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5、异象 人人都称颂

　　谢落梧有些焦虑，眼下登基大典已选好黄道吉日，楚流璟那里却一点消息也无。

　　如今她已从佛堂中回到明珠殿，身边的宫人竟全是生面孔，别说从他们口中打探出一丝消息来，便是到现在谢落梧都不知道这群人姓甚名谁。

　　正忧愁间，小灵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谢落梧觉得有些好玩，便调笑道：“你这丫头，如今我还没叹气，你倒是先愁上了。”

　　小灵倏地坐正身子，将脸转过来看向谢落梧，“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太子怎么将这里的宫人全都换了个遍，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想说什么话？”

　　小灵回道：“两日之后便要举行登基仪式，待观礼仪式结束后便要册封后妃……到时你岂不是要当皇后？”

　　她又烦躁地拍了拍脑袋，“本来在东宫当侧妃都逃不出去了，如今竟成了掌管后宫的皇后，这辈子死也要死里面了。”

　　谢落梧心道：“如若真是折丹说的那般，说不定等太子登基时，我便原地飞升，重回老家去了。”

　　她生出一丝期待来，只觉得备受鼓舞，将心里头的焦虑稍稍冲淡了些。眼下主要剧情都已推进完毕，只是怕那些微差异导致她一败涂地。

　　谢落梧觉得这便是她焦虑所在，丝毫没有想到折丹撒谎的可能性。

　　“娘娘？娘娘？你又在发呆？”

　　谢落梧捏了捏眉头，冲着小灵一笑，“我啊，我说不定哪天便回到自己世界去了，你可倒好，偏偏把自己送进来。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巴结林意梦，说不准她赏你一笔钱将你打发出去了。”

　　正说得兴起，却见小灵脸上露出一丝阴郁的神色，立时反应过来，她若是一走了之，怕是谢落梧又要成为一具尸体。

　　她立刻将话题岔开，“对了，之前让你家种的番薯和土豆可长成了？”

　　小灵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当下点了点头，“忘了告诉娘娘，结果了，我家还雇了几个长工。只是娘娘说的什么杂交，什么什么的，没听明白……”

　　谢落梧摆了摆手，“那不过是我随口一说，不必纠结于此，若是能大面积推广，也能当主食填饱肚子。不过怕就怕水涝或旱灾，这才是饥荒的主因。”

　　正说这话，殿外忽然传来喧嚷的声音，小灵立刻打起精神，也不等谢落梧安排，便夺出门去。

　　片刻后，她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抱着门框对谢落梧道：“娘娘，太子差人送来了登基仪式要穿的凤冠和凤袍……”

　　她说着话又探头看向屋外，“来了好多人啊。”

　　谢落梧无奈地笑了笑，心里一派平静，这才发觉她已稳重许多。

　　小灵喜不自胜的看着那一盘盘金银玉饰，被几十名宫人端着，排了好长一列，当即快步看下去。

　　临到末尾时，只看见一个宫女垂手站着，什么也没拿，正要打听些规矩，那宫女忽然抬眼瞧着她。

　　小灵看清那宫女长相后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宫女使了个眼色，当即噤了声。

　　眼瞧着那群人陆陆续续的将首饰送进去，她紧忙跟着那宫女朝着无人处走去。

　　一番交谈后，小灵忧心忡忡的回到谢落梧身边。

　　“娘娘……”她声音低低的，也不敢抬头看谢落梧，“东西都带来了吗？”

　　谢落梧疑惑的看向她，死死盯着小灵那张苍白的脸，“你怎么了吗？不舒服吗？”

　　小灵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我我现在，我挺好的。”

　　谢落梧用手支起身子，凑近小灵阴森道：“我不信，你是不是被人收买了，还是被人威胁了？”

　　小灵惊慌失措的跳起来，“没……没有的事！”

　　谢落梧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就没有，反正我说的也是小说套路。”

　　小灵只干巴巴的笑了两声，谢落梧倒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堆满梳妆台的华贵首饰，颇觉得有些割裂。

　　前几日还在举国吊丧，边境战事未平，明朝竟要大兴庆典。

　　……

　　大典当日，寅时刚过，天色尚且一片青黑，谢落梧便被两个没见过的嬷嬷恭敬喊醒。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套上一层层礼服，那衣服材质虽然华贵，质地却有些厚重，只压得肩颈微微发酸。

　　身旁的嬷嬷不断提醒着她，“娘娘，背要挺直。”

　　谢落梧点了点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一层层的脂粉涂在脸上，眉心贴着花钿，丝毫看不见平日那张清秀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盛妆覆盖的庄重面孔。

　　“娘娘，用些点心垫一垫吧。”小灵穿梭在纷乱的人群中，手中端着一碟桃花酥，待到了她身边又道：“今日不知道要忙到何时去，听那些老嬷嬷说，咱们要先去拜见皇后，之后才能参加登基大礼，这之后你还要受命妇朝贺……反正麻烦的紧。”

　　谢落梧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要被腰封勒昏过去，当即摇了摇头，“我怕被噎死。”

　　勉强喝了半盏温茶，又听那嬷嬷轻声道：“娘娘，该去坤宁宫了。”

