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山水》漫漫芳夏

25、往生路《奈何桥》 有人过得去

　　传说，往生路的尽头有一条忘川河，河上有一座奈何桥。
　　若要走过忘川河，所有的遗憾都只能留在奈何桥上。

　　有人过得去，有人过不去……

　　---01---

　　淡青的天，盛开的合桃树，粉红粉白的花蕾，一阵轻风，零零碎碎飘落在小白房子的深蓝色屋顶上。
　　站在门前，他好像预感到什么。他敲门，她开门。他一面不知所措，她平和地微笑……
　　那是他昨夜的梦境。

　　自驾的小车子已经跑了三个多小时，前路依然连绵。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蓝天，蓝天的深处撑着无遮无掩的太阳。
　　虽然架上了墨镜，也落下了遮光板，光线还是耀目得有点过分。

　　阳光毫不客气地进驻车厢，染黄驾驶盘上一双苍白的手。
　　他的一张面藏在暗影里，但嘴角还是逃不过阳光的纠缠。
　　车厢微微发热，空气有点干燥，躺在身旁的黑色大衣上，盖着摊开的加州地图。

　　自离开金门大桥，城市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路两旁找不到半点人气，只有绿悠悠的山丘和纤长雪白的风电机。
　　见惯路窄车多的城市人，走在宽敞的城郊公路上，有点不自在。

　　当橘子园、向日葵田出现的时候，他还以为近了。
　　但是走过橘子园、向日葵田，又见杏子林、苹果园，还有稻米麦田，然后是浅草牧原……
　　直到道路两旁开始长树，才看见远处有稀疏一两户人家。

　　石筑的小房子像颗巨型花生糖，木建的像小学时的雪糕棒手工劳作。
　　看着这些模型般的小房子，在混凝土石林长大的他感觉越来越不真实。
　　反复翻阅手上的地图，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位置。

　　光线开始步入黄昏，小镇的门牌终于出现。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经过这里，他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三年前，他走过同一条路。只是上次经过这道门牌的时候，坐在后座的他半睡没醒。

　　三年，已经三年，对一些人来说许多事情都淡忘了，他也平静下来，至少在人前是这样。
　　今天，他终于回到这条路上。这里的道路没有街灯，晚上行车只能靠车头灯光。

　　农庄小镇人烟稀疏，街上遇见的都是亲切的笑容。这里没有谁不认识谁，出外连门都不用上锁。
　　镇上只有一家旅店，旅店房间不多，邻近一家大型超市，前面的停车场有几个球场大。
　　旅店的招牌暗哑，幸而超市灯火通明，老远也看得见，所以不难找到。
　　三年前也是住这里，店主店员都还是那几位。

　　陌生的床铺带有陌生的气味，他睡不稳。
　　超市的灯火黑了，窗外只有星星和月亮悄悄议论这陌生人的到访。

　　---02---

　　二月末的清晨，寒冬还舍不得走，害得小车子发动时雾气腾腾的，活像干蒸点心。
　　停了一夜的小车子发动后要等上五分钟，待引擎回暖才可以开动。
　　他呼一口气，把双手放进大衣口袋，无奈地四处张望。

　　不远处，有一片盛开的合桃树林。
　　满树的花蕾早等待得不耐烦，粉红粉白的小花瓣争相顾盼初春的影踪。
　　相信不过多久，他怀念的合桃树林，就会飘花处处……
　　这与世隔绝的小镇也许很像想象中的桃源，可惜那只是个误会。

　　在花店的温室里，他试图寻找她喜欢的花。可是，他想不起她喜欢那种花。
　　最后，他选了白色郁金香。记忆里她没有玫瑰的刺，微微一笑像郁金香平和。

　　关于她的事，他越想记起多一点，越觉得模糊。不想的时候，零星碎散的记忆又会闪回来刺他一下。

　　偶然想起，他曾夸她行事独立，她回了这样的一句话……
　　她：「曾经听说，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带着一份礼物。上天给你的是才华，而我的是孤单。」

　　他也是一个孤单的人。睡醒睁开眼睛的时候，房子总是沉静的。
　　自弟弟意外去世，父母分居，寄养在外公家长大的他一年见不了父母几面，就是见面也从不齐全。
　　最后一张全家幅摄于四岁那年。

　　外公是位著名的外科医生，酷爱爵士乐，收藏的黑胶唱片两个房间也不够装。
　　唱碟转啊转，外公品波特，他喝汽水。就这样，他的汽水渐渐渗着蓝调，每个冒上来的汽泡也有了节奏。

　　他成为音乐制作人，在事业刚起飞的时间，他常常忙到睡公司。
　　她是贴心的PD助理，他说不要为他操心，可是到头来还是接受了她的关照。

　　喜欢她是很容易的事，告白的话他却一直说不出口。

　　日子匆匆，缘份的浅薄，她在的时候，他不懂……

　　---03---

　　三年前，他们随摄制队到小镇拍摄一个MV。

　　一天到晚的拍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直到回程前最后一个晚上，大家才听见那城市里从来都找不到的安宁清静。

　　漫天的星星都在笑，笑他们这些城市人没见过世面。

　　听说小镇上有一片平静的湖，在这样的星空下可以看见满湖的星星，她想去看看。

　　她开动了小车子，问道：「来吗？」

　　天上的星星又在笑。

　　他踌躇道：「已经很晚了……」

　　小车子开走了，他开始后悔。

　　那天晚上她一定是看到了满湖的星星。
　　或许是太高兴，回程时车子开得快了一点。
　　或许是路太黑，她没有看见路上那只不长眼睛的青蛙。
　　瞬间，车轮滑转，车头撞树，挡风玻璃碎裂……

　　所有的光都黑了。

　　---04---

　　如今，墓园就在面前，白色郁金香幽幽的躺在大理石上。

　　到她那里的路，他已经找不到。那些没有说的话，也永远沉默了。

　　大理石墓碑渗着寒意，他的手在发烫。太阳下，郁金香受不了时间的煎熬……

　　缘份的浅薄，他懂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