句,那个为首的鹤妖反唇相讥,说自己与百花姐姐仗势欺人,横行不法。自己一怒之下,宝莲灯飞上空中,九灵洞中,顿时尸横遍地。
      记得那时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些妖怪全没设防。忙乱中和百花瑶草匆匆离去,洞里惨状,她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得清楚。一百七十一人……不由自主地,她耳边响起了坠入水镜时,设局的鹤道人迸出的那一声凄绝痛哭:
      “天见可怜,天见可怜!九灵洞的血海深仇,今日终偿宿愿!”
      “不,不是!我没做错,是他们欺负瑶草小妹在先,百花姐姐和我那么要好,我帮她有什么错?是二哥……,是二哥自大成狂,认定自己天下无敌。否则,九灵山的妖物就不会有漏网之鱼,我们今天,就不会受这无妄之灾!”
      三圣母不敢看地上的淤血残肢,在心里为自己分辩着。虽然理由苍白无力,但却拼命强迫着自己,按这个思路想下去。
      “就算过份了又怎么样呢?这些妖物怎么说也有取死之道。可二哥,不久之后,你不也会做出更过份的事么!才上天时,我多希望你只是为了救回母亲……”
      她胡乱地想着,让心思沉浸入这些杂乱里,好不去注意四周的一切,事实上,她成功了,华山下的自怜自哀又一次充溢了她的身心。
      “那样的话,我就能找回以前的二哥。可权势会蒙敝一个人起码的心智,司法天神的风光,让你忘了最初的目的。九灵洞,就发生在被压入华山下的三年之前啊……几千年的兄妹之情,三年之后,你就会为了你的地位,毁灭得点滴不存!”
      洞里,杨戬冷冷地令山神清点尸体,山神哆嗦却不敢马虎的报数声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一,二,三……十九,二十……一百零七,一百零八……”衬着残肢黑血的惨状,宛如地狱。
      杨戬的拳头越握越紧,几乎要剜开自己掌心的血肉。多年来所作的违心之举,一一从他的心头掠过。作恶……他已经习惯了作恶了。可三妹,她怎么能呢?一百多条性命,纵然是妖物,也全然无辜。她的手上,又怎么能沾染这么多的血腥?
      “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作恶的代价,沉重得连二哥都觉得无以背负,无以偿还,你……你将来又如何来弥补?如何来说服你自己解脱?”
      断肢在眼前扩大,恍惚中,幻出杨莲后悔悲怨的神色。杨戬一个激零,华山,得尽快赶去华山。先看看三妹怎么样了,再想办法了结九灵洞的这一场大错。
      两山距离不远,一柱香的工夫便到。杨戬顿住云头,脸色阴晴不定,他自己也不知道,见了妹妹后,会作何反应。犹豫着向下望去,却是吃了一惊。
      圣母庙位于华山北峰,山水清秀,古木丛生。但此时,阴葱的古木折断得横七竖八。山石崩塌,生如经历了一场巨震也似。杨戬急开神目,见峰顶法力流转,大异平常,催动云头匆匆赶去。
      峰顶紫光飞动,状如狂龙,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两名女子相互扶持,在紫龙下发足狂奔,正是三圣母与百花仙子。好在三圣母熟悉地势,在峻石林木间东窜西躲,灵活多变。追赶她们的一名黑袍妖,凌神遥纵紫龙追杀,身法稍稍欠了些灵动。他固不能将二女立毙当场,三圣母却也无法缓口气,取出宝莲灯反击。
      但见尘沙滚滚,地皮裂开四溅,所过之处,蚀成深深的隙坑。百花骇得站立不住,全仗三圣母挟了逃命,衣鬓零乱,狼狈不堪。那黑袍妖披散着发,头勒白带,脸上如砌玄冰,毫无表情,却又透出彻骨的恨意。他见久逐不下,眼中现出如炽的怒火,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向半空。
      “莲儿,小心!”
