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6、刺杀 她想报答谢

　　“不要——”谢落梧大惊失色，不由得惊呼出声。她下意识便要伸手夺剑，可惜身形不及小灵灵巧，自然扑了个空。

　　在剑尖即将触及太子的瞬间，他身形倏然一侧，那短剑擦着他的腰侧划过，衣衫便成了丝丝缕缕的碎布。

　　太子顺势扣住小灵持剑的手腕，反手拧下，谢落梧听见“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那柄短剑便落在地上，一阵清脆响声。

　　谢落梧吓了一跳，连忙扯住太子铁锥一般的手臂，“殿下，不要！”

　　太子眼神暗了暗，隐约带了些猜忌。便是他这走神的空档，小灵紧咬牙关，迅速地从腰侧抽出一把匕首，猛朝着太子脖颈处扎去。

　　虽说她铆足了力气，可惜前些天肩膀处旧伤未愈，力到竭处仍是短了半寸，那本该没入太子颈部的匕首，此时已嵌入太子锁骨之中。

　　谢落梧瞳孔骤然收缩，她平日里思绪虽转得快，可到了此时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若她选择站在小灵那边杀了太子，怕是又要改变故事走向，回家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不说，心力大抵也没了。

　　可让她选择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小灵死在自己面前，却也是做不到。

　　谢落梧左右为难，电光火石间陡然想到，或许可以求太子放过小灵，待找到机会便让小灵带着全家赶往宁国那处。

　　可她回过神来再看时，只见太子身上血淋淋一片，却似不知疼痛一般，嘴角露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他猛地掐住小灵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点点将小灵提起来。

　　小灵死死扣住太子手腕，一双腿不断地在半空中挣扎，那张清秀稚嫩的脸上，此刻只余一片惨白。

　　谢落梧惊慌失措地扑了上去，对着太子的手臂不断捶打。可她只觉得自己好似在与一个铁钳较劲，她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太子竟不为所动。

　　眼看着小灵挣扎的力气渐渐消下去，嘴角也溢出鲜血来，她再也冷静不下来，慌忙扯住太子衣袍。

　　她声音颤抖，“放手，你快放手啊。”

　　太子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非但没有将小灵放下来，反而冲着她微微一笑，声音无比温柔：“晚禾，你背过身去，别吓到你。”

　　谢落梧怔怔地盯着那张如画般阴鸷的脸，忽然觉得身上的衣服好像是个紧缚的石膏，将她身体里的氧气全数挤了出去，只剩一片窒息的干呕感。

　　小灵真的会死，又有一个人要死在她的面前。

　　谢落梧惊恐地撕扯着太子，“她快死了，求你放手啊！”

　　太子望向她的视线缱绻似水，“晚禾，别怕。”

　　小灵掐在太子手臂上的双手陡然失了力气，重重垂下，好似一朵亟待盛放的山茶花，顷刻间只剩下一片颓败。

　　谢落梧不惊叫一声，软着身子跪倒在地，两只手用力扯住太子衣角哭求：“求你放过小灵吧，你放过她吧！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快松开啊！”

　　太子却微微眯起眼睛，手中攥着的生命脆弱不堪，如同一截枯木，却因为谢落梧哭求声变得生机勃□□来。

　　他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微笑。

　　谢落梧的指尖却在这时触到地上的短剑，沁凉的剑身令她的情绪骤然冻结。

　　求人有什么用，再拖延下去小灵怕是没救了，她只要不伤及太子性命……

　　她想到此处时，已迅速地将短剑握在手里，全力朝着太子手臂劈砍下去。

　　那柄短剑虽说锋利无比，可谢落梧到底没敢用全力，短剑切开肌理，太子瞬间松开了手。

　　小灵软踏踏的砸在地上，小腿以诡异的角度折叠着，可她却一动不动，心口亦无一丝起伏。

　　太子诧异的望向谢落梧，又看了看没入手臂的短剑。没想到那么柔弱的宋晚禾，竟也能用武器伤人。

　　他心脏扑通狂跳，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为寒冷的笑声来。

　　谢落梧用力扯开身上的华服，她无暇顾及太子，将小灵身子放平在地上，用力按压起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还有救，一定还有救。只要能救回小灵一条性命，便是让她留在这里，她也能承受。

　　“来人！有刺客！”渐渐散去的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谢落梧听见这熟悉无比的声音，顿时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嗡鸣声。

　　她诧异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由缓缓消失的雾气中，她看见了一身青衣的林意梦。

　　她心头涌出一阵苦涩来，饶是她耗费心力这样那般，最终还是为男女主做嫁衣，这个世界的剧情果真无法改变吗？

　　可她究竟该当如何，她来到这个虚构的世界，提心吊胆的伪装自己，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不过是想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她究竟犯了什么错，折丹又犯了什么错，她与她成了这个故事里的笑话。

　　谢落梧心力交瘁的望着林意梦，直到那张清丽的脸变得模糊一片。

　　她怎么能信她两次，她的心瞬间被扯得稀巴烂，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小灵脸上。

　　她忽然想到折丹她说过的话，她说她已经不去想回家这件事了。而今谢落梧也不愿再想这件事，若是再重来一世……

　　她不要再重来一世，便让她就此死掉才好。

　　“殿下，你没事吧。”林意梦匆匆跑到太子身边，用身子撑住他。

　　谢落梧一下下按压着小灵胸口，林意梦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怎么会让她心甘情愿的去送死。

