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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往生路《忘茶汤》 渡过时间的 ...


  •   步入鬼门关,前生的情意结放下了才可以往生。总有放不下的魂徘徊,所以有忘茶汤。

      忘茶汤,以泪煮成。人生承载的泪太多,魂变得沉重。这盏茶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放下。

      但,虽说遗忘是上天的恩赐,是放下,是坚持,还是改变,都是自己的选择……

      --------

      第一节:遇上她,爱上她

      ---01---

      隆冬清晨的淡雾,透着柔柔的阳光,无力地映照渗着寒意的树林。
      高耸的落羽杉向淡青的天伸展,张开的枯枝像青花瓷上的冰裂纹。
      徘徊着,放不下,过不去,微弱闪亮的星尘,缓缓地散落在枯枝上。

      一位旅客走过『苦尽甘来』的地标,沿花间小路,朝着树林的深处走。

      长路两旁开满晶莹透澈的幽灵彼岸花,透明的花瓣遇上雪转白,碰上雨染红。

      有说,雪是上天的安慰,雨是上天的泪。
      花道上摇晃的枝影,风里隐约的声音,点点星尘耳语间流传着轻轻的叹息……

      又一个冬天。

      山林深处,有一家冷清的『忘茶室』。
      只有一张餐桌,安静的琉璃风铃,不曾开过的山茶花……

      清冷简约的黑白服穿着,茶艺师一双纤长细白的手,以花绘织布熟练地整理着手中茶具。
      这套格外精致的茶具是他为今天的客人特意准备的。

      他放下茶具,眼角的伤痕随眉头轻轻皱褶,幽深的眼睛向窗外远望。
      那延绵漫长的小路,落羽杉的深处……

      等待再等待,他最想见的那个人,也是他最怕见的人。
      怕她记得,更怕她记不得……

      这是他成为茶艺师后第三次接待这位客人。

      他心里疑问:「放下往事,忘记名字,再次重遇,我们还会一样选择对方吗?」

      流下眼泪,放下记忆,能否还容有感情的残留?
      有时候,最难放下的是自己的执着。

      旅客来了。
      门开了,风铃响了,一丝丝阳光透进,茶室变得明亮。
      忘记时间,忘记身份,回到最初,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那样子。

      他示意请坐,她放下外套,轻轻整理发肤上的雪雨,然后坐下。

      他:「今天的水有点寒,要煮久一些,请等一等。」
      他轻弄勺子,撩动茶水,一个个小气泡慢慢冒上来……

      他:「给你说个故事好吗?」
      她点头,安静地听他说故事。

      时间随水流转,气泡如沉淀的记忆又被撩动起,缓缓地展开那些人间的故事……

      ---02---

      洋帆船的汽笛声伴随人烟来到百年前的东北海岸。

      正值春分,一遍繁花映翠的气息。
      码头喧闹喜庆,却被一阵救喊声打破。
      两个码头小兄弟拼了命地跑向少年王小冬求救。

      原来小兄弟们忙着运货时,最小的一个不慎碰撞了郑工头十三岁的小儿子小霸王,正被小霸王毒打。
      不巧郑工头外出不在,小兄弟们只好向平日待他们如大哥哥的王小冬求助。

      王小冬一听状况,果断出手,危急关头救下小兄弟。

      小霸王气在头上,与王小冬打起来。
      虽然小霸王是个打架精,但王小冬出手更为狠辣,小霸王全然不敌。
      但念及郑工头的养育之恩,王小冬特别对小霸王留手,几番退让,只是镇住小霸王,使他动弹不得。

      因为处事公道又懂留情面,让王小冬在道上广得人心。

      郑工头回来后,小霸王向老爸告状。
      小霸王:「……王小冬那小子翅膀硬了,完全不给你面子,连我都打!」
      郑工头:「儿子,你什么时候见王小冬出手,对手可以轻易全身而退?
      不就是顾念你是我儿子,你现在才能在我面前站着说话。」
      小霸王:「可是……」
      郑工头:「还『可是』!你欺凌码头小兄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这怎么服人?
      将来若想坐上工头之位,就该学学王小冬,做为兄弟出头的事。
      做头的,不是单靠拳头,公道在人心,处事服人才有人追随!」