      杨戬看得真切,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见识多广,认出追杀妹妹的妖人,用的竟是以精血为引的爆血咒法。爆血咒歹毒无匹,但对施咒人损伤也极大,非不共戴天之仇决不会轻用。果然,那紫龙被鲜血触上,蓦然暴涨,爟天炽地般地咆哮而下。
      三尖两刃枪摄入手中,身形电转,杨戬已拦在三圣母前侧,手中枪向空撩出,法力贯穿下势如闪电,轰地一声巨响,漫天紫火流光,宛如万星齐坠。那黑袍妖脸上闪过异色,腾身跃起,万点紫光复聚,化作一根通体剔透的紫玉杖,飞回手中。
      三圣母花容惨淡,汗水涔涔,身上又是泥又是土。此时见了二哥,险些如幼时般哭出声来,强忍着叫道:“二哥,这妖怪想杀我!”百花喘息不已,直道:“吓……吓死了……真君……这妖物……公然作乱……”

      第十一章惺惺共倾惜

      杨戬嘴角挂了一丝冷笑,看向那黑袍妖。黑袍妖斗然不惧,岳停渊峙般地昴首而立,气度非常,傲然直视着杨戬的双眼。半晌,杨戬微有讶色,点了点头,道:“不错,还算条汉子。”
      已多久没人敢这般平视自己了?便是三妹,也总不自觉地游离着,避开二哥目光中不经意的凌厉与阴冷。杨戬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妖怪,按说,他应该生气,毕竟近三千年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的宝贝妹妹无礼。不过,这黑袍妖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磁石般相互吸引,却又是绝对的排斥!
      这种感觉,也很久不曾有过了,除了八百年前,与那猴子一战时。
      但就算是猴子,也没有这种毁天灭地似的惨烈与寂寞,这人只随便一站,便如已矗立了千秋。而且,那种带着绝望的伤痛,却隐藏在冷静的表象之后,更是何等熟悉。就好象……就好象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微微走神后,倏然惊觉过来,杨戬暗自一凛。“果然是个人物。”他快速地想着三界内有数的高手,又一一排除了去,“如此气宇,也是平生仅见了。只是,到底为什么,他要向三妹下狠手追杀?”
      黑袍妖也在打量杨戬,见此人神色自若,似不在意,身法步履,却拿捏得天衣无缝,一霎间,他设想了百十来种抢攻之法,均不能讨得半分好处。饶他满腔悲愤,也不禁脱口而出:“你是何人?好高明的武道修为!”
      “杨戬,天庭司法天神。”杨戬淡淡地道。对着这黑袍妖,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到了久违的纯粹,不想用任何心机,只希望能象多年前那样,来场痛快之至的好战。
      “司法天神?”黑袍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脸色忽然铁青,问道:“这个所谓三圣母的兄长?”
      “是又如何?”
      黑袍妖厉声道:“不如何。但既是司法天神,我便有一事求教,你们上仙,到底有没有权力,任意剿灭无辜者的满门大小?”
      杨戬微震,道:“灭门?你是九灵洞的人?”黑袍妖森然道:“九灵洞九人结义,除我好武成痴外,从来与世无争。如今,一百七十条人命,却无缘无故地断送在宝莲灯下。你且说说,你这妹妹,该不该死?”
      杨莲愤然道:“是你们欺负瑶草妹子在先!”杨戬回头扫了她一眼,目光严厉,制止她再说下去。回过身,看向这黑袍妖,方才九灵洞中的一幕又重现眼前,特别是那毛茸茸的妖怪婴儿,半张着的小口,似正哭闹着寻着母亲。
      半晌,他眉宇间现出挹色,轻轻一叹,说道:“但是可惜,你所说的这个该死之人,是我唯一的妹妹!”
      杨莲呆了一呆,道:“二哥!”百花却道:“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黑袍妖冷哼一声,怒道:“那又如何?只要有一口气在,我都要她二人血债血偿!”
