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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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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石猴隐辛秘
灌江口的岁月,看着杨戬守卫一方太平,日子一天天过来,虽有些无聊,但众人心里不禁浮起感概,如果杨戬一直留在灌江口,没有去任什么司法天神,后来的事,还会不会发生?嫦娥想起了什么,问道:‘杨戬封神战后不是不肯入天庭吗,他是为了什么又去当了司法天神?‘哪吒皱眉回想:‘好像是……就在不久,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他捉了孙悟空,后来玉帝就封了他做司法天神。‘龙八摇头道:‘待了这么些年,还是耐不住,父母之仇也忘了。‘嫦娥却觉有些不对,抱着玉兔不说话,只是注意看着。
转眼又是千年,算时日,已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当口了,却不见杨戬有何动静,照样每日里练功、理事,三界这场大动静似乎与他没半点关系。哪吒想想,告诉众人:‘好像是观音菩萨还是谁来着,提起他,玉帝派人去宣他到花果山的。‘百花不屑地道:‘不是听调不听宣吗?这一宣就去,也太耐不得了吧。‘哪吒也不明白,不好驳她,静心看事态发展。
梅山兄弟也在回想,有些事当时不觉着,现在想来却有些怪。老四问康老大:‘大哥,你记得当时的事吗?好像仙官来传旨时,他没有答应。‘康老大想了想:‘不错,可是回房不久,忽然出来,淡淡地吩咐我们准备,要去花果山。真是想不明白。‘他们议论时,灌江口已来了传旨的仙官。
镜中,康老大正在禀报,杨戬翻看手上公文,眼都不曾抬起过,只在嘴角挂了一丝冷笑:‘宣?我说过的话看来都忘了。让他走,闹天宫与我何干,只要不闹到灌江口,休想我去管这闲事。‘丢下文书自行回房。
下面呢,下面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去了花果山,让他做了司法天神?三圣母有些伤心地想,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这么大,要是他没改变主意,留在灌江口,她也不会和丈夫分别二十年,看不到儿子的成长。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奇怪,都在看着杨戬在房中默坐,是不是就这样想着想着,后悔了呢?却见杨戬走到窗前,冷冷一笑:‘老君既来了,何不现身。‘老君?他又来做什么?众人的目光望向梅山兄弟,但他们也不知此事,只是摇头。自封神中得知老君底细,众人心中崇敬已变,此时看他来,只想到他是否又有何阴谋。
老君本是来找杨戬,被他看破行藏,也不着恼,现了形看着他捻须笑道:‘玉帝知你不肯前来,请老道悄悄来说些好话。毕竟三界之主,若当真低声下气来请外甥助阵,传出去也太不好听了。‘杨戬侧眼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玉帝被那猴子闹得大失面子,岂不正合你意?你道法高深,藏丹之处岂能无所禁制,就这么容易让只莽撞猴子盗去了,你敢说不是有意为之?今日来此,只怕是借玉帝之名,另有他事吧。‘老君哈哈大笑,坦然道:‘与聪明人说话无需拐弯抹角。杨戬,丹药确是我有意送于那猴子的,让他闹一闹,让三界看看玉帝这三界主宰的本领如何。不过,也不能真让他闹得不得安宁。这个烂摊子,还得你去收拾。玉帝托老道带话,你若降了那猴子,天庭之位任你选取。‘杨戬转回脸背对着他,只听见如刀锋般锐利的话语:‘你是想让我入天庭,日后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才会来跑这一趟。我若要入天庭,千年前就去了,何必待今日!‘语声转恨,‘若不是怕连累三妹,两千年前桃山上我便学了那孙猴子,杀上九重天,纵是粉身碎骨,也要搅个天翻地覆,方出我胸中这口恶气!‘老君来前已知他非轻易能说服之辈,不过他来前早有准备,此时胸有成竹地一笑,悠然坐在椅上:‘若我告诉你,瑶姬未死呢?‘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杨戬霍地转身,眼中光芒大盛,热切得直欲烧尽眼前一切。众人也是大惊,不想他早已知道瑶姬之事。
‘老君休要拿此事玩笑!‘就见杨戬按着心中激动,一字一顿地向太上老君说道。老君却神情安然:‘我怎会拿此事玩笑。当年是老道求情,玉帝却不过面子,将瑶姬秘密囚禁,只告诉世人瑶姬已死。倒让你耿耿于怀这些年。‘杨戬知他以此市恩,也不多管,只盯住问道:‘你不会说出我母在何处,说吧,要我如何助你?‘老君此时才放下心来,捏住瑶姬,就等于掌握住了杨戬,真正放松地微笑道:‘只要你降了孙悟空,入天庭,日后助我掌控三界,到时放不放瑶姬,还不是我一句话。‘杨戬默然低头,踱到床边坐下,沉思良久。老君也不催他。
哪吒恍然道:‘不能怪他,你们不能怪他……他只想救出瑶姬仙子。沉香,你想救出你娘,他也想。所以他不能失去那个位置……‘众人自道已明白他的心思,心说瑶姬乃是他无法开解的心结,三圣母之事碍了他救母,难怪他行为如此极端,不免也有了些谅解。
只见杨戬抬起头来,沉声道:‘好,我去花果山。你去向玉帝说,我入天庭,非司法天神不做。‘老君有些为难,这司法天神之位何其高贵,玉帝可否轻许?但想到杨戬的性子,让他屈居人下自是休想,倒不如去逼玉帝答应的容易。当下点头,径直去了。
老君走后,杨戬招来人去通知梅山兄弟,准备花果山一行。手下准备当口,他却仍坐于床沿静思,半晌才抬头,唇角微微勾出一个冷笑:‘你当我会任你摆布吗?我自能救出母亲,不需你的许诺!‘
谁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看得他与孙悟空一场大战,惊心动魄,却在末了,让太上老君一个金钢圈给破坏了。哪吒咂着嘴只道可惜,难怪孙悟空这么多年来耿耿于怀,这一场痛快好战,就此收场,确实可惜。
杨戬收了兵回灌江口,拖枪入庙。哮天犬自恃立了功,在他腿边哼哼唧唧讨好,却被他一脚踢开。康老大哼了一声:‘他对哮天犬也太没心没肺了,好歹方才也助了他,回来就丢在一边。亏哮天犬如此忠心于他。‘杨戬回了自己房中,也不说话,只是反复细细擦拭兵刃。三圣母看见自己走了进来,坐在杨戬身边好奇地看着他反复摩拭。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哥,又没沾血,你老擦什么?‘杨戬再擦一遍,丢下布,又拿起一块,再擦。口中答道:‘那孙猴子,金箍棒放哪不好,却放耳中。与他交手,不得不兵刃相交,太脏了!‘又沾了点水,从头擦洗。再没人想到他是烦这个,忍不住好笑,哪吒笑了一阵,想到听沉香说起过,发现他时正与哮天犬流落街头,不知他如何度过的,一时又有些愣怔。