      郑工头虽然欣赏王小冬,相信他能成大器,但也担心儿子和他相处不好。

      那年秋天,郑工头为王小冬剪了短发,送他上洋人的远洋船队见识世面。
      郑工头:「你快十七岁了,是时候出大海看看世界的宽广!」
      王小冬是个聪明人,看透郑工头的想法。

      王小冬拜别郑工头,清晨登船,看着壮阔波澜,勇敢地展开旅途。

      ---03---

      故地重回,少年转身已三十出头。
      锦衣俊朗,随船到埠,说是从英国归来的远洋茶商,化名冬洋。

      时已入冬,远洋船队赶在冰封海湾前入港,在暮色时份驶进东北海岸。
      码头上熟识的气味,陌生的人事,提醒着他时间的变迁。
      这是战争爆发的年代。

      冬洋首先拜访商会俱乐部的大老板海卡尔。

      蒙古族的海老板已过中年,虎背熊腰,目光炯炯。
      他有乌鸦般锐利的眼光,冷眼世道,洞悉人心独具慧眼。
      身为商界红人,人脉广,资历深,而且财力丰厚。

      海老板一见冬洋,笑得眯起眼睛。
      如果不是眼角的那道伤痕,海老板差点认不出现在的冬洋。

      海老板:「好小子,回来了!长得帅啊!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来,告诉我那些是真的?……」

      那夜,海老板与冬洋聊了许久……

      说起往事,冬洋得知在他远航后两年,郑工头小儿子在码头帮派恶斗中死于非命。
      郑工头白头人送黑头人,不久病逝。昔日码头兄弟们各散东西,生活艰难。
      其实,这次冬洋来找海老板,也是为了钱的事……

      经海老板引荐,冬洋走访不同的商会与地方组织,积极发展人脉。

      值新春节气,海老板特地带冬洋拜访住在郊外的远洋商会前会长孙百涛。

      策马漫步林中,海老板向冬洋简介孙老爷的背景。

      海老板:「孙老爷远洋经商多年,大宅十分洋气,他的秘书金泽也是海归的。
      虽然已退隐多时,但老人家还是甚有影响力。他那些辉煌的商史,依然让后辈们津津乐道。
      加上为人厚道,常提拔后辈,所以很得人敬重,人脉深广。
      当年因孙女儿病重,急流勇退。在郊外买了个庄园,深居简出。
      现在只经营茶庄生意,他一个茶庄就养活了百千农户……」

      说着说着,一座美丽的庄园出现眼前。

      ---04---

      庄园里,温婉优雅的小姐孙北星坐在花园喝茶,她身旁的护士洪兰眺望远方。
      洪兰:「好像有访客?你看,那马匹好美!」
      北星顺洪兰的目光看去。
      北星:「是啊,姐姐好眼力!」

      桃花盛开的路上,表姊妹俩远远看见冬洋骑着毛色黑的发亮的骏马来到。

      庄园主孙老爷在外巡视园地,秘书金泽请冬洋与海老板在客厅等候。

      冬洋从偌大开阳的窗户望出去,看见在花园晒太阳的北星。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记忆里很清晰的一幕。

      初春,清晨淡雾渐散,一丝阳光透过云烟,投射在她粉黛腮红的脸上。
      第一次见到她那感觉,像阳光是因为她才温暖似的。
      她的甜美,总是那么鲜活。

      海老板向冬洋低语:「她是庄园主的独孙女,北星。」

      当护士退去煮水添茶,冬洋走出花园,自我介绍。
      冬洋:「孙小姐,早!在下姓冬名洋,冬天的冬,海洋的洋。
      我是从英国归来的远洋茶商,到埠不久,今天来拜访老会长……」
      北星:「你好,我远远就看见,你的马好美!」
      冬洋:「这匹马乖纯熟练,你可想试骑?」
      北星:「真的可以吗?」
      她既兴奋又期待。

      冬洋领马在牧场圈地,北星温柔地抚摸骏马,刚好遇上骑马回来的庄园主孙老爷。
      北星:「爷爷!」她羞答答地笑,像小孩做错事般的表情。
      孙老爷:「小心累了!」