      百花尖声道:“好大的口气!你若不是偷袭,又岂能脱得过三妹妹的宝莲灯?”一句话提醒了杨莲,她衣袖一翻,擎灯入手,顿时一道青光,惊雷掣电般直向黑袍妖射去。
      黑袍妖见识过神器厉害,这才大违常性,借偷袭迫得她不能出手。此时见来势厉害,何况尚有杨戬这等高手在一边虎视眈眈?暗暗切齿,却绝不甘示弱,长啸一声,紫杖巍然冲起,直朝青光的主人卷去。
      但就在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呼地一声,杨莲连人带灯,被平平震了开来。青光失了准头,射中远处山峰,只激得乱石如雨。同时杨戬枪花一烁,架住了紫玉杖同归与尽的一记杀着。
      星花四溅,银芒中夹了紫气,如泼墨大写意般般痛快淋漓。
      两人一错位,又返身折回,枪势刚猛,无与伦比,杖法狂放,莫可匹御,劲风呼啸声中,枪和杖再度交击,天地万物,仿佛都为之一顿。
      黑袍妖的双眸,如像火烧一般的明亮起来,再不复刚才空洞的凄怆,“好枪法!”他由衷地道,“三界之中,竟有你这种人物在?”举杖又硬接了一式,两人身形一幌,同时暴退丈许。
      杨莲已冲回原处,见二哥与对手斗在一处,虽然气急,却也不敢施法,此时见两人分开,一声娇叱,又要出手,杨戬眉头一轩,厉声道:“莲儿,不得胡闹!”
      杨莲窘住,百花道:“这种妖物,人人得而诛之。真君,便让三妹妹替天行道了罢!”杨戬冷冷地道:“百花仙子,办案是我的职责,轮不到贵司来多嘴。而且,你若再怂勇莲儿,我头一个饶你不得!”
      黑袍妖有些意外,冷笑道:“你若有宝莲灯相助,取我性命易如反掌。反之鹿死谁手,便极为难说了。”杨戬一笑,说道:“你觉得,我的枪法便胜你不得了?”
      黑袍妖道:“就武道而言,胜负尚在未知。但是,不要忘了,这两个女人的性命,我是要定了的!”杨戬道:“为了报仇?为了你那些结义兄弟?”
      黑袍人握杖的右手上,青筋根根暴出,缓缓道:“千余年的兄弟,百余个家人,在庆祝我小侄儿满月的喜宴之上,死得惨不堪言。上仙,嘿嘿,不错,在你们上仙眼中,我们这些妖物的性命,根本不足一提。但是,兄弟就是兄弟,你若是我,又当如何自处?”
      杨莲又想说话,杨戬喝了她一声,令她收灯退下。转过身,他颇有些感慨。这妖怪的恨意是抹不去的了,若为三妹计,莫若当场格杀,以绝后患。但方才在洞中所见的一切,却仍是那么鲜明,令他心神怔忡,不自主地想起这多年来的违心。
      杀黑袍妖容易,但是,做错了的事,如何挽回?三妹心地善良,难道还要令她错上加错么。更何况,是黑袍妖这等的对手?
      方才交战虽短,却是极为痛快的渲泄,无端地,他突然很想放纵自己一回,忘了司法天神的责任,忘了瑶池兜率之间的勾心斗角。
      “我有个建议。”他道,“你有你的兄弟,而我,却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黑袍妖冷冷地道:“主动权在你手中,有宝莲灯,你已在不败之地,我有选择么?”杨戬淡然道:“只要你肯答应,我保证舍妹不会插手,更不会使出宝莲灯来!”黑袍妖一震,说道:“你的意思是?”
      杨戬道:“很简单。你我公平一战,不用任何法器,但在胜我之前,无论多少年月,你都不得再向舍妹报仇!”
      杨莲大惊,叫道:“二哥,这怎么行……”百花也叫道:“就是,真君,养虎殆患,智者不为,你莫要太过自负了!”
      杨戬目光如刃,冷如严霜,怒道:“莲儿,你若还认我这个二哥,就休再多说一句!”杨莲被他吓住,委屈万分,泪水直在眼中打转。
      黑袍妖神色凝重,默默推测杨戬言下之意。兄弟之仇虽如毒火一般噬着他的内心,但他一生嗜武如痴,杨戬的修为,却也有着致命的诱惑。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那兄妹二人联手,自己便再无半分报仇的可能。
      杨戬这个主意,与其说为了妹妹,倒不如说,是在给对手留下最后一线生机。
      杨戬,这个司法天神,何等的托大!自己,难道就必会输给这个所谓的上仙,所谓的司法天神么?