　　小灵连忙塞了几口糕点，也不在意几名嬷嬷的白眼，过来搀扶着谢落梧走出内殿。

　　此时天色仍未亮透，远处天际隐约出现一线青白。谢落梧刚踏上阶下的凤辇，帷帐还未落下，太监宫女便低头跪了一群。

　　谢落梧觉得今日热不热闹倒是其次，但每个人一定都是缺觉的。

　　等到了坤宁宫后，又是一道道繁琐的细节，谢落梧强自撑着，只想着等太子登基的刹那，她便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心中却骤然忐忑起来，又好似压着一块石头，整个人便那样不上不下的。

　　皇后穿着绛紫色袍子，发髻间簪着赤金点翠的凤钗，一见谢落梧进来，便摆了摆手，“免礼，今后便要你掌管后宫，只这坤宁宫我呆的久了，怕是到慈宁宫还不习惯。”

　　谢落梧垂眸听着，身边的嬷嬷轻扯她的衣角，“还不快跪谢娘娘。”

　　她压低声音问：“皇后不是说了免礼？”

　　那嬷嬷焦急地给她使了个眼色，谢落梧只当看不见，昂首对皇后道：“多谢太后娘娘。”

　　嬷嬷又忙道：“喊早了，喊早了。”

　　谢落梧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好不容易从坤宁宫离开，天色大亮，宫门外早已等了一众妃嫔，按位次穿着贴合的衣服，等着谢落梧先行。

　　谢落梧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她开始认真探究这份心情时，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人竟是楚流璟。

　　等到故事结局，她便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可楚流璟此时却不知身在何处，怕是连道别也没机会。

　　如此倒是也好，免得再生出情绪来。

　　正思量间，凤撵已经停在偏殿入口处，一群妃子陆续入内落座，等着太子礼成。

　　谢落梧坐在为首的主座上，此时日光已起，算起来今日倒真算是个黄道吉日，也不知那些个监天司的人是如何从这绵延不断的雨天里，窜出一个晴天来。

　　她草草扫了一眼，只看见琉璃瓦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仪仗队里三层外三层地罗列着，直到一声礼乐声响起。

　　“吉时已到——”

　　谢落梧昏昏欲睡，直到一名太监匆匆走上前来，喊她参加仪式。

　　她听得头脑发胀，倒是一旁的小灵抖若筛糠，身体好像僵住那般，直挺挺的跟在她的身后。

　　林意梦紧随其后，等她们几人行了一段距离，那些个良娣奉仪才缓步跟上。

　　“请东宫诸位前往册封。”

　　谢落梧心头一跳，连忙压低声音问那带路的太监，“太子已经登基了吗？”

　　那太监好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当即抽了一口冷气，“方才已经礼成。”

　　谢落梧挤出一个笑脸，总觉得有些忐忑，而今太子已登上皇位，故事也该结束了才是，怎么还没有降下一道光，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莫不是林意梦的原因，她应当同太子一起登上奉先殿，接了凤印才是。

　　她这般想着，实在忍不住朝着身后看去，她只看见小灵和林意梦并排走着，两人表情一派冷漠。

　　她恍惚间觉得有了古怪，可转念一想，这种场合大抵是要摆出这幅严肃的神情。

　　此时也不容谢落梧多想，她已走上台阶，太子正在那处站着。

　　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停在挺拔的背影上，又对上太子清朗的眉眼，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太子身边。

　　太子回首望了望她，眼中隐隐露出惊叹，随即恢复如常。

　　谢落梧顿在阶下，正犹豫要不要让林意梦走上前去，好让剧情彻底圆满时，太子忽然跨前一步，将她拽到身边。

　　“晚禾。”他望着她，声音有些颤抖，“我此生之中，最大的愿景便是你在我身边，陪我走到最高处。”

　　谢落梧干干的露出一个笑脸来，正想着要不要虚与逶迤的说两句敷衍的话时，天边忽然升起一片通红的祥云，状若红凤展翅，映得整个宫殿一片澄亮。

　　众人惊呼出声，纷纷颂赞着太子的丰功伟绩。

　　“我大楚将要闻达于世，闻达于世啊！”

　　“皇上果真是天选之人。”

　　“天降吉相，繁荣之兆！”

　　“……”

　　谢落梧眉头微微拧起，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好像在哪里看过似的。正疑惑间，无数厚重的雾气陡然升起，灌满了整个太和殿。

　　她望着那厚重的雾气，忽然想起来小灵此前在戏班时，确有这么一出戏，不过唱的是天宫的戏，因而处处云雾缭绕。

　　可此时此刻，这般场景却出现在太和殿上，却不知是何意。

　　她忽又想起小灵昨日那闪躲的模样，怎么看都有阴谋，她今日做出此等异象来，莫不是要对太子下手？

　　谢落梧当即大惊失色，慌张地在浓雾中找寻起小灵的身影来。

　　她这般行事简直是找死，且不说太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便是她侥幸得手，又该如何收场？

　　而谢落梧也知道自己有私心，她希望太子按照剧情那般登基成帝，她希望她能回到现实世界去，任何差池都不要出现才好。

　　可小灵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她与太子无冤无仇，她更不是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的性格。

　　莫非是要她继续支撑谢落梧这幅身体，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谢落梧的心刹那便跌入谷底，她死去活来那么多次，而今又小心翼翼地煎熬到现在，唯一的念想便是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不，不行，无论是谁都不能再阻止她。

　　正左顾右盼间，缭绕的浓雾忽然在殿内肆意翻滚起来。

　　模糊中望见寒光一闪，她忙凝神去看，便见一柄尺余长的短剑略过她眼前，直直朝着太子后心而去。