　　便在她全心扑在小灵身上时，后背突然被一个重物砸中，直砸的她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晚禾……”太子的声音低低的，贴着她的耳廓传来。

　　谢落梧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不由得转头看去。她看见太子喉咙已被一根白玉长簪贯穿，血液在簪子上黏连成圈圈血迹，随后滚滚低落。

　　太子被杀了。

　　她此时连地上的小灵也忘了，只是瞠目结舌地看向太子身后的林意梦，一张嘴张张合合，声音沙哑地问：“是你……你为什么要……”

　　太子忽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窝处，那根玉簪便抵在她后背上。

　　他死了？太子就这么死了？林意梦……林意梦竟杀了太子？

　　谢落梧仿佛被抽干一般，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太子和林意梦不是这个世界的男女主吗，女主怎么会杀了男主？

　　她的后背突然袭来一股锥心的痛感，意识也在迅速抽离。难道她又重新开始吗？不行，不行，她不要再重来一次。

　　谢落梧不甘地闭上眼睛。

　　雾气正在散去，殿外的景象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殿内外的雾气彻底消散后，殿外好似被血洗一般，连地砖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不久前那些身穿礼服的达官贵人及妃嫔丫鬟，此时已经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一堆侍卫有条不紊的收拾着残局，为首那个拎着长剑的将领将头盔摘掉，正是消失已久的楚流璟。

　　……

　　林意梦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两日前的事历历在目，她惊魂未定地从床上翻下去。

　　房间里很是昏暗，她凭着习惯走到圆桌旁，又手忙脚乱地端起桌子上的冰凉茶水，因为手抖得厉害，一盏茶水几乎洒了大半。

　　她不敢去想梦中的细节，即便那是她亲身经历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只记得铺天盖地都是烘热的血腥气，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糊起来。又想到她那日跑得匆忙，慌张中不知道踩了什么东西，当即拼命地踢掉鞋子。

　　等林意梦意识到自己光着脚时，又伏在桌子上干呕起来。

　　她杀了太子，她隐约能察觉到，她这一生都要被太子扯着走，可太子心里不会有她，也未必会给她一条活路。

　　那些所谓的神情和爱恨，统统是他伪装出来的情绪，他表现得越真，便越虚伪。

　　而林意梦不能接受太子这般伪装，她当他是自己的夫君，当他是自己的一切，可他的所作所为让上一世的自己像个傻子。

　　这一世的她又何尝不是个傻子，除非杀了太子，否则她定会成为第二个折桂，一条命换来两滴虚情假意的眼泪。

　　但她深爱着太子，她对自己的感情无可奈何。

　　林意梦缓缓抱住脑袋，浑身上下像被针扎一般的疼。她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来，如今她伙同楚流璟杀了太子，也不知那楚流璟是否尊重承诺……

　　这天下怕是没人知道，如今在皇位上的楚流时，竟是璟王假冒。那日参与大典的人死伤过半，便是有活口，谁又敢说出去。

　　她呕得心口发酸，正要喊宫人备上热茶时，房门忽然被扣响。

　　“娘娘，林轻念求见。”她身边的宫女贴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说道，“若是你不去，她……她便要死在这里。”

　　林意梦缓缓地呼了口气出去，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她见我做什么？”

　　“回娘娘的话，有名老者自称是林轻念父亲，说如今林轻念已被贬为庶民，无需再在宫中侍奉，要接她回去。林轻念便要硬闯出去，但因着娘娘前些日子的吩咐，奴婢们只得阻止她。”

　　“知道了，你把他们带进来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声音都无波澜。

　　门口的宫女有些诧异，这东宫之中谁不知道她受了林轻念多少磋磨，不久前更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羞辱了林轻念一番。而今太子当了新帝，她更应该让林轻念受到折辱才是……可此时听她的态度，好像并不甚在意。

　　那宫女自不知林意梦前两日杀了太子，此时心绪仍旧澎湃不安，至于她与太子妃之间的恩怨纠葛，此时竟有些微不足道。

　　林意梦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走远，这才虚虚地软下身子，心里好像塞了一团乱麻，到处都是线头，实在无从理起。

　　她这一世的目标，无非是加倍报复太子妃，最好让她生不如死。可事到如今，连她自己都看不清其中真假。连她对太子莫名的爱和信任，她都搞不清，她又怎么知道恨太子妃究竟是为何。

　　冥冥中好似有无数条线拴着她，控制着她的一举一动。

　　“娘娘，已按您的吩咐，将人带进来了，现在正在角门处候着。”

　　“好。”林意梦轻声应道，房门打开后，两名宫女替她穿好衣服，一顶轿子已备在殿外的小道上。

　　在轿子刚到后院时，林意梦便撩开轿帘朝外望去。

　　远远的看见林太师那熟悉的身影，不过数日未见，竟佝偻得厉害，似乎老了些。

　　她恹恹的垂下轿帘，心情也莫名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