      黑袍妖终于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脸上全是决然之色,说道:“好,我答应。不用法器,你我凭武道一战。我胜了,令妹难逃公道。我若败了,在胜你之前,纵然斧钺临身,也决不动令妹一根指头!”
      山风悲啸,紫玉杖高高举起,寒芒闪闪,冷气森森,一如黑袍妖此时的心境!
      这一番交手与方才又大是不同。黑袍妖招招抢攻,势如疯虎,杨戬却满场游走,只守不攻。但或剌或击之下,守得严密异常,黑袍妖四面八方连环攻到,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百花与杨莲不停地向后退去,枪杖激起的罡风,剜面生疼。但双刃相交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偶尔铮地一声响,必如焰火般漾出斗大的异芒,四下迸散。
      镜外诸人看得如痴如醉。哪吒这些年来,对杨戬的作为极为痛心,但此时看得入神,不禁又忆起西歧的岁月,只想:“他的功夫竟一点也没有变……武道不外修心,心态大变,武道的路子,如何还能这般地一如既往?”隐隐有些疑惑,却又不明所以。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峰顶的山石林木,早已涓滴无存,被硬削成光秃秃的大片空地。百花几次劝杨莲拿出宝莲灯,但杨莲对二哥言听计从惯了,说什么也不敢。只是起始担心,渐渐地便有了不满,觉得他争强好胜之心,也委实太过份了些。
      又不知胶着缠斗了多久,黑袍妖突然仰天怒啸,腾身跃起,一口鲜血喷向自己连绵的杖势。一声巨震响起,杖影暴涨如山,炽热闪耀的血焰蓦然迸出,映亮了半个天际。血焰反压,带着炙热,如巨浪排空,席卷了整个峰顶!
      杨戬也是一声厉啸,三尖两枪霍然刺天。顿时一道清冷的银虹横划而过,将漫天的血色扯得粉碎。又彷佛来自远古的闪电,沉睡千年后忽地而起,一霎间连当空的骄阳,都镶上了银边,变得光热全无。
      天地间,忽然一片肃杀宁静!
      峰顶上万物失色,只余下这两道寒热分明的银赤光芒交织在一起!
      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光芒慢慢淡去,峰顶之上,炙成灰白的山石,将洒落的鲜血贪婪地吸收进去。黑袍妖的紫玉杖交在左手,支撑着身子,神色死一般地沉寂,带着不能置信的惊疑。
      “没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硬受爆血咒法的一击之后,还能从容断我一臂……我输了。”他涩声道,“能死在你这样高明的敌人手中,老天也算对我不薄!”
      他的右臂齐肩而断,血如涌泉,浸透衣袍,洒在地上。更多的血,正从口中涌将出来。
      爆血咒法原本便是以血为媒,未伤人,先伤已的恶毒法术,何况,施术之后,未能伤人,反而又受重创?
      杨戬的枪虚点在他喉前,只须劲力一吐,这个强横的敌人,便再不复存在于世间。但是,当年暗闯兜率宫,迫老君纵走猴子时的心境,忽然清晰地折射于心中。
      他静静地对着黑袍妖,九灵洞的残肢碎尸身又浮现在眼前,和黑袍妖落寞的神情交错在一起。他暗叹了一声,看看远处的杨莲,枪尖便如凝住了一般,最后几寸距离,说什么也送不出去。
      “这一战,你承认败了?”许久,杨戬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嘶哑,极为低沉。
      黑袍妖已平静了下来,说道:“你杀了我罢!这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
      杨戬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你?”银芒一烁,三尖两刃枪从手里消失。
      黑袍妖惊疑不定,杨戬负手而立,淡淡地道:“我若是你,现在便会立刻离开,免得对方突然后悔。”黑袍妖却只看着他,忽道:“就冲着你刚才那句话,无论今日是死是活,我都可以保证,在击败你显圣真君之前,无论多少年月,九灵洞的血海深仇,决不会再有人向令妹提起!”