过了几日,梅山兄弟来报打听来的孙悟空消息,杨戬只听着,不作声,摆手让他们下去。在案前踱了几步,杨戬交待一声,出去几日,不带从人,自己离了灌江口,直向天界飞去。梅山兄弟只知他与孙悟空一战后心绪不好,出去了些时日,也不知他去何处,此时见他往天庭飞去,都是惊讶,不免询问哪吒。哪吒又哪里得知,从没听说杨戬在此之后去过天庭,只能静观后事。
杨戬隐了形,直来到关押孙悟空所在,看了一阵,回身飞向。原来他又是去找老君。‘去看圣佛干什么?看自己的成果吗‘龙八不由嘀咕了一声。进了兜率宫,杨戬来到老君炼丹的丹室,在他耳低语:‘我有事找你。‘老君惊觉,让童儿退下,等他显形。
看左右无人,杨戬这才现了形,老君怪道:‘你只在灌江口等消息就好,来此作甚?‘杨戬负手道:‘你们准备如何处置孙悟空?‘老君更奇怪,道:‘你关心这事做什么?他服不不少仙丹,如今雷劈斧斫都奈何不了他。既然杀不了,玉帝准备干脆废了他经脉法力,永远关押于天牢。‘众人心一提,圣佛危险了。杨戬冷道:‘我要你救他。‘老君摇头不肯:‘我救他做什么,这猴头天性顽劣,非我池中之物,我又何必为他违逆玉帝之意。你呢,他与你有何干系?‘杨戬一声哼:‘没什么关系,他是我的敌手,我怎能见此英雄遭你们所辱!你乃道祖,只要你说将他放入炉中炼化出仙丹,谁能驳你。到时你只要在炉上稍做手脚,轻易便可放得他出去。‘见老君仍在犹豫,又抛出一句,‘你若不放他,我也不会来助你。既知我母未死,我自会想办法救她出来。哼,若逼得我急了,我和那猴子联手,看有几人能拦!‘老君权衡半日,终觉为那猴子得罪了一个助力划不来,再想若放了孙悟空,日后没准也能将这心思单纯的猴头收为己用,还是允了。
原来是他救得孙悟空,众人一阵迷惘,看到此处,真不知是否该将他恨下去,哪吒不由道:‘只怕胜佛自己也不知道此事。否则他的性子,必是要先报了此恩,再来寻他算帐。‘沉香不解地道:‘我真怀疑这个杨戬是不是别人变的,要不就是后来的杨戬是别人变的……他后来自己却将胜佛伤得那么重!‘
下面的事他们虽跟着杨戬回灌江口,看不见,但都知道,孙悟空踢翻了八卦炉,再闹天宫。杨戬却不管,仙官再次来请,他只擦着三尖两刃枪,踢了踢最近夹着尾巴不敢作声的哮天犬,轻描淡写地说:‘让老君用金钢圈对付好了。要不,让它也去。‘众人这才明白,他是恼哮天犬坏了他的尽兴一战。
太上老君却又来了,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杨戬,我放了那猴头,他却仍不悔改,还在闹事,你如何不肯再去降伏?”杨戬抬眼闲闲地道:“老君允我放人,只怕也抱着收他为己用的心思吧。”老君哼了一声也不否认。“可是这猴子虽然心思单纯,却也是个聪明人,他日若看出你目的,可肯服你?他这般毛躁,你当真敢托事于他?”杨戬又问,看老君低头沉思,高深莫测地一笑:“老君不如告诉玉帝,让佛祖来降伏他,这样玉帝自然是大丢面子,孙悟空也有了去处。佛界据说正安排人手,日后护送金蝉子去西土取经回华夏,孙悟空正是好人选。老君日后可助他行事,他必感激于心,虽不能为你用,但若有人,他也不会置身事外。如何?”老君想来想去,确是如此对自己最有利,不由看着杨戬感叹道:“你确是聪明人,日后同殿为臣,当互相提携才是。” 杨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第二章来日大艰难
两月之后,太白金星前来降谕,着杨戬即刻飞升,出任司法天神一职。但见夺目的晶光从半空中倒垂下来,宛如亿万光粒聚成的长虹匹练,杨戬将灌江口诸事安排安毕,以法力略一牵引,金华流漾,长虹迸散,幻化出层层云霞,五光十色。瞬时间瑞相纷呈,众人目不暇接,杨戬举步踏上云霞,直升天际。
哪吒好生羡慕,脱口道:“杨戬大哥好精湛的修为,这种七彩云霞接引,坐地冲举,古往今来,整个天界也不过一两人而已!”百花也看得咋舌,却又不服,嗤道:“修为越高,做坏事便也是越易!”哪吒有些生气,横了她一眼,说:“他为了救母,行为纵然极端,却也值得谅解。”百花冷哼道:“就算现在是为了瑶姬仙子,可后来呢?三太子,他飞升后八百年里做的那些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敢说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地位?”哪吒被她哽住,气呼呼地不再说话。
天庭风光果然不同凡间,处处玉树琼林,香光浮泛。无数琼楼玉宇,夹在瑶草琪花之间,金光银霞,气象万千。众人虽见惯了这些景物,但坐困阵中,忽然重睹,却也觉到无比亲切。
杨戬凌霄殿谢恩谒圣,正式赴职。众人看他毕恭毕敬地跪拜如仪,想起他这一路行来的傲然独立,都泛起奇异的感触来。玉帝温言勉励,王母却蕴了高深莫测的笑意,不时看向阶下半合了双眼,神态超然的太上老君。
待玉帝言毕,王母敛去了笑容,目视杨戬,说道:“杨戬,你在灌江口千年,尽职尽责,地仙之中,也算颇为难得了。但天条至高无上,乃是三界繁盛的根本,纵有老君力保,但本宫对你的能力,却仍有所怀疑。”声音虽不甚大,却显出无比的尊贵与威严来。
杨戬微微躬身,道:“娘娘教训的是,小神初升天庭便领此要职,不胜惶恐之至。”
王母反倒是掩口轻笑,说道:“不错,很谦恭,可仅有谦恭,也不足以荷此重责。杨戬,你平定石猴之乱,功在天庭,本宫才格外施恩,赐给了你这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就全看你自己的了。”
王母的声音在高旷的大殿上回荡着,群仙冠带巍峨,祥云缭绕,庄重静穆,肃立于崇墀之下。新任司法天神的银铠黑袍在仙班中分外醒目,而投向他的眼光也是各异,或惊奇,或不屑,或诧异,或嘲讽。
杨戬却不在意,只静静地等着王母的下文。王母抬手示意,两名星官各捧了一堆宗卷过来,她轻拈起一份,淡淡地道:“天庭司法天神之职空缺已久,本宫事务烦忙,无暇一一过问。杨戬,这便是近年积压下来的一些要案,你且试着去办上一办。”
当值星官授了杨戬玉册金文,正式登入仙藉,玉帝又议了一些事后,钟磬和鸣,早朝终于散了。王母临去前别有深意地看了老君一眼,微微一笑,才跨鹤飞天而去。
两名星官捧了宗卷,领路前往新筑的真君神殿。这神殿孤零零地悬在九天之外,幽暗阴郁。静谧中带着深切的寂寞,透出彻骨的寒意,大异无数隐在异卉卿云中的贝阙琼阆。
康老大叹了口气,道:“他先去的天庭,过段日子便召我们去相助。就在这神殿里,兄弟们虚掷了整整八百年的大好时光!”