      洪兰接北星退去休息。

      冬洋向庄园主行礼,海老板出来打圆场。
      海老板:「孙老爷,一大清早亲自巡视园地,老当益壮啊!……」

      孙老爷请冬洋和海老板到书房喝茶聊天。

      孙老爷的大宅虽然洋气,但文化底蕴里有书香、墨香,也有茶香。

      冬洋向孙老爷送上精致的怀表,以特色的英伦玫瑰橘子果酱和海盐巧克力作为给小姐的见面礼。

      孙老爷:「都说人走茶凉,居然还有后辈来造访!今年的茶还不错,来尝尝……」
      品着茉莉花香茶,海老板聊起商道近况,冬洋向孙老爷请教经商之道。

      冬洋:「早有听闻,孙老爷制作的航海图精确详尽,晚辈想讨教。」
      孙老爷:「见笑,那是很久以前了。」
      海老板:「孙老爷太谦了!」
      孙老爷:「现有的航海图都是我孙女儿制作的。北星和她母亲都很有航海天份。
      以前我还在船上的时候,我用的航海图,不少是她母亲测绘的。
      北星从小就跟母亲学测绘,算是个手艺吧。」

      茉莉花香伴着热茶,三人相谈甚欢,聊了大半天。

      临走前,北星送了一幅亲手绘制的近海航图给冬洋作为回礼。

      离开庄园的路上,海老板向冬洋说起北星。

      海老板:「别小看北星那女孩一脸柔弱,她可是有一颗猛虎般勇敢的心。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俄罗斯血统,这孩子有着不一样的独立和自信。
      虽然父母早逝,孤单一人,却常带笑容,开朗乐观。
      从小就立志随爷爷与父亲远航行商,即使父亲遇海难,也没有动摇她。
      若不是这个病,唉,命运啊!……」

      --------

      第二节:不要过来!

      ---05---

      那之后,冬洋常以讨教为名,到庄园串门子。

      孙老爷的藏书非常丰富,从海洋气候到航海信息,只要是冬洋想知道的,北星都能一一介绍说明。

      用于远洋航海定位的小比例尺航海总图、远洋航海图、近海航海图,
      大比例尺记载详尽的沿岸海图、港区海湾图,还有珍藏的古董十四世纪波特兰型海图……

      精确测绘的海洋水域和沿岸地物,船只进出港湾、狭窄水道的航行信息,
      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用的,水上和陆上的各种详细标示,岸形、岛屿、礁石、水深、航标、灯塔等。

      虽然冬洋航海经验丰富,但北星的航海知识,也让他十分佩服。

      冬洋暗暗惊讶,在幽静的书房,眼前这柔弱的女子,闪亮着不一般的力量。

      冬洋随口问道:「那书柜里的航海图都是你画的吗?」
      北星:「是,很多只是练习本而已。我小时曾随爷爷与父亲远航,但已多年没再踏浪。」

      她轻抚面前的海图,轻叹道:「那壮阔的大海……」
      北星微微一笑,欲言又止。

      本该海阔天宽,却被囚在了疾病的笼牢……

      冬洋能感受到她心里的波澜。
      从此,他看她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怜惜,多了一分温柔。

      往后,两人常在花园喝茶,然后到河边散步。

      冬洋说了许多远洋奇闻趣事,鬼船、人鱼、大白鲸……真的,假的,北星都听得津津乐道。

      他说的故事把她想念的大海带回到她面前。
      那曾经好奇,曾经期待,曾经憧憬的大海,让她一步一步向前走。
      虽然她清楚那样的未来已经不可能,她还是笑着向前走,因为眼前有他。
      说着说着,冬洋就喜欢倒步而行,只为看北星一步一步朝自己走。

      他的明朗总让她喜悦,她的笑颜给他久违的温暖。
      他们一起的时间总是那么的幸福。

      美好的时光让他们忘了,人生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06---

      在远处观望的爷爷明白孙女的心意,差金秘书去打听冬洋的家世。

      不久后,住在旅馆的冬洋收到紧急电报。他看过后神色一沉……

      冬洋又如常到庄园探望北星,这天进门先到后院找厨娘云娘。

      云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寡妇,带着年仅五岁的孩子小铁一起在孙家打工。
      知道小铁不幸烫伤,冬洋特地送上药膏。