      说罢,他转身,步履踉跄,挣扎着向山下行去,整个后背要害,都交在杨戬的眼前。
      百花失声叫道:“不能放他走!三妹妹,你二哥不能养虎贻患!”向杨莲连施眼色。杨莲犹豫了一下,架不住百花再三催促,法力凝于掌心,对着黑袍妖轰然击出。
      黑袍妖恍如不觉,一步步地只管行去。杨戬眉峰紧锁,薄有怒气,抬手拦下了妹妹的偷袭,喝道:“三妹,你做什么……”话未说话,突然伸手按住胸口,血从口中喷出。
      急运内息强压,眼前已是一阵发黑。刚才黑袍妖突施法咒,范围笼罩全场,他怕伤到妹妹,硬用法力正面挡了下来。虽重伤到对手,自己所受的伤势,却也非同小可。
      杨莲惊得呆了,叫道:“你受伤了?” 抢上去扶住二哥,见他气色灰败,不禁怨道,“干吗不让我用宝莲灯!二哥,你真是的,和亲妹妹争什么强。我又不会说出去落了你的面子!”
      杨戬愣了一愣,反应过来,险些又呛出一口血。但看到三妹关切的神情,心中一软,暗叹:“三妹也是关心我,杨戬,你想得太多了。”当下勉强一笑,压住翻腾的血气,说道:“没事了,二哥只是有些托大,你不用担心。”
      黑袍妖转过一道弯,消失在山边。百花忍不住悻悻地道:“真君,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连你都只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他报复起来,三妹妹和我,岂不都要倒上大霉?”杨戬看了她一眼,想起百花司的公文,脸色更加难看。

      第十二章怨隙自兹衍

      “这女人虚荣好胜,怂恿三妹胡闹不说,闯下大祸,还敢如此理直气壮?三妹,再这样下去,对你绝无半分好处。”
      百花不知他正自着恼,犹絮絮地说个不停:“三妹妹,我瞧真君也没什么大碍了,先扶他回圣母庙休息,我们再去追那妖物!有宝莲灯在,说不定可以跟踪到他的新巢,连上次逃掉的那个老妖都一并拿到呢!对付妖怪,可决不能心慈手软。”
      杨莲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又想到方才黑袍妖与二哥的一场大战,不寒而粟,下意识地握紧了宝莲灯。杨戬看在眼中,怒道:“莲儿,你想做什么?”
      杨莲吓得松了灯,道:“没,没什么,二哥,我先扶你回去疗伤。”杨戬挣开她的扶持,站稳了身子,面若严霜,忽道:“百花仙子,你那桩九灵洞的公文,我已看过了。”
      百花一呆,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到了公文。杨戬下定了决心,暗想:“百花仗着与三妹交好,行事毫无顾忌。公文颠倒黑白事小,竟敢利用三妹的法器来遂一己之私。今日若不给她个教训,只怕日后,她会更加胆大妄为。”
      “瑶草呢?”他阴冷地开口说,“公文既说是瑶草洞府被占,百花仙子,你须传她前来见我。”
      百花奇道:“现在?真君,可你的伤……”杨戬冷冷地道:“司法天神办案,百花,你也想推塞敷衍么?”百花听他语气不善,虽是不悦,却不敢公然与抗,只得委委屈屈地施法传讯,令瑶草即刻赶来华山。
      天下花仙自有其通信之道,半盏热茶工夫,一名绿衫女子已娉婷而来,见了百花与杨莲,未语先笑,盈盈拜道:“仙子,圣母姐姐,可想死妹妹了!”抬头看见杨戬,不知他是谁,含笑欲问,被他冰冷的目光一看,笑脸顿时僵住。
      杨莲见瑶草紧张,上前挽了她手臂,亲热地道:“妹子,你别怕,这是我二哥。他是司法天神,威严庄重惯了的。放心,有我在,二哥可不敢去吓唬你!”瑶草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杨戬问道:“瑶草,你成仙多久了?”瑶草怯生生地道:“五……五年了。”杨戬又问道:“那么,你修行了多少年?”瑶草道:“小仙道行浅薄,才修行五百六十三年。”
      杨戬声音转冷,森然道:“这五百六十三年,你又是在何处修行的?”瑶草被他气势一逼,骇得几乎瘫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在苏州。小仙本是百花园……边的一株小草,一直在那里修练的……”
      百花护短,叫道:“真君,瑶草还小,你别吓着了她。”杨莲也有些不高兴了,觉得好姐妹的面子过不去,便也道:“二哥,你真是,好端端地,问瑶草妹妹这些?”