众人随杨戬入了正殿,送走星官后,便见他摈退左右,伏案去看那两叠积得高高的宗卷。沉香百般无聊地站在他身后,浏览了几桩,顿被案情绕得头晕目眩,说道:“麻烦死了,这些旧案一件比一件复杂,王母莫不是存心在整他?”
杨戬看了会宗卷,又取过本司小吏呈来的天规文本来详读。通读一遍后,眉头锁起,似遇上了什么意外的难事。半晌,目光下垂,又盯了那天条重看,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知不觉中日影西移,玉兔东升,殿内也掌起了银烛。杨戬只细读着天条,时而提笔勾划,圈下些重点,竟一步不曾离开书案。三圣母想起日后发生的事,不禁叹道:“第一天就如此上心,二哥,难怪你会变了性子,忘了几千年的兄妹情谊,只对这冷冰冰的天条奉如圭旨。”
好容易合上天条的文本,杨戬却又继续去理那些旧案,淡然中带着笃定,下笔如飞,一桩桩地判将下去。沉香越看越惊,叫道:“他好狠,竟全是重判,一点余地都不留!”复述了几件,果然严厉刻薄之至。
哪吒虽下定决心要维护杨戬,但想起当时种种,也感慨万分地摇头道:“还记得杨戬大哥才上天时,我好不高兴,以为又可以象在封神之战中那样无话不谈,彼此照拂。可他就象换了个人似的,头几天闭门谢客,谁也不见。第五天上殿复命结案,当场便处置了四十多位仙家。轻的禁闭百年,重的,竟是被散去法力,打入轮回……就算是为了瑶姬仙子吧,可杨戬大哥的这等做法,也委实过了。”
果然余下的五天里杨戬足不出户,专心研理天条,分析宗卷,第五日袖了奏章,在凌霄殿侃侃而谈,百余件陈年旧案一一剖析得入木三分,只听得玉帝不住点头,王母目露讶意,群仙相顾失色。杨戬只当未见,每析完一案,便请旨缉出罪仙处罚,严酷无情,偏又极合于律法。
散朝后杨戬将自己关在真君神殿里,却不理公务,只彻了两杯茶。他坐在榻上,好整以瑕地品着其中一盏,略带了些笑意,看着垂幔无风自动,太上老君气冲冲地现身进来。
“上好的碧云春,用九重天的万年雪精化水冲泡而成,最能明心败火。老君,不妨先品茗,再论事,如何?”他淡定地说道。
老君哼了一声,浑没了平日的和蔼与亲切,目光如刀,森然道:“今日御前处置的四十多位仙家,你是有意为之的,对不对?”杨戬微笑道:“那个当然,若非有意,杨戬岂敢一口气折了你如此多门人?”
老君冷冷地看着他,许久,坐下来拿起杯盏,颇有些莫名其妙地开了口:“看来,比起三尖两刃枪,你的手更合适拿起刀笔。”
杨戬扬盏示意,老君用盖撇着水面的浮沤,又道:“用枪杀人,与用刀笔杀人,原便是一回事,是我失算,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杨戬道:“同样道理,老君,用家奴还是用走狗,原也没有太大区别。”
老君哼了一声,道:“你看出来了?”杨戬点了点头,老君怒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该轻易毁我多年心血。王母那女人明摆着要给我难堪,你便让她如此简单地称心如意?”
杨戬冷笑道:“你既费尽心事地引我上天,我自不会令你失望。不过,若只是做些伏首贴耳守夜司晨的勾当,你的家奴走狗早已足够了,何必多我一人?我杨戬,又岂会如此自甘轻贱?”
沉香听这两人如打哑谜一般,好生不耐,道:“什么家奴走狗,他们什么意思?”哪吒毕竟对天廷熟悉些,想了一想,顿时明白过来,道:“原来如此。王母旧案中,涉及的都是老君门下。但老君不是省油的灯,去顶那些缺的,仍全是他的人。”
老君皱着眉头,问:“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说了罢,既引你上天,我也不怕你反过来给我难堪。王母这女人心机深沉,对仙家血统极为看重。你若想着借助她的力量,无异于与虎谋皮。”
杨戬道:“老君,本以为你我会是难得的知己。看来,我终还是走眼了。”老君目光又凌厉起来,半晌,突然一震,说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杨戬道:“明白就好,老君,斧钺操在我手,是不是比在王母娘娘那里安全得多?”
老君道:“若你一时兴起,砍尽了所有的林木呢?” 杨戬道:“没有林木,斧钺如何存在?无木可砍,就是废铁了。”老君冷哼道:“知道便好,你还要砍下去么?”杨戬道:“当然要砍,可妙就妙在材与不材之间的取舍。”
老君又是一震,道:“取舍岂是斧头能够决定的!”杨戬悠然道:“如果我说能呢?有一把可以交流共存的斧头,岂不非常有趣?”