      冬洋:「云娘,这是西洋烫伤药膏,我以前用过,很有效,给小铁的。」
      云娘:「这东西我们用不起……」
      冬洋:「孩子要紧,你一定要收下。烫伤很痛的!」

      小铁走到云娘身后,抱母亲的腿,低头不作声。云娘只好收下药膏,好声感谢。

      冬洋摸摸小铁的头说:「烫伤了也不喊疼,还会帮母亲做事,了不起啊!」小铁这才笑了。

      后来一步的金秘书见冬洋心疼孩子,心里对他顿生好感。
      冬洋离去后,金秘书走向云娘,并拿出同样的药膏。

      金秘书:「没想到冬先生也给孩子买了这个。」
      云娘:「你也买了药给小铁!」
      金秘书:「我说过要照顾你和孩子一辈子。我是认真的!」
      云娘低头:「我配不上……」

      金秘书:「什么配不配,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云娘:「那不一样,我们母子俩是老爷小姐好心收留的下人,先生……」
      金秘书:「是不一样,没了我这个秘书,老爷大不了自己写信。
      可是,没了你这个大厨,这一家子都没好吃的,那可是大件事!」
      云娘笑了,身旁的小铁也跟着笑。

      三十出头的金秘书不是高大的身型,但有一颗宽广的心,和瘦小的云娘很有夫妻相。

      北星也看见了冬洋送药。

      她走向河边,冬洋随后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北星:「今天又有什么故事?」
      冬洋:「今天,不是来说故事……生意上出了些问题,要回英国一趟处理产业。」

      她停下脚步,她的心彷佛也随之停下。这一停,冬洋走前了一步。他们之间拉开了距离。

      北星回过神来,缓缓道:「啊,这一走,要几年吧?」
      冬洋转过身来说:「你不是喜欢我送的英伦玫瑰橘子果酱和海盐巧克力吗?回来时我给你带一箱子好吃的。」
      北星:「好。」她微笑着艰难举步。

      知道她难过,冬洋骂自己:「真是个大坏蛋!说走就走。」
      北星笑称:「那有坏蛋给孩子送药!我昨天告诉你小铁烫伤,你今天就给他带药,我都看见了。」
      冬洋:「小事而已。」
      北星:「你有你要走的理由,不是坏蛋。」
      冬洋停下脚步。

      北星轻轻说:「我等你回来。」

      冬洋心里一动,如航海时看见北极星。茫茫大海,黑夜里漂泊,看见她就知道方向。

      ---07---

      冬洋要起程前一夜,北星为他设宴送行。
      穿上冬洋送的洋装,精心打扮的北星美丽动人,爷爷和金秘书也赞叹,众人席上谈笑风生。
      可是,饭局到一半,北星开始咯血……

      她从饭厅逃出走廊,冬洋追上去。
      北星背着冬洋说:「不要过来!」
      这病会惹人,她害怕伤害人,更怕被嫌弃……

      冬洋还是上前扶她,握着她的手说:「让你累倒了,是我太大意。」
      宴席就这样散了。

      那夜,大宅份外的冷清。北星睡不着,也哭不出来。
      卧在病床上,她望向窗外,没有星,没有月,只有绵绵黑夜。
      夜深尽头,上天代她哭了,滂沱大雨让天亮不起来……

      第二天,本该上船的冬洋却又来到庄园。
      爷爷心疼病倒在床的孙女儿,叫冬洋回去,好让北星休息。

      听说他来了又走了,她难掩失望,但知道他没有上船又庆幸,庆幸他留下了。

      孙老爷问:「你喜欢他什么?」
      北星:「他没把我当病人看。」

      那个年代,肺痨病是活死人病,有钱也没办法治的病。
      北星的母亲就是死于肺痨病,北星是在照顾母亲时染病的。
      看着母亲病逝,她很清楚自己的命运。
      可是,冬洋的出现让她暂时忘记了死亡有多近。

      四月回暖,北星的病情稍稍好转。

      在天气很好的一天,冬洋为北星举办了一场花园茶会。
      他特别准备了一只藏了戒指的俄罗斯彩蛋,在寻找彩蛋游戏中向她求婚!