      杨戬听如未闻,继续问道:“既然一直在苏州,九灵洞又如何成了你的洞府?”
      瑶草簌簌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百花暗暗叫苦,说:“妖怪蛮不讲理,真君你何必深究?你有伤,不宜操劳,我们就此告辞了。三妹妹,好生照顾你二哥。”
      杨戬冷笑道:“不深究?百花仙子,三界之中,有什么事我不能深究?扶羊山神已全部如实招供,两千余年前,九妖便是居在洞中的了。欺瞒天庭之罪,非同小可,你还要为这小仙护短下去么?”
      百花急了,叫道:“不错,瑶草也有不是,但仙人看中的洞府,九妖恃势不让,负隅顽抗,何等胆大包天?他们自寻死路,何来欺瞒天庭一说?”
      杨戬厉声道:“既如此,瑶草谎报案情,颠倒是非,恕无可恕,着即押去神殿受罚。百花,至于你包庇下属之罪,可以压后再说。但是,下不为例,你自己好自为知。”
      百花脸上变色,道:“什么?真君,你要罚我的花仙子?”瑶草吓得躲到杨莲身后,杨莲已知九灵洞是自己这边的不是了,但护友心切,说道:“二哥,看在我和百花姐姐的份上,你就放瑶草妹妹一马吧!让她回百花园受罚就是了。”
      杨戬哼了一声,衣袖一拂,天庭锁拿罪仙的玄铁索从天而降,奇准无比地绑在瑶草身上。他手上法诀一拈,玄铁索立化苍龙,盘紧瑶草便向天际飞去。杨莲万没想到二哥毫不留情,一呆之下,又是意外,又是不忿,竟也一扬衣袖,施出法力,将瑶草硬抢了回来。
      “二哥!”她叫道,“我知道你今天伤在妖怪手里,大失面子。可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拿瑶草妹妹出气!反正,妖怪里没几个是好人,死了也活该!”
      站在一边的三圣母脸上现出不自然之色,沉香怕母亲难堪,说道:“娘,你也是为了朋友。杨戬这么凶,瑶草妹妹落到他手里,定会成了他泄愤的靶子!”镜外龙八等人犹记着洞中惨相,但碍了百花与三圣母,又念及现在被困阵中的窘境,也一迭声地附和起来。
      杨戬看着理直气壮的三妹,只觉脑子里一阵昏沉。这是他的妹妹么?当年那个见了受伤的小兽,都要细心照顾的小妹?百花!他恨恨地看了百花仙子一眼,全是这个女人。自己也大意,怕妹妹孤单,只盼着她多交些朋友,却忘了和百花这种人来往多了,终是会害人害己。
      “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事?”他怒道,“三妹,你随手就灭了人家满门,整整一百七十一条人命!你竟然说,人家死了也活该?”
      杨莲没见过二哥这么生气过,有些害怕,但一错眼看到百花仙子不甘的表情,勇气便回来了。既恼二哥教训自己,又恼二哥不留情面,不由气道:“错杀了又怎么样?二哥,就算错了,我也是跟你学来的。”
      杨戬气极反笑,道:“跟我学的?我让你到处炫耀宝莲灯,到处滥杀无辜的么?”杨莲脱口叫道:“当然是跟你学的!你在天庭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天庭谁不说你自私,谁不说你胡作非为?可为了你司法天神的位子,仍是胡作非为,一意孤行……”
      血腥味上涌,勉强咽下后,杨戬脸上已是一片惨白。杨莲硬着头皮又说:“总之,你今天不能抓走瑶草妹子。二哥,你放虎归山已是不该,若再用妹子出气,就更过份了!我难得有几个朋友,你就不能多体谅我一下?”
      杨戬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丫头,太胡闹了。二哥是司法天神,维护天规尊严,那是我的责任,你又懂些什么?”