老君便不再说话,低了头去品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噙得尽了,缓缓放下,如来时一般,悄然隐身而去。
应付走了老君,杨戬难得地蕴了些笑意,却又坐回案边,一字字去研究天条,只看得沉香等人烦闷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十来日,梅山兄弟被召上天来,杨莲也跟来玩了一趟,嫌真君神殿阴森森地没有一点生气,才住两天,就闹着去广寒宫看望嫦娥姐姐。杨戬目送她向月宫飞去,一霎间,竟似有些走神。
其实,上朝第一天,他便又见到了这个一直藏在记忆深处的女子。
比起远古的岁月来,独守广寒紧闭心扉的漫长坚持,令这女子清幽得有如初弦的月色,洗尽繁华,在人多的地方守着岑寂,似水般晶莹又不可捉摸,在才见他时闪过几分讶意,现出追忆的样子,带着淡淡的喜悦。
匆匆一瞥后,他心中竟是无由地一酸。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出现,对她而言,只是意味着又多了一个故人,可供她追寻那个珍藏了太久的身影。
但这身影的主人,二千多年前就已选择了背叛。
当初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呢?琴萧合奏时的倩言笑语,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可那声音的主人,却清冷得再不可触及。
于是,从那一天起,他公务之余,便习惯了站在殿外,默对远方的一轮皎月,若有所思,带着不言自喻的柔和与关切。
镜外嫦娥轻轻低下了头。近千年……他便这么看了自己近千年吗?等回去后,该怎么办?那冰一般的广寒宫,若少了这千年的守望,会不会冷得更加让人心碎?
杨莲不喜欢真君神殿,梅山兄弟一如灌江口的粗豪,杨戬独对月色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多。而白日里,是忙不完的公务,小到下界妖魔作乱,大到哪路神仙失职闯祸,全是司法天神份内之事。众人又一次见识了杨戬封神之战时的心机才略,件件桩桩,纤毫不乱。
哪吒那时虽在天廷,却只在父亲帐下挂了个虚名,对各处的仙部星宿了解不多。这一段日子看下来,不禁大摇其头:“原来天廷的天规,曾松懈到了这种程度?也难怪,司法天神之职空缺好多年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可松也有松的好处,起码不会成天战战兢兢的,如履薄冰一般!”
朝会奏对时,王母赞许的笑意越来越常见,终于有一天,她单独将杨戬召去了瑶池。
第三章构罪弄刀笔(上)
瑶池之水清沏见底,倒映着清贵富丽的巨大水榭。王母款款移步,走到躬身行礼的司法天神前,亲自劝止了他,道:“这段日子,见你办事井井有条,细致周详,本宫格外欣慰。算起来,本宫与你也称得上一家人,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杨戬垂了头,显出恭敬之意,聆听着王母的褒奖。整个天庭,或许,只有这女人才堪与老君分庭抗距吧?想到老君说起王母时咬牙切齿般的不屑,杨戬神色间的恭敬便又着意增加了几分。
王母询了几句闲话,忽道:“本宫久处天界,对民生疾苦已颇为陌生了。杨戬,你可将凡间的情况,直接向我进言,好让本宫不致塞兑了视听。”
杨戬目光一凝,揣摩着王母言下之意,脸上却掩示得滴水不漏,应了个是字,精简扼要地述了些飞升前的人间乱相。千余年中,自周室东迁势衰之后,由春秋而战国,一统于秦,续之以楚汉,再乱于王莽,眼下战祸连绵,赤地千里,异子而炊,苦不堪言。王母静静地听着,面沉如水。
“你是司法天神,”她道,“维护三界,造福众生,是你的职责所在。那么,该如何了却凡间这乱世呢?没有了人间世,天庭的存在,也迟早会化作了虚无的。”
“王母又在给他出难题了。”镜外龙八听见,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万事皆有定数,扭转乱局?那堆旧案已差点惹翻了老君,若再来一次,且看他如何收场。”
但镜中杨戬却是成竹在胸般的安然,禀道:“要了却人间的乱相,难自不难,但说易,却也绝非易事。”王母嗯了一声,道:“说下去,杨戬,不在朝堂之上,你与本宫说话不用太过拘束。”杨戬道:“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人间接二连三的乱局,无非是因为天界乱在前头。只要先安定了天庭,人人勤于事笃于行,少些消怠自利,岂止人间世?整个三界都能一片祥和,欣欣向荣。”
王母颔首,对杨戬的话颇为中意,口中却道:“我天庭自封神战后,几千年来君慈臣贤,群仙奉命,何乱之有?”杨戬道:“君则慈矣,然慈悲出祸害,千古皆然。有律不行,竞相耽于安逸,终非上策。”
王母眼中一亮,道:“说下去。”杨戬退了几步,躬身道:“娘娘,小神斗胆,为了三界的将来,希望能请到娘娘懿旨,整饬天规,庄严法纪,以教化众仙。否则长此以往,各司松散怠事,玩乎职守,只怕受影响的,就决不只是人间世而已了!”
王母只盯着杨戬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点头赞道:“才做了几个月的司法天神,便能说出这番话,证明你已明了身上的责任。很好,本宫终于可以真正放心了。”
拈指轻弹,仙婢呈过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儿。王母接过,亲手递给了杨戬,道:“放手去做吧,天条是三界的根本,根本坚固,万物才能繁荣不息。这其中的利害,相信你很久前就已了然于胸。”顿了顿,她指向那檀木盒儿,微笑着又道,“三界之中,只有本宫才知道,这东西的主人,最后见的一个人便是你。也正因如此,纵便老君在推荐你,本宫仍然照用不误。老君低估了你,而本宫,却不会犯这种错误。”
杨戬施礼退下,握着木盒返回真君神殿,径直去了后殿的密室。沉香好奇,与小玉乱猜一通,全不得要领。杨戬却似已知道了什么,神色复杂,半晌,打开盒儿,取出半块玉符。哪吒一眼认出,啊了一声,叫道:“是兵符,姜元帅的兵符!”