      北星感动,但不敢答应。

      北星:「我这病是治不好的。」
      冬洋:「所以要有人照顾!」

      北星:「我没法和你天长地久……」
      冬洋:「在离别那天还没来到之前,我不想和你分开。」

      冬洋最后还是将彩蛋放在她手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等你答应。」

      ---08---

      夏至,蝉声聒耳,密云不雨的一天。
      金秘书神情凝重地从外归来,直接走进书房,把一份从远洋寄来的邮件交到孙老爷手上。
      孙老爷看过信件后,叫金秘书找冬洋来谈话。

      冬洋进书房后,一眼看见放在书桌上的俄罗斯彩蛋和拆开的远洋邮件。

      冬洋斟茶和爷爷谈心。
      说着,说着,爷爷忽然心绞痛……

      倒下前,爷爷死命的捉住冬洋的衣领,哀伤地说:「傻子,你怎么就不明白?……」
      爷爷的告诫,当其时他听不懂。

      在爷爷墓前,北星泣不成声。父母早逝的她,现在更是无依无靠。金秘书忧心忡忡……

      冬洋对哀伤的北星说:「以后就让我照顾你。」北星答应了。

      不久后,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北星继承了所有家产,冬洋接手打理家业,并细心照顾北星。
      庄园上下因为新家庭的开始有了新气息。

      入秋,银杏换上了鲜黄的舞衣。

      一个和暖的下午,冬洋外出办事。路过市集,遇上花商叫卖漂亮的山茶花。
      知道北星喜欢,他高兴的买下一大束带回家。

      回到庄园,看见小铁,冬洋笑着问:「知道夫人在哪儿吗?」
      小铁俐爽地回答:「去了河边散步……」

      把鲜花交给小铁后,冬洋愉悦地到河边找北星。

      世界有那么让人静止的一刻……
      风清气爽的一天,在你沉醉幸福之时,命运却恶意满满的来到!

      躺在庄园河畔的小路上,眼眸空洞的北星已经没有气息。
      她的嘴角、手绢、衣裙上溅洒着黑红色斑斑血迹……

      冬洋抱着北星久久说不出话来。

      葬礼上,冬洋异常冷漠,不言不语,偶尔又哭笑难分。

      由衷的伤痛,是严冬里凛冽的风划过皮肤,伤人不留痕的痛,只有你自己知道有多痛。

      花瓶里的山茶花一朵朵凋落。

      金秘书默默地打点一切。

      --------

      第三节:血与罪……

      ---09---

      月色惨淡的夜,冬洋独自来到花园茶座,坐在以前常坐的位子。
      这是与北星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一起喝茶聊天的地方,有很多回忆的地方……
      但这晚向他走过来的,是洪兰。

      与平日不起眼的素装护士太不一样,今夜的洪兰妆容冶艳如带刺的血色玫瑰。

      洪兰笑说:「亲爱的,这庄园,所有的……都是我们的了!」
      冬洋淡淡的叹息:「是啊。」
      他奇怪,财富怎么没有带来半分高兴,反而觉得凄凉。

      洪兰交叉双手不屑地问:「怎么了?难不成你发了财才来后悔吗?当初是谁设的局?是你啊!」

      冬洋顿时目露凶光,洪兰以剑拔弩张回应。

      洪兰:「别忘了你是个卖军火的走私贩子!为了钱,你什么没干过?
      骗子,就是骗子!难道你以为装个好人就真的可以做个好人吗?
      她爷爷可是你杀的!」

      炽烈的空气一刻间凝住,洪兰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冬洋以低沉的声音冷酷地回答:「是,是我。」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

      冬洋确实不清白。
      第一次双手染血,只有十三岁。

      冬洋原名王小冬。
      家贫,父亲死后,年幼的小冬和母亲被地主卖到矿场当苦工抵债。
      眼角的伤痕也是那时候造成的。

      母亲劳累至死,小冬愤然拿起石头击杀了矿场工头!
      他清楚记得,自己染血的手不自控地颤抖。

      为逃避追捕,小冬放火烧了地主的宅院。
      以声东击西,趁乱偷了最好的马,向海港方向逃走。

      那夜,苍白带蓝光的天狼星闪烁夜空,照耀世上最孤独的人。

      ---10---

      辗转来到港湾码头,孤身流浪的小冬不巧卷入码头帮派斗殴。
      他像孤狼一样拚命地挣扎,是海老板救了小冬,并把他送进了码头工会。
      海老板在他坚定求生的眼神里看见了少时的自己。