      “天规,什么天规,八百年来我听得够多了。”杨莲不敢去看哥哥的表情,但任性之下,全然忘了一切顾虑,多年来因各类闲言倍受的压力,一股脑爆发出来,叫道,“成天就是司法,责任,二哥,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九灵洞是我灭的门,有错我来顶。我不会连累你司法天神的位子,更不要你利用瑶草来为我开脱!要抓,你抓我上天去受罚吧。”
      三圣母看着一个劲儿发脾气的自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当年没看清九灵洞的情形,虽然有些悔,却更多的是对二哥落了自己面子的不满。但刚才山神报数清点的声音犹在耳边,自己此时的理直气壮,越发显得可笑。
      “反正,他终还是没听我的,抓走了瑶草,重罚打入轮回,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她勉强自己不去记起九灵洞,又想,“后来,好象是哮天犬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二哥便不再理会自己,抓了瑶草就走。他……他似乎伤得不轻,再去办事,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胡思乱想中,哮天犬已架云而来。他附耳低言几句后,杨戬脸色微变,一言不发,便是逼开妹妹押走瑶草,匆匆返回真君神殿。
      后面的事,三圣母便不知道了,心绪复杂地看着哥哥强撑着发落完瑶草,入室调养。直到现在,她才知那黑袍妖的咒法有多厉害,二哥的伤势,竟是比当年灌江口时,被自己用宝莲灯偷袭时更为严重。
      但杨戬却没有太多时间休息,暂时压制下伤势后,便召来梅山兄弟待命,自己向瑶池而去。龙四有些担心,说道:“三妹妹,他不会也来一次大义灭亲,将你和百花姐姐的事上报天庭吧?”
      一直板着脸不出声的百花,终于开口道:“他?这事他也有错,他肯上报天庭么?九成是起了什么坏主意,赶去王母娘娘那里讨好呢!”哪吒瞪了她一眼,冷冷道,“处置瑶草,我认为杨戬大哥并无不公。即使禀报王母,也无可厚非。”百花不敢惹哪吒,朝嫦娥看去,不料嫦娥也轻叹道:“姐姐,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九灵洞的事……难怪他们会用这种歹毒的灭神阵来报复。”
      但瑶池中一番对话,却出乎每个人的意料。竟是哮天犬寻到了织女的下落,杨戬匆忙复命,请示王母处置方法。其时距王母命下不过五日,王母自是大为褒奖,但论到织女时,声音转厉,切齿憎恨,竟是丝毫不见母子之情,只道:“这贱人公然践踏天规,又仗了些法力自以为是。杨戬,你即刻抓她回来,囚于银河边受罡风日夜剜体,永世不得开释!”
      杨戬一震,没有料到王母处罚竟是严酷如此,正待说话,王母似看出他心思,冷冷地道:“司法天神,仙凡通婚是天界最大的耻辱。你今天的地位来之不易,千万不要被自己的身世所牵累了。织女是我的女儿,谁也比不了我心疼她。但是,天庭尊严岂容污辱?你去办吧,有异议者,与织女同罪!”
      杨戬低下头,恭敬施礼退出,脸色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返回神殿的路上,他不住低咳,想是又牵动了伤势。但却勉强掩饰着,带领梅山兄弟下凡抓人。
      有哮天犬的万里追踪,织女的行踪再无秘密可言。她纵有法宝神通,又如何是威震三界的二郎真君对手?玄铁索飞下,顿被擒到银何边牢牢缚住。牛郎抱起两个孩子,借助织女的仙衣驾云追逐。孩子的啼哭声达九天,连驻守银河的天将都面露不忍,杨戬却毫无表情,只令梅山兄弟毁去仙衣,按律论处牛郎父子私闯天庭之罪。
      “杨戬,好狠的心!”百花切齿道,“织女妹子身子娇弱,何曾吃过这种苦头?还有那两个孩子,若仙凡通婚有罪,他这个堂堂的司法天神,便已是此罪的最大笑柄了,亏他还如此地神闲气定,心安理得!”
      织女之事一出,天庭自然又议论了好久。虽是背后,只言片语也不断飘入真君神殿中来,仿佛诸仙突然联想到了这司法天神的出身,讶然中带着不屑,不屑里夹着嘲讽。王母也密切关注着神殿的反应,逼得杨戬日日正常理事上朝,竟是无暇调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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