杨戬轻抚着,封神之战的日子从心中一一掠过。在这老人的帐下,他曾有过难得的轻松与明朗。但如今,仍是因了这老人,他选定的那种路,那条分外艰难的路,终于砌上了第一块砖石。
天条,还有那美妙的平衡。他冷笑了一声,手中法力运出,将玉符捏成细细的玉屑,洒落地上,了无痕迹。
此后便是雷霆万钧的霹雳手段,天条就象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天廷包裹得密不透风,只看得众人都喘不过气来。渐渐地,朝会上,宴席间,无时无刻,群仙们诚惶诚恐地避开这个冷漠酷烈的司法天神,将真君神殿,视为三十二重天上最阴森恐怖的所在。
避无可避时,他们便用畏惧得近于媚谀的目光,去迎合这权力的新贵。而一转身,如潮的怨恨,开始弥漫在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每日例行的朝会,也渐渐充盈了太多的火药味。玉帝干脆钳紧了口装聋作哑,被逼急了时,最多来一句:“娘娘,你看呢?”后来,就连最不熟悉天庭派系势力的沉香,都看出王母在步步紧逼老君。至于她不住褒奖杨戬革除弊政,匡扶天道,更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在里。
“镇星真皇君,主四时广育万类,下界灾年不断,失职之处,显而易见。着削去顶上三花,贬为地仙,所掌司部另觅贤能。”
“东华慈救皇君天医大圣,以大药医垂治之功,燮理五行,升降二气,解滞去窒,破暗除邪。两百年来,下界五行紊乱,疾病连连,全系该罪仙耽于游乐,疏于职守所至。着即日夺去其全部封秩,打入天牢,以警效尤。”
“上茅上卿圣佑真应真君,中茅真定禄冲妙应真君,下茅至真三官神应真君,以司命、保命、定禄为本务。今沉迷于道术,玩乎职守,着即移交本司职权,打入轮回,重积善行以应天劫。”
王母懿旨道道催下,司法天神追查司职松懈造成人间祸乱的力度也就更大。一连串的清洗,虽然明知杨戬已尽量压缩影响,无伤大局,但老君的脸色终是越来越难看。于是,两大势力相互告状的文书,雪片般地蜂涌向真君神殿,堆积如山。
第四章构罪弄刀笔(下)
“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应护佑一切农耕、商贾、旅行和婚姻,下界大乱,元君罪在不赦。”
“查普济天妃亦不安本职,游乐过度,理应严惩。”
“查九天玄女私泄天机,惑乱人间,当削去仙藉,永不录用。”
除了朝会之外,杨戬足不出户,只阴沉了脸一件件地去看这些文书。正常的公务全放给了梅山兄弟去处理,却仍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奉欠。“真是美妙的平衡啊。”他意味深长地想着,苦笑了一声。
僵持的局面并没有延续太久,在将整个天庭的部司仙府都一一卷入这场文书大战后,老君突然亲自上奏玉帝,言道天规松懈多年,以致人间大乱,罪过非轻。如今纵然重铸律法尊严,然不纠首恶,终不能挽天威于既倒。是以,玉帝须当下旨严申,着司法天神彻查首恶元凶复命。
“终是忍不住了?”杨戬在仙班中冷冷地想着,目光斜眄过去,老君慈和后是掩不住的恼怒。他移开目光,暗暗向上看去,太真圣冠之下,那个灵飞大绶,天姿掩蔼的女人仍一如既往地安稳如山,仿佛老君的这一奏,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原来是这样,她也在等着这一奏?”电念电转,他已明白过来,暗中皱了皱眉。“老君,你终是输了她半筹。做大事却如此沉不住气,难怪经营多年,一无所获。”但随即,心中为之一紧,王母等的,只是老君这一奏这么简单?
果然,王母优雅得近乎造作的声音从鸾座上淡淡地飘下:“既然老君有奏,本宫自不能不准。何况,彻查元凶,也正是本宫日夜寻思的大事。杨戬何在?”
缓缓上前几步,行了礼,要来的终究还是要来。起身时杨戬用余光扫了眼老君,见他隐隐现出意外的神情,不禁又暗皱了下眉头。
“诚如老君所言,天规松懈已久,非重刑不足以肃法纪。然军伍大败,责将不责兵,政事大失,责官不责吏。众仙家因人成事,罚不胜罚,唯有纠出元恶,始堪重膺天命。杨戬,你身为司法天神,此责非你莫属。本宫给你三日时间,你若推托不办,或查处不力,本宫来日定将你与元恶同罪论处。”
王母的话森然决绝,玉帝吃了一惊,道:“娘娘,这不太好吧?”被她冷看了一眼,顿时将余下的话吞了回去,只道,“杨戬,娘娘的旨意你照办就是。这些日子,众卿相互攻击,闹得也委实不象话了。你尽快查明,将此案了结,也算为我天庭再立新功。”
“是,小神遵旨。”
低头领旨,再不向老君看上一眼。等朝会例行的繁文琐礼完结之后,他直接返回神殿,将自己锁入了密室之中。
老君来了一趟,又是好一番语言交锋。才被打发走,却有仙娥送来瑶池独有的玉液琼浆,道是娘娘特旨温问存安。杨戬跪谢如仪,一转身,脸色便越发阴冷了。
余下的时间,众人便看着他在密室的榻上坐着,垂着双目,翻着着厚厚的仙藉金册,一坐便是一天。待第二天早朝归来,又是对着金册,默默然终日。
哪吒却不知想起了什么,一直盯着杨戬看,脸色也有些阴沉了下去。龙八离他最近,听他极低地冒出了一句:“一定有原因,杨戬大哥不会是那种人……”
但三日时间转眼即过,杨戬独坐密室之中,除了那本仙藉金册外,再没读过半纸公文。第三日早朝,黑氅银铠,漠然得冰封了一般的神情,他缓缓取出了袖中的奏折。
“天地有常数,阴阳有常度,当进退盈虚之际,两适均等则气和,气和则万物育矣。今天地失和,常数半失,所责者宜矣。或者圣心未加意于执要乎?为政之要,在辨邪正之实也。邪正相攻,上惑主听,乱之始也。谕小神以稽元恶,故知主上能知邪正之实也,三界之幸,莫过此焉。
查东岳泰山大齐仁圣大帝,隆恩深重,总管人间吉凶祸福,凡一应生死转化人神仙鬼,俱从东岳勘对,方许施行。然罔顾厥典,缓公急私,外阳为忠直,内阴怀奸曲,自谓介特而其实朋党也,自谓纯一而其实三四其德也,贪禄竞进,猜忍倾夺,不惮不耻,以肆其毒。以至聪明眩惑,内外大恐,祸延天地,忍令朗朗升平,坐沦此两百载乱世。以是故,小神以司法之职,伏请阙前,着夺罪仙黄飞虎一应尊号,付有司会审。唯惩此元凶,始昭明乾坤之正气,复廊清天地之清明。”
嗡地一声,向来静寂严肃的凌霄殿上,炸锅般地惊声四起,杨戬恍如未闻,沉稳地念完,双手呈了上去。
玉帝几疑自己听错了折子,拿在手里又读了一遍,才不确定地问:“杨戬,你参的是东岳大帝黄飞虎?”杨戬沉声道:“小神前日奉旨,纠查元恶,今日复命,参的确是东岳的仁圣大帝。”
将内容又在心里默了一遍,滴水不漏,理由没一条能驳得了。但是,二百年的乱世,又岂是一个东岳山神力所能及的?玉帝将目光暗暗投向王母,多年的习惯了,反正自己惧内已是天廷上公开的秘密。
也只有玉帝才看出,身边的妻子,神情竟也有些意外。看着杨戬半晌,她终于道:“黄飞虎千余年前,曾是周室大将,杨戬,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他与你私交不错。”
“是,但举不避仇,惩不避亲,原本便是臣子应铭守的份内之事。小神不敢以私谊而害公义。”
漠然地答完,他退回了自己在朝班的原位。与黄天化交好的仙人们一个又一个地出列抗疏分辩,但老君与王母却都就此沉默,不置可否。没有了这二人的表态,抗辩的声音也就慢慢稀疏了下去。
“就依了司法天神的主张吧。”等高旷的大殿恢复平素的肃穆后,王母的声音波澜不惊地响起,“太上老君,你看呢?”