      小冬精明冷练,处事公道,知恩图报,但也有仇必还。
      以狠辣扬名,有头狼的风范,在码头帮会中渐露头角。

      可是树大招风,工头为保自己儿子,把小冬送上洋人的远洋船队。

      十多年后,小冬化名冬洋重回故地,以远洋茶商之名掩饰其军火走私贩的真正身份。

      在烽火处处,硝烟四起的年代,军火走私生意的利润很容易让人无视其风险。
      为资金周转问题,冬洋向财力丰厚的海老板借钱,但利息高昂,让他非常苦恼。

      海老板故意说起远洋商会前会长孙百涛辉煌的商史,诱使冬洋打起孙老爷的主意……

      海老板:「想要钓大鱼,就要先织网,人脉就是那张网。」
      海老板先带冬洋走访各商会与地方组织拓展人脉,经过一番铺垫后,再领冬洋拜访孙老爷。

      然后,在赌桌上,海老板为冬洋引荐了洪兰。

      正在赌扑克牌的洪兰美艳如深红色玫瑰,是眼睛躲不开的焦点。
      她对这位海归的英俊商人也充满着好奇。
      从那时起,洪兰的视线就小心翼翼地追随冬洋。

      洪兰欠下的赌债不少,同意与冬洋合作,以换取利益。

      在洪兰的帮助下,冬洋有计划地接近北星。
      备她喜欢的骏马,说她想听的远洋奇闻……
      一切都只是为了讨好北星,骗取她的信任。

      海老板:「只要你控制了北星,就等于得到孙家所有的财产。」
      海老板穿针引线,冬洋布下骗局。

      可是,冬洋没想到,命运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那天,他遇上她,爱上她……

      ---11---

      世事难料岂是一二事,意外就是意料之外。他们低估了孙老爷和金秘书!

      孙老爷以其人脉之广,很快掌握了冬洋的真实背景,甚至搜罗到冬洋在俄罗斯走私军火的情报。
      当远方亲信从俄罗斯送来紧急电报通告状况,冬洋一时间乱了方寸。

      本有意急流勇退避风头,但送行晚宴上,北星突然病重,让他犹疑了。
      海老板敏锐的看出冬洋的忐忑,贪图孙家财富的海老板其实也不愿放行。

      深夜,海老板假装送行,实则劝说。

      海老板:「现在撒手不就一无所有了?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富贵险中求,机会难逢啊!事情还没走绝,不是吗?再想想办法……」

      冬洋拿起行装,要推门离去之际,天落下滂沱大雨。
      海老板:「看,老天爷也留你啊!」

      空气随雨转冷,冬洋倒抽一口气,放下行装,决定赌上一把……

      海老板通过各种途径查出从俄罗斯来的邮件船期和可能的送信人。
      轮船一靠岸,海老板马上登船截查,但他还是错过了他们要找的人。

      另一边厢,码头上送信人将文书交给信差。
      信差骑马去庄园的路上,在城外守候多时的冬洋策马跟上。

      进入树林后,信差发现被跟踪,快马加速逃走。
      冬洋抄小径追上,扑击之间错杀信差。

      信差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他睁着眼睛在冬洋眼前失去气息。
      冬洋心里惆怅,好像看着十三岁的自己死去一样。染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一阵雷鸣,紧接滂沱大雨,正好洗掉他身上的血迹,雷雨声掩盖了他良心的谴责。

      取得文书后,冬洋将尸体抛下山崖,也将自己的良心沉入大海。

      ---12---

      精通外语的冬洋偷天换日,给孙老爷送上假文书,意图让他相信自己是身家清白的远洋茶商。
      然后,冬洋安心的上演了那场茶会求婚,巧妙的把戒指送到北星手上。

      一切似乎都顺利达成,瞒天过海只剩一步之遥……

      可是,金秘书行事慎密,早命人准备了双份文书。
      另一份调查报告走另一条路,在未被发现之前送到了孙老爷手上!

      这份调查报告却成了催命符!

      那天,冬洋应孙老爷之约到庄园。
      当他看见书房书桌上拆开的远洋邮件和俄罗斯彩蛋,冬洋知道孙老爷已洞悉他的真实背景。

      冬洋摊牌直认欺骗北星,孙老爷气愤难平以致心脏病发,当场去世。

      冬洋盗换调查报告,瞒过金秘书与北星,走上不归路……

      惨白的月色下,冬洋回想一切,喃喃道:「是我害死了她爷爷。」

      爷爷死命的捉住冬洋的衣领说:「傻子,你怎么就不明白?……时间本来就不多……」
      这凄凉的叹息,在没有北星的花园茶座里,让他终于明白,爷爷要告诉他……

      冬洋:「时间本来就不多……」

      他们一起的时候总是那么的幸福,旁人都看在眼里,他却当局者迷。

      让他放不了手的真正原因不是钱!

      冬洋:「她是我人生全部的幸福!」

      冬洋醒了,可是清醒只让他更痛苦……

      --------

      第四节:我想给他一个家,换他守护这一家。

      ---13---

      洪兰走到冬洋身后,搭着他的肩,哄说:「什么话?给她的毒药,你不是早准备了吗?我只是帮你一把……」

      毒药是海老板给冬洋准备的,打算若瞒不过孙老爷就下杀手。
      冬洋不是做不到,但他到最后还是做不出。

      每次看见冬洋和北星说说笑笑,洪兰其实都如被针刺!

      看着北星穿上冬洋送的洋装,洪兰她岂止是难过……
      冬洋送给北星的洋装,是她亲自订制的。

      为了破坏北星给冬洋办的送别宴,宴会当天洪兰换了北星的药,让北星在晚宴上咯血。

      那夜,独自回到房间里,洪兰看着血迹弄脏的洋装,她边擦眼泪,边告诉自己:「等北星死了,就熬出头了……」
      但,等着,等着,新婚家庭的美好气息让她终于等不下去……

      洪兰知道冬洋藏药的地方。
      趁冬洋外出办事,洪兰把他藏好的毒药放进北星的茶里。

      看着北星喝下毒茶,洪兰提议:「天气这么好,去河边散散步吧。」

      沿河边小径走着走着,北星开始心绞痛……
      在数步之遥的距离,洪兰看着北星咯血,倒下,挣扎……

      北星用最后一口气喊她:「姐姐……」
      洪兰狠心转身,让北星绝望地死去。

      堕落至这地步,洪兰也为自己心寒。

      夜色沉沉,花园茶座里,洪兰轻轻靠近,在冬洋耳边说:「我们,是共犯!」

      洪兰窃笑。
      她忘了,人不怕犯罪,却害怕清醒地面对自己的罪!

      冬洋羞怒之下死掐住洪兰的脖子,猛力将她的头击在云石茶几上。

      轰一声,洪兰睁大着眼睛,没来得及反应……

      深红色的血从洪兰亮黑的发间涌出,染满冬洋一双紧扼的手。

      血与罪沿着白色云石茶几婉婉流落,一滴一滴敲在麻石地基上,缓缓地渗进黑土地……

      罪无可恕!一切都无可挽回。

      ---14---

      杀人被捕,冬洋认罪服法,被判绞刑。

      在行刑前,海老板到牢房探视。
      海老板:「都到手了,怎么又沉不住气?把家产交给我,我保你活着出去。」
      冬洋:「我没打算活着出去。」

      最终,海老板不得要领,酸溜溜的离去。

      冬洋请金秘书准备后事。

      冬洋:「庄园的业权送给云娘母子,业务请你打理,拜托你好好照顾这一庄园的人。」
      金秘书:「送给云娘母子?!」
      冬洋:「他们母子常让我想起我母亲和小时候的自己。
      海老板已经盯上了庄园,这一庄园的人以后还得靠你,我知道你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金秘书:「小姐果然没看错人!你俩都是顾念这头家的人。」

      金秘书:「老爷死的时候,我怀疑过你。小姐死的时候,我怀疑自己看错了你。今天,你让我该怎么说呢?」
      冬洋:「就说,死亡是公正的,没有人逃得过地狱的审判。」

      金秘书:「小姐试嫁衣那天,我问过她……」

      婚礼准备期间,北星只有爷爷的相片相伴。
      试穿嫁衣时,看着镜子里苍白无力的北星,金秘书忧心忡忡。

      金秘书:「小姐,你就没有一点点怀疑过吗?这个冬洋虽然看起来身家清白,但如果,如果他是为了钱……」
      北星:「他是为了钱,从一开始便是……我知道……」

      金秘书:「海老板带着冬洋来的时候,小姐就猜到他们的来意了?那小姐为什么还要答应他?」
      北星:「钱在不同的时候有不同意义,这钱对于冬洋来说是『生存』!
      海老板是什么人?场面上是俱乐部老板,底子里是高利贷。要不是无路可走,谁敢招惹海老板。」

      金秘书:「可是,他不安好心,小姐还救他……」
      北星:「时局动荡,爷爷不在,我也时日无多了。这一庄园有老有小,可怎么办呢?
      我看冬洋平日待下人也不薄,这钱就算是为他赎命吧!」

      北星微笑着说:「我想给他一个家,换他守护这一家。」

      囚室再暗也难掩冬洋的惭愧。

      金秘书轻叹:「北星小姐聪慧仁爱,你既然诚心忏悔,欠她的就下辈子还吧。」

      冬洋喃喃自语苦思:「下辈子?会有下辈子吗?……」

      救赎是怎么开始的?

      救赎的前提是认罪!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错,承认自己的罪。
      心甘命抵地接受惩罚,痛切心扉的悔,恳切地改过,这样才有救赎的机会。

      绞刑台前,冬洋向苍天恳切地祷告:「上天有灵,我承认自己所有的罪,愿接受所有的惩罚,只求一丝赎罪的机会。」

      初雪降下……

      ---15---

      冬洋从此成为忘茶室的茶艺师,领鬼差之职接待往生路上的旅客。

      囚在孤零的忘茶室,他盼着北星,等了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

      有说,有时候,希望是站在坚持之后。
      不是因为看见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后才能看到希望。

      他们第一次重遇,他愿成为孤魂的她忘掉所有的伤痛。
      第二次再遇,他奢望没有记忆的她还留有一点感情的残痕。
      这是第三次,冬洋在忘茶室接待北星,陌生而不陌生的魂。

      他把煮好的忘茶汤放在她面前。
      她喝下他送上的忘茶汤,放下杯盏。

      她问:「你是在等忘记你的人原谅你吗?还是你未能原谅自己?」
      他低头落下眼泪……

      她说:「放过自己吧……」
      她轻握一下他的手,彷佛她记得眼前这个罪人……

      他抬头,她放下他的手,微笑着转身走向往生。

      茶室在她离开的一刻转暗,留下他一个,在愧疚与思念中徘徊……

      ---16---

      轻风摇铃,琉璃徐徐摆动。一束阳光再透进茶室,照在他用心栽种的山茶花上。

      隆冬,从未开过的山茶花一下子盛开了!

      他鼓起勇气,推开门追出去……

      乘风飞翔,穿过树林,越过高山,迈过大海,划过时空……

      在世上某处,阳光微笑地看着,有缘的人定会相遇。

      爱,重新开始……

      终

      ---00---

      后记:山茶花开

      坐落于东西交汇的繁华城市,世界级大型邮轮『岛』靠岸在现代邮轮码头。

      邮轮上有一个花园茶座,种满四季鲜花。

      茶座名『念茶汤』,茶座经理是一位个性鲜活,年轻甜美的女子。
      粉黛腮红的脸,像阳光是因为她才温暖似的。

      这天,新聘的茶艺师初上任。
      他有一双纤长细白的手,穿着清冷简约的黑白服,依然亮眼。

      茶座经理礼遇茶艺师。
      她:「欢迎加入念茶汤。」
      他:「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茶艺师为茶座经理煮新茶。
      他轻弄勺子,撩动茶水,一个个小气泡慢慢冒上来……

      他:「给你说个故事好吗?」
      她点头,微笑着听他说故事。

      初春,阳光一而再地微笑着透进茶座,照在她用心栽种的山茶花上。

      花,一朵朵开……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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