老君躬身,“全凭娘娘做主。”凌宵殿上也就更加静寂了。死一般的静寂里,玉帝草就诏书,当值星官带了天将往东岳而去,退朝。
“就……就这么将黄飞虎入了狱?”沉香还记得封神之战中的那个雍容大度的武成王,不能置信地问。镜外的哪吒沉着脸,喃喃地只道:“怎么会这样?他真的是……是用武成王在为自己解围?”轻叹了一声,当年的一些往事,又浮现于脑海之中。
记得那日自己正在百般无聊在南天门发呆,让匆匆赶上来的黄天化撞了个正着。二话不说,他拉了自己便向真君神殿去,言道:“老弟,你和杨戬不是一向交好吗?无论如何,今天要帮我一个忙!”
当时的自己,对天廷的倾轧毫无兴趣,早朝上的这等大事,也一点不知情。直到进了神殿,看着黄天化一脸的悲愤,先软语相求,继而放声痛斥时,才知道司法天神一纸奏章呈上,东岳大帝竟成了造成人间乱世的元凶,褫职下狱,就快被廷议惩处了。
想到当年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自己也帮着求了几句。想不到那个在军中对自己关怀备至、在灌江口带着笑陪自己谈天散心的故人,居然立刻板起面孔,冷冷地打上了官腔,语气生硬得如同那真君神殿一样的阴森。
正因天庭的压抑淡漠而满怀不忿的自己,一怒之下,一句句地帮着黄天化和他争辩。末了,在真君神殿大闹一场后,从此,便与他成了路人。
第五章谀阿忍周旋(上)
镜中按着记忆里的情形,一幕幕地上演着,看着杨戬带着冷笑的神情,哪吒不由低下头去。虽然,一路行来,看着这个人承受的那些重负,和往昔对自己的关切与温和,自己早已选择了原谅。但又重对这一幕时,心中却仍阵阵隐痛。
就为了那个位子吗?为了那个位子所能掌控的权力?杨戬大哥,你竟真的从此改变了去,一步步地,心甘情愿地变成了那个分外陌生,分外刻薄寡恩的司法天神?
“杨戬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镜里的神殿,哪吒紧紧攒住身上的乾坤圈,眼里如同要喷出火来,大声叫道,“武成王是魂魄封神,又只是一个区区的下界山神,他能管得了什么大事?又如何敢管什么大事?”
杨戬提笔批阅着公文,将这二人冷在一边,森然道:“东岳的责职就是勘对人间祸福果报,正是因他勘对不力,错乱因果,颠倒报应,才使得凡间大乱。他不是元恶,谁人又是?”
黄天化怒道:“杨戬,你明知故问。那些事都是司职的上仙失职在失,我爹爹如何勘对?哪个上仙,又会去卖一个山神头儿的帐?有的倒是上奏了天庭,但根本无人过问,我爹爹总不能强压着不让施行吧?”
杨戬冷笑道:“不打自招了罢?明知是错,却将错就错,更是罪加一等!行了,我手中事务繁杂,没有空来陪两位闲聊。”
见黄天化气冲冲地还要争辩,杨戬更显出不耐烦的神情来:“丙灵公,尤其是你,你是三山正神,非宣调不得擅入天庭,今日已是违了天条。姑念你是初犯,我可以免予追究。但你若执迷不悟,我便要公事公办了。”
“公事公办?我倒要看你如何公事公办!”
哪吒盯着杨戬,只觉这个高踞在桌后的人突然便陌生了起来。西歧的岁月里,那些同歌同哭的生死交情哪去了?与子同袍的兄弟之义哪去了?真君神殿冷气逼人,心中,更是冷得没有了一分温暖。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大步冲上前去,一抬手,案上的公文已被尽数扫落在地上。
杨戬移目看向哪吒气得铁青的脸,心中微微一软,但眼角余光,落在诸仙相互攻击的文书上,心肠顿时又刚硬了起来。封神恍若过眼云烟,今时早已不同往昔!杨戬,你还有留恋之情吗?
他冷冷地对自己说,目光也随之变得更加冷漠,神色阴沉地开了口:“三太子,你最好自重,不要以为自己是李靖之子就可以任性胡为,大闹司法天神的居所。这罪状若真呈到玉帝面前,就算你爹是天王也保不了你!”
“我爹?你居然对我说这些话?你……我什么时候靠过那个人的庇佑来!杨戬,有种你给我说清楚!”
额头上青筋暴起,哪吒恨不得用乾坤圈砸碎眼前的一切,大声咆哮着,“你有种,杨戬,明知我那些过往,竟还在我面提什么庇佑!你有恃无恐是不是,算准了我不敢对你这新贵怎么样是不是!”
杨戬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千余年了,还是没长大啊,还在牢牢记恨着剔骨还亲的惨痛么?多年交往的情形浮现眼前,口中却说出了更加讽剌的话语:“司法天神虽然位高权显,但的确比不了李天王持掌十万天兵。三太子,你若执意要大闹我真君神殿,我无计可施。不过,那只是因为你有了个好父亲,才能如此地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耀什么武,扬什么威了?”哪吒大喝一声,乾坤圈上光芒一闪,险些便发了出去。反是黄天化死死拉住了他,不让他闯下大祸来。
“杨戬,我知道你的兵法称得上西歧第一,但是,没想到千余年不见,你竟是用在了自己的兄弟身上!”黄天化厉声喝着,“你是故意激怒三太子的。你要让我们犯错在先,无力为我父奔走吁冤,对不对?三太子,不要中了这个无行小人的计。我们先走,去找老君,去直接觐见玉帝,总要为我父讨个公道来才好!”
哪吒看着镜中怒气冲天的自己被黄天化强拉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真君神殿,只觉出了难以言说的茫然。因为他记得,从此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里半步。那句杨戬大哥,此后的八百余年里,更是再也不曾叫出口过。
只是,这一切,又要怪谁呢?杨戬大哥,就算有再多的苦衷,就算再看重司法天神之职,你也不该为保全自己,去出卖这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啊!
目送哪吒与黄天化离开,杨戬离座去整理被打翻了的公文,神色淡定中带着自嘲。众人看不出,只道他在嘲笑黄天化二人。百花忍不住抱起不平来,哪吒低了头,自封神以来,头一次没有开口反驳她对杨戬的唾骂。
整理好公文,却不再批阅,他抽出两本空白的奏折,凝神细想着,慢慢研着墨。许久,摊开其中一本,提笔疾书。
“天道仁也,仁者宽也,是以有罪之司,宥之者三,始伏其刑……”沉香站在他身后,一字字念出来,意外地道:“奇怪了,刚才不肯松口,怎么现在写折子时,却一个尽地帮武成王说好话?居然拟的只是闭门思过的处罚。三太子,是不是被你骂清醒了?”想想又知绝无可能,以杨戬后来的心性为人,怎么也不象会悬崖勒马的样子。
写完这一本,用法力烘干了墨汁,笼入左袖中。杨戬沉思一阵,将另一本奏折也摊了开来。沉香好奇,仍站着看他落笔,念道:“天纲松驰,非峻法不足以绝奸诡,仁圣之君,也必有雷霆之怒。欲有司不敢轻厥于刑,欲吏守不敢谩怠于事,舍此而何以适之……”
杨戬笔走如飞,沉香也念得极快。念完,人人相顾失色,这一本中,他竟奏请将黄飞虎消去仙籍,打入轮回永不续用。龙八惊道:“一本请求从轻发落,一本却又要重重严惩。杨戬这是什么意思?”哪吒却神情奇特,只怔怔地看着。
墨汁干了后,杨戬合上折子,小心地放入右袖内,便又开始去忙那些忙不完的公务。龙八犹自在猜杨戬的用心,哪吒一声轻叹,低声道:“不用猜了。他是真变了……为方便见风使舵,竟如此的挖空心思!”
又是例行的朝会。玉帝听完当日的奏事后,王母突然取出一纸表文,微带冷笑,环视众仙,说道:“昨日午后,老君匆匆谒见,将这张陈情表转交到了御前。此表有多名神职联署,言语颇为愤懑,言道天廷司法不公,东岳大帝无过受罚,真正的罪臣,却无人过问。各位仙卿,且说说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整个大殿上,诸仙眼观鼻,鼻观口,更无一人开言。王母的目光从两列仙班间一一扫过,终于落在了杨戬身上。杨戬一震,松开了左袖里的奏折,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正思付间,王母已发下话来:“杨戬,你是司法天神,也是主参之人,你先说吧。”
缓缓出列施礼,杨戬淡淡地道:“回禀娘娘,有关东岳大帝之事,小神的本意,是由诸司会审稽实,以免小神忙中有失。但现在,小神却以为东岳之罪已确切明显,无须再审再问了。”
王母道:“众神职以爵位担保东岳无罪,下界之乱另有委因,何以你敢如此肯定?”转头扫了老君一眼,又道,“老君,你德高望重,不知有何卓见?”
老君手捋银须,八风不动,说道:“老臣也以为此表未必是空穴来风。正如娘娘当日所言,政事大失,责官不责吏,黄飞虎既是天庭委命的下吏,那么首恶元凶,无疑当在天庭中枢里寻找了。”
王母冷笑道:“不错,中枢也是查找的了。老君,你是朝中老臣,惯于代上分忧,不妨就从你开始,以证清白,如何?”老君躬身道:“老臣清静无为,素来不涉俗务。不过,依老臣愚见,天心只在圣意,若要证实清白,倒不如效法凡间帝王,以罪己之心求之,或许,更易于有所得。”
王母神色愈冷,道:“以罪己之心求之?很好,今日本宫便来求之一番。杨戬,你是司法天神,现在就由你来当廷彻查吧,从本宫开始,免得有人背里施压为罪臣开脱,却将责任尽数归之于中枢!”
第六章谀阿忍周旋(下)
杨戬脸色凝重,他自然明白王母的意思。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轻轻巧巧地,便逼得自己再难敷衍应付。老君,这个老君只有小智,全然无视于大局,居然想借助神职请命来打击王母。纵然得逞又如何呢,他背后纠集的力量再大,正面冲突时,又如何比得了中枢的权威?徒然令自己夹在中间难做,一个不慎就万劫不复。
但当众逼急老君,也决不会是明智的选择。他在心盘算着,暗暗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么,只有最后一步棋可走了。
“娘娘,小神以为再行彻查之举,非但不必行,更是不可行!”他一字一顿地沉声禀道。
王母眉头一挑,道:“杨戬,你也想为罪臣开脱么?”
“小神不敢。只因小神认为东岳之罪确切明显,而那纸陈情表,便是铁一般的佐证。”
决心下定,右手缩入袖里,缓缓握住早就备下的奏章,杨戬续道,“从来朋党相护,才能勾陷忠良,蒙敝圣听。是以小神斗胆,欲请娘娘明示,那份呈情表,是否黄飞虎之子,三山正神黄天化带头签署发动的?”
王母目视老君,老君道:“不错,确是黄天化交给老臣,要代父吁冤。老臣以为兼听则明,所以才不辞冒犯天颜,呈上了御前。”杨戬道:“那便是了,想来娘娘与老君都不知道,那黄天化在呈上表文之前,便已在小神的居所大闹过一通了!”
王母神色微动。她在天庭耳目众多,黄天化之事自然早已知晓,只是想不到杨戬会罔顾旧谊,公然挑明了上奏。她目光闪动着,看向司法天神,她要看透此人的真实心思。刚才的公正无私,仿佛是一张面具,面具下,王母看到的是一个恭顺的臣子。
王母又斜眼看看老君,道祖的脸色很不好看。王母在心中冷嘲,老君,看来你自诩的徒孙,人家并没有认你这个帐。想到此处,王母微微浅笑起来,静待杨戬后面的说辞。反倒是玉帝显得有些震惊,喝道:“一个三山正神,非宣调上天本已不合法度,如何还敢在司法天神的居所胡闹?”
杨戬道:“黄天化出于私心,公然要小神为黄飞虎开脱罪名。小神言道此事尚须经有司会审,他便怀恨在心,依仗自己朋党众多,巧言欺骗李靖李天王的三殿下,对小神极尽威逼利诱之能事。小神因黄飞虎之事关系重大,不敢遵从,他便对小神横加污辱,又鼓动旧部为自己父亲说项开脱,分化众仙,心机之深之狠,实不在其父之下。”
老君也没料到他将黄天化牵进来后,会借题发挥地绕出这等重罪。暗骂黄天化做事鲁莽之余,唯有抢先道:“真君,你所言属实?若是属实,老道我代他呈情,确是不妥。想不到一时不慎,竟被这大胆小儿给逛了!”先撇清自己再作打算。
杨戬沉声道:“东岳大帝不过天下山神首领,三山正神也不过地仙之守。其子居然敢大闹上界仙府,口出狂言,又复串连旧部,以下压上,强辞夺理,若非平素朋党为奸惯了,岂能如此?所以,小神才认定东岳罪失,已非常确切明显。若只因一纸呈表便有罪不罚,反而去彻查贤良,岂非正中了奸党的下怀?”
右手从袖袍中伸出,呈上了奏折,东岳仁圣大帝父子二人的悲惨命运,从这一刻起,便终于成了定局。
哪吒眼泛泪光,侧过头去不忍再看。百花气不过,冷笑着道:“好个杨戬大哥啊……三太子,总算他对你还留了些情义在。巧言欺骗?真是一言杀人,一言也可活人!没有这四字,只怕你也和黄氏父子一样,早被囚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数日之后,正式的旨意颁了下来,准杨戬先前的一应奏请。又过了一日,杨戬亲自监刑,将黄飞虎父子破去法力,打入绝地囚禁,永不开释。
此后王母召见他的次数越发频繁,恩赐给真君神殿的物品也越来越珍奇贵重。瑶池水榭中,司法天神隐在银纹黑氅里的阴森背影,成了天庭上最令人侧目心寒的风景之一。
“你的能力,本宫非常信任,所以,对天庭的现状,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有什么对治之法,可尽管说来听听。”
王母的声音慵散地响起,杂在瑶池长年不断的丝弦舞乐中,只有站在近前的杨戬才堪堪能听清楚。
“天庭一直律法松懈,执法不力是一个方面,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人浮于事。小神这些日子一直在斟琢此事,草拟了一些设想,正欲请娘娘过目。”
王母已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个话题,此前杨戬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回答得如此干脆,王母也有些意外,见他从容地取出一叠文稿呈过来,便接过细阅了起来。
越看,她神色间越是欣喜,说道:“你是想重新划定仙阶,每一甲子稽核一次,以甲乙丙丁等八等评定优劣?唔,这个主意不错,每次最劣等的仙家,便打入凡间贬为地仙,而另行提点该甲子中,累积功德最多的地仙升天膺职。杨戬,你回去写个正式的折子递上来吧,本宫会全力支持于你。”
“原来那个稽核众仙的主意,也是杨戬出的?才上天多久,为了权力,他竟如此挖空了心事钻营?”连镜外的嫦娥都暗暗摇起了头。龙八年轻,问:“什么稽核?是不是每甲子一次的考评功过啊?”龙四气冲冲地道:“就是那个,几百年来都由他一手操办,王母最后裁决的。已不知有多少仙家因此被贬入了凡间,又不知有多少攀龙附凤之徒,在他的褒举下扶摇直上。司法天神后来的势倾天庭,与这个甲子稽核,实在难脱关系。”
三圣母脸上发红,看着二哥在王母面前小心翼翼地周旋着,忆起自己不久之后,就被策封为三圣母了。当时隐约听过传言,说是二哥司法有功,王母大悦,泽及亲人。想不到,王母的大悦,竟是这么来的。“二哥,你是变了。用无辜者来铺平自己的权力之路,就真的一点也不愧疚么?”她惆怅地想着。
稽核之制正式在三界实行之后,又是一番的天怒人怨,却没有任何神仙敢公开反抗,只因他们都已看出,这个冷漠淡定的司法天神的背后,隐藏的是王母那高高在上的意志。
天条的持行者匍伏在天条的拥有者足下。但一转身,更多的人匍伏了下去,一如他最初设想的那般。
杨莲被策封出乎杨戬的意料,他只希望三妹留在灌江口,在自己的羽翼下快乐地生活。但王母的旨意是他无法抗拒的,盘算了一通得失之后,唯一的请求,便是让这妹妹长驻华山,庇护生灵。王母似是看出他心思一般,带着得逞了的微笑,顺水推舟地允了下来。
“也好,就各取所需了吧。三妹被征入仙班,王母的羁绊固然深了一层,但这封号却也是上好的护身符呢。反正,只要三妹仍留在凡间,自己在天庭做过的恶,就不会对她有太大的影响。”
恭敬退下后,杨戬苦笑了一声,现出隐隐的倦意。但目光扫过天界氤氲的云霞,眉宇间,转霎便恢复了所有的阴鹫与深沉。
天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哮天犬都修成了人形。习惯了几千年的黑狗,突然看到他那张熟悉的带着谄笑的脸,人人都有忍俊不禁的感觉。这狗儿能否幻化人形,其实也没有多少区别。依旧是紧跟着亦步亦趋,心神领会地将脑袋凑过去讨好,在主人的抚摸下显出一脸的沉醉。
但他练就的万里追踪之术,却成了杨戬莫大的助力。天庭中对司法天神的畏惧,便又深了一层。九天十地,谁又能躲得过哮天犬的鼻子呢?天下,已没有杨戬抓不到的人,违反天规,除了接受处罚外别无选择。
日子一天天去,忙碌的公务,处心积虑地效命王母,司法天神的时间总不够用。处置大小案子,平定下界作乱妖魔,他尽职尽责地完成着本司的职守。但同时,为了确保在天庭的地位,他排除威胁的手法也越来越高明冷酷。可这样一来,固然没人敢与他正面冲突,却也再没有任何朋友,形成了一个恶